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一百四
志铭知梅州张君墓志铭龙游为浙东壮县,号难治。自绍兴间陶安世定,有声之后,厯数政不以善罢。四明张和卿由袁州万载尉,以捕盗赏改右承务郎,年壮气鋭,往为之宰。亲党或劝止之。既至,谒庙以亷勤公平自誓,上不负于君,下不欺于民,终始如一,神其临之,闻者竦然。首定规画,凢听讼追科出纳简稽,公吏抱案进退皆有程度。乡胥奸弊,智者不能尽察,君左右参验,甲乙相紏,簿籍更川薄楮以防削改,字画分明,欺伪畧尽。有宗室子与强民为仇,各聚众至数百,期操兵夜鬭于市。尉趋告公曰:“安有是事?”命置酒,尉股栗不敢饮。吏又告将合矣,君笑不答。俄散去,约明日复至。迟明召二人者至庭,谓曰:“汝自相仇,彼众何罪,而使滥被杀伤乎?不如挺身持刃决雌雄于前。”两人者相顾欲退,公曰:“官府有法可容尔耶?”分囚庑下,至累月始悔过求免。邑众为言,愿相保任使自新,即纵之,俱媿惕感服。君既归,犹以时节致书问起居者数年。设保伍之法,绘为鱼鳞图,居处向背山川逺近如指诸掌。又籍其家之长幼姓名年齿生业,纤悉毕载,其崛强无行邻里可以紏告。或犯法未就捕,而君已知其人,私忿鬭殴邻不为劝止者,与同罪。牒诉诬妄,必坐其教令者,法令易行,井若画一。欲以献之朝通行天下,未果也。豪右竝大溪为舂硙以擅利,久为舟行之害,闻有废之,仅能彻去浮屋。君始并其基址去之。初谒太守司谏施公元之,迎谓曰:“邑大未易治,盖以君尚少也。”君曰:“正恐上官以为易,今知其难则可为矣。”守待寮属严,一日令赋外别输四令奉命惟谨,君独争曰:“使某左枝右梧,月献缗钱千计未为甚难,如贻患后人何?”守盛怒,君辞益坚,且曰:“宁弃官以归。”已束装矣。守曰:“试子尔,乃能刚果如此。”更荐之后,日书问如待子姓,家事亦或咨谋焉。白革湖镇当水陆之冲,戍兵经山。不翅寇盗,莫敢谁何。君白帅府,以军法齐之,无敢哗者。有一士笼禽于市,为恶少年侵侮,君责其不学,送县庠从师受蒙,谨其程课。居数日,而后杖其所侮者,人皆悦服。视事才三月,有诉君于部使者,覈其言不根,反以此受知。又诉之朝,洎付有司,乃扳引前令事为言。其人既伏辜,君之治行益白。久之,謡诵杂然,如《十德诗》、《能官赋》、《十可喜》、《歌颂》锓木镂石,几不胜数。流闻四逺,境内多立生祠,惟灵耀、成志二寺,至以神事之,或致祷焉。帅宪具绩效,奏闻有防,候任满赴都堂审察。淳熙初元,既造朝,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俄改差权发遣均州,制词有云:“风力敏彊,有声剧邑。”是时孝宗皇帝垂意民事,由治县而擢为郡者不过数人,如丞相叶公衡,自于潜守毘陵,卒至大用,均有管内安抚之权。人谓君自此升矣。四年,陛辞奏事称上意,且属以有机密事,奏来而台评以资浅论罢。五年,差知兴国军,前论者又以为言,改通判筠州。遭所生母安人方氏忧,服除通判衡州。既授代而报罢。绍熙二年,主管台州崇道观。四年,通判广州。几年,适梅州阙守,诸司奏辟。未几而属疾。庆元三年十月丙子,殁于郡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一。官止朝散郎。呜呼,命矣夫!娶伍氏,封安人。子男五人:度、廙、庠、序、廉。度将以君遗泽补官。孙男六人:竒之、湘之、衡之、环之、次俱未名。先一年,竒之卒。孙女三人,尚幼。君之入广,从行者多困于瘴疠。第四子序卒于梅。君念之切,阅月而君亡。安人来自富家,善事其姑。君既受命,悉以祖产归诸兄,而又不事生产。安人攻苦食淡,阃助为多,人无间言。奉祭祀未尝不躬亲,抚庶子不翅如已出。初封孺人,后得今封,率诸孤扶君之丧,逺归,悲苦劳勚,人所难堪。归而治葬,寻亦感疾。五年三月乙巳,不起。始公卜寿藏于鄞县清道乡邵家桥祖茔之侧,既以四年十一月丙申,大葬。又以五月壬寅祔安人于君之墓。鸣呼!天之祸张氏,何其酷耶?先是,君之诸子为君求铭,以君既葬而迟之,吊安人之丧,又哭踊以请。余于君有连,又以齐年相好,尚何辞?惟张氏自仲以孝友称,衣冠代不乏人。永嘉南渡,始居于呉。五季之乱,避地东来,有官于四明者,因家焉。君之曾大父纶,累赠宣奉大夫;大父寅,赠朝散大夫;父邦彦,政和二年繇太学上舍擢进士第,官左朝散郎,赠朝议大夫。自叔祖宏举经明行修,为吏部郎,遂为乡之望族。
译墓志铭。《知梅州张君墓志铭》。龙游是浙东的强县,号称难以治理。自绍兴年间陶安世治理后有声誉以来,历任几届政官都没有因政绩好而离任。四明人张和卿由袁州万载县尉因捕盗获赏,改任右承务郎;他年富气盛,锐意进取,前往担任龙游县令。亲友有人劝他不要去。他到任后,先拜谒县庙,发誓以廉洁、勤勉、公平自持: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欺骗百姓,始终如一,请神明监察。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他首先制定规章计划,凡是审理诉讼、征收赋税、收支简核,都使公吏抱着案卷进退有一定程限。乡里的胥吏作奸舞弊,聪明人也不能全部察觉;张君让左右相互参验,甲乙彼此纠察,把簿籍改用川薄纸书写以防删削篡改,字迹画线清楚,欺诈伪造几乎全被杜绝。有一名宗室子弟与强民结仇,各自聚集数百人,约定夜里在市中持械相斗。县尉急忙来报告,张君说:“哪里会有这种事?”命人置酒,县尉吓得双腿发抖,不敢饮酒。属吏又报告说双方将要会合了,张君笑而不答。不久众人散去,约定第二天再来。天刚亮,张君召那两人到庭,说:“你们自己相互结仇,那些人有什么罪,却要让他们滥遭杀伤吗?不如挺身持刀,当面决出胜负。”两人互相看着想要退缩,张君说:“官府的法令难道容得下你们这样做吗?” 把囚犯分开关押在廊下,直到几个月后才悔过请求免罪。乡里众人替他们说情,愿意相互担保,让他们改过自新,于是就释放了他们;众人都惭愧、警惕、感激而心悦诚服。张君回去以后,仍然每逢时节写信问候他的起居,这样持续了好几年。他制定保伍制度,绘制成鱼鳞图,居处的方向、背向以及山川的远近,都如同指在掌中一样清楚;又登记各家的长幼、姓名、年龄和职业,细微详尽之处全都记载下来,对于那些强横而品行不端、邻里可以检举的人,也一并登记。有人犯法尚未被捕,而张君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私下因忿怒争斗殴打邻人却不加劝止的,与犯法者同罪。对于诬妄的牒诉,必定治罪于教唆、指使者,因此法令容易推行,井然划一。张君想把这些制度献给朝廷,使天下通行,但未能实现。豪强之家并在大溪上设置舂米、磨面的水碓以专擅利益,长期成为船只通行的祸害;听说将要废除时,只能拆去水上的浮屋。张君上任之初,拜见太守、司谏施公元之,施公迎上来说:“县邑很大,不容易治理,大概是因为你还年轻吧。”张君说:“我正担心上官认为它容易治理;如今知道它的艰难,就可以治理好了。”太守对僚属一向严厉。有一天,他命令张君在赋税之外另缴四令钱,张君恭敬地接受命令,唯独争辩说:“假使让我左支右绌,每月进献钱币千缗,倒也不是非常困难;但如果把祸患遗留给后人,怎么办呢?”太守大怒,张君的辞意更加坚定,并且说:“我宁可弃官回去。” 他已经收拾好行装了。太守说:“我是在试探你罢了,没想到你竟能刚强果断到这种地步。”此后太守改为推荐他,天天写信问候,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家中事务有时也向他咨询谋划。白革湖镇处于水陆交通的要冲,戍守的士兵经过山路,盗贼不止,竟没有人敢过问。张君向帅府报告,请求用军法整顿他们,从此没有人敢喧哗。有一个士人在市场上提着笼子装鸟,被恶少年欺凌侮辱;张君责备他不肯学习,送他到县学跟随老师接受启蒙教育,慎重安排他的学习课程。过了几天,才杖责那些侮辱他的人,众人都心悦诚服。他任职才三个月,就有人到部使者那里控告张君;查核后发现所说没有根据,张君反而因此得到部使者的知遇。后来又有人到朝廷控告他,等到交付有关官署查办时,才牵连援引前任县令的事情来作证。那人既已服罪,张君的政绩和操行就更加显明。过了很久,歌谣颂诗纷纷出现,如《十德诗》《能官赋》《十可喜》《歌颂》等,刻在木板、凿在石上,几乎数不胜数。声名流传到四方,境内有许多地方为他建立生祠;只有灵耀寺、成志寺,甚至把他当神来奉祀,有时还向他祈祷。帅臣和宪臣把他的政绩详细上奏,朝廷有诏令,等任期届满后赴都堂接受考察。淳熙初元,他已经入朝,任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不久改任权发遣均州,制词中说:“风采强劲敏捷,在剧务繁重的县邑中有声誉。” 当时孝宗皇帝特别关注民政,由治理县邑而升任州郡长官的不过几个人,例如丞相叶公衡,就是从于潜县令升任毗陵太守,最终得到重用,并且都拥有管内安抚的权力。人们都说张君从此要升迁了。淳熙四年,他辞别皇帝时上奏政事,得到皇帝的称许;皇帝又把机密事务托付给他,但奏章送来后,台官却以资历浅薄为由议论罢免了他。淳熙五年,他被任命为兴国军知军,先前议论他的人又拿这件事进言,于是改任筠州通判。后来遭逢生母安人方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衡州通判。任命替代者到任后,他又被报告罢免。绍熙二年,任主管台州崇道观。绍熙四年,任广州通判。过了几年,恰逢梅州缺少知州,各司上奏征召他。不久他便患病。庆元三年十月丙子日,死在梅州官署的正寝,享年六十一岁。官职止于朝散郎。唉,这就是命运啊!他娶伍氏,封为安人。有五个儿子:度、廙、庠、序、廉。度将要凭借父亲遗留的恩泽补授官职。有六个孙子:竒之、湘之、衡之、环之,其余两个还没有取名。此前一年,竒之去世。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张君到广东任职时,随行的人多因瘴疠而困病。第四子序死在梅州。张君思念他过于深切,过了一个月,张君也去世了。安人出身富裕人家,善于侍奉婆母。张君接受任命后,把祖先的产业全部归还给兄长们,自己又不经营生产。安人刻苦持家,饮食简朴,在内室中对家事的辅助很多,家中没有人说她的坏话。她侍奉祭祀,从来没有不亲自参加的;抚养庶子,简直如同抚养自己的亲生儿子。她起初封为孺人,后来获得现在的封号,率领几个孤儿扶送张君的灵柩,远道归葬,悲痛、困苦和劳累,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回来后料理安葬,不久也因悲伤劳累而患病。五年三月乙巳日,病重不起。起初张公在鄞县清道乡邵家桥祖坟旁为自己选定寿藏,后来在四年十一月丙申日举行大葬;又在五月壬寅日,将安人附葬于张君墓中。唉!上天降祸于张氏,为什么这样残酷啊?在此以前,张君的几个儿子为父亲请求撰写墓铭,因为张君已经安葬而把这件事耽搁下来;如今又来吊唁安人的丧事,哭泣跺脚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与张君有姻亲关系,又因为同年而相互友好,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张氏自仲以来,就以孝顺友爱著称,历代都不缺少仕宦之家。永嘉年间南渡,张氏开始居住在吴地。五代的战乱中,避难迁到东方,在四明有人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张君的曾祖父纶,多次获赠宣奉大夫;祖父寅,获赠朝散大夫;父亲邦彦,在政和二年由太学上舍擢升为进士,官至左朝散郎,获赠朝议大夫。自从叔祖宏以经学明达、品行修养著称,担任吏部郎,张家便成为乡里的望族。
君讳祖顺,和卿其字也。生七岁而孤,当绍兴十四年,以朝议致仕恩补将仕郎。性资明悟,执丧如成人。长从乡先生佥判沈公铢游,沈公爱之,至育于家,晓畅世务,以气义自许,庻几大其家者。居官所至可纪。万载有盗窃发,躬勒部伍,禽得之。念其穷无所衣食而致此,以为案问自首,盗得不死。衡阳岁饥,道殣相望,君遽发廪赈给,而后报监司,不罪其専,而以才具优长荐之。提刑姚公恪,转运张公縯,提举陈公傅良,谓君敏彊精勤,防平简素,不诡随而失守,不强梗以侵权。尝稽其簿书条目虽多,撮为一编,上収下支,日总其最简当精密,无所容奸。委之决狱,酌情参法,随手剖析,人称平允,相率列其状于上。今谏议张公釡为广帅,以岁有登歉,欲广储蓄以备缓急,为经畧司桩备仓,创立未久,専以委君为之条画纲纪,办事既速,了无遗防。张公亟称之。梅在万山间,官舍民居率以茅竹为屋,公虑火灾,更以木瓦。自驿舍库廪两狱,先以公帑为之,民亦乐从。郡计匮竭,为之经理,而用稍足,又能葺学校,为养士计。汀赣接境,岁晚辄百十为羣,名曰负贩,实为剽掠。松源石下为二州渊薮,淳熙间有啸聚者,自是几无宁岁。君下车即用龙游鱼鳞比伍之法,行之,羣盗为之屏迹。郡治之后茅苇弥望,君令民筑。室两傍者,复其身,遂为通途。旧以土客户社丁供州家之役,各有科调,为罢去之,皆起来暮之叹惜。其见于用者,止此也。与人乐易,持论平恕,而勇于立事,不顾彊御,毅然不可囘夺。居官防约,为令时鬻产以继禄,又好周人之急,力竭而无倦色。嫉吏奸如仇,洞见肺肝,人不能欺。衡阳之劾,良以此也。平居念当世利害,拟为奏草以待施用,久遂成编,名《愚见録》。藏书教子,尤所留意。朝议有经解杂著数十卷,大书编次宝藏,甚饬。对之辄泣下。呜呼!古人以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犹可以行志。为邑宰而得名于史传者众,如君龙游之政,可以不朽。故余表而出之。家有《治县捷径》等书,皆公见于已试者,后来尚得以攷其规抚云。铭曰:张氏,着姓,孝友。惟仲,汉,良,晋,华,支派尤众。永嘉南渡,始为呉人,或官于明,遂大于鄞。君起孤藐,以才自奋,所至可纪。芒刃不顿,龙游之政,絶后光前,治声炳然,彻于帝前。谓自此升,欲起辄仆。晚试于梅,遂罹变故,抱负有余,赍志而亡。哀哀贤助,又不胜丧。邑人尸祝,足以不朽。铭以表之,尚啓厥后。黄仲友墓志铭余从兄编修娶黄氏,诸暨名族也。嫂氏兄子定之,又为编修壻。定之佳子弟,闻其父推官之贤,恨未识也。一日以书来,诉推官亡于上饶之官舍,归葬而求铭。为摭所録行实而铭之。君讳宗谅,字仲友,世居洪之双井,与豫章先生俱本于婺州之黄。五季有避乱而居剡者,又迁诸暨,遂为县人。七世而上失其谱矣。曾祖舜卿,赠正议大夫。祖彦,朝议大夫,赠大中大夫。父克寛,朝散大夫,赠中大夫。君幼而孤,刻意问学,手卷不释。绍兴初,建太学,以弱冠上优选,月书季攷,屡占前列。驰声二十余年。秦申王当国之久,士子习为谀言,汉唐非七制三宗不道,时文中不复及兴亡治乱事,至不识资治通鉴为何书。二十六年,岁在丙子,高宗更化之初,公道大开,申挟书之禁,防闲甚密,秋赋多趑趄其行。君以素业贾勇而前,登名荐书,侪辈叹服。时命不偶,淳熙五年始以特恩补将仕郎。明年中铨,授处州遂昌尉,年近六旬而劳苦不惮。警捕之职甚举,境接建安,俗犷悍,小歉则盗窃公行。里正尝以啸聚闻,君亟率所部操兵往逐之,凶徒相顾骇曰:“黄佛出矣,忍犯之耶?”相与遁去,一境晏然。十年任满,调台州司法参军。到官适岁大祲,义仓出纳惟谨。寻授信州军事推官。庆元二年始入幕,国正季君翔为守,布衣交也。郡事多以委君,几于画诺。君老而益壮,剖析滞讼,案牍山积,推究无遗,据法予夺,不容一毫之私。二年间类为四册,近五百事。四年之夏,忽苦脾湿,虽多在告,竭力公务,不见惰容。痼疾复作,遂求致其事,转承事郎。方将俶装东归,放意林壑,以乐余年。未几疾革,竟以十月戊寅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七。娶赵氏,融州观察使赠开府仪同三司润国公士筏之女,联姻天族,袒免亲法当补官,君独不就,识者高之。
译张君名祖顺,字和卿。七岁时父亲去世,绍兴十四年,因父亲朝议大夫致仕的恩例,补授将仕郎。他天性聪明颖悟,服丧时的表现如同成年人。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佥判沈公铢交游,沈公喜爱他,甚至把他养在家中;他通晓世间事务,以气节义理自许,差不多是能够光大其家业的人。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载的政绩。万载县发生盗窃案,他亲自率领部伍,捉拿到了盗贼。想到盗贼是因为贫穷、没有衣食才走到这一步,便把案件定为审讯时自首,使盗贼得以不死。衡阳年成歉收,饥民相望于道路,张君立即打开粮仓赈济供给,随后才向监司报告;监司不但没有怪罪他擅自行动,反而以他才能优长而推荐他。提刑姚公恪、转运张公縯、提举陈公傅良都说张君敏捷强干、精明勤勉,持守公平而作风简朴,不会歪曲迎合而丧失操守,也不会强横固执以侵夺职权。他曾考核簿书条目,虽然数量很多,仍将其撮要编成一册,上收下支,每天总括其中最简明、恰当、精密的内容,不给奸弊留下容身之处。把案件交给他审决时,他斟酌情理,参照法令,随手剖析案情,人们都称赞他判决公平允当,纷纷把他的事状列举出来上报。如今谏议张公釡任广帅,因为每年都有丰收和歉收,想扩大储蓄以备缓急,便在经略司设置桩积储备仓;此事创立不久,就专门委托张君为之规划条理和纲纪。他办事迅速,完全没有留下疏漏。张公多次称赞他。梅州地处群山之间,官舍和民居大多用茅草、竹子盖屋,张公担心火灾,便改用木材和瓦片。从驿舍、仓库、粮廪到两座监狱,先由公帑出资建造,百姓也乐意跟从。州郡的财计已经匮乏,他替州里经营治理,财用稍稍充足后,又能够修葺学校,为供养士人作打算。汀州、赣州交界之处,每到岁末就有一百几十人聚成一群,名义上叫作贩运,实际上是进行抢劫。松源、石下是两州盗贼聚集的渊薮,淳熙年间有聚众作乱的人,从此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张君一到任,就采用龙游县按鱼鳞图编排保伍的办法实行,群盗因此销声匿迹。州治后面茅草芦苇一望无际,张君命令百姓修筑道路。居室两旁的人家,免除其劳役,于是那里成为通行的大路。过去土客户和社丁都要供州府役使,各自承担摊派调发,张君把这些全部革除,百姓都起来感叹惋惜他的离去。他在政务上的作为,能见到的只有这些。他待人和易亲切,持论公平宽恕,却勇于建立事业,不顾忌强横有势力的人,意志坚定而不可改变。他做官时生活俭约,任县令时曾卖掉田产来接济俸禄,又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即使力量耗尽也没有疲倦的神色。他痛恨奸猾的吏员如同仇敌,能够洞察他们的内心,别人不能欺骗他。衡阳被弹劾,实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时他思考当世的利弊,拟写奏疏草稿以等待施行,时间久了终于编成一册,名为《愚见录》。他收藏书籍、教育子弟,尤其留意。朝议大夫留下经学解说和杂著数十卷,他大字编次,珍重收藏,整理得十分严整。每次面对这些书,便常常流下眼泪。唉!古人说,拥有方圆六七十里的土地,或者五六十里的土地,尚且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做县令而能在史传中获得声名的人很多,像张君治理龙游县的政绩,难道不可以流传不朽吗?所以我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张家有《治县捷径》等书,都是张公在实际试行中见到成效的做法,后来的人还可以据此考察他的治理方略。铭文说:张氏是著名的姓族,以孝友著称。只有仲、汉、良、晋、华等支派尤其繁盛。永嘉南渡后,开始成为吴地人,有的在明州做官,于是家族在鄞县壮大。张君幼年丧父,孤弱无依,却凭才能奋发自立,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载的政绩。才锋没有磨损,治理龙游的政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治声显赫,直达皇帝面前。人们说他从此要升迁了,可是想起用他时却屡屡倒下。晚年在梅州任职,终于遭逢变故,抱负有余而未能实现,含恨而死。可怜贤德的妻子,又承受不住丧亲之痛。县中百姓祭祀他,足以使他不朽。作铭来表彰他,希望还能启迪他的后代。《黄仲友墓志铭》。我的堂兄编修娶黄氏,黄氏是诸暨的名门。嫂嫂的兄长之子定之,又娶编修的女儿为妻。定之是优秀的子弟,听说他的父亲推官贤能,遗憾没有见过。一天,他写信来诉说推官死在上饶官舍,归葬后请求我作墓志铭,于是我采集所记录的行实为他作铭。张君名宗谅,字仲友,世代居住在洪州双井,与豫章先生同出于婺州黄氏。五代时有人避乱居住在剡县,后来又迁到诸暨,于是成为当地人。上溯七代,家谱已经失传。曾祖舜卿,追赠正议大夫;祖父彦,官朝议大夫,追赠大中大夫;父亲克宽,官朝散大夫,追赠中大夫。张君幼年丧父,专心求学,手中的书卷从不放下。绍兴初年建立太学,他以弱冠之年入选上等,月考、季考屡次名列前茅,声名传播了二十多年。秦申王当国很久,士子习惯写谄媚的话,除了汉、唐的七制三宗,其他都不谈;时文中不再涉及兴亡治乱,甚至不知道《资治通鉴》是什么书。绍兴二十六年,岁在丙子,高宗刚开始革新政治,公道大为彰明,解除挟书禁令,防范仍十分严密;秋试应举者多有迟疑。张君凭借平素的学业鼓足勇气前进,登上荐书名册,同辈都赞叹佩服。当时命运不佳,直到淳熙五年才凭特恩补授将仕郎。第二年通过铨选,授任处州遂昌县尉,年近六十仍不畏劳苦。警捕的职责发挥得很充分。当地与建安相接,民俗强悍,稍有歉收便公然盗窃。里正曾报告有人聚众作乱,张君立即率领部下持兵器前往驱逐,凶徒互相看着惊骇地说:“黄佛来了,怎么敢冒犯他呢?”于是一起逃走,全境安定。任满十年,调任台州司法参军。到任时正遇大灾荒,义仓的收支都谨慎办理。不久授任信州军事推官。庆元二年开始入幕府,国正季君翔任太守,二人是平民时的朋友。郡中事务大多交给张君办理,几乎到了太守只画诺署名的程度。张君年老而精神更加健旺,剖析积滞的诉讼,案牍堆积如山也推究无遗,依据法律裁决,不容一丝私情。两年间把案件编成四册,接近五百件。庆元四年夏天,忽然苦于脾湿,虽多次请假,仍竭力处理公务,没有懒惰的神色。顽疾再次发作,于是请求交卸职事,转任承事郎。正要收拾行装东归,放情山林田野,享受余年,不久病势加重,终于在十月戊寅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七岁。娶赵氏,是融州观察使、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润国公士筏的女儿,和皇族联姻;按袒免亲的法令本应补官,张君却独自不肯接受,见识高明的人都称赞他。
子四人,与之先六年卒,次即定之,登仕郎,次一。之尚之,皆业儒。女二人,长蚤亡,次许嫁姚铨。参政令宪之诸孙也。孙男三:季雅,季文,季野。孙女四。诸孤将以五年季秋某日,葬君于县之孝义乡鲁墓之原,合赵氏之墓。君资彊毅,而与人谦和。及见前辈源流有自,他无嗜好,惟教子甚力。交游至多,未尝失色。遂昌邑庠草剏,二丁祭器亦不能备,君悉力整办,为之一新。课试士子,翕然悦服。尚书王公佐方尹京邑,贻书相贺,有「辟黉舍以延生员,为斯文宗主」之语。在丹丘时,直阁田公渭以仓使按郡,一见唶曰:「老先生尚尔淹恤,乃令吾徒冒乘传之寄,自顾歉然。」即以举削来词曰:「学高前辈,政有典刑,允谓老成,尚堪繁剧。」人以为知言。礼部尚书尤公袤时居西掖,以诗寄君,有云:「金马玉堂慙我辈,青衫白发念君迟。」三数公皆上庠故人,故知君尤深。推此可见君之为人。垂絶不乱,命诸子无他言,惟以进业保家勉之。自号隠退老人,有文集二十卷藏于家。铭曰:吁嗟!黄君驰骋文囿,少蜚隽声,不为不售。晚服官政,感叹耆旧,逾七望八,不为不寿。日月逝矣,用不及究。善积庆余,尚啓厥后。赵深甫墓志铭长兄绩溪尉,蚤世,三子五女,以次婚嫁。丘嫂最爱季女,闻小溪寓居赵氏,家法媒妁之言,曰:“武德夫妇偕老,杜门约居,教子甚严。”诸子联中科第,多有贤称。其第三子师信,既以淳熙二年赐进士出身,得尉台之临海矣,请婚审于乡评,曰“然”,遂以兄之子妻之。后以近制改师浔,字深甫。既壻于我,与之游处,被服儒雅,畧无膏粱之习。庆元二年,君既悼亡,谋葬于通逺乡白石里石营保之原,而后之官甫四年而君亡矣,哀哉!母安人冯氏尚无恙,一女二子,哭声不忍闻。石营去所居才里许,将举深甫之丧,合焉,求铭于余,忍铭君乎哉?君实为艺祖之帝系孙,赠保康军节度使高密郡公令儇,君之曾祖也;赠武义大夫子葢,祖也;主管台州崇道观伯▯,武德也。武德生长承平,南渡流落居四明之鄞县,大抵居官防俭,谨蓄俸余,以为待次计,与邻里不以财交,故内外肃然。深甫生而竒庞,长服义方,自力于学,登第五年而后授室。彊敏自喜,始调官,或贺之曰:“临海尉多以捕盗改秩者,君以为非吾志也。”在官果两得强盗,一获私盐甚伙,皆应受赏,照验明备,终不自言。又达于吏事,以此受知于诸公。邑民自经而有伤,又以移尸兴讼,令受私谒,谕君毋生事,君正色曰:“事干人命,今日正欲得实耳。”长揖而起,终直其事,人皆称平。令慙且不乐,时以职事相窘,君弗恤也。有士将雄狡无赖,前政莫敢谁何,偶有犯当治,辄肆言曰:“尉欲治我,不望改官耶?”君寘之理,穷诘宿过,卒逐之,余皆耸服。寻为衢州西安丞,工部尚书谢公源明时为守,趋召转运使潘公景珪问曰:“郡中有贤丞乎?”谢公以二人对,而以君为优,备言防勤,晓畅民事之详。潘公曰:“得之矣。”俄列上,谓才术优长,可以作邑,两易知严州桐庐县,最号难治,君为之谈笑而办,才誉益显。任满,授绍兴府録事参军。丁武德忧不赴,服除防有防,侍从台谏各举宗子二人,余在西掖荐君之兄师津,今知枢密院。谢公深甫,台人也,极知君,恨举员已足,未有以及之。方为御史中丞,而吏部尚书刘公德秀为监察御史,问人于宪长,谢公亟称君之贤,刘公慨然荐之,其词曰:「奥学有源,素履无玷,虽厯官未久,而声闻益彰,并及辞盗赏事,为逺到之识,乞以备朝廷选擢,初不识靣,真公举也。」天族蕃衍,人才众多,昆仲屏居山间,忧患之余,名彻天听,照移狎至,几于羔鴈成羣者,乡人荣之。本无意于干进,仅以此俱得添差幕官。君授建康府节度推官,留守尚书张公枃多以滞讼属君,处之当,人情合法意,众议有未定者,独招入郡斋议之,或至夜分而后退。大资赵公彦逾素知其才,见其尽心赞画,受输决事,无不曲当,首授京削参政,又为之延誉,诸司交荐,仅二攷而归。
译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比定之早六年去世;其次就是定之,任登仕郎;再其次一人。其余都以儒业为事。女儿二人,长女早亡,次女许嫁姚铨,是参政令宪的孙子。孙子三人:季雅、季文、季野;孙女四人。几个遗孤将于庆元五年秋季某日,把张君葬在县中孝义乡鲁墓原,与赵氏合葬。张君资性刚强坚毅,待人却谦逊温和。见到前辈的学术源流有根有据,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嗜好,唯独教育子女十分尽力。交游很多,从未对人失礼。遂昌县学草创,连祭祀丁祭的器物也不能备齐,张君竭力整治置办,使它焕然一新。考核试验士子,大家都欣然悦服。尚书王公佐当时任京城长官,写信祝贺,说有“开辟学校来招纳生员,成为斯文的宗主”之语。在丹丘时,直阁田公渭以仓使身份巡视郡中,一见他便感叹说:“老先生尚且这样久困忧患,却让我们这些人冒充乘传出使,回想起来实在惭愧。”随即把荐举削牍送来,文辞说:“学问高于前辈,政绩有法可循,确实可称老成,还能胜任繁难事务。”人们认为这是知人之言。礼部尚书尤公袤当时任西掖,作诗寄给张君,其中说:“金马玉堂惭愧我辈,青衫白发感念君迟。” 这几位公都是太学旧友,所以尤其深知张君。由此便可以看出张君的为人。他临近死亡时神志不乱,命令几个儿子不要说别的话,只勉励他们进修学业、守护家业。自号“隐退老人”,有文集二十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唉!黄君驰骋于文苑,年轻时便声名卓著,不能说没有成就。晚年任职处理政务,感慨前辈老人,超过七十而将近八十,不能说不长寿。日月流逝,他的才能却来不及完全施展。积累善行而留下福庆,希望能够启迪他的后代。《赵深甫墓志铭》。我的长兄任绩溪县尉,早年去世,留下三个儿子、五个女儿,依次婚嫁。丘嫂最疼爱小女儿,听说小溪有一户赵氏居住,便依据家法和媒妁之言说:“武德夫妇白头偕老,闭门简朴居住,教育儿子十分严格。”几个儿子接连考中科举,多有贤能的名声。他的第三个儿子师信,既然在淳熙二年赐进士出身,获得台州临海县尉的职位,便请乡里评议这门婚事,众人说“可以”,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后来按照近来的制度改任师浔,字深甫。既然成为我的女婿,我与他相处交游,见他服饰儒雅,完全没有富贵子弟的习气。庆元二年,深甫已经丧妻,计划把她葬在通远乡白石里石营保的原野,后来任官才四年,深甫也去世了,悲哉!母亲安人冯氏还健在,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的哭声令人不忍听闻。石营离居所只有一里多路,将要把深甫的灵柩抬来合葬,于是向我请求墓志铭,我怎能忍心不为他作铭呢?深甫实为艺祖皇帝一系的孙裔,追赠保康军节度使高密郡公令儇,是他的曾祖;追赠武义大夫子盖,是他的祖父;主管台州崇道观伯▯,就是武德。武德生长在太平盛世,南渡后流落到四明鄞县居住,大体上居官俭约自守,谨慎积蓄俸禄余钱,为候补任职作准备;不与邻里以财物往来,所以内外都很肃然。深甫生来奇伟魁梧,长大后遵循正道,自强求学,到了登第第五年才娶妻。他刚强敏捷,以此自得;起初调任官职时,有人祝贺他说:“临海县尉多半因捕盗而改秩升迁,你却认为这不是自己的志向。”任官后果然两次捕获强盗,又查获大量私盐,都应当获得赏赐;但凭据核验明白完备,他始终没有自我申报。又通晓吏事,因此得到诸公知遇。县中有人自缢而受伤,又因迁移尸体发生诉讼,县令接受私下请托,告诫深甫不要惹事。深甫严肃地说:“事情关系人命,我今天正是要查得实情。”说完作了一揖起身,最终坚持使案件得到公正处理,众人都称赞公平。县令惭愧而不高兴,时常借职务上的事情为难他,深甫并不顾虑。有个士人强横狡猾、无赖成性,前任县令都不敢把他怎么样;偶尔犯事应当治罪,他就放肆地说:“县尉要治我,难道不希望改官吗?”深甫依法拘治,追究他以前的过错,最终把他驱逐,其他人都震服。不久调任衢州西安县丞,工部尚书谢公源明当时任太守,召集转运使潘公景珪询问:“郡中有贤能的县丞吗?”谢公举出两人,并认为深甫更优秀,详细说明他精明勤勉、通晓民事。潘公说:“找到了。”不久便上报推荐,说他才干谋略优长,可以治理一县;两次调任严州桐庐县知县。桐庐号称最难治理,深甫却谈笑之间便处理妥当,才干声誉更加显著。任期届满,授任绍兴府录事参军。遭逢武德之丧,未能赴任;服丧期满后,正好有诏令,侍从、台谏各推荐宗室子弟二人。我当时在西掖,推荐深甫的兄长师津,如今任知枢密院。谢公深甫是台州人,非常了解深甫,遗憾推荐名额已经满了,不能涉及他。谢公将要任御史中丞时,吏部尚书刘公德秀任监察御史,向宪长询问人才,谢公极力称赞深甫的贤能,刘公慨然推荐,荐词说:“深厚的学问有源流,平日操守没有污点;虽然历任官职不久,但声名越来越彰显,还提及他辞让盗贼赏赐一事,可见志向远大,请把他列入朝廷选拔任用之列。我原来并不认识他的面目,这是真正的公正推荐。”皇族繁衍,人才众多;兄弟二人隐居山间,在忧患之余,声名传到天子耳中,荐举文书接连而来,几乎像羔雁成群一样,乡人以此为荣。他们本来无意于求取仕进,只因这件事一起得到添差幕官。深甫授任建康府节度推官,留守尚书张公枃把许多积滞的诉讼交给他处理,他处理得当,合乎人情和法意;众人议论尚未决定的案件,他就独自召入郡斋讨论,有时直到半夜才退下。大资赵公彦逾一向知道他的才能,见他尽心谋划,接受输纳、裁决事务,无不曲尽妥当,首先授予京削参政,又替他广为宣传,诸司交相推荐,仅经两次考核便归去。
既调严州节度掌书记,为部胥所卖,再往都下,久之得疾,逆旅遂以五年四月戊寅卒。哀哉!若人之不淑也。始既辞盗赏而不用,蹉跎至此,知已方当路可以伸矣,而止于儒林郎,素壮强饭,年五十有二,何疾遽困之耶?子希偘,希□,女未行。君性质直,忍贫自立,职务之外,进学不倦,垂意经史,同寮赓和,往往倾其座人。心计精密,治公事如家事,言不妄发,持论甚正,孝友勤谨,自奉淡薄,不务华饰,思有以自见于世,遂吞志而已矣。方鼓盆时,手记费用之目甚悉,其子请曰:「何用尔?」君忽曰:「我且死,汝辈从此为之。」兹闻讣音,变起仓猝,昆仲方议经纪之,希偘等出旧所编按以从事,适奢俭之中,噫,岂有知耶?葬以六月某日。铭曰:父子之贤,闻于乡闾;兄弟之美,彻于帝都。君才甚优,知已当涂,谓进未艾,而止斯乎?兄子既殂,又铭其夫,尚惟诸孤承庆之余。安光逺墓志铭淳熙十二年,余方懐东嘉之绶于家,颇闻安君光逺诗声。一日,褏长笺,临门倒屣迎之,貌甚伟,文甚工。与之语,纚纚可听,而忘倦也。又六年,过余于外府,求跋其大父诗卷。比余投闲里居,故人罕不见者,独光逺未能相过。已而闻其病,遂不起,寔庆元四年七月丙辰也。六年,诸孤将以四月丁酉葬君于鄞县之通逺乡建隩南山,其次子踵门以铭为请。手编先集,列载行实,粲然可观。余既哀光逺之不遇,爱其子之克家,遂属笔焉。惟安氏系出唐忠义,传金藏五代后,唐中书门下平章事金全之后。国朝勲籍节度留后守忠,即君之九世祖司徒忠果雄勇功臣,习七世祖也。曾祖希文,崇信军节度使。祖防,武德大夫,真定中山府路防访使者。父时,从义郎。三世皆娶赵氏,家开封祥符县。建炎避地,着籍于明,今为庆元府居小溪镇四十年矣。君讳昭祖,娶轩氏,亳社左承议郎中美之孙子。男四:胜非、辟彊、去华、弃疾。女二:长归冯季参,次未行。孙男一,女三。君世为名将,至防访始以文采受知祐陵,与枢密宇文公虚中、雍帅蔡公靖游,尤与宝学刘公子羽厚善。刘公状其行,自谓急难之义,天属莫加也。从义仕不显,而家学尤懿,见于张公总得祁之帖,正字土公衜之铭。兄弟终鲜承父祖之传。幼敏悟,力学抗志高迈。从义指物命题,脱手成句,见类书辄屏去曰:「此豫以不能待人者。」性端静,衣或数岁一瀚,繙书已熟,若手未触者。举动不苟,絶无子弟过从。义年逾四十得君,笃爱之,择师以教,日益秀发。父子短檠相对,至十余载,自为知己,出入不能相舍。既冠,同客都下。从义得疾委顿,君忧惴,愿以身代,旋即东归,竟至捐馆。执丧哀毁,悲感行路。母素严重,家政至是益肃。君亦敬事,尽其欢心。及疾革,医禬未效,至刲股以进。家人窃窥而后知之。丧葬俱备,哀礼自以。世袭衣冠,未有以文发身者。扁其室曰《观行》。朝暮激昻,期绍先志。蹉跎至五十,始慨叹曰:“科举之不效命也。”遂一意于义理、性命之学。舍后筑圃,中辟一径,自号“通村老子”。好为古文,尤工于诗,平澹敷膄,不为艰深之词。每曰:“工夫到处,却无竒特。”有文集二十卷,名《通村遗藁》。丞相寿春魏公退处碧谿,山中之客惟雪窻张武子与君从容觞咏,如裴迪之在辋川也。郑黄中、王德新、龚养正、薛清卿、汤孙将诸君,皆相与为文防、酬倡之友。致仕应君良弼,一乡推为长者,老而益高。君尤与之厚,尝铭其墓。人以君为应之亚匹云。与物无竞,不见喜愠之色。每戒子弟勿与人辨是非,待其自释。又曰:“横逆之来,如在荆棘中,徐行缓解而已。”礼法自将,不识公府。以诚待人,久而相孚,内外无间言。喜事爱客,客至趣备酒肴,撷蔬买鱼,陶然径醉。气同志合,或馆致累日。室无长物,惟好古不衰。先世遗书、残编断简,皆手自整比。书尺往来有可观者,亦谨藏之。笔札素工,称其文肮脏高简,莫窥其际。客去则取所闻见者,剧谈示训。诸子不待出门,而家传充然有得也。自卜葬地,无复世间意。参阅内典,旁接诸禅,跌坐至深夜,不动。年才五十有七,而疾病垂絶,犹大书偈语,词意超诣,亦足以知君所存矣。铭曰:穷亦乐,困而亨,奚其为政?不言而行,惟卒不施,以昌其诗。江山为助,笔乃纵横。优游田里,以得此生。彼其忧于心,而毁于后。虽曰得志,未知与此孰重而孰轻。安氏之积厚矣,非此其身,后其有兴者乎?朝奉大夫李公墓志铭
译后来调任严州节度掌书记,却被部吏出卖;再次前往都城,过了很久得病,最终在旅舍于庆元五年四月戊寅去世。悲哉!这样的人竟不得善终。当初他既然辞让捕盗赏赐而不接受,蹉跎到如今;知己正当权,似乎可以使他得到伸展,却只止于儒林郎。平时身体强健、饮食正常,年仅五十二岁,为什么疾病突然使他困顿至死呢?儿子希偘、希□,女儿尚未出嫁。张君性情正直,能够忍受贫困而自立;在职务之外,进修学业从不懈怠,留心经史。同僚唱和时,往往使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他心思精密,把处理公事如同处理家事;不轻易发言,持论十分正直;孝顺友爱,勤劳谨慎,生活俭朴,不追求华丽装饰,一心想在世上有所表现,最终却只能吞下志向而已。那时正值击鼓哀悼之际,他亲手详细记录费用项目,儿子问:“这有什么用?”张君忽然说:“我将要死了,你们以后就按这个办理。”如今听到讣告,变故仓促发生,兄弟们正商量料理丧事,希偘等拿出旧日编好的账目来办理,恰好合乎奢俭的中道。唉,哪里会想到竟成了这样呢?六月某日下葬。铭文说:父子的贤能,乡里都有所闻;兄弟的美名,传遍帝都。你的才干十分优长,知己又正当权势,本以为仕进不会止步,却为什么停在这里?兄长的儿子已经去世,我又为他的丈夫作铭;只愿几个遗孤承受余下的福庆。《安光远墓志铭》。淳熙十二年,我正把东嘉的绶带带回家中,颇听说安君光远的诗名。一天,他袖着长笺来到门前,我倒屣迎接;他仪表十分伟岸,文章十分精工。与他交谈,连绵不绝而又悦耳动听,使人忘却疲倦。又过了六年,他到外府拜访我,请我为他祖父的诗卷作跋。等我闲居乡里,旧日朋友很少有不来相见的,唯独光远没有能够来访。不久听说他病重,竟不起床,正是庆元四年七月丙辰。庆元六年,几个遗孤将于四月丁酉把安君葬在鄞县通远乡建隩南山;他的次子登门,请求我作墓志铭。他亲手编定先人的文集,排列记载行实,灿然可观。我既哀伤光远怀才不遇,又喜爱他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于是提笔作铭。安氏出自唐代忠义之家,传至金藏五代之后,是唐中书门下平章事金全的后代。国朝功勋簿籍中的节度留后守忠,就是安君的九世祖;司徒忠果雄勇功臣,是七世祖。曾祖希文,任崇信军节度使;祖父防,任武德大夫、真定中山府路防御使;父亲时,任从义郎。三代都娶赵氏,家居开封祥符县。建炎年间避乱迁徙,在明州登记户籍,至今居住在庆元府小溪镇已有四十年。君名昭祖,娶轩氏,是亳社左承议郎中美的孙女。儿子四人:胜非、辟强、去华、弃疾;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冯季参,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孙女三人。安氏世代为名将,到防御使时才因文采得到祐陵的知遇,与枢密宇文公虚中、雍帅蔡公靖交游,尤其与宝学刘公子羽厚善。刘公替他写行状,自称他在急难中讲义气,亲属之情没有比得上的。从义做官不显达,但家学尤其美善,这在张公总得祁的帖、正字土公衜的铭中都有体现。兄弟最终很少有人承继父祖的传统。昭祖幼年聪慧,努力求学,志向高远。从义出题命作文章,他提笔便能成句;看见类书就推开说:“这等于预先以不能等待别人。”他性情端正沉静,一件衣服往往穿好几年;翻阅书籍已经非常熟练,好像手从未碰过书一样。举止不苟且,绝无子弟之间的往来。从义年过四十才得到昭祖,对他深爱不已,选择老师教育他,他的才秀日益显发。父子相对着短檠灯读书,长达十多年,彼此成为知己,出入不能分离。昭祖成年后,与父亲一同客居都城。从义得病困顿,昭祖忧惧不安,愿意以身代父受病,不久便东归,最终父亲去世。他服丧悲哀憔悴,行路之人见了也为之感伤。母亲一向严肃庄重,家政到这时更加整肃。昭祖也恭敬侍奉,竭尽办法使母亲欢心。父亲病危时,医药祈禳都没有效果,他甚至割股取肉进献;家人才暗中窥见后知道这件事。丧葬诸事都办理完备,哀悼礼仪也亲自尽到。安家世袭衣冠,却没有人凭文章发迹。昭祖给自己的书室题名《观行》,早晚激励振作,希望继承先人的志业。蹉跎到五十岁时,才感叹说:“科举没有成效,实在是命运啊。”于是专心研究义理、性命之学。在屋后筑园,园中开辟一条小径,自号“通村老子”。喜欢写古文,尤其擅长诗歌,平淡丰润,不写艰深的词句。常说:“功夫到达的地方,反而没有什么奇特。”有文集二十卷,名为《通村遗稿》。丞相寿春魏公退居碧溪,山中的客人只有雪窗张武子和昭祖从容饮酒赋诗,如同裴迪在辋川一样。郑黄中、王德新、龚养正、薛清卿、汤孙将等人,都是互相作文、唱和的朋友。致仕的应君良弼,一乡都推重为长者,年老后声望更加高。昭祖尤其与他交情深厚,曾为他作墓志铭。人们认为昭祖是应君的副手和匹敌。昭祖与万物无所争,不显露喜怒的神色。常常告诫子弟不要同人争辩是非,等事情自行消释。他又说:“横暴悖逆的事情来到面前,就像身处荆棘之中,只能慢慢行走、缓缓解脱罢了。”他自守礼法,不熟悉也不攀附公府。以诚意待人,日久彼此信任,内外没有离间之言。喜欢办事,也爱宾客;客人来了,便催促准备酒肴,采摘蔬菜、购买鱼肉,陶然大醉。若志趣相投,有时就留客住上几天。屋里没有多余的财物,只有爱好古物始终不衰。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和残编断简,都亲手整理编次;书信往来中有可观之处的,也谨慎收藏。笔札一向精工,人们称赞他的文章质朴高古而简洁,没有人能窥见其极致。客人离去后,他便取来客人谈论的见闻,详细谈论以示教诲。几个儿子不用出门,就能从家学传授中充实地有所获得。他自己选择墓地后,便不再有世俗的心思。参阅佛教经典,旁涉各家禅法,盘腿静坐直到深夜,身体不动。年仅五十七岁,疾病将要夺去生命时,仍大字书写偈语,词意超逸高远,也足以看出他的内在志趣。铭文说:即使穷困也快乐,处在困境却能通达,这还要靠什么政术呢?不说话而能实行,只是最终没有施展出来,反而使他的诗篇昌盛。江山给他助力,笔墨于是纵横驰骋。优游于田野乡里,因而得到这样的一生。那些在心中忧愁、在身后毁谤他的人,即使说他已经得志,也不知道与这种生活相比,究竟哪一种更重、哪一种更轻。安氏积累的德行深厚了,若不是在他这一身显现,难道后来还会有兴盛的人吗?《朝奉大夫李公墓志铭》。
太师史文惠公两登相位,其持论以求贤用吉士为先,盖其天资寛宏,务为忠厚,家传孝谨,以此教子,以此择壻,玉局李公删定其一也。公讳友直,字叔益,世家绍兴府之余姚。太师为尉,与公之父游,见公所为文竒之,又喜其端粹,遂缔姻焉。公甫冠,入上庠,太师鼎贵,公退然未尝自言,同舍有不知其为丞相壻者,其恬于势利,自为诸生时已如此。太师尤器重之,既登科,而太师再相,孝宗垂意人物,一日问太师「子壻孰贤?」以公对,即除详定一司勑令所删定官,时淳熙五年二月也。有以资浅为言者,虽寝前命,至七年再除,始就职,朝论翕然以为眞吉士,可谓冰清玉润矣。公曾祖尚邕州太平寨主簿,祖竑从事郎,累赠奉直大夫,父梓承务郎,累赠朝请大夫,妣茅氏赠宜人。公幼警悟,蚤已能缀文,父祖竒爱之,稍长益自刻厉,主簿学行为里人所宗,以贡入京师,晚才得一官,延师儒训子孙,孙曾四人踵入太学,公最以词赋得名,屡占上游,自名荐书后,以恩免举,将再上礼部,俄遭外艰。乾道初试上舍中优等,又丁茅夫人忧,淳熙改元,该免省者五人,公独不就,遂登二年进士第,授迪功郎,明州慈谿县主簿,易太平之芜湖,未上而有勑局之擢,才半载,以修进条法事类,特改承奉郎,轮对便殿,进止详雅,敷奏明白,歴陈救荒漕运附试三事,孝宗嘉纳,悉以付中书,或讽公谒庙堂施行之,公曰「吾知尽愚忠尔」,后议者立附试之额,卒如公言。同列序迁,方拟以客台博士处公,言者又以为骤得防外补,丞相王鲁公谕使求倅,谓杭则不失故步,明则可以便乡,公止匄祠,鲁公深叹其逺识也。九年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一年通判婺州,既至郡,参正李公彦颖,中丞蒋公继周为守,皆知公贤厚,每事咨焉。公外寛内明,政务大体而畧苛细,恂恂若不能言而从容。裁决无不均当,谦和乐易,事上官以礼,虽不为异,亦不肯希意苟合,惟是之从,不可干以私。僚属吏民敬而信之,不忍欺也。既归,宦情愈薄,去国且十年,未尝以一字自媒于诸公。居岁余,复求郡丞,遂倅湖州。剧郡数易守,公间行郡事,辄称治。吏引例卷以摄承,当增俸,叱去之一金不取也。提刑陈公公亮,提举黄公遹,将列荐于朝,公力辞之。赵公不迹来守,强敏明察,官吏严惮,且谓公必不合,公不改其度,守为之降色,辞公亦以吏师事之,始终宾敬,不可得而亲疎。时人两贤之后,守至未煗席,劾去。外台怒未释,侦逻日至,符移旁午。先是郡有旧胥,为守家吏,与之俱来,已而颇肆籍其家,得守与其壻数书,戎官将发之。公曰:“何忍发私书以隮人于险乎?”亟焚之,止械其人。以前使者闻之,弗罪也。后穷诘之,守果无预事,遂白微公,几殆矣。秋赋多鼓噪之患,公为监试,前期以访乡老,具得其情,为之区画,无敢哗者。攷官以去取求决于公,辞不可以词赋定取四人。时预计偕者十一人,独此四人擢上第,人深服鉴裁之精也。尚书程文简公大昌,旧为司业,素知公,尝曰:“公澄之不清,挠之不浊,眞渊乎似道者哉。”侍郎莫公叔光代公为删定郎,尝贻书曰:“公如美玉,固未尝掩瑕,而綷粹之至,无瑕可指,此平昔之所敬慕,未易及也。”其为名胜所重如此。庆元改元,制曾两任通判者方许拜州,曾经擢用者方许除职事官,交亲趣之,起勉至修门,谓公必留,而一造相府,即以小垒自诡。丞相余公谓:“何取之廉耶?”许知临江军,命未下,已谒告归矣。五年夏,以疾求闲甚力。今左丞相京公意谓惮逺,委曲勉谕,既不可囘,又为之易广德,且谕公曰:“地近事简,可以卧治,毋惜一行也。”时广德守已得祠,需公之至,公谓:“求闲居而得便郡,辞逺次而就见禄,君相之恩诚厚,非本志也。”复申前请改成都府玉局观,后两月疾益侵,求致其事竟,以其年八月乙亥卒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六,积官至朝奉大夫,赐绯衣银鱼。史宜人有贤操,先二年卒。盖宜人朝祥而公以暮捐馆舍,人尤哀之。子四人:曰赓,曰康迪功郎婺州浦江县主簿;曰庸,曰庲,以公遗泽补官。赓、庸皆蚤世。四女,长适迪功郎临安府新城县尉赵师固而卒;次适修职郎监绍兴府和防酒库史实之,实之亡矣;余在室。孙男三人:该将仕郎谧诩;女一人。诸孤将以六年九月辛酉葬公于县之兰风乡新湖刘公隩之原,合于宜人之兆。呜呼!公金玉人也,简淡无嗜好,经学防于二礼,属文长于骈四俪六。间为人草笺奏,谈笑成篇,初若未始经意,词防明切,号为得体。他有碑志铭赞等,出辄为人取去,无留藁。公既没,仅裒二百余篇藏于家。词气雄浑似其为人,字画遒美,乡有石刻必求焉。
译太师史文惠公两次登上相位,他持论把求贤任用吉士放在首位;大概因为他天资宽宏,务求忠厚,家族世代传承孝谨,便用这些来教育儿子,也用这些来选择女婿。玉局李公删定就是其中之一。李公名友直,字叔益,世代居住在绍兴府余姚。太师任县尉时,曾与李公的父亲交游,见李公所写文章,认为奇异,又喜爱他端正纯粹,于是结下姻亲。李公刚成年,便进入太学。太师显贵至极,李公退避谦下,从不自我夸说;同舍之人中甚至有人不知道他是丞相的女婿。他对权势利禄的淡泊,从做太学生时就已经如此。太师更加器重他。李公考中进士后,太师又任宰相;孝宗皇帝关注人才,一天问太师:“你的女婿中谁最贤能?”太师回答是李公,于是立即授任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当时是淳熙五年二月。有人以他资历浅为由进言,前一任命虽被搁置,到七年又重新授任,他才就职;朝廷舆论一致认为他是真正的吉士,可以说是冰清玉润。李公曾祖父任邕州太平寨主簿,祖父竑任从事郎,屡次追赠奉直大夫;父亲梓任承务郎,屡次追赠朝请大夫;母亲茅氏追赠宜人。李公幼年聪敏明悟,早已能够缀辑文章;父祖惊异而喜爱他。他稍长后更加刻苦自励;主簿的学问品行被乡人推重,曾以贡士身份进入京师,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他延请儒师教育子孙,孙辈、曾孙辈四人相继进入太学。李公最以词赋闻名,屡次名列前茅;自从列入荐书后,凭恩例免试,准备再次参加礼部试,不久却遭逢父丧。乾道初年,参加上舍考试,列入优等;又遭逢母亲茅夫人去世。淳熙改元时,按规定可以免试参加省试的有五人,公唯独不肯前往,于是考中淳熙二年进士,授迪功郎、明州慈谿县主簿,改任太平府芜湖县主簿,还未赴任便被擢入勑局。才过半年,因为修订进呈条法事类,特改授承奉郎。他在便殿轮流奏对,仪止详雅,奏陈明白,历陈救荒、漕运、附试三件事,孝宗嘉许采纳,全部交给中书省办理。有人劝他去拜谒宰执,请求施行,公说:‘我只知道竭尽愚忠罢了。’后来议论者制定附试名额,最终果然如公所说。同僚按次序升迁,正准备把公安排为客省、台省博士,言官又认为他骤然得到外任补缺的机会。丞相王鲁公劝他请求任通判,说任杭州不失旧日根基,任明州又可以便利乡里。公只请求主管祠观,鲁公深深赞叹他的远见。淳熙九年,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一年,任婺州通判。到郡以后,参政李公彦颖、中丞蒋公继周任知州,都知道公贤厚,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公外表宽厚,内心明察,处理政务掌握大体而略去琐细,恂恂然像不善言辞,却从容自如。裁决事情没有不公平恰当的;他谦和易近,按照礼节侍奉上官,虽不故意表现奇异,也不肯迎合上意、苟且附和,只听从正确的意见,不能用私情干扰他。同僚、属官、官吏和百姓都敬重并信任他,不忍心欺骗他。回乡以后,他的仕宦之情更加淡薄;离开京城将近十年,从未用一个字向诸公自我荐举。闲居一年多,又请求任郡丞,于是任湖州通判。湖州是事务繁剧的郡,几任知州频繁更替,公间或代理郡政,总是得到治理有方的称誉。官吏拿着成例文书来要求代理承受,按规定应当增加俸禄,公斥退他们,连一金也不肯取。提刑陈公公亮、提举黄公遹将要把他联名推荐给朝廷,公竭力辞谢。赵公没有按常规前来任知州,性情强悍敏锐而明察,官吏都严惧他,并且认为公一定会与他不合。公却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知州因此收敛了威色;公辞别他时,他也把公当作官吏中的老师来尊敬,始终以宾客之礼相待,不能因为亲疏而改变。时人把他们二人都看作贤者。后来知州到任还没有坐暖席位,就被弹劾罢免。外台的愤怒仍未消解,侦察巡逻的人天天到来,公文往来纷至沓来。此前郡中有一个旧胥吏,原是知州家中的属吏,随知州一同来到;后来他很放肆,抄查知州的家,得到知州与女婿的几封信,准备交给戎官揭发。公说:‘怎么忍心揭发私人书信,使人陷入险境呢?’立即把信烧掉,只拘捕了这个人。此前的使者听说这件事,没有治他的罪。后来追究盘问,知州果然没有参与此事,于是替公说明情况;公几乎因此获罪。秋试赋税征收时常有鼓噪闹事的祸患,公任监试,事先访问乡中老人,完全了解其中实情,为此作了安排,再没有人敢喧哗。考官请求公决定取舍,公推辞说不能根据词赋决定录取四人。当时预计参加会试的有十一人,唯独这四人被擢为上等,人们都深深佩服他鉴别裁定的精确。尚书程文简公大昌过去任司业,向来了解公,曾说:‘公如清水,澄之不清,搅之不浊,真是深沉而近于道的人啊。’侍郎莫公叔光接替公任删定郎,曾写信说:‘公如美玉,本来不曾遮掩瑕疵,但纯粹精美到了极点,找不出可以指摘的瑕疵;这是我平素敬仰爱慕之处,不容易达到。’他受到名流推重,就是如此。庆元改元时,制度规定曾两任通判的人才允许任知州,曾经被擢用的人才允许授职事官。亲友催促他出仕,他起身勉强来到修门,大家都以为他一定会留下;但一到相府,他便以自己只是小小垒职为借口推辞。丞相余公说:‘为什么这样清廉自守呢?’于是许他任临江军知军,任命尚未下达,他已经告假回去了。庆元五年夏天,他因病极力请求闲居。如今的左丞相京公以为他是畏惧路远,委婉地劝说勉励他;既然不能改变他的请求,又替他改任较近的广德,并且告诉公:‘地方近,事务简,可以卧而治理,不必吝惜走这一趟。’当时广德知州已经请求主管祠观,等待公到任。公说:‘我请求闲居,却得到便利的郡任;辞去远地的职任,却接受现成的俸禄,君相的恩意确实深厚,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公又重申先前的请求,改任成都府玉局观。两个月后,疾病更加严重,请求最终交割职事;当年八月乙亥,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官职累积至朝奉大夫,赐绯衣、银鱼。史宜人有贤德操守,比公早两年去世。大概宜人在早晨去世,而公在傍晚去世,人们尤其为此悲哀。儿子四人:长子赓;次子康,任迪功郎、婺州浦江县主簿;三子庸;四子庲,凭公的遗泽补官。赓、庸都早逝。女儿四人:长女嫁迪功郎、临安府新城县尉赵师固,后来去世;次女嫁修职郎、监绍兴府和防酒库史实之,实之已经去世;其余两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该,任将仕郎;谧;诩;孙女一人。各位孤儿将于庆元六年九月辛酉,把公葬在县中兰风乡新湖刘公隩的原地,与宜人的墓穴合葬。唉!公是金玉一般的人,简朴淡泊,没有嗜好;经学方面尤其精通《二礼》,写文章长于骈四俪六。偶尔替人起草笺表奏章,谈笑之间便写成篇章,起初仿佛完全没有经意,但文辞明白切实,号称得体。他所写的碑志铭赞等文章,写出后总被人取走,没有留下稿本。公去世以后,仅仅收集到二百多篇藏在家中。文章气势雄浑,像他的为人;书法遒劲秀美,乡里有石刻一定要请他书写。
凡公所长,不以自衒也。性至孝,禄不及亲,终身以为恨,故于族党恩意有加。训子若弟,示以趣向,使自知劝诱掖后进,絶口不言人过。杜门却扫,或十余年不至城邑。令佐歆其贤,多就见之。清修谦谨,无贤不肖,一接以礼,犯者不校,不见喜愠之色。故哭公之丧者,无不尽哀,里闾耋穉亦咨嗟痛惜,谓无复见若人矣。康少而干蛊,即委以家事,俾毋闗我。筑堂曰竹隠,一丘一壑不啻自足,多焚香黙坐,得丧荣辱不以介怀。疏财喻义,不事生产,而趋人之急,成人之美,恐力不及,既无德色,或莫之知也。先卒一月,忽告二子曰:“吾以进士起家,仕至二千石,将以善终,无可憾者。”遽屏医药,至属纩无一语乱,肤色温润,竟日无小异。家人几不忍敛,顾非寡欲积善之效耶?钥父子出入太师之门,识公甚久,既又同朝。妇王氏之侄归康,与钥之次子实为僚壻,稔知公平日大槩,故康来求铭。康谨愿克孝,濡染有自来,尝荐漕台,进学不已,是能世其家者。铭曰:温良恭俭,先圣规。抚门人,从事有无,实虚。猗欤!李公浑金璞玉,终始如一。慊不自足,施于有政,如古循良。进称于朝,退淑于乡。云胡不吊?丧此吉士,庆必有余。昌尔来裔。知复州张公墓志铭孝宗龙潜,妙选寮寀,端明张忠简公与太师史文惠公实为赞读直讲。内禅之际,二公翊赞为多。文惠既相,忠简为工部尚书,告老而归。上意恨用之不尽,恩数优渥,视签书枢密院。君臣相遇,可谓盛矣。公讳仲梓,字才卿,忠简次子也。世为温之永嘉人。曾祖稹,祖忱,赠中奉大夫。忠简讳阐,母卢氏,累赠魏国夫人。公资彊敏,少承义方,力学博记。年十四入上庠,时中兴学校更新,在选多名士,已能与之相下。上月书季攷,率在前列,又两预荐书。绍兴三十一年,以明堂恩补将仕郎,非公志也。明年授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隆兴二年丁忠简忧。乾道五年差监行在丰储仓。九年,史公以使相帅福州,过阙力荐其才。孝宗念旧学之子,即日召对。闰月改宣义郎,三月除大理寺主簿。淳熙元年迁太府寺丞。四年乞外补,知通州。七月陛辞,因论常平利病,敷奏详明,上为之嘉叹。问阙在何时,以实对,即许改除,且谕公曰:“他日莅职,毋忘所陈。”遂改荆南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六年持节入境,体临遣丁宁之意,疚心区画,利兴害除。因劾寮吏之慢令者,忤同事意,防遭论罢。公之仕进自此龃龉矣。十年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后知江州,再知通州,俱不赴。凢三授祠禄。至庆元改元,始为两浙西路安抚司参议官。秩满知复州。四年赴郡,古号竟陵,废置靡定,旁枕襄沔,地卑水汇,间三四岁仅一熟。富商岁首以鹾茗贷民,秋取民□大艑捆载而去。公至首访民瘼,叹曰:“种未入土,民已无所告籴,可无以处此乎?”腾书帅漕,借所储粟,禁止商贩,又广为収籴之计。仓廪充实,邦人赖之。野旷多盗,重为民害,公分置乡兵,部分严整,犯者痛惩以法,盗为引去。期年公感未疾,视事不少懈。未几寝革,遂以五年十月辛酉卒,享年七十有一。积官至朝请大夫。娶周氏,朝议大夫。奉先之曾孙视,永嘉先生行已为大父行,少公一岁,先一年二月甲午卒,封宜人。男三人:爚,通仕郎,既冠而亡;次烜,燠,俱以公任补将仕郎。女三人。孙一人:埴,当授公遗泽。孙女二人。公蚤厯艰苦,忠简晚既贵,家事赖公经理,性介特,不好华饰,图史之外,他无长物。通经余暇,诸子汉晋唐诸史钩竒撮要,手自抄録。所为诗文盈帙,简古防深,今藏于家。既登仕版,又再荐于外台,四上礼部竟不偶。中间困于烦言,才不得试。孝宗简记,擢守九江,亦不果出。卜筑谢池,陶然自乐,终不见戚戚之色。家传有自来矣。宜人幼颍悟,嫁时公家尚窭,相与刻苦以奉忠简,闺门无间言,善相其夫者也。二子将以六年十月甲申奉公及宜人之丧,合葬于县之吹台乡西山法济院之右,来求铭钥于公家,为有连岁在癸未,与公之弟尚书公春卿为同年进士,获拜忠简下风。迨官勑局,公之季弟延卿为寮,公方丞外府居,又比邻客授公乡,后又假守昆仲,偶皆家居。春卿同列从班,公入议幕,交情事契日益加厚。公之在复,春卿以华文阁学士守镇江,延卿为濠州伯兄之子晦之为泰州,一门四郡守,诸孙秀发,人皆叹忠简君子之泽。夫何公与春卿继卒于郡,逺不能致束刍,而骇悼实深,故不得辞而为之铭。铭曰:忠简深醇,求之古人,位啬台辅,望压荐绅。君承义方,蚤入太学,尝显于朝,卒困流落。复政未报,而乃忽焉。哀哀介弟,相随九原。君子之泽,其流未已。我惟铭之,以诏孙子。攻媿集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五宋 楼钥 撰
译凡是公所擅长的事情,他从不拿来炫耀。天性极其孝顺,俸禄没有能够供养双亲,终身以此为恨,所以对宗族亲党格外施加恩意。他教导儿子如同教导弟弟,指示他们努力的方向,使他们自己懂得勉励;扶助后进,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闭门谢客,有时十多年不到城邑。县令、县丞仰慕他的贤德,多亲自前往拜见。他清正自守、谦逊谨慎,对贤者和不肖者一视同仁,都以礼相待;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脸上不显喜怒。因此哭公丧的人无不竭尽哀痛,乡里老少也都叹息悲惜,说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康年少时就能干持家,公便把家事交给他,使自己不必挂心。公筑堂名为“竹隠”,一丘一壑便自觉满足,常常焚香默坐,对于得失、荣辱都不放在心上。他疏散钱财,明白义理,不经营产业,却急人所急,成全别人的好事,唯恐自己的力量不够;事情办成后从不露出有恩于人的神色,有时别人根本不知道。去世前一个月,忽然告诉两个儿子:‘我凭进士起家,做官做到二千石,将以善终,没有什么遗憾了。’随即停用医药,直到临终没有一句话错乱,肤色温润,整天没有一点异常。家人几乎不忍心为他收殓,这难道不是少欲积善的结果吗?钥的父亲和兄长都出入太师门下,认识公已经很久,后来又同朝为官。其妻王氏的侄女嫁给康,和钥的次子实之是连襟,熟知公平日的大概情形,所以康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康谨慎诚实而且能尽孝,受到熏陶是有来历的;他曾被漕台推荐,进学不止,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铭文说:温和、善良、恭敬、节俭,是先圣的规范。抚养门人,处理有无,分辨真实与虚假。啊!李公如浑金璞玉,始终如一。常怀不足,自我要求不止,并把这种心意施于政事,像古代的循良官吏。进身朝廷受到称誉,退居乡里成为善人。为什么不降下哀悼?竟使这位吉士丧亡;但他的福庆一定还有余泽,必将昌盛于你的后代。《知复州张公墓志铭》孝宗还是潜邸之时,精心选拔僚属,端明张忠简公和太师史文惠公正是赞读、直讲。内禅之际,二公辅佐赞助的功劳很多。文惠公后来任宰相,忠简公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皇上遗憾没有充分任用他,恩典和待遇十分优厚,待遇视同签书枢密院。君臣相遇,可以说是盛事。公名仲梓,字才卿,是忠简公的次子。世代是温州永嘉人。曾祖稹,祖父忱,追赠中奉大夫。忠简公名阐,母亲卢氏,累次追赠为魏国夫人。公天资强敏,年少时承受良好家教,努力学习,博闻强记。十四岁进入上庠。当时中兴以来学校更新,选拔者中多有名士,他已经能够与他们并列。皇上阅览月书、季考成绩,他总在前列,又两次列入荐书。绍兴三十一年,因明堂恩补授将仕郎,这并非公的志愿。次年授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隆兴二年,遭逢忠简公丧事。乾道五年,差遣监行在丰储仓。九年,史公以使相身份任福州帅,经过宫阙时竭力推荐他的才干。孝宗念及旧日学校中的人,当天召见问对。闰月改授宣义郎,三月除授大理寺主簿。淳熙元年,升任太府寺丞。四年请求外任,任通州知州。七月入朝辞行,趁机论述常平法的利弊,奏陈详细明白,皇上为之嘉许赞叹。皇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据实回答,皇上当即准许改授外任,并告诉他说:‘以后到任任职,不要忘记你所陈述的事情。’于是改任荆南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淳熙六年,他持节进入辖境,体察并亲自执行皇帝派遣时反复叮嘱的旨意,忧心筹划,使有利的事情兴办,使有害的事情革除。因弹劾不听号令的同僚属吏,违逆了同事的意愿,几乎遭到论罪罢职。公的仕进从此多有阻碍。淳熙十年,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后来任江州知州,又任通州知州,都没有赴任。总共三次授予祠禄官。到庆元改元,才任两浙西路安抚司参议官。任期满后任复州知州。庆元四年赴郡。复州古称竟陵,废置没有定规,旁边靠着襄、沔,地势低洼,水流汇集,间隔三四年才有一次丰收。富商每年年初用盐和茶贷给百姓,秋天收取百姓的□,用大船捆载而去。公到任首先访察民间疾苦,叹息说:‘种子还没有入土,百姓已经没有地方买粮,这能不设法解决吗?’便发文给帅司、漕司,请求借用所储粮食,禁止商贩,并扩大收购粮食的办法。仓廪充实,百姓依赖他。旷野空阔,盗贼很多,成为百姓的大祸;公分设乡兵,编制严整,犯盗者依法严惩,盗贼因此引退。满一年时,公虽然感到身体不适,处理政事却一点没有懈怠。不久卧病加重,于庆元五年十月辛酉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官职累积至朝请大夫。娶周氏,封朝议大夫。周氏是奉先曾孙视的后代;永嘉先生行已是其祖父辈,年长公一岁,先于公一年二月甲午去世,周氏封宜人。儿子三人:爚,任通仕郎,成年后去世;其次烜、燠,都凭公的任官资格补授将仕郎。女儿三人。孙子一人:埴,应当承受公的遗泽授官。孙女二人。公早年历经艰苦,忠简公晚年显贵以后,家事依靠公经营办理。公性情耿介独特,不喜欢华美装饰,除图书史籍外,别无多余财物。通晓经书之余,摘取诸子以及汉、晋、唐诸史中的奇闻要旨,亲手抄录。所作诗文装满书册,简古而意旨深远,现藏在家中。已经登上仕籍后,又两次被外台推荐,四次参加礼部试,最终都没有中选。中间受到烦琐流言的困扰,才干不得施展。孝宗记得并赏识他,擢任九江知州,也终于没有成行。他在谢池营造居所,陶然自得,始终没有忧戚的神色。家传的德行本来就有根源。宜人年幼时聪慧颖悟,出嫁时公家还很贫穷,夫妻共同刻苦奉养忠简公,闺门内没有非议,是善于辅佐丈夫的人。两位儿子将于庆元六年十月甲申,奉公和宜人的灵柩合葬在县中吹台乡西山法济院右边,来向公家请求钥为公撰铭文。因为我在癸未年连续多年与公的弟弟尚书公春卿同科进士,得以拜见忠简公门下。后来在勑局任职时,公的幼弟延卿是同僚;公当时任外府丞,又与公的乡里相邻而客居授学;后来我又代理守护昆仲二郡,偶然都住在家中。春卿与我同列从班,公入朝参与议论,交往情谊和志趣契合日益深厚。公在复州时,春卿以华文阁学士任镇江知州,延卿任濠州知州,公长兄的儿子晦之任泰州知州,一门之中有四位郡守,诸孙又秀异出众,人们都感叹忠简公君子的恩泽。哪里料到公与春卿相继在任所去世,我远在外地,不能送去一束芻草祭奠,内心实在悲痛震惊,因此不能推辞,替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忠简公深厚醇正,古人中也难以求得;官位吝于使他登上台辅,但声望压倒了荐绅。您承继父亲的义方,早年进入太学,曾在朝廷显达,最终却困顿漂泊。恢复政事的愿望尚未实现,便忽然去世。可悲啊,贤能的弟弟,竟相继归于九泉。君子的恩泽,流传至今还没有停止。我特意为您铭刻,以此告诫孙子后代。《攻媿集》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五 宋 楼钥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