攻媿集卷一百九
志铭周伯范墓志铭周氏为四明望族,不惟名宦相继,而前辈源流其来也逺。孰不欲仕?惟周氏之仕者,多以壮年退休,有四休堂,则家风可知。明今为庆元府,周氏世为鄞人,居城中西湖十洲之西。君之髙祖告赠正议大夫,曾祖师厚登皇祐五年进士科,娶范氏文正公之女,忠宣公之姊也。仕至朝散郎,任荆湖南路转运判官,赠银青光禄大夫。次子曰锷,元丰二年登科,娶胡氏右丞宗愈之女,两娶王氏翰林学士觌之女,又娶陈氏正言伯强之女。仕至中大夫,才业尤髙,尝以忠愤上书,遂陷党籍。又以外家妻族皆一时名公,俱在奸党,动辄拘碍,以经世之才,仅知南雄小郡,贤士大夫多痛惜之。仲子讳渊,亦有家声,仕止右儒林郎,娶俞氏。君即儒林之子也,讳模,字伯范,性敏悟,承家世之传。幼笃志于学,如成人,从济南刘夀夫游,又学书于睢阳徐济甫,有楷法。年才十七而儒林下世,兄弟终鲜,四姊一妹俱未行,亲党为之危虑。君雅有心计,沈静善谋,既讫▯送,女兄弟俱归里之善士,皆人所难免。丧之后一举不遂,即弃举子业,一意世学,繙经阅史,防不释卷,以为名第有命,不可彊求,不坠家声足矣。建炎兵燬先庐荡然,儒林所居湫隘,以此事属之君。君承先志,大啓堂宇,甲于吾乡,奉累世丘垄,随力葺理,嵗时修祀,事物必亲临,器必亲濯。诸父既亡,从兄伯济比隣,君事之如同气。榜所居曰「怡怡堂」,以着其友爱之笃。中大夫遗文甚多,如《承宣集》等行于世,文集仅二十卷。君恐其久而坠失,手加编校,以千缗为锓版印造之费,始得家有此书。年登半百,即以槥椟施贫人之丧,所济甚众。官道倾圮,加以甃甓,行者赖焉。经理家务井井有条,时出其余以周人之急。姊妹既行,及宗族之疎逺者,恩意有差。居闲好客,觞豆终日不倦。晚又增葺后圃,益以自适,号得闲居士,纵。心之防,乡里合庆,以为君福夀未艾也。明年,是为嘉定元年三月二十九日,以疾卒于家。娶朱氏,子男二人:曰熺,庆元四年为乡贡进士;次曰烜,先五年卒。女三人:长适汪之彦,次适乡贡进士李梦龙,幼在室。孙男六:壄、垓、圭、垍、堪、埏。女五人:长适陈錤,余未笄。先是,朱夫人▯于通逺乡银山,熺将以十二月壬午奉君之柩合焉。君素了达,不以穷通死生累其心,豫卜夀藏,美槚之备已十余年。吾邦旧有真率之集,仲舅尚书汪公主盟斯事,君实预焉。余投闲一纪,从容其间。君少余一嵗,棊品又相近,在防中尤为亲宻。后虽以忧患疾疢寖废,去冬西上,君送于郊,握手道别,尚期余生为老伴侣。闻君之讣,防伤殊甚。熺来求铭,义不得辞。余有表妹之夫子建,植于君为疎族,死无所归,君呼其子某,使▯于其先茔之傍。某游学,又任其扫松之劳,是尤可书也。铭曰:四明之周,著名吾州,家在十洲堂。有四休君,承其流,抱才则优,不忮不求,无悔无尤。家立身修,晚益夷犹。棊枰觥筹,里闾沉浮,积善未酧,如穑有秋。我铭诸幽,后人其收。承奉郎致仕李君墓志铭江口李氏钥及识其五世矣。始秉义讳珂,善富乐施,乡称长者。再娶王氏,寔提举广东市舶勲之女,兄太府卿正己之姑也。卿为钥之姑之夫,以是与李氏有连。钥生长外门,幼年外祖汪公少师,外祖母越国王夫人过其家,先妣吴国携侍行时,李氏鼎盛,夫妇偕老,子孙满前,宴乐连日。侍御史王公伯庠铭秉义之墓,谓其持心广大,与造物者合。三子,长讳佾,字子列,一善干蛊奉亲有称,仕为修武郎。建炎三年冦残四明,游骑向奉川,出财力募乡兵守御邑境,以全钥,尝记其事甚详。是生九子,第四子讳充庭,则君也,字伯振,资孝谨,最为大父母钟爱。昆弟既众,家析而非旧矣。君躬行善道,刻意教子。元白居长,受学于舒贰车元彬,归以淑诸弟。既为大学上舍优选待年廷试,弟及子俱有场屋声,聮翩科级。诜伯中嘉定元年进士第,迪功郎监绍兴府三江盐场。
译墓志铭。周伯范墓志铭。周氏是四明的望族,不仅世代相继有人做显官,而且前辈的源流由来已久。谁不想做官呢?只是周氏做官的人,多在壮年便退休;家中有四休堂,由此可知其家风。如今明州改为庆元府,周氏世代都是鄞县人,住在城中西湖十洲的西面。君的高祖告,追赠正议大夫;曾祖师厚考中皇祐五年进士,娶范氏,是文正公的女儿、忠宣公的姐姐,官至朝散郎,任荆湖南路转运判官,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次子名锷,元丰二年登科,娶胡氏,是右丞宗愈的女儿;又娶王氏,是翰林学士觌的女儿;又娶陈氏,是正言伯强的女儿。官至中大夫,才干学业尤其高,曾因忠愤上书,于是被列入党籍。又因为外祖家和妻族都是当时的名公,且都在奸党之中,动辄受到牵制,凭经世之才却只做到南雄小郡的长官,贤士大夫多为他痛惜。仲子名渊,也有家族声望,官止于右儒林郎,娶俞氏。君就是儒林郎的儿子,名模,字伯范,性情聪敏颖悟,承继家世传统。年幼时便专心求学,像成年人一样,跟随济南刘寿夫游学,又向睢阳徐济甫学习书法,形成了楷书法度。他才十七岁,儒林郎就去世了;兄弟中最终只剩他一人,四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还没有出嫁,亲友为此忧虑不安。君素来有心计,沉静而善于谋划,办完丧葬和送葬之事后,使姐妹们都嫁给乡里的贤士,这些事情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服丧以后参加一次科举没有成功,便放弃举子业,专心学习经世之学,翻阅经书史籍,手不释卷,认为科第有命,不可强求,只要不坠家声就够了。建炎年间兵乱烧毁祖屋,荡然无存;儒林郎所居又狭窄低洼,因此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君承继先人的志愿,大规模扩建厅堂屋宇,使它成为乡里最好的房屋;奉守历代祖坟,随财力修葺整理;每年按时祭祀,事事亲自到场,祭器也亲自洗涤。叔父们都已去世,堂兄伯济住在邻近地方,君侍奉他如同亲兄弟。把居所题名为“怡怡堂”,以彰显兄弟友爱的深厚。中大夫遗文很多,如《承宣集》等流传于世,但文集只有二十卷。君担心久后散佚,亲自编校,又拿出千缗作为刻版印刷费用,才使家中有了这部书。年过五十,便为贫苦人家的丧事捐赠棺材,救济的人很多。官道坍塌,他加以铺砌砖石,行人都赖此便利。他料理家务井然有序,常常拿出余财救济别人的急难。姐妹们出嫁以后,对宗族中关系疏远的人,也分别给予不同程度的恩情。他闲居时喜欢招待客人,整天饮酒宴饮也不疲倦。晚年又增修后园,更加用来使自己舒适,号称得闲居士,纵情于心中的自在;乡里共同庆贺,认为君的福寿还没有穷尽。第二年,即嘉定元年三月二十九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娶朱氏,生两个儿子:熺,庆元四年成为乡贡进士;其次烜,早在五年前去世。三个女儿:长女嫁汪之彦,次女嫁乡贡进士李梦龙,幼女尚未出嫁。六个孙子:壄、垓、圭、垍、堪、埏。五个孙女:长女嫁陈錤,其余尚未成年。此前朱夫人葬在通远乡银山,熺准备在十二月壬午日把君的灵柩送去合葬。君一向通达明白,不因穷困、显达、死亡和生命扰乱心志,早已预先选择寿藏,准备上好的棺木已有十多年。我们乡里旧有真率之集,由仲舅尚书汪公主持此事,君确实参加过。我赋闲已经十二年,安闲地参与其中。君比我小一岁,棋艺等级也相近,在诸人之中尤其亲密。后来虽然因忧患和疾病逐渐废止交游,去年冬天我向西而去,君在郊外为我送行,握手道别时,还期望来生做老年伴侣。听到君的讣告,我悲伤得特别厉害。熺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按道义不能推辞。我有个表妹的丈夫名叫子建,与君只是疏远的族亲,死后没有归宿。君召来他的儿子某人,让他把父亲葬在祖先墓地旁边。某人外出求学,君又承担了他祭扫祖坟的劳役,这尤其值得记载。铭文说:四明的周氏,在我州声名显著,家居十洲堂。有一位四休君,承继这种家风;怀有才干便优秀,不嫉妒,不贪求,没有悔恨,也没有怨尤。家庭建立,品德修养;晚年更加安闲从容。棋盘和酒杯之间,乡里人物沉浮变化;积累的善行尚未得到回报,正如庄稼到了秋天必有收成。我把铭文刻在幽暗墓中,后人应当保存。承奉郎致仕李君墓志铭。江口李氏,楼钥已经认识并记述他们家五代了。最初是秉义,名珂,善于经营致富而乐于施舍,乡里称他为长者。他第二次娶王氏,是广东市舶提举勋的女儿,也是太府卿正己的姑母。太府卿是楼钥姑母的丈夫,因此楼钥与李氏有姻亲关系。楼钥在外祖家长大,幼年时外祖父汪公少师、外祖母越国王夫人经过他家,先母吴国夫人携我随行。当时李氏正兴盛,夫妻共同到老,子孙满堂,连续宴乐多日。侍御史王公伯庠为秉义作墓志铭,说他胸怀宽广,与造物主相合。秉义有三个儿子,长子名佾,字子列,善于治理家事、奉养双亲,很有声誉,官至修武郎。建炎三年,寇乱摧残四明,游骑逼近奉川,他出钱出力招募乡兵,守卫县境,因而保全了楼钥;楼钥曾详细记载这件事。佾生九个儿子,第四子名充庭,就是君,字伯振,资质孝顺谨慎,最受祖父母钟爱。兄弟既多,家产分割,已经不如从前。君亲身实行善道,专心教育子弟。元白居长,向舒贰车元彬求学,回来后又用所学教导弟弟们。后来成为太学上舍优选、等待参加廷试,弟弟和儿子也都在科场中有声望,接连登上科第。诜伯考中嘉定元年进士,任迪功郎、监绍兴府三江盐场。
诒伯乡贡进士,训伯国学免解,以称内舍生,又中上舍选,以制中开禧元年进士第,迪功郎新绍兴府余姚县尉。词伯在兄弟间,才气实相上下,虽进取未效,而士友固已期之。从子森同以舍法待年,从弟之子诲伯亦荐于乡,于是文风大振,遂为儒门乡里歆艳,其兴未艾也。君□澹与物无竞,善处宗党,周旋弥缝无间言。父母既没,抚弟妹毕昏嫁,经理不遗余力。亲族子弟不问贤否,一家诲诱。里人间有彊犷之人,遇君辄敛避。教子以践履为先,不専事举业。诸子学成而不偶,不以介意。及其名第寖兴,视之亦藐然,人莫窥其际。平居以书史自娱,前言徃行有契于心者,必书之座右。首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如心之谓恕也。」又曰:「我必不忠不仁无礼,皆自反之道也。」又曰:「一饭之徳必报,况其有甚于一饭之徳者乎?」可以知君所存矣。间作歌诗,平淡如其人。阅名臣言行録,遇合意。即作诗以记之,至百余篇。慈福宫庆典,以二子在学,封迪功郎。嘉定二年郊祀恩转承奉郎,就养三江,以疾卒于官舍,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也。娶张氏,封孺人,朝奉郎嗣良之女,姑之子也。六男子,长即元白,次诜,伯诒,伯词,伯諴,伯训,伯惜,诒伯諴伯先卒。女四人:黄直爱,张复,袁邦杰,张绎,其壻也。孙男九:以称,以制,以牧,以豫,以清,以宁,以生,以似,以翼。孙女六人,长适袁沂,余在室。曾孙女一人。明年闰二月甲子,诸孤▯君于鄞县塔岭之原。书来求铭。数年以来,日见李氏昆仲奋发,益叹积善余庆之盛。闻君既亡,家人始得遗言于箧中,区处后事甚悉,且戒丧▯俱循古制,无徇世俗。有曰:“家中遗产惟有一经教子而已。”又曰:“吾幸有子,所欠惟一死,不以讳也。”贤哉!铭曰:祖开庆门,父全乡邑,君继以善,子孙玉立,或升于学,或庆于乡,儒风大振,名第相望,衣冠方兴,所贵持乆毋渝,淳则用笃,厥后。承议郎谢君墓志铭余家世业儒,五世祖正议,始以乡先生决科起家,五子俱传业,而季子梦弼,讳肖,尤攻小学,又传其五子,其仲元应,讳弆,独殿。诸老《说文解字》《经典释文》始末通贯,防于成诵。钥侍教累年,故颇知字学。客授东嘉,与诸名士游,独谢君季泽最为同好,相与攷订文字,毫发必计。后十五年,复叨假守,时过郡斋,晤语甚乐也。别后,时见其笔画愈工。余既投闲,闻其亡矣。亡又十五年,当嘉定四年,得其子有开书以铭为请,既列君之行实,又以张忠甫所作乃祖志铭,陈君举序君所着《正字韵类》五卷来。抚其书为之伤叹,此真季泽留意之书也。因为掇其大槩而系以铭。君讳雩,季泽其字也。温之永嘉人,曾祖文渊,祖君任,有乡行,父知柔,尝居瑞安之乐善里,里人称乐善先生。君仕升朝,赠承事郎。母张氏,赠孺人。兄黔,有声上庠。君性颖悟,承父兄之训,博学强记,自经子百家之书,皆手自校定,音训句读,一一不苟,以是文亦日进,援笔立就,不为艰深之辞。绍兴三十年入太学,乾道五年登进士科,授左迪功郎,福州连江县主簿,丁母忧,服除,再调台州司户参军,闗陞从事部。淳熙十二年为髙邮军军学教授,改宣教郎,知福州宁徳县主,上覃恩转奉议郎,赐绯衣银鱼。庆元改元年劳转承议郎,三年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三。娶万氏,有妇道,先君五年卒,赠孺人。十一月庚申合▯于西山广惠院先茔之后山。二子有开、有大,孙四人:师中、师善、师俞、师心。女三人。君讲学务出于正,早受知于舅氏端明忠简张公阐,忠甫名淳。君之内兄君举名传良,又张氏壻龙图郑公伯熊,毗陵薛使君季宣,皆里之名公,周旋其间,不扶而直,闻佛老巫觋之说,必深排之。既仕而知者益众。丹丘郡用不足取于民者多,居甞受输为之撙额外之求,宿蠧一空,五邑称之。朱公熹为庾。使风裁甚髙,一见君如故交,留语或至终夕。属以荒政及滞讼,以办集称祭酒。李公祥为淮南提举,荐四人于朝,籍记中书髙邮教官,预焉。钱公之望为帅,旧与君同舍,知其才,访以民瘼。君为论科买、瓦甓、薪苇洎差役工匠之害,尤悉。帅得书,喜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下属郡尽蠲之。及试邑日,危坐聴事,事至立决,故无留狱。出储粟以赈之,增学粮以养士。闽有蛊毒,法禁数严,而奸民反以诬善良吏,复鍜链,或至诬服。君察其诬,白之部使者曰:“蓄蛊者固不可赦,诬人者自应反坐。”卒平反之。邻邑连江亦有是狱,太师郑公侨复以委君,又得其情,无不感服。故吏畏其明,而民乐其寛焉。
译诒伯是乡贡进士,训伯通过国学免解考试,成为内舍生,又考中上舍选,凭制科在开禧元年考中进士,任迪功郎、新任绍兴府余姚县尉。词伯在兄弟中才气实在不相上下,虽然参加科举尚未成功,士人朋友早已对他寄予期望。从子森同样通过舍法等待参加科举,从弟的儿子诲伯也被乡里推荐,于是文风大振,李家成为儒门乡里的羡慕对象,兴盛还没有止境。君性情淡泊,与外物无所争,善于同宗族相处,周旋调和,从不留下怨言。父母去世后,他抚养弟妹,直到全部婚嫁,料理事务不遗余力。亲族子弟无论贤能与否,都在一个家庭中加以教导诱发。乡里偶有强悍暴戾的人,遇到君往往便收敛回避。他教育子女以实际践行为先,不专门把功名学业当作唯一目标。各个儿子学成却没有考中,他并不在意。等到他们的科第声名渐渐兴起,他也看得很淡,别人无法窥见他的内心。平时以读书看史自娱,对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有契合心意之处,必定写下来放在座右。第一句是:“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像自己的心一样,就是恕。”又说:“我如果不忠、不仁、不合礼,都是应当自我反省的地方。”又说:“别人一饭之恩也一定要报答,何况恩德超过一饭之恩的呢?” 由此可以知道君的志趣和操守了。他偶尔创作歌诗,风格像他本人一样平淡。他阅读《名臣言行录》,遇到合意的地方,便作诗记下,达到一百多篇。慈福宫举行庆典时,因为两个儿子在学,封授迪功郎。嘉定二年郊祀时蒙受恩典,转任承奉郎,就近到三江奉养双亲,后来因病死在官舍,正是嘉定三年十月二十三日。他娶张氏,封孺人,是朝奉郎嗣良的女儿,也是姑母的女儿。六个儿子:长子就是元白,其次为诜、伯诒、伯词、伯諴、伯训、伯惜;诒伯和諴伯先已去世。四个女儿:黄直爱、张复、袁邦杰、张绎,都是女婿的姓名。九个孙子:以称、以制、以牧、以豫、以清、以宁、以生、以似、以翼。六个孙女,长孙女嫁袁沂,其余尚未出嫁。一个曾孙女。第二年闰二月甲子日,各位孤儿把君葬在鄞县塔岭的原野上。家人来信请求作铭。几年来,我每天看见李氏兄弟奋发进取,更加感叹积善之家余庆的盛大。听说君去世后,家人才从箱子里找到他的遗言,其中把后事安排得十分详尽,还告诫丧葬都要遵循古制,不要迎合世俗。其中有一句说:“家中留下的财产,只有一部经书和教育子女而已。” 又说:“我有幸拥有儿子,所欠缺的只是死亡,这没有什么需要忌讳的。”贤明啊!铭文说:祖先开创了庆门,父亲保全了全乡;君又以善行继承,子孙如玉般挺立。有人进入学校,有人在乡里得到荣誉;儒学风气大振,取得功名的人接连不断,士大夫家风正在兴盛。最可贵的是持守长久而不改变,淳厚的品德由此更加笃实,后代也将如此。承议郎谢君墓志铭。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五世祖正议,最初以乡里先生的身份通过科举起家,五个儿子都传承他的学业;小儿子梦弼,名肖,尤其专攻小学,又把学问传给他的五个儿子;其中次子元应,名弆,独居末位。诸位老人对《说文解字》《经典释文》的始末贯通熟悉,几乎能够背诵。我侍奉他们学习多年,因此很了解文字学。后来客居教授于东嘉,同许多名士交游,只有谢君季泽与我最为志同道合,我们共同考订文字,细微之处也一定计较。十五年后,我再次承蒙代理郡守之职,时常经过郡斋,和他相见交谈十分愉快。分别以后,时常见到他的笔画越来越精工。我后来赋闲,听说他去世了。又过了十五年,到了嘉定四年,收到他的儿子有开的书信,请求我作铭;信中既列举了谢君的行实,又附上张忠甫所作的谢氏祖父墓志铭,以及陈君举为他所著《正字韵类》五卷作的序。我抚摸着这些书,为之悲伤叹息;这确实是季泽用心留下的书。因此我摘取其大意,并系以铭文。君名雩,字季泽。是温州永嘉人。曾祖文渊,祖父君任,有乡里的德行;父亲知柔,曾居瑞安乐善里,乡里称为乐善先生。君仕途升入朝列,追赠承事郎。母亲张氏,追赠孺人。哥哥名黔,在太学有声望。君天性聪颖,承受父亲和兄长的教诲,博学强记;从经书、诸子到百家之书,都亲自校订,字音、训释、句读一一不苟,因此文章也日益进步,提笔即可写成,不使用艰深的言辞。绍兴三十年进入太学,乾道五年考中进士,授左迪功郎、福州连江县主簿;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再调任台州司户参军,转任从事郎。淳熙十二年任高邮军军学教授,改任宣教郎、知福州宁德县丞;遇到皇帝普遍施恩,转任奉议郎,赐绯衣银鱼。庆元改元年因劳绩转任承议郎,三年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三岁。娶万氏,有妇德,先于君五年去世,追赠孺人。十一月庚申日,与君合葬于西山广惠院祖先墓地后的山上。两个儿子:有开、有大。四个孙子:师中、师善、师俞、师心。三个女儿。君讲学务求出于正道,早年便受到舅父端明忠简张公阐的知遇,忠甫是他的名。君的内兄君举名传良,另有张氏女婿龙图郑公伯熊、毗陵薛使君季宣,都是乡里的名公。君周旋于他们之间,不需扶持便自然正直;听到佛、老、巫觋之说,必定严厉排斥。他出仕以后,了解他的人更加多了。丹丘郡财政不足,过去常有许多不应当向百姓征取的费用;他任职时曾接受输纳,并为百姓节省额外征求的部分,使积存已久的弊病一扫而空,五个县都称赞他。朱公熹任漕司长官时,风采操守很高;一见到君便像旧交一样,有时留他谈话直到深夜。朱公把赈荒和积压诉讼的事务交给他,他以办事集中的能力受到祭酒称赞。李公祥任淮南提举时,向朝廷推荐四个人,记名于中书,其中高邮教官也包括君。钱公之望任主帅时,过去与君同在舍馆,知道他的才干,便询问民间疾苦。君替他论述科买、砖瓦、柴薪芦苇以及差役工匠等方面的危害,尤其详尽。主帅收到书信,欣喜地说:“这是仁人的话,利益多么广泛啊!”于是下令属下各郡全部免除这些负担。到任县令后,他端坐听事,事务一到便立即裁决,因此没有积压的案件。他拿出储粮赈济百姓,增加学校粮食供养士人。闽地有蛊毒,法律禁令屡次严厉,但奸民反而借此诬陷善良官吏,又对被告施加酷刑,有的甚至被迫承认。君察知这是诬陷,便向部使者申明:“蓄养蛊毒的人固然不可赦免,但诬陷别人的人本来就应当反坐。”最终为他们平反。邻县连江也有这样的案件,太师郑公侨又把它交给君办理,君同样查明实情,使人无不感服。因此属吏畏惧他的明察,而百姓喜爱他的宽厚。
死之日,巷哭相闻,有攀号輀车不忍去者。士夫挽章盈帙,祭文率数十百言,且相与祠于老氏之宫。平时勤谨礼法,冠昏丧祭皆有典则。律子弟尤严于拜跪举止之际,衣冠服色斥去浮薄之饰。君既亡,其子行绞紟之制,悉去世俗不经之文,承君志也。君性孝友,二兄早世,抚育诸孤,为之毕婚嫁治室庐,又勉之学,勇于赴人之急,惟力是视。乐闻人善,有过多面折之,敏而善谋,审度事宜,往往中的。惜乎不假之年,其见于用者仅止此耳。《韵类》一书,援据精确,不知者以为苟然,惟好之者然后信其积学之工。每谓使之在天禄校讐之职,必有补于斯文,然亦不及此。余所以重叹也。铭曰:古之设教学,有大小六艺之目,殆不为少幼而贞淳习之,既成壮而用世,足了一生,惟此字学是为一艺。后世忽之,谓学之细,礼乐既壊,射御罕知,数亦失传,惟书可为。我家有原,余亦素嗜,间亦语人,鲜有同志。顷仕东嘉日,亲友朋惟此谢君,时称笔精,以文发身,又敏于政,笃意斯文,字为之正。亡年五十,始得其书,着之于铭,以贲幽墟。赠银青光禄大夫宇文公墓志铭。宇文氏本居河南,唐末入蜀,遂为成都大家。隆兴初,元钥忝进士科,与淮东总领子震、兵部尚书价同登。尚书尝幸同朝,而总领以出入参差,竟不及识。三仕周行,多见蜀士,尤闻今贰卿及枢宻之名,恨未遇也。告老复来,枢宻由京襄宣威召还文昌,遂跻右府贰卿。以棘寺奉使北归,上从班皆一见如故交。贰卿引嫌出守当涂。钥既叨参预,与枢宻情好日隆。一日亲携贰卿书,以二亲银青及夫人之铭为委谢,不敏至再三,终不得辞。谨摭所示行述书而铭之。银青讳师说,字徳承,曾祖宗象,累赠太师魏国公;祖邦彦,故任朝奉大夫尚书屯田员外郎,累赠太师齐国公;父时中,故任左中大夫直龙图阁,累赠通议大夫。公之二伯父以文学被固陵,深知迭掌翰苑,继为丞辖枢廷,家声临一时。公少在富贵中,而天资冲淡,惟专意于学,自为程度,风雨不渝。由伯父任补承务郎,锐情举业,两占荐书,尚选父母既钟爱之,公亦不忍离膝下。既冠三请祠禄以便养,龙图勉以仕,始为潼川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使。长喜兴狱,一道骚然,州邑为之屏息。凌忽官寮,虽有言不屑也。公气平而语劲,遇事坚执,未尝少屈下期于用己之学,长为敛容,狱亦寖息。俄丁母硕人房氏忧,父既奉祠,公亦不调。龙图服除,又任常平司干办公事,甫到官而以疾卒,年止四十,寔绍兴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八日也。官止奉议郎。平时乡党搢绅品论世家子弟之贤,必以公为称首。至是相与嗟惜,又不能自已也。两娶房氏,赠通议文安郡夫人。四子:绍猷,故奉直大夫知汉州;绍谔,故文林郎知叙州南谿县;次绍彭,由权户部侍郎右文殿修撰知太平州;次绍节,以龙图治命继伯祖枢宻太傅肃愍公后,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宻院事兼太子賔客。一女适承议郎新知简州杨思成。孙五人:景。韩景脩俱终于将仕郎,景琦迪功郎,监汉州商税;景度儒林郎,添差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司干办公事;景厚迪功郎,邛州安仁县尉。孙女三人,曾孙□人。二子以郊恩累赠公银青光禄大夫,以某年某月某日▯于广都县龙华山之原。后三十余年,文安夫人祔焉。公既蚤殁,诸子尚幼,公之学行俱不得显于世。文安每举公之遗烈以教之,大略以为公之读书为文,皆有绳准,经史百家之言,悉以次第繙阅,沈濳反覆,随疏坐右,旦为某书,夜为某氏之文,手抄成诵,若布衣初学之勤者。喜与士友谈易,时诵家人正家之道以勉我,相敬如賔。公退则闭阁▯诵,哦诗缉文,一不以家事介意。此皆公之所安,而道行于妻子之实也。欧阳公幼失所怙,罔知其父崇公之详,其见于泷冈阡表者,皆郑夫人之言也。敢引以为比。公之隠徳,所谓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贰卿方以名从臣出,典藩方,枢宻先膺大用,宇文氏之兴,真未艾也。天之报施,岂不昭昭乎?铭曰:宇文之先,其积已厚,枢筦丞辖,赫然华胄。公居其间,卓称孝秀,天爵为贵,多文为富。学优入仕,不渝素守。出门轴折,才不及究。非此其身,宜昌厥后。我惟铭之,用诏不朽。文安郡夫人房氏墓志铭
译他去世那天,街巷中到处传来哭声,有人攀着灵车号哭,不忍离去。士大夫写的挽章装满了卷帙,祭文大多有几十到几百字,并且共同在老君宫中为他立祠。平时他勤勉谨慎,遵守礼法,冠礼、婚礼、丧礼和祭礼都有典章规矩。约束子弟尤其严格,连跪拜和举止也不放松;衣冠服色斥退浮华轻薄的装饰。他去世后,儿子按照绞带和衾被的制度办理丧事,完全去掉世俗中不合经义的文饰,以继承父亲的志愿。君天性孝顺友爱,两个兄长早逝,他抚养他们的遗孤,为他们办完婚嫁、修治住宅,又勉励他们学习;救济别人急难时十分勇敢,只看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他乐于听到别人的善行,对有过错的人常常当面直斥;聪敏而善谋,审慎衡量事情,往往切中要害。可惜上天没有多给他寿命,他实际得到任用的才能只有这些罢了。《韵类》一书,援引考据精确,不了解的人以为他草率,只有爱好这部书的人才相信他积学的功夫。如果让他在天禄阁担任校勘之职,一定会对文章学术有所补益,但也未能实现。这正是我深深叹息的原因。铭文说:古代设置学校教育,有大小六艺的名目,大概并不是让少小之人只学习这些,而是使他们从小淳正地学习,成年后用来治理世事,便足以完成一生的事业;其中只有文字学算作一艺。后世忽视它,认为这是细小的学问;礼乐已经毁坏,射御很少有人知道,算学也失传了,只有书法文字还可以保存。我家有文字学的根源,我也一向喜爱它,偶尔向人谈说,却很少遇到志同道合者。过去在东嘉任职时,亲友中只有谢君与我同好。他当时以书法精妙著称,又以文章起身,处理政务也敏捷,专心于斯文,使文字得到订正。他去世十五年后,我才得到他的书,便把它写入铭文,以此为幽暗墓地增添光彩。赠银青光禄大夫宇文公墓志铭。宇文氏本来居住在河南,唐末进入蜀地,于是成为成都的大族。隆兴初年,楼钥忝列进士科,与淮东总领子震、兵部尚书价同榜登科。尚书曾有幸同朝任职,但总领出入任职时间错落,最终没有机会相识。我三次在朝廷任职,见过许多蜀地士人,尤其听说如今的副卿和枢密使的名声,遗憾没有遇到他们。告老后又回到朝廷,枢密使由京襄宣威召回文昌,于是升为枢府副长官。奉命出使北方从棘寺归来时,皇帝身边的官员都一见如故。副卿因为避嫌出任当涂太守。楼钥既蒙恩参与朝政,与枢密使的情谊日益深厚。一天,枢密使亲自带来副卿的书信,请我为他的父母作银青光禄大夫及夫人的墓志铭;我不才,推辞了两三次,最终无法推辞。于是谨慎地摘取他所出示的行述,写成铭文。银青光禄大夫名师说,字德承。曾祖宗象,屡次追赠至太师、魏国公;祖父邦彦,曾任朝奉大夫、尚书屯田员外郎,屡次追赠至太师、齐国公;父亲时中,曾任左中大夫、直龙图阁,屡次追赠至通议大夫。公的两位伯父都凭文学受到固陵的器重,深受知遇,先后掌管翰苑,继而担任丞辖和枢廷长官,使家族声望在当时达到极盛。公年少时生活在富贵之中,但天性淡泊冲和,只专心于学问,自己制定学习标准,风雨也不改变。他由伯父任命补授为承务郎,专心致力于科举学业,两次获得荐书。后来选任父母年老,父母又十分疼爱他,公也不忍离开双亲膝下。成年后,三次请求担任祠禄官以便奉养父母,龙图劝勉他出仕,他才开始任潼川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使。长喜发动大规模狱讼,使一道之内骚扰不安,州县都为此屏息。长喜凌辱、轻视同僚,即使有人劝说也不屑一顾。公性情平和而言辞刚劲,遇事坚持己见,从未稍有屈服;后来期望运用自己的学问,长喜这才收敛容色,狱事也逐渐平息。不久,公遭逢母亲硕人房氏丧事;父亲既已奉祠,公也没有调任。龙图服丧期满后,公又任常平司干办公事,刚到任便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岁,这确实是在绍兴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八日。官职止于奉议郎。平日乡党和士绅评论世家子弟的贤能,必定把公列为首位。到这时,众人相互叹惜,又不能自已。公先后娶两位房氏,均追赠通议文安郡夫人。四个儿子:绍猷,已故奉直大夫、知汉州;绍谔,已故文林郎、知叙州南谿县;其次绍彭,由权户部侍郎、右文殿修撰出任知太平州;其次绍节,遵照龙图遗命,承继伯祖枢密太傅肃愍公为后,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一个女儿嫁给承议郎、新知简州杨思成。孙子五人:景、韩、景脩,都终于将仕郎;景琦,迪功郎,监汉州商税;景度,儒林郎,添差两浙西路提刑狱司干办公事;景厚,迪功郎,邛州安仁县尉。孙女三人,曾孙□人。两位儿子因郊祀恩典多次追赠公为银青光禄大夫,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广都县龙华山的山原上。三十多年后,文安夫人附葬于此。公早逝时,几个儿子还年幼,因此公的学问品行都未能显扬于世。文安夫人常常举出公的遗行来教育他们,大意认为:公读书作文都有规范准则,经史百家之言,全都按次序反复钻研;随手把疏解放在座右,早晨研读某部书,晚上写作某家的文章,亲手抄录直到背诵,像平民初学者那样勤奋。他喜欢和士友谈论《易》,时常诵说以家庭成员端正家庭的道理来勉励我,彼此相敬如宾。公退下后便闭门弦歌诵读,吟诗缀文,完全不让家事介入心中。这些都是公所安乐的事情,也是他把道德实践于妻子儿女之间的实际表现。欧阳公幼年失去父亲,不知道父亲崇公的详细情况;《泷冈阡表》中所写的,全是郑夫人的话。我冒昧引用这件事来作比。公的隐德,正是所谓不在他本人身上显现,而在他的子孙身上显现。二卿正以名臣身份出任从臣,掌管藩镇;枢密又先后受到重用,宇文氏的兴盛,确实还没有止境。上天的报答施与,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铭文说:宇文氏的先人,积累的德行已经深厚;掌管枢密、丞辖等职,显赫地成为华贵的后裔。公处在他们中间,卓然以孝行和秀异著称;以天爵为贵,以文章多为富。学问优长而入仕,始终不改变平素的操守。出门时车轴折断,才华未能得到充分施展。虽不在他本人身上显现,也应当使他的后代昌盛。我为他作铭,用来昭告后世,使其永远不朽。文安郡夫人房氏墓志铭
夫人姓房氏,讳妙光。其先显于唐广明中,扈防西狩,因家于成都之华阳。曾祖审能,赠朝请郎,妣安人宇文氏。祖希参,朝散郎,赠通议大夫,妣硕人张氏杜氏。父永,朝奉大夫,通判嘉州,妣宜人张氏。夫人性明悟,在羣儿中独若成人。少长事亲,知色难之义,不但长于女工也。宇文氏世有姻好,嘉州先以次女归直龙图阁时中之子银青公师说,又以第四女继室,是为夫人。夫人之姑姑也,未防即世,执丧哀慕,扶护以归。又谨视龙圗次舍食饮之宜,已而治阃内,奉烝尝,一如姑无恙。时以寛龙图悼亡之悲,银青为潼川漕幕,夫人年才过笄,恪守家法,食不重肉,而丰宾客之奉。夫子尽职不苟,退则耽书,一不以事物自婴。内助之力也。尝侍龙图疾,奉药饵甚谨,少间曰:“吾妇孝敬,他日愿汝子妇如此。”银青事兄如父,夫人待长姒如姑,百口无间言。银青卒于潼川仓司,夫人三十有二,诸子皆幼,送终治▯,无一不尽。自后専意教子,昼夜不怠,又举银青学行以为法,故诸子益自刻苦,相继预荐。季子绍节遂登淳熙十四年进士第。银青之兄赴合州,夫人领诸子留里舍,教愈力,用愈俭,嵗入之余,悉储以聴,一毫不自私。合州晚嵗闲适,夫人与其姒分月主家务,或客至纷沓,供酒肴无倦色。伯与姒皆敬叹之。姒既寡居,相好益笃,事夫大小未尝先可否,至不敢専席而坐,若非辈行然,二十年如一日。亲党皆以为不可及。姒止中夀,四女未行,悲卹抚摩,不啻已出,俱使之得所归。长子绍猷得官成都,张宜人年髙,喜于便亲,即聴迎侍,一二日必归母侧,曲尽孝养。宜人及见外孙以次授室,相继出仕,谓夫人曰:“汝父与舅皆称汝孝,盛年守志,不以悲哀乱所守,固知其有今日矣。”送子之官,戒饬尤备,引隽不疑之母之语,及谈上世官业,以勉之,且俾亷勤首公,无躁进。无诡随,不以驰骛宠禄为急也。肃愍公靖康奉使结约,举义谋泄,遭变尽室死之。龙图命银青以绍节继伯祖为孙,甫冠,夫人即遣诣行在所以其事本末,请于朝留十寒暑,每以书戒其尽力,毋念我事。既昭明卹典优渥,乃俾追丧略无嫌忌。人尤以为难平生,动中准绳,髙见絶识,有士大夫所不逮。然语笑不妄发,未尝以所长自为表襮,赒人之急如恐弗及。故奁衣襦乆而如新,视世之纷华荣耀,一无所累。其中者,淳熙九年六月十八日卒,享年五十有九。明年十一月甲子祔于银青之墓,子女孙曾悉在银青志中。呜呼!夫人在家为贤女,既嫁为孝妇,妻道母道又皆兼尽,可以为闺门之规范矣。是宜铭。铭曰:彤管不作,傅姆无教,孰能闺门惟敬惟孝?猗欤夫人!谨于三从,事姒如姑,又笃其终,义方尤严。绳绳孙子,庆必有余。川至云委,典刑如存,是为壸彞。凡此妇道,百世仰之。朝散郎致仕宋君墓志铭隆兴改元,永嘉进士得人最盛。尚书木蕴之既在魁选,一郡同登至二十七人。余忝末科。至乾道七年,客授此邦,三年间多与同年往还,甚乐也。后又假守,则在者已寡矣。今四十载,惟余叅议光逺、宋贰车正卿、在钥亦偶未死,故三人时以音问往来。而正卿又亡矣。明年,其弟习之持书求铭正卿之墓,抆涕之余,为序其平生而系之铭,且请光逺篆其葢云。君讳晋之,正卿其字也。旧名孝先,字舜卿。五季时处士靖,自福之长谿徙温之乐清。邑有张文君,隠居筑室为邻,而缑山僊人吹箫台峙其前,真胜地也。今八叶矣,子孙繁衍,为名族。曾祖惟表,祖世则,俱晦徳不耀。考允修,行义过人,有声,舍选而终不偶,笃意教子。既口授以尚书大义,又力贫为之择师。君既升朝,生封承务郎,后又赠至奉直大夫。妣万氏,继母张氏,皆赠恭人。由是邑人益励子于学。君幼颖悟,日诵数百千言。弱冠从梅溪先生王公十朋游,学徒数百人,独君首出。王公器之,曾以诗赠别,襃借甚至。未防入太学,登乙科,授左迪功郎汀州司户参军。王公又以诗送行,期待尤逺。到官明锐任事,不择剧易。郡政待户曹乃决,有霹雳手之名。秋稼加耗病民,君以郡命蠲之,人皆讙服。校文三山,士逾二万。杜君申有场屋声,又尝名荐书文卷已遭摧剥,君识于众人中,引义力争,竟寘举首,果以经魁南省。人尤服鉴裁之明。时丞相王公淮、检正吴公▯年、少卿郑公伯熊同为部使者,皆欲出其门外。移长谿丞,县去福州数百里,休戚防不相同。丞相陈公俊卿为帅,君言邑之利病,多所开纳,赞其长黄君藻,和而不同,相得尤深。罢官祖饯,挥涕而别。海舟之▯于邑者数千艘,君既被檄总籍其目,分番以备调发,舟人安之。
译夫人姓房,名妙光。她的先祖在唐广明年间显达,跟随护卫皇帝西巡,因而定居成都华阳。曾祖父审能,追赠朝请郎,曾祖母安人宇文氏。祖父希参,朝散郎,追赠通议大夫,祖母硕人张氏、杜氏。父亲永,朝奉大夫、嘉州通判,母亲宜人张氏。夫人生性聪慧明敏,在众多孩子中独自显得像成年人。年少长大后侍奉父母,懂得察觉父母脸色、体贴父母难处的道理,不只是女红擅长而已。宇文氏世代与房家通婚,嘉州先把次女嫁给直龙图阁时中之子银青公师说,后来又把第四女嫁给他作继室,这就是夫人。夫人是她的姑母,姑母不久便去世,她执持丧事,悲哀追慕,扶护灵柩归来。又谨慎照料龙图的居处和饮食,后来管理内室,奉行祭祀,一如姑母健在时。此时为了宽解龙图丧妻的悲痛,银青任潼川漕幕,夫人年纪刚过十五岁,却谨守家法,饮食不吃两种肉,却丰厚地供奉宾客。丈夫尽职而不苟且,退居后便沉浸于读书,完全不让外物烦扰自己,这都有赖于夫人的内助。她曾侍奉龙图治病,谨慎奉上药物饮食;病情稍缓时,龙图说:“我的媳妇孝顺恭敬,将来希望你的妻子也能这样。”银青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夫人对待长嫂如同姑母,全家百口从无离间之言。银青在潼川仓司去世时,夫人才三十二岁,几个孩子都还年幼;办理丧事和安葬,没有一件事不尽心尽力。从此专心教养孩子,昼夜不懈,又拿银青的学问品行作为榜样,所以几个儿子更加刻苦努力,相继参加乡荐。幼子绍节终于考中淳熙十四年进士。银青的兄长赴合州任职,夫人带着几个儿子留在乡里住宅,教导更加严格,生活更加节俭,年收入的余钱全都储存起来以备使用,一分一毫也不私留。后来在合州度过闲适晚年,夫人与嫂子分月主持家务;有时宾客纷纷到来,供应酒菜也没有倦怠的神色。伯兄和嫂子都敬佩赞叹她。嫂子守寡以后,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无论大小事务,夫人从不先行决定可否,甚至不敢独自坐在正席上,仿佛自己不是同辈一样,二十年如一日。亲族都认为无人能比。嫂子只活到中寿,留下四个未出嫁的女儿,夫人悲悯、体恤、抚养她们,胜过对待亲生女儿,使她们都得到合适的归宿。长子绍猷得官成都,张宜人年老,因便于亲近而高兴,便允许夫人迎来侍奉;她一两天必定回到母亲身边,竭尽孝养。宜人得以看见外孙们相继娶妻,儿孙相继出仕,对夫人说:“你的父亲和舅舅都称赞你孝顺,年轻守志,不因悲哀而扰乱自己的操守,原来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 送儿子赴任时,她的告诫尤其周详,还引用隽不疑母亲的话,以及上世的仕宦事业来勉励他,并让他廉洁勤勉、以公事为先,不要急于求进,不要诡诈随俗,不要把奔走追逐宠禄当作最要紧的事。肃愍公在靖康年间奉命出使,结盟约的义举泄露,遭逢变故,全家都因此死去。龙图临终命令银青让绍节承继伯祖为孙;绍节刚成年,夫人便派他到行在,把事情的始末奏告朝廷,请求留在那里十年,每次都写信告诫他尽力办事,不要挂念我。等到朝廷彰明此事,抚恤典礼优厚,才让他追服丧事,完全没有嫌忌。人们尤其认为她一生最难做到的是:行动总合乎准绳,见识高远卓绝,许多士大夫都比不上她。然而她从不轻易说笑,也从不把自己的长处表露炫耀;救济别人急难,唯恐来不及。所以她的嫁妆衣服和短襦放久了仍像新的一样;面对世间纷华荣耀,内心毫不牵累。她于淳熙九年六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十一月甲子日附葬于银青墓中,子女、孙辈和曾孙的情况都记在银青的墓志中。唉!夫人在家是贤女,出嫁后是孝妇,妻子的道义和母亲的道义也都兼备,可以作为闺门的规范了。这正应当铭刻。铭文说:红管笔的教诲已经不再施行,傅姆也没有教导,谁还能使闺门之中都恭敬而孝顺?美好啊,夫人!谨守妇女应遵循的三从之道,侍奉嫂子如同姑母,直到终身仍然深厚;教子的义方尤其严正。子孙绵延不绝,福庆必定有余。恩泽如河流到来、云气聚集,典范仿佛仍然存在;这就是闺门的法则。所有这些妇道,百世之后也会仰慕她。朝散郎致仕宋君墓志铭 隆兴改元时,永嘉进士中人才最盛。尚书木蕴之已经名列魁选,一个郡同榜登科的竟有二十七人。我惭居末科。到乾道七年,我客居授官于此地,三年之间常与同年交往,十分快乐。后来又代理郡守时,在世的同年已经很少了。如今过了四十年,只有我参议光远、宋贰车正卿和在钥偶然还没有去世,所以三人时常互通音问。如今正卿又去世了。第二年,他的弟弟习之拿着书信来请求为正卿的墓作铭。我擦着眼泪,叙述他的生平并系以铭文,同时请光远篆写墓盖。君名晋之,正卿是他的字。旧名孝先,字舜卿。五代时,处士靖从福州长溪迁居温州乐清。县里有张文君,隐居筑室与他为邻;缑山仙人吹箫台耸立在屋前,真是胜地。到如今已经八代,子孙繁衍,成为名门。曾祖惟表,祖父世则,都潜藏德行而不显耀。父亲允修,品行义举超过常人,颇有声望;他舍弃科举选拔却始终未遇,专心致力于教育儿子。既亲口传授他《尚书》的大义,又在贫困中尽力为他选择老师。君入朝以后,父亲先被封为承务郎,后来又追赠至奉直大夫。母亲万氏,继母张氏,都追赠为恭人。因此县里的人更加勉励子弟学习。君幼年聪颖明悟,每天诵读数百千字。二十岁时跟随梅溪先生王十朋游学,学生有数百人,唯独君出类拔萃。王公器重他,曾作诗为他送别,褒奖推许十分优厚。不久君进入太学,考中乙科,授左迪功郎、汀州司户参军。王公又作诗送行,对他的期望更加远大。到任后精明果断,遇事便办,不论事务繁简。郡政要等户曹裁决,君因此有“霹雳手”的称号。秋收时加耗损害百姓,君奉郡府之命予以蠲免,众人都欢欣信服。他在三山校阅文章,应试士人超过两万。杜申在科场很有声名,又曾在荐书中列名,只是文卷已经遭受毁损;君在众人中认出他,引经据理极力争辩,终于把他置于举首,果然凭经义魁首考中南省。人们更加佩服君鉴别人才、裁定名次的明察。当时丞相王淮、检正吴龟年、少卿郑伯熊同为部使者,都想把他选拔到自己门下。后来调任长溪丞。县距福州数百里,休戚祸福与福州并不相同。丞相陈俊卿任帅时,君陈说县里的利弊,多有被采纳;他辅佐县令黄君藻,和谐而不盲从,两人相处尤其深厚。罢官时设宴饯行,挥泪告别。隶属于县里的海船有数千艘,君奉檄文总登记船目,分班轮值以备调发,船户因此安定。
时造战舰,期防趣迫,君缓其期,事亦随办。伐木必亲相视而后取,其免于斧斤。者号宋公,松丁奉直,忧治丧诸费,一金不仰于公家,归营▯送,仍自为夀藏于侧,泣曰:「尚当供养于地下也。」除服,调临海令,以办治闻,催科不扰,囹圄屡空。太守邀入签幕,郡县视犹一体,知无不为。轺车行部,士民遮道称徳政者,动数百人。枢宻丘公崈为宪使,率诸台荐于朝。及去官,壶浆攀恋,旗帜咽道相望不絶,前此未有也。再调光化令,乡人王公自中为守,每称为老先生。被边事简,作亭丰山之颠,遥望卧龙旧隠,暇日相与登髙吊古,哦诗度曲,不复以僚属相遇。改奉议郎,知奉化县,君三更邑,寄熟于纲目,刓方为圜,坐以无事,民大爱之。丞相谢公深甫,临海人,素知治行,时在参预,欲引之。周行君赴部,授信州通判以归佐郡,期月即引年求谢事。谢公又却其请,且勉留之。秩满,竟以朝散郎致仕。或谓理赏可及正郎,君曰:「不翅足矣。」翩然还家,闻者愧服。天资孝友,奉直素为乡曲所敬惮,以儒术自信,黜释老之说,每曰:「亲亡而借缁黄以荐,何待之薄也。」死欲速▯,或溺于隂阳家之言,以幸富贵,至累年不入土者,不孝为大,其卓见类如此。君之执丧,一遵遗言,追慕老而不衰,嵗时祭祀,焄蒿凄怆,如将见之,言及则必▯然。弟习之少,君四十嵗抚之如子,捐祖产以畀之,而不忍析爨。弟亦恭谨好学,事君犹父,门内以礼法称,护坟茔如防头目,拜扫必躬必亲。宗党贫者收卹,经纪有孤女,则为遣嫁之,不惟子弟承教修饬,厮仆亦能以生事相戒。有古樟防蔽甚广,自号樟坡居士,晚又筑亭,其上榜曰「可髙」,赋诗赓酬者众,钥亦预焉。嘉定四年八月,属疾终于家,享年八十有六。娶孙氏,继万氏,皆赠安人。二子,长曰统,迪功郎,宁徳主簿,衢州比校务,调邵武军司法,姿禀端重,居家临政,绰有父风,不幸先二年亡矣。次曰缨,孙四人,防侨俶皆业儒,幼曰宅,孙女四人。伯适进士刘颐,仲适国学进士张复,道叔从浮屠,名法定,季适进士万逵女。孙三人习之,与缨将以五年十月丁酉▯君于县盖竹山,寔附先茔,君志也。君敏而静,贯穿百家,不为艰深之文,明白丰赡,诗辞髙胜,淡而实腴,即席唱酬,锋起泉涌,人畏其捷而服其工。所至留心风教,勉厉后学。长谿有隠君子林君维屏,号榕台先生,君屈致邑庠,遇讲书,与其长率邑之寓公聴焉,学者益励。丞相梁文靖公闻之,遂招入郡中,一时政化之盛,君实啓之。忧居开义学,来者辄受,劝谕有文,斋舍有铭,深衣大带,济济翼翼,习俗益媺。临海官事整暇,太守熊公克遇视学,则请君为说《春秋》。光化既为一新军学,至奉化则又亲见之,锐意兴作。里士监南岳庙汪君伋与其弟份斥家财为之倡,众亦竞劝输,奂鼎新,照映山川,举梁之文,落成之记,皆钥为之。自尔累举得士为多。家素贫,孙安人初以田四顷自随,伏腊粗给,仕防四纪无一丘之益,客至必留尽欢,或假贷以续食,人为不堪,晏如也。归老余年,齿落复生,发白更黑,颀然为乡曲之望。诗文甚多,随有散佚,今惟《乾坤》二卦,《中庸》《大学》《禹贡》《洪范》讲义,《春秋十二公论》各一卷,《厯代中兴君臣论》二卷,《拟进万言书》一卷,《樟坡集》三十卷藏焉。铭曰:阜陵取士,隆兴之春,惟温、▯、盛二十七人,我幸同升。洊官海濵,相与往来,乆而益亲。四十余年如星向晨,惟宋与余夀逾八旬。宋君忽焉而迹遽陈,行义治政,蔼然弗泯。难弟贻书,其请甚勤。哀懐易感,勒铭翠珉。从兄楼府君墓志铭我大父太师齐国公,五子二十五孙。惟九伯父五子,皆钥之兄也。诸兄凋零殆尽,惟兄长钥一嵗。自幼少追逐,晚益相亲。钥投闲十三年,时时步屧相过,山肴野防,聴琴观奕,酒酣而归,甚适也。忧患之余,既挂衣冠,期与兄乐此晚暮。严召还朝,重惜此别。初谓可以复防旧铭,兄亦促使蚤归。忽闻兄讣,惊痛不自胜。乞身未遂,又闻将▯,二子来求铭。呜呼,遂无兄可事矣。雪涕书之。兄讳镃,字少及。吾家世为明之奉化人,入城而着籍于鄞者,至吾兄弟五世矣。推而上之,仅得八世,积徳有素。至髙祖先生讳郁,决科起家,一仕遽休,仍教授乡里,官止大理评事,累赠正议大夫。曾祖讳常,朝议大夫,累赠太傅。祖讳异,徽猷阁直学士,累赠太师齐国公。父讳琚,朝散郎。母陈氏,封安人。朝散儿女俱众,与安人勤俭治家,尤笃意教子。
译当时正在制造战舰,期限紧迫,君却放宽期限,事情也随即办妥。砍伐树木时必定亲自察看后才取用,因而免于斧斤砍伐的树木,人们都称作“宋公松”。丁奉直忧虑治丧的各种费用,不向官府索取一文钱,回乡筹办安葬送丧之事,又亲自在旁边营造寿藏,哭着说:“还应当在地下供养父亲。”服丧期满后,调任临海县令,以治理有方闻名;催收赋税不扰民,监狱多次空置。太守邀他进入签幕,郡县视作一体,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办理的。巡行部内时,士民拦道称颂德政,往往有数百人。枢密丘崈任宪使,率同各台官向朝廷荐举他。离任时,百姓提壶携浆挽留,旗帜和人群哽咽相望,绵延不绝,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再次调任光化县令,乡人王自中任太守,常常称他为老先生。边境事务简少,他在丰山山顶修建亭子,遥望卧龙旧日隐居之处;闲暇时与他一同登高吊古,吟诗唱曲,不再以僚属相待。改任奉议郎,知奉化县。君三次治理县邑,熟悉法令纲目,能够削方为圆,因而以无事为功,百姓非常爱戴他。丞相谢深甫是临海人,平素知道他的政绩,当时任参预,想提拔他。君按制度赴部,授信州通判,回去辅佐州政;满一个月便请求以年老退休。谢公又拒绝了他的请求,并勉励他留下。任期届满后,他终于以朝散郎致仕。有人说按功劳和赏赐本可达到正郎,君说:“不止这些也已经足够了。”于是飘然还乡,听说此事的人都惭愧佩服。他天性孝顺友爱,奉直大夫一向受到乡里的敬重;他以儒术自信,排斥佛、道之说,常说:“父母去世后却借僧道来荐度,这是把父母看得多么轻薄啊。”他临死希望尽快安葬;有人沉溺于阴阳家的说法,想借此求取富贵,以致多年不入土,他认为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过,见识卓绝大都如此。君服丧时,完全遵从父亲遗言;年老以后追慕之情仍不衰减。每逢岁时祭祀,烟气蒿草间一片凄怆,仿佛将要见到父亲;一谈到父亲,必定潸然泪下。弟弟习之年幼,君四十岁时把他像儿子一样抚养,拿出祖产给他,却不忍分开炉灶。弟弟也恭敬谨慎、喜爱学习,侍奉君如同父亲;家门以内以礼法著称,守护祖坟如同保护头目,拜扫必定亲自前往。宗族中贫困的人,他收养救济;遇到有孤女的家庭,便替她们筹办出嫁。不只是子弟受到教诲而修身整饬,奴仆也能以谋生之事彼此告诫。家中有一株古樟,树荫遮蔽很广,君自号樟坡居士;晚年又在树上修亭,匾额题为“可高”,赋诗唱和的人很多,楼钥也参与其中。嘉定四年八月,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娶孙氏,继娶万氏,都追赠为安人。两个儿子,长子统,迪功郎,任宁德主簿、衢州比校务,调邵武军司法;资质端庄稳重,无论居家还是处理政务,都很有父亲的风范,不幸早于父亲两年去世。次子缨。孙子四人,防、侨、俶都学习儒业,幼子名宅。孙女四人:长女嫁进士刘颐,次女嫁国学进士张复,第三女随道士出家,法名法定,幼女嫁进士万逵之女。孙子三人是习之等。习之和缨将在五年十月丁酉日把君安葬于县中盖竹山,附葬在先茔,这是君的遗志。君聪敏而沉静,贯通百家,不写艰深难懂的文章,文字明白而内容丰富;诗词高妙,即席唱和时文思如锋芒迸发、泉水涌出,别人畏惧他的敏捷而佩服他的工巧。他所到之处都留心风俗教化,勉励后学。长溪有位隐士林维屏,号榕台先生,君屈尊把他请到县学;遇到讲书时,君和县中长者率领寓居当地的官员一起听讲,求学者因此更加勤奋。丞相梁文靖公听说此事,便把他召入郡中;一时政教风化兴盛,实在是由君开启的。君居丧期间创办义学,来者一律接纳;劝勉训谕有文章,斋舍有铭文,学生穿深衣、束大带,济济整肃,风俗更加美好。在临海任职时,官事整齐而闲暇;太守熊克视察学校,便请君讲说《春秋》。光化已经把军学彻底更新,到了奉化又亲自见到这种情形,便锐意兴办学校。乡里士人、监南岳庙的汪伋和他的弟弟汪份拿出家财带头捐助,众人也争相捐输,学校焕然一新,光彩照映山川。上梁文和落成记,都由楼钥撰写。从此科举多次选得人才。家中一向贫困,孙安人当初只带了四顷田产,勉强供给伏腊之需;他任官将近四十年,没有增加一丘田产,宾客来访必定留住并尽情款待,有时还要借贷来接续粮食供应,旁人都认为难以承受,他却安然自若。回乡养老后,牙齿脱落又重新生长,头发由白转黑,身材高长,成为乡里的声望人物。诗文很多,随时有散失,现存只有《乾坤》二卦、《中庸》《大学》《禹贡》《洪范》讲义、《春秋十二公论》各一卷、《历代中兴君臣论》二卷、《拟进万言书》一卷,以及三十卷《樟坡集》收藏在家。铭文说:阜陵取士,在隆兴年间的春天,温州、▯州、盛州共有二十七人,我有幸与他们一同登科。后来接连在海滨任官,彼此往来,时间久了感情更加亲密。四十多年过去,仿佛星星转向清晨;只有宋君和我寿过八十。宋君忽然离世,他的踪迹很快成为陈迹,但他的品行、义举和政绩,依然蔼然不泯。他的贤弟寄来书信,请求十分恳切。哀伤之情容易被触发,于是把铭文刻在青玉石上。从兄楼府君墓志铭 我的祖父太师齐国公有五个儿子、二十五个孙子。只有九伯父有五个儿子,全都是楼钥的兄长。各位兄长几乎都已凋零,只有兄长比楼钥大一岁。从幼年起我们就一同游玩,晚年更加亲密。楼钥闲居十三年,常常穿着木屐去拜访兄长,吃山野饭菜,听琴观棋,喝酒尽兴后回去,十分舒适。经历忧患之后,我已经挂冠退居,本想和兄长共享晚年这样的快乐,却因严急诏令回朝,格外痛惜这次分别。起初还以为可以再次为兄长撰写墓铭,兄长也催促我早日回来。忽然听到兄长的讣告,惊痛得不能自持。我请求退职尚未成功,又听说将要安葬,两个儿子来请求我作铭。唉,从此再也没有兄长可以侍奉了。我拭泪写下这些文字。兄名镃,字少及。我们家世代是明州奉化人,到入城并在鄞县登记户籍,传到我兄弟这一代已经五代了。向上推算,只能考得八代,家族素来积德。到了高祖先生郁,考中科举而起家,任职一次便退休,仍然在乡里教授学生,官至大理评事,屡次追赠为正议大夫。曾祖父常,朝议大夫,屡次追赠为太傅。祖父异,徽猷阁直学士,屡次追赠为太师齐国公。父亲琚,朝散郎。母亲陈氏,封安人。朝散有很多儿女,和安人以勤俭治家,尤其专心教育子女。
叔子鋐,有场屋盛名,以丙科仕至临安教官。季子钜,亦自太学晚为歙丞。兄幼子也,天姿谨恪,读书之外,竭力事亲。于伯仲间急病让夷,心计精宻,既不及禄仕,一意守家法,安分知足,自奉至薄,量入为用,数十年如一日。朝散得齐公继绣堂故基为宅,后既不足以容,众兄得田三亩,力营筑室,未防落成,过者骇观。入其家济济如禅房精舍,地无一尘,辟门临水,得城南胜处,内地才防弓,花卉果蓏,手植以供小摘之需,真隠士之庐也。朝而诵经,昼则假寝,暮止三酌,陶然自适,一呼烛则不复饮食,故絶少疾病。性谅直,语辄见肺肝,亲故有过,忠告或面折之,自谓爱人以徳,人亦谅而服之。奉丘垄及致祭谨甚,一物一器必出亲临,尤好宾客,至则谈笑欵洽,小酌亦有恩义。夫妇齐年,俱至七十,亲党合乐髙防,扁其堂曰「双庆」。冬至元旦,乡校有序,拜之礼,兄必夙戒子弟,率先而往,风雨不渝。每自言曰:「吾无才术以发身,赖祖先宗族之庇,处夏」。屋三纪,何以堪之?生计素薄,不足以卒嵗。斤斤自处,人不见其际,遂为乡里善人以终。嘉定四年六月属疾,初无他苦。丙申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六。娶宁海李氏,克相夫子,以齐其家。二子浃洽,一女适文林郎抚州崇仁县丞舒祐。孙六人:权、柄、校、槢、桧、榗,俱业儒。柄出继为长兄主簿钰之孙。孙女□人,长适方楷,次许适舒枢。外孙也。余尚幼,将以五年八月丙申▯兄于通逺乡金谷之原,植徳庵后,兄所自卜,欲从父兄于地下也。兄虽出世家,辛苦自立,竹头木屑未始轻弃。物多可为两用,若琐琐者,先具美槚夀藏,虽一日二日可为者,亦皆豫办,略无拘忌之嫌。又可见兄之旷达矣。二子事亲素谨,兄亦以家务分委之。继绣旧堂,防不能保,兄言之或至泣下。浃力图而得之,兄又喜甚,将以故扁揭之,未能也。钥既不得归,奉吾兄,自念叨窃逾分,上有忧责,下困应酬,每起伏波羡少游之叹。今日东望,尤为心折,泪迸哀哉,无及也已。铭曰:齐公守乡,始立锦坊,五家聚处。昆令季强,兄之与我亲如同气,期尽此生,日夕陪侍病,不及问丧,不得归。尚铭诸幽,以写我悲。乡里善人,又以考终。咨尔后来,尚振素风。
攻媿集卷一百九
译叔子鋐在科场上声名很盛,凭丙科出仕,官至临安教官。幼子钜,也从太学出身,晚年任歙县县丞。兄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天资谨慎恭敬,除了读书以外,竭尽力量侍奉父母。在兄弟之间,他遇到急难总是先承担、把安逸让给别人;心思精密周详。既然不能获得俸禄出仕,便一心守持家法,安守本分、知足自守,生活供给极其俭薄,量入为出,几十年如一日。朝散得到齐公继绣堂的旧宅基地作为住宅,后来房屋已经容纳不下,众兄弟得到三亩田地,努力营建房屋;不久落成,路过的人都惊异观看。进入他家,只见人来人往,仿佛禅房精舍;地面没有一粒尘土。打开门临水而居,占得城南胜处。宅基地只有几弓宽,却种植花卉果实,亲手栽培以供随时采摘,真是隐士的居所。早晨诵经,白天偶尔小睡,晚上只饮三杯,陶然自得;一声呼唤点灯,便不再饮食,因此很少生病。他性情诚实正直,说话总是直见肺腑;亲友有过错,便忠告他们,有时当面斥责,自认为是在用道德爱护别人,别人也谅解并佩服他。奉祀祖坟、举行祭祀极其谨慎,每一件物品、每一件器具都必定亲自查看。他尤其喜爱宾客,客人到来便谈笑亲切,即使小酌也有情义。夫妻同年出生,都活到七十岁;亲友聚集欢乐庆贺,高堂题名为“双庆”。冬至和元旦,乡学都有序礼、拜礼,兄必定早早告诫子弟,带头前往,风雨也不改变。他常常自己说:“我没有才干本领来显达自己,只是依靠祖先宗族的庇护,居住在这里已经三十年,怎么能承受得起呢?”家计一向微薄,不足以度过一年。他谨慎自守,别人看不出他的困窘,终于成为乡里的善人而终其一生。嘉定四年六月因病卧床,起初没有别的痛苦;丙申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六岁。娶宁海李氏,能够辅佐丈夫,整顿齐全家庭。两个儿子名浃、洽;一个女儿嫁给文林郎、抚州崇仁县县丞舒祐。孙子六人:权、柄、校、槢、桧、榗,都学习儒业。柄出继为长兄主簿钰的孙子。孙女□人,长女嫁方楷,次女许配舒枢;都是外孙。其余年幼。将于五年八月丙申日把兄安葬在通远乡金谷山原、植德庵之后,这是兄亲自选择的墓地,他想在地下跟随父亲和兄长。兄虽出身世家,却辛苦自立,竹头木屑从不轻易丢弃。各种物品多半都可以一物两用;即使琐碎之物,也先准备好上等棺木和寿藏,哪怕一两天内就能办成的事情,也都预先安排,毫无忌讳嫌疑。这又可见兄的旷达了。两个儿子一向谨慎地侍奉父母,兄也把家务分派给他们。齐公继绣堂的旧宅,几乎不能保住,兄说起这件事甚至流下眼泪。浃竭力谋划终于把它买回,兄非常高兴,打算恢复旧日匾额悬挂起来,却没能实现。楼钥既不能归来,奉养兄长,想到自己承受的恩宠超过本分,上面有忧惧责罚,下面又困于应酬,常常起伏感叹,羡慕少游。今天向东遥望,更加心碎;眼泪迸流,悲痛啊,却已经来不及了。铭文说:齐国公守居乡里时,最初建立锦坊,五家聚居在一起。兄长和幼弟关系亲密,兄与你我亲如同胞,本想相伴到这一生终了,却因每日陪侍疾病,来不及询问丧事,也不能归来。姑且把铭文刻在幽冥之中,用来抒写我的悲痛。兄既是乡里的善人,又得以考终正寝。后来的人啊,希望你们还能振兴这淳朴的遗风。《攻媿集》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十宋 楼钥 撰塔铭径山涂毒禅师塔铭径山为东南第一丛林,非第一等人不足以居之。淳熙十五年冬,丈室虚席,临安守臣奏请无锡华藏涂毒禅师。夀皇素闻师名,制曰可。明年二月初吉方入寺,遇今皇帝始登寳位,诏就灵隠开堂,中使斋御香以赐,恩礼甚渥,道俗辐凑,惊叹未有,且曰:“是为丛林一段盛事,非师不足以当此也。”师名智防,姓陈氏,天台人,自号涂毒岩。生英敏颖异,父母素竒之。十嵗,护国僧楚光见之曰:“此子风骨巉巉,有出尘之姿。”又六年,遂祝发光,授以经律,理诣昭彻,迥出流辈。性刚简,居处语黙肃如也,尤不喜泛交。善则慕之,有不善,虽亲昵亦絶不与通。年十九,或告以定慧等学可以明见佛性,即造护国请谒寂室。光仅七日,偶过门洒然有省,寂室许之,谓老于丛林者不能过也。育王无示、万夀大圎皆一时大名徳,无不肯可。大圎问师:“甚处来?”曰:“天台。”曰:“见智者大师麽?”曰:“即今亦不少。”曰:“因甚在汝脚跟下?”曰:“当面蹉过。”圎曰:“上人不耘而秀,不扶而直。”一日辞去,圎送之门,拊师背曰:“寳所在近此,诚非寳。”师领之时,豫章云岩游禅师号典牛,声震江湖,师往投之。道由云居,风雪塞路,坐阅四十二日,午初版声铿然,豁尔大悟。及造门,典牛独指师曰:“甚处见神见鬼?”曰:“云居闻版声来。”曰:“是什麽?”师曰:“打破虚空,全无柄靶。”牛曰:“向上事未在。”师曰:“东家暗坐,西家厮骂。”牛曰:“崭然超出,佛祖他日,起家一麟足矣。”贞净老人若在,见子亦当下拜。遂领师至僧堂前撞钟,大言曰:“侍者大彻矣。”牛机辩峻峭,莫有婴其锋者。师与之平章今古,泉涌风驶,闻者为之错愕。逾年告别,牛送以偈曰:“咄咄临济宗,行行正在尔。”遂结庵于淮西乌崖之下。典牛凡见浙客,必曰:“识策公否?”客曰:“识之。”则欣然曰:“不虚生于浙江。”其器重如此。大圎移大沩,请居第一座,秉拂之初,众已惊服。尝问讯圎圎俛。眉不语。师曰:何其瞀闷?圎曰:期子济济多众,如雪峯存、沩山祐之流,而谈天者谓子无徒,子意如何?师曰:参学惟恐无本,苟有本,对泥像说法亦髙出诸方。圎曰:吾子器识过人,▯酒太羮,非常流所能知味也。东归,又分座于国清。此庵景元方住护国,谓师曰:公来归三峯,景元即收卷波澜矣。出世住黄岩普泽,为典牛焚香,是为黄龙四世孙。厯天台、太平、吉之、祥符、越之、等慈及大能仁,所至道价兴行。旋自护国华藏来住此山,而师已老矣。力行祖道,众至千余。每谓其徒曰:来日无多,岂久于此者?弟子请建塔于东冈之麓。绍熙三年秋毕工。师曰:生平言出没死生,如适园观。此言防户知之。时节因縁,乃在于此。十六日升堂诀别,举众曰:请偈賛者如市,随叩即信笔应之。二十五日门人宗惠问疾,嘱以后事,仍曰:子以文祭我。师整襟危坐,倾聴乆之。至酹茶尚飨,为之旴衡一笑。二十七日辰初,汤沐已竟,剃发更衣,万众云集。说偈云:四大既分,飞烟云任意归。秋天霜夜月,万里转光晖。俄顷泊然而逝。八月二日,举全身瘗于东塔。夀七十有六,腊六十,夏得法弟子已出世者十二人,度四十三人【此下原本空缺十余字】余非学佛者,未尝参禅,又与师无半面。而惠公,余乡人,録师行实求铭,既适越贻书不已。惟师之始末劲挺洞达,无一毫回护意气于余心似有契焉,乃具载所録而系以铭。其实无此可也。铭曰:临济正宗,直下不絶。杨岐积翠,何有分别?矫矫典牛,付授亲切。涂毒一声,闻者脑裂。云居版声,风撼深雪。径山一着,霜夜秋月,扫尽葛藤,光明透彻。我词賛扬,慙媿饶舌。天童大休禅师塔铭余家四明,十禅刹错立名山中。儿时未甚省事,已闻人称老尊宿颇众,而大觉、小珏之名尤着。且乆,大则宏智正觉,小则师也。师名宗珏,和州乌江人,姓孙氏。生不茹荤,世业儒,而性乐空门。年十六,白父母愿出家,止之不可,遂依贞州定山贞如住持徳云。十八进具,长芦祖照道和声振东南。师往叩谒,照与语竒之,留为侍者。时真歇了公为座元,师入室问云:“佛祖不到处是什麽境界?”歇竖起一拳,师拟议,歇挥之,师即领悟,遂云:“将谓无人到。”歇云:“放过一着。”宣和中,歇主长芦,学徒益集至千七百众,师代居第一座,为众说法。建炎初元之蒋山,入慈受深公室,语契渊防,尤相器重。寻避地浙东,侍歇居补陀岩,道价愈髙。郡请住岳林、布袋道场不就。宠智时在天童,视歇为兄,邀归山间,又命师挂牌领众。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十 宋代 楼钥撰 塔铭 径山涂毒禅师塔铭 径山是东南第一名丛林,不是一等人物不足以居住其中。淳熙十五年冬,丈室空缺,临安守臣上奏请求无锡华藏涂毒禅师来任。寿皇平素听闻禅师的名声,诏令说可以。第二年二月初吉,禅师才进入寺院,正遇当今皇帝开始登上宝位,诏令他到灵隐寺开堂,中使带着御香赐给他,恩宠礼遇十分优厚。僧俗如车辐聚集而来,惊叹从未有过,并且说:“这是丛林中的一件盛事,不是禅师就不能担当。”禅师名智防,姓陈,是天台人,自号涂毒岩。出生时英敏颖异,父母一向认为他奇特。十岁时,护国寺僧楚光见到他说:“这个孩子风骨峻峭,有超脱尘俗的姿态。”又过六年,便由楚光剃发出家,授给他经律;他在义理上的造诣明彻昭然,远远超过同辈。他性情刚正简约,居处、言语、沉默都严肃庄重,尤其不喜欢泛泛交游。遇到善人善行便仰慕,有不善之人,即使亲近也绝不与之交往。十九岁时,有人告诉他修习定慧等学问可以明见佛性,他便到护国寺请求拜谒寂室禅师。楚光那里只住了七日,偶然走过门前,忽然洒然有省悟;寂室认可他,说即使在丛林中老于参学的人也不能超过他。育王寺无示、万寿寺大圆,都是当时著名大德,无不认可他。大圆问禅师:“从什么地方来?”禅师说:“天台。”大圆说:“见到智者大师了吗?”禅师说:“即使现在也不缺少。”大圆说:“为什么他在你的脚跟下面?”禅师说:“当面错过了。”大圆说:“上人不用耕耘便能秀出,不用扶持便能挺直。”一天禅师告辞,大圆送到门口,拍着他的背说:“宝物就在这里附近,实在不是宝物。”禅师当时领会了。豫章云岩游禅师号称典牛,声名震动江湖,禅师便去投奔他。途中经过云居,风雪堵塞道路,禅师坐在那里参究四十二天;午时初刻,听到木版声铿然响起,豁然大悟。等到进门拜见,典牛独自指着他说:“在哪里见到神、见到鬼?”禅师说:“在云居听到木版声而来。”典牛说:“这是什么?”禅师说:“打破虚空,完全没有柄靶。”典牛说:“向上的大事还没有到位。”禅师说:“东家暗中坐着,西家互相咒骂。”典牛说:“显然超出,今后在佛祖之上,兴起宗门,只要有你这一位杰出弟子就够了。贞净老人如果还在世,见到你也应当立即下拜。”于是领禅师到僧堂前撞钟,大声说:“侍者已经大彻大悟了。”典牛机锋辩才峻峭,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禅师与他平论古今,言语如泉水奔涌、疾风迅驰,听到的人都惊愕不已。过了一年,禅师告别,典牛以偈颂相送:“咄咄,临济宗;步步前行,正是在你。”禅师于是到淮西乌崖山下结庵。典牛凡是见到浙江来的客人,必定问:“认识策公吗?”客人说:“认识。”典牛便欣然说:“他不算白白生在浙江。”他器重禅师到了这种程度。大圆调任大沩,请禅师居第一座,开始主持说法时,众人已经惊叹佩服。大圆曾问候禅师,禅师低眉不语。大圆说:“我期待你的门下有众多杰出弟子,如雪峰存、沩山祐这一类人,可谈论天道的人却说你没有徒众,你意下如何?”禅师说:“参学只怕没有根本;如果有根本,即使对泥像说法,也高出各方。”大圆说:“我的弟子,你的器量见识超过常人;玄酒太羹,不是寻常人所能知其滋味。”禅师东归,又在国清寺分座说法。这庵景元当时住持护国寺,对禅师说:“您回到三峰,我景元就收卷风浪了。”禅师出世,住黄岩普泽寺,为典牛烧香,因此成为黄龙宗第四世法孙。先后历住天台、太平、吉之、祥符、越州等慈寺以及大能仁寺,所到之处道誉和声望都兴盛。后来从护国华藏寺来住此山时,禅师已经老了。他竭力奉行祖师之道,门下众人达到一千多人。他常对弟子说:“来日已经不多了,难道还能久居这里吗?”弟子请求在东冈山麓建塔。绍熙三年秋,工程完毕。禅师说:“我平生谈论生死出没,就像游园观赏一样。这些话各家都知道。时节因缘,如今正在这里。”十六日登堂诀别,对众人说:“请我作偈作赞的人像集市一样多,随便叩问,我便随手写作回答。”二十五日,门人宗惠来问候病情,请示后事,并且说:“请您为我作一篇祭文。”禅师整理衣襟端坐,倾听了很久。听到“洒茶尚飨”时,禅师为之仰头一笑。二十七日辰时初刻,已经沐浴完毕,剃发更衣,万众云集。他说偈道:“四大既已分离,飞烟云气任意归去。秋天、霜夜、月光,万里转动着光辉。”不久便寂然去世。八月二日,把全身安葬在东塔。享年七十六岁,戒腊六十年;得法弟子中已经出世者十二人,度僧四十三人【此下原本空缺十余字】。我不是学习佛法的人,从未参禅,也与禅师没有见过一面。但是惠公是我的乡人,记录禅师的行实来请求我作铭,后来我到了越地,他还不断写信催促。只是禅师一生始终刚劲通达,对我来说似乎有相契之处,于是把他所记录的内容全部载录下来,并系以铭文。其实这些事本来可以不写。铭文说:临济的正宗,直承而下从未断绝。杨岐山积翠,哪里有什么分别?英伟的典牛,传授承接亲切。涂毒一声,听见的人脑髓几乎裂开。云居的木版声,风撼深雪。径山的这一着,如霜夜秋月,扫尽葛藤,光明透彻。我写词赞扬,惭愧自己多嘴多舌。天童大休禅师塔铭 我家在四明,十座禅寺错落分布在名山之中。小时候还不太懂事,已经听说有许多老尊宿,其中大觉、小珏的名声尤其显著。过了很久,大觉便是宏智正觉,小珏便是这位禅师。禅师名宗珏,是和州乌江人,姓孙。出生后不吃荤食,世代以儒业为生,但天性喜爱佛门。十六岁时向父母表示愿意出家,父母阻止不了,于是依止贞州定山贞如住持德云。十八岁受具足戒。长芦祖照道和声誉震动东南,禅师前去拜见,祖照与他交谈,认为他奇异,便留下他作侍者。当时真歇了公任座元,禅师入室请问:“佛祖也到不了的地方是什么境界?”真歇竖起一只拳头,禅师正要思量,真歇挥拳打他,禅师当即领悟,于是说:“原以为没有人能到。”真歇说:“放过这一着。”宣和年间,真歇主持长芦,学徒聚集得更多,达到一千七百人;禅师代理居第一座,为众人说法。建炎初年,在蒋山进入慈受深公的门下,言语契合幽深,尤其受到器重。不久避乱到浙东,侍奉真歇居于补陀岩,道誉更加高远。郡府请他住持岳林、布袋道场,他没有接受。宠智当时在天童,把真歇当作兄长,邀请他回山,又命禅师挂牌领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