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六十七
书答杨敬仲论诗解钥蒙示教诗解,以病故相仍,近始读竟,荷开发鄙陋至多,感叹击服之余,恨未得一遂请益于门下。若夫发明无邪之思,一贯之旨,天人同心,大道至平,古説难尽信,虽载之左传者亦不可据,《尔雅》亦多误,《大学》所引亦有牵合,诗序多失经意,释文多好异音,诗人讽咏,或自包于事实,制度名数不尽合于礼典,先王皆在商世,难拘以周礼,文王以服事商,不应作礼乐,如此类未易槩举,皆前辈之所未发者,尤用服膺。然惟尊意,每不自以为足,而欲人之言,钥亦不能自已,欲効所见,试陈其甚明者,正欲反覆论辨,以归至当,非恃相与之厚,非爱此书之深,不及此也。葛覃。《毛诗传》曰:「覃,延也。」其义未安。覃本义深也。葛叶大而蔓小,故坠焉而深下。俗谓坠下曰覃,徒绀切。而《广韵》《集韵》无此字音。《释文》「徒南切」,方音不同,不可知也。而谓「延也」则未安。曰「覃及鬼方」,由中国而覃及之,则中深旁浅,实有覃义。实覃实訏,后稷之声深广也。故水中深旁浅曰覃,加水以别其字。先儒徒因葛推义,释覃曰「延」。然「施」即「延」也,无乃重复乎?「大田以我覃耜」,覃者深也。耜宛然有微深之状,故曰「覃耜」。《毛传》殆未亲见耜,徒见《易》有「剡木为耜」之义,故以覃为利。后儒求其説而不获,又转音为「剡」,又转字为「防」。今正其字义,平声如字。覃尔雅释言,流覃也,覃延也。郭注皆谓蔓延相被及。説文□长味也,从▯,咸省声。诗曰:「实覃实訏。」徒含切。又□篆文覃省潭。説文从水覃声。集韵一説,楚人名深曰潭。潭字在六书中为形声,如江河之从水而工与可止,取其声而无义。潭从水覃,亦取其声,非有义也。潭有深义,今之言潭潭是也。覃欲无深义。字书凡有意者,如人为为伪,人言为信之类,皆入防意之科。王荆公字説所以不能传者,往往以形声诸体皆入防意,故有牵合强通之病。以葛之蔓延,故施于中谷,亦未为重复也。覃耜之音剡,疑是方言。集韵以为利耜,止以诗传释文为据。如「八月剥枣」,剥音普卜反。荆公以为养老者剥枣之皮而进之后,行田野间,羣儿相呼扑枣,方知释文之有自来。此二覃字更望攷之。鹊巢维鸠居之。《尔雅·释鸟》云:「鸤鸠,鴶鵴。」郭云:「布谷,未安音如布谷者不居鹊巢,音如鴶鵴者乃居鹊巢为鸜鹆。」鲁昭公二十五年,鸜鹆来巢,而公如干侯,此亦假他巢之应也。故文成之世已有童謡曰:「鸜鹆跦跦,公在干侯。」矧鸜鹆亦鴶鵴之音。凡鸟名多用其音。《埤苍》云:「鴶鵴。」《方言》云:「戴胜。」今审究,戴胜首有竦毛,鸜鹆亦有之,而鸜鹆身色黒,戴胜身色毼,而稍长大,岂《埤苍》攷之未审欤?布谷其音浑然,鸜鹆其音亟然。获谷毛毼,头有斑者,李氏亦以鸤鸠为鸜鹆。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攷之当如此之详。然鸤鸠之为鸜鹆,甚明。浙人呼为八八儿,川人呼为阿八。所谓音如布谷者,乃今斑鸠,俗谓之步姑。其姓虽拙,粗能为巢,戴胜首有竦毛,向后。鸜鹆竦毛直上,又自不同。鸤鸠之刺不壹,正谓鸜鹆也。郭景纯云布谷,固已失之。欧公言拙鸠,极然不知此乃鸜鹆。吕氏具载,皆未当也。简兮,日之方中,在前上处。将祭,习舞,以日中为期。硕人在前,列上处,方中将中也。硕,大也。大徳之人。俣俣,徳容也。前辈曾云:「日之方中,则明而易见;之时在前上处,则近而易察。之地君犹不能见,况幽逺者乎?」此意甚切。氓,于嗟女兮,无与士躭!士之耽兮,犹可説也;女之耽兮,不可説也。耽,乐也;説,解説也。今俗説,亦以女淫为大丑。毛传云:「女与士耽,则伤礼义。」郑笺云:「士有百行,可以功过相补;至于妇人无外事,惟以贞信为莭。然功过相补,则士可耽也。」每疑其害教,近得一説:「无与士耽,已是自悔而反正之言。盖其初抱布贸丝,来即我谋;后又以车来,则非女之奔之也。」其言曰:「始者以士之耽兮,故我今日犹可説也;若是女之耽兮,则我不可説矣。」如此则得诗之意,又免功过相补之害教也。兎爰雉离于罗 雉文明比君子非为其文明也,罗之设,所以取鸟兽兎狡。如小人,爰爰缓行,不至触冒。雉性耿介,多罹其中。世乱网宻,小人多幸免,而君子多防于罪。言文明,则意差。萚兮,此诗凡言女,皆指君也。女者,爱之之辞。民劳,王欲玉女,是用大諌。此意尤明。又卷阿,俾尔弥尔,性之类,不惟是爱君如古之称,我为朕,未至如秦以来分别之严也。出其东门,聊乐我员。我自有员,姓者吾妻也。
译书信 答杨敬仲论诗解 钥蒙您赐示《诗解》,因病事接连不断,最近才读完。承蒙您启发我这鄙陋的见识很多,感激叹服之余,只恨未能有一次到门下请教。至于您阐明《诗经》没有邪曲的思想、贯通一理的宗旨,认为天人同心、大道至平;又指出古说难以尽信,即使《左传》所载也不可据,《尔雅》也有许多错误,《大学》所引也有牵强附会之处,《诗序》多违失经文原意,《释文》多喜欢标举异音;诗人讽咏,有时本来就包含在事实之中;制度、名物、数目未必全合于礼典;先王都处在商代,难以拘泥于周礼;文王以臣服侍奉商王,不应制作礼乐。像这一类见解难以一一列举,都是前辈没有阐发的,我尤其敬服铭记。然而只是因为您的见解,我每每不以自己的理解为满足,总想听取别人的说法;钥也不能自已,想拿自己的所见来效法陈述,试着说明那些最明白的地方,正想反复讨论辨析,使它归于最恰当的解释。若不是仗恃我们交情深厚,也不是特别爱重这部书,就不会这样做了。《葛覃》。《毛诗传》说:“覃,是延长。”这个解释不妥。“覃”的本义是深。葛叶大而藤蔓小,所以叶子坠下得很深。民间把坠下叫作“覃”,读徒绀切;但《广韵》《集韵》没有这个读音。《释文》作“徒南切”,方音不同,实在无法确知。若说“覃”是延长,也不妥。“覃及鬼方”,是从中国延伸而到鬼方,中心深而四周浅,确实有“覃”的意义。“实覃实訏”,是说后稷的声势深厚而广大。因此水中深、四旁浅叫“覃”,加水旁以区别字形。先儒只是根据葛藤来推求意义,解释“覃”为延长。但“施”就是延长,岂不是重复了吗?“大田以我覃耜”,“覃”是深。耒耜的形状宛然有稍微深入土中的样子,所以称“覃耜”。《毛传》大概没有亲眼见过耜,只见《易》中有“剡木为耜”的说法,所以把“覃”解释为锋利。后儒推求这个说法而不能得到,又转读为“剡”,再转写为“防”。现在应当订正它的字义,读平声,按本字读。《尔雅·释言》说:“流,覃也;覃,延也。”郭璞注都说是蔓延、相互覆盖达到。许慎《说文解字》说:“【缺字】长味也,从【缺字】,咸省声。”《诗经》说:“实覃实訏。”读徒含切。又说:“【缺字】是覃的篆文,省作潭。”《说文》说“从水,覃声”。《集韵》有一种说法,楚人把深叫作“潭”。“潭”字在六书中属于形声字,正如“江”“河”都从水旁、分别取“工”“可”的声音,字义并不取自声旁。“潭”从水、覃声,也只是取声,并非从“覃”取得意义。“潭”有深的意义,今天说“潭潭”就是这样。“覃”本来未必有深义。字书中凡是带有会意意味的字,如“人”为“伪”、“人言”为“信”之类,都列入牵强附会的类别。王荆公的《字说》之所以不能流传,往往是把形声等各种字体都当作会意,所以有牵强附会、强行解释的弊病。葛藤有蔓延之意,所以说“施于中谷”,也未必重复。“覃耜”读“剡”,恐怕是方言。《集韵》解释为锋利的耜,只是依据《诗传》和《释文》。例如“八月剥枣”,“剥”读普卜切。荆公认为这是给养老者剥枣皮进献。后来我行走田野之间,听见孩子们互相呼喊“扑枣”,才知道《释文》的读法是有来历的。这两个“覃”字,还望进一步考订。“鹊巢维鸠居之。”《尔雅·释鸟》说:“鸤鸠,就是鴶鵴。”郭璞说:“布谷鸟,这个音读作布谷的鸟不住鹊巢;音读作鴶鵴的才住鹊巢,也就是鸜鹆。”鲁昭公二十五年,鸜鹆来筑巢,而鲁昭公逃到干侯,这也是借住他巢的应验。所以周成王时就有童谣说:“鸜鹆跳跃,国君在干侯。”何况“鸜鹆”也正是“鴶鵴”的读音。鸟名大多取其叫声。《埤苍》说是“鴶鵴”,《方言》说是“戴胜”。现在仔细考察,戴胜头上有竖起的羽毛,鸜鹆也有;但鸜鹆全身黑色,戴胜身色浅褐,而且稍大一些,难道《埤苍》的考察还不够仔细吗?布谷的叫声浑厚,鸜鹆的叫声急促。获谷鸟羽毛浅褐,头上有斑点,李氏也把鸤鸠解释为鸜鹆。要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考察就应当像这样详尽。然而鸤鸠就是鸜鹆,已经很明确了。浙江人叫它八八儿,四川人叫它阿八。所谓叫声像布谷的,正是今天的斑鸠,俗称步姑。它虽然天性笨拙,却大致能够筑巢;戴胜头上有竖起的羽毛,朝后;鸜鹆的竖毛直直向上,又与它不同。鸤鸠那种反复讥刺而不止的说法,正是指鸜鹆。郭景纯说是布谷,确实错了。欧阳修说是笨鸠,非常武断,却不知道这其实是鸜鹆。吕氏把各种说法全都记载下来,也都不恰当。《简兮》:“太阳正当中午,舞师在前面登上高处。”将要举行祭祀,先演习舞蹈,以正午作为期限。“硕人在前,列上处”,是说大人站在前面,排列在高处;“方中”是将近正中的意思。“硕”是大,指有大德的人。“俣俣”是有德者的仪容。前辈曾说:“太阳正在正中,光明而容易看见;他在前面登上高处,位置近而容易察看。在这样的地方,君主尚且不能看见,何况幽隐遥远之处呢?”这个意思非常切合。《氓》说:“唉,女子啊,不要同男子沉溺于爱情!男子沉溺其中,还可以解脱;女子沉溺其中,却无法解脱。”沉溺,就是以此为乐;“说”是解脱。如今俗语也认为女子淫乱是最大的丑事。《毛传》说:“女子同男子沉溺,就会伤害礼义。”郑玄笺说:“男子有多种行为,可以用功劳和过错相互抵偿;至于妇人没有外务,只以贞洁守信为节操。然而功过可以相抵,所以男子可以沉溺。”我常常怀疑这种说法有害教化。近来得到一种解释:“不要同男子沉溺”,已经是女子悔悟并回归正道的话。大概起初男子抱着布来换丝,实际上是来同我谋求婚事;后来又用车来迎娶,并不是女子私奔。诗中说:‘起初因为男子沉溺,所以我今天还可以解脱;如果是女子沉溺,那么我就无法解脱了。’这样既得到了诗的本意,也避免了‘功过相抵’这种有害教化的说法。《兔爰》说:“野兔,雉鸟落入罗网。”雉鸟以有文彩,比喻君子。并不是因为雉鸟有文彩才这样比喻。设置罗网,是为了捕捉鸟兽;兔子狡猾,缓慢地行走,不至于触犯罗网。雉鸟性情耿介,却常常落入其中。世道混乱、罗网严密时,小人多能侥幸逃脱,而君子却多被罪网所困。说它是因为有文彩,意思就不对了。《萚兮》这首诗凡是说“女”的,都是指君主。“女”是爱称。《民劳》说:“王欲玉女,是用大谏。”这个意思尤其明确。又如《卷阿》说“俾尔弥尔性”一类的话,也不只是像古人称呼我为“朕”那样表达爱君之意;在这里,对称谓的区别还没有严格到秦代以来那种程度。《出其东门》说:“姑且使我心中快乐。我自有心中的欢娱,所谓姓氏之人就是我的妻子。”
此説未然,毛、郑不解「员」字,疏言「乐我心」云耳,「云」、「员」古今字,助句辞也。唐员半千,齐州人,其先本彭城刘氏,十世祖凝之,事宋为起部郎,及齐受禅,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因赐姓「员」。古无此姓也。况此诗解内云,陆徳明以《尔雅》云「徂,存也」,牵合上章「思存」改「且」作「徂」,甚无谓也。且「语」助也,于义自通,何必牵强?又改字,以此知「员」亦语助耳。侯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不濡其咮。鹈鹕啄长尺余,颔下胡大如数升囊,羣飞入水食鱼。今也在梁,不濡其翼咮,长如此而亦不濡,是当食鱼而不得食。喻贤者宜得禄而不得禄。欧阳氏曰:「此鹈当居泥水中,以自求鱼而食。今乃邈然髙处鱼梁之上,窃人之鱼以食,而得不濡其翼咮。如彼小人窃禄于髙位,而不称其服也。」鹈不当以喻贤者,不若欧阳氏之説为长。不遂其媾,小人富贵,纵肆好色,淫恣而弃其妇。媾,婚媾也。毛氏曰:「媾,厚也。」张氏曰:「不遂其媾,不称其宠待也。」今人谓遂意,亦曰称意。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董曰:集注作「嬒蔚」,文也。南山朝隮,蝃蝀也。人莫敢指者,乃隂阳交感不正之气。南山喻在高位,朝隮喻淫纵。淫纵者,惟其意所溺,固有其妻虽婉娈而自不説者。如卫庄姜虽美而不见答,盖不乐于静正而放于情欲。季女者,年少之义,以其未尝相亲,如不为妇也。故曰「季女不説之,则失所至于斯饥矣」。张氏诗曰:「林木南山,荟蔚时,工斤樵斧,兢朝隮,举知趋利,青防上,不念幽居季女饥。」陈氏曰:「壮者趋利于山,则弱者馁穷于室;小人肆志于上,则君子困穷于下。」张陈二説,虽未必尽得诗人之意,然其説犹雅驯。今为一「媾」字,一「嬒」字,又婉娈季女,遂生此説。然朝隮实非蝃蝀也。彼《蝃蝀》之诗,首章曰:「蝃蝀在东,莫之敢指。」故次章曰:「朝隮于西,崇朝其雨。」至今朝日在东,则虹出于西;夕日在西,则虹出于东。鲜有见于南者。且此诗初不言虹,而径以朝隮为蝃蝀,则不可。既曰「季女如有齐季女」,而曰「如不为妇」,亦觉费辞。若以南山喻髙位,朝隮喻淫纵,亦不成诗语,宜有以更之。七月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觱发者,寒气劲发,万籁尽鸣,如觱栗也。野俗有语,篱端吹觱栗,谓烈风吹篱端之虚管作声也。栗烈者,丑月寒气益烈,人股战栗也。毛传谓栗烈寒气也,其以是欤?毛氏曰:觱发,风寒也;栗烈,寒气也。王氏曰:风而寒,尚非其至也;无风而寒,于是为至。只如此説足矣。觱栗乃胡乐,一名悲篥,一名笳管,羌胡▯兹之乐也。其声悲栗,胡人吹之以惊中国。马后世乐始谱其音,以为众器之首。周时安得有此?俗语尤不足取。股战而栗,汉人始有此语。二之日凿氷冲冲。凿氷之时,择冲和之日,虑寒气之伤人也。豳公之爱民如此。毛氏曰:「冲冲,凿氷之意。」孔氏曰:「冲冲,非貌,非声,故云凿氷之意。」《左传》曰:「深山穷谷,固隂沍寒,于是取之。」豳尤寒,盛冬安得有冲和之日?不如只从毛説。东山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毛传曰:「垤,螘冢也。将隂雨,则穴处先知之。鹳好水,长鸣而喜也。」孔疏曰:「将雨则螘避湿而上冢,鹳鸣于垤。诗意与『零雨其蒙』同。妇叹于室,闻其夫将归,感伤而叹也。」毛公齐人,必自知之,解不甚详,孔疏亦未明,皆不见于垤之义。惟胡徳煇《珵苍梧杂志》言之最明,云:“新经释‘鹳鸣于垤’,谓垤为丘,垤非螘冢。盖荆公未尝到山东,螘冢有极髙大者,如冢墓然。每天将雨,则鹳集螘垤而鸣,螘知雨,鹳喜雨,以其类也。方説得于‘垤’字分晓。”正以雨将作,故妇叹于室,如“殷其雷”之意,正念其劳也。若我征聿至,自在下句,“妇叹于室”意聮于上。孟子所谓“丘垤”,以是知“丘”是自然髙处,“垤”乃螘冢。下王洪盘马于螘封,亦谓此也。狼跋。老狼有胡,进则躐其胡,退则跲其尾。周公欲进,则成王未授公以政,如狼跋其胡;欲退,则又深念民人社稷之重,欲退不可,如狼防其尾。
译这种解释不对。毛氏、郑氏没有解释“员”字,《疏》只说是“使我的心快乐”;“云”和“员”是古今字,只是语助词。唐代的员半千是齐州人,他的祖先本来是彭城的刘氏,十世祖刘凝之在宋朝任起部郎;齐受禅后,他逃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于是被赐姓“员”。古代本来没有这个姓。况且这首诗的解释中说,陆德明因为《尔雅》说“徂,存也”,牵强附会地把上章的“思存”改成“思徂”,实在没有意义。“且”是语助词,意义本来就通顺,何必牵强改字?由此也可知道“员”同样是语助词。《侯人》说:“鹈鹕在鱼梁上,翅膀没有沾湿,嘴也没有沾湿。”鹈鹕的嘴长一尺多,下颌的喉囊大得像几升容量的袋子,成群飞入水中捕食鱼。如今它却停在鱼梁上,翅膀和嘴都没有沾湿;嘴这么长却仍然不沾水,正是本应捕食鱼却没有得到鱼。用来比喻贤者本应得到俸禄却没有得到。欧阳氏说:“这种鹈鹕本应居住在泥水中,自己捕鱼吃;如今却远远地高居鱼梁之上,偷窃别人的鱼来吃,竟然翅膀和嘴都不沾水。正像小人窃取高位上的俸禄,却不能胜任他的职位。”鹈鹕不应当用来比喻贤者,欧阳氏的说法更好。“不遂其媾”,是说小人得到富贵后,放纵自己,喜好女色,淫乱恣肆而抛弃妻子。“媾”是婚姻。毛氏说:“媾,是厚待。”张氏说:“不遂其媾,是说不能与所受到的宠爱相称。”如今人们说“遂意”,也说“称意”。《东山》说:“云气聚集、浓密,南山早晨升起虹霓;女子柔美娇艳,幼女因此饥饿。”董氏说:集注作“嬒蔚”,是文饰之辞。“南山朝隮”是虹霓。人们不敢指虹,是因为它是阴阳交感所产生的不正之气。南山比喻身居高位,早晨出现虹霓比喻淫乱放纵。淫乱放纵的人,只随着自己的欲望沉溺,即使有妻子柔美娇艳,也可能自己不喜欢她。卫庄姜虽然美丽却得不到回应,大概就是因为不喜欢安静守正,而放纵于情欲。所谓“季女”,是年少之女;因为她从未受到亲近,就像还没有成为妇人一样。所以说:“年轻女子若得不到喜爱,便失去归宿,以至于饥饿。” 张氏《诗说》说:“南山的林木,云气浓密时;樵夫挥动斧头,竞相在早晨升起虹霓;人人都知道趋逐利益,登上高处,却不想到幽居中的年轻女子正在饥饿。”陈氏说:“壮年人到山中追逐利益,弱者便在家中饥饿困穷;小人在上位放纵心志,君子便在下位困顿。”张、陈二人的说法,虽然未必完全得到诗人的本意,但还算雅正通顺。如今只因为一个“媾”字、一个“嬒”字,又有“婉娈季女”,就产生了这种解释。然而“朝隮”实际上不是虹霓。《蝃蝀》诗第一章说:“虹霓在东方,没有人敢指它。”所以第二章说:“早晨虹霓升到西方,一早上就下雨。”直到今天,早晨太阳在东方,虹就出现在西方;傍晚太阳在西方,虹就出现在东方,很少见于南方。况且这首诗本来不说虹,却直接把“朝隮”解释为虹,也不可以。既然说“季女如有齐季女”,又说“如不为妇”,也觉得多余。若把南山比作高位、朝隮比作淫乱放纵,也不像诗中的语言,应当另作解释。《七月》说:“一之日,寒气猛烈地发作;二之日,寒冷刺骨。”所谓“觱发”,是寒气强烈发作,万籁都发出声响,像觱栗的声音。民间有句话说“篱端吹觱栗”,是说烈风吹过篱笆顶端的空管而发声。“栗烈”是说丑月寒气更加猛烈,人因寒冷而双腿战栗。毛传说“栗烈”是寒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毛氏说:“觱发,是风寒;栗烈,是寒气。”王氏说:“有风而寒,还不是寒冷的极点;无风而寒,这才是极点。”这样解释就够了。觱栗是胡人的乐器,又名悲篥、笳管,是羌、胡、龟兹的乐器。它的声音悲凉凄厉,胡人吹奏它来惊扰中原。马氏说后世的音乐开始谱录它的音调,把它列为各种乐器之首。周代怎么可能已有这种乐器?民间俗语更不足取。“股战而栗”这种说法,汉人才开始使用。《七月》说:“二之日凿冰,发出冲冲的声音。”凿冰的时候,要选择寒气平和的日子,担心寒气伤人。豳公爱护百姓到了这种程度。毛氏说:“冲冲,是凿冰的意态。”孔氏说:“冲冲既不是形貌,也不是声音,所以说是凿冰的意态。”《左传》说:“深山穷谷,本来阴气凝结而寒冷,因此要在那里取冰。”豳地尤其寒冷,隆冬怎么会有寒气平和的日子?不如只依从毛氏的说法。《东山》说:“东山上鹳鸟在蚁冢上鸣叫,妇人在室内叹息。”毛传说:“垤,是蚁冢。将要阴雨时,穴居的蚂蚁先知道。鹳喜欢水,所以在蚁冢上长鸣而喜悦。”孔疏说:“将要下雨时,蚂蚁为了躲避潮湿而爬到蚁冢上,鹳鸟便在蚁冢上鸣叫。诗意与‘零雨其蒙’相同。妇人在室内叹息,是听说丈夫将要回来,感伤而叹息。” 毛公是齐地人,一定自有了解,只是解释得不很详细;孔疏也没有说明白,都是因为没有阐明“垤”的意义。只有胡德煇《珵苍梧杂志》说得最清楚:“新经解释‘鹳鸣于垤’,认为垤是土丘,不是蚁冢。大概荆公没有到过山东,蚁冢有极高大的,像坟墓一样。每天将要下雨时,鹳鸟聚集在蚁冢上鸣叫;蚂蚁知道要下雨,鹳鸟喜欢下雨,因为它们同类。这样才把‘垤’字解释清楚。”正因为将要下雨,所以妇人在室内叹息,意思正如“殷其雷”,是在思念丈夫劳苦。若说“我征聿至”,应当在下一句;“妇叹于室”的意思是承接上文的。孟子所说的“丘垤”,由此可知“丘”是自然形成的高处,“垤”才是蚁冢。下文“王洪盘马于蚁封”,说的也是这个。《狼跋》说:老狼有胡须,前进就踩到自己的胡须,后退就绊到自己的尾巴。周公想要前进,却因成王没有把政权交给他,正如狼前进踩到胡须;想要退下,又深深想到百姓和社稷的重任,不能退下,正如狼后退绊到尾巴。
周公虽进退不可,亦何至如狼之跋防?故程氏有云:「狼兽之贪者,猛于求欲,故防于机穽罗絷,前跋后防,进退困险。」诗人取之,以言狼之所以致祸难危困如是者,以其有贪欲故也。若周公者,虽在危疑之地,安步舒泰,赤舄几几然也。又云:「先儒以狼跋防不失其猛,与周公不失其圣,猛奚若虎豹?胡独取狼也?」诗人比兴以类,是以香草譬君子,恶鸟譬小人,岂有以豺狼兴圣人乎?程氏之説美矣,然诗中无机穽之意,犹未为尽也。尝得其説于蜀人杨少卿民望云:「狼之遇人,先旋绕于人之四旁甚疾,人为之战惧自失,然后食之。」诗人盖以狼之跋防比四国,而周公处其中不惧也。此説最为得之。常棣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孺,有柔义。兄弟既具,犹曰皆在于是,和乐且柔。孺,言辞气柔巽也。其妻其子,情好合同,言夫妇父子和顺孝慈,如琴瑟之和。毛传曰:翕,合。孥,子也。湛,和乐之至。此解亦平然説诗,意未出。此诗极言兄弟之间如伐木,极言朋友之间。前章引陈曰:兄弟之急难相救助如此,及其既安宁,乃谓兄弟不如友生乎?此正诗之本意也。此二章言凡人以傧尔笾豆饮酒之饫为乐,若兄弟既具,如谓兄弟无故,其乐又何止笾豆饮酒而已?其和乐又且如孺子之真情,如孺慕之孺,有不可解于心者。凡人妻子止以好合,尚能如鼓瑟琴之和,若兄弟翕合而无间,其和乐不足以尽之。又且湛矣,如湛酒湛色然,如此方见诗意。六月,栖栖。六月,建巳之月也。栖,凄也。凄凄,有泠意。时有麦秋之寒也。毛氏曰:「栖栖,简阅也。」苏黄门曰:「栖栖,不安也。」李氏曰:「与《论语》『栖栖』同。注:『栖栖』犹『皇皇』,言其不安也。虽未为定论,然以为『栖栖』有泠意。麦秋之寒,则不可。俗谚云:「江南、两浙,春寒秋热;若中原、北方,则立春便温和,入夏便热,入秋便泠,冬则极寒。」宣王在西周,四月,岂复有泠也?车攻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惟善御者,两骖不猗,虽驰而一无所失。此一段不尽其义。苏黄门曰:「四黄既驾,两骖不猗。御者之善也,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射者之善也。盖不善射者,必待御者为之诡遇则获。故王良为之范,则嬖奚不能获一。惟御者不失其驰,而舍矢如破,方见射者之善。」不惟此诗意明,孟子一段亦皆焕然。吉日既伯既祷。毛传曰:「祷,祷获也。祷未必为获也。云云。祷者,祷其无伤人也。弓矢驱驰之间,或偶伤人,故祷欤?」毛以祷为祷,获固已赘矣。此谓祷其无伤,人亦未为的当。将田而用马,故祷于马祖,不必専为获,亦不必専为求无伤。人与厩焚,不问马之意,不侔。漆沮之从,禹贡雍州漆沮既从,从者从入渭水。然则天子之所,其在渭漆沮之防欤?漆沮既从,禹贡自説治水,此诗自説,从漆沮驱禽而至天子之所,似不必泥此“从”字。庭燎。毛传曰:「庭燎,大烛也。」云云。秋官司烜氏:「凡邦之大事,共坟烛、庭燎。」故书「坟」为「蕡」。郑司农云:「蕡烛,麻烛也。」然则与庭燎有异焉。今俗曰「□盆」者,庭燎欤?「□麻滓」也,音诜。毛传以为大烛,未安。今説亦未安。□乃麻饼毛谓大烛,司农谓麻烛,皆是也。古者如男子夜行必以烛,童子隅坐而执烛。又如顔叔之秉烛,非如今之蜡烛也。凡防火而明者,如麻、骨、桦皮、松明之类可以照者,皆谓之烛。今祭祀所用庭燎,以麻骨一大束立于地而然,其上照耀一庭,故毛谓之大烛,司农谓之麻烛,却非□盆也。斯干如跂,斯翼如鸟之跂立而张两翼,鸟首如栋甍,两翼如二霤。孔氏曰:「如跂,如人跂足直立。若如今説,下三句已言如矢、如鸟、如翚矣,不应又以跂为鸟之跂。不若只用旧説,如人之跂立,翼言其翼然,不必谓鸟之翼也。」小旻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不敢暴虎,不敢冯河。此固肤近柔懦之士所执常论。然而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不知圣智所及,当大有为,亦无所慑。但圣智虽不慑,亦无慢易忽略,而亦战战兢兢。范氏曰:「人皆知虎不可暴,河不可冯,而不知小人之不可不畏。临深履薄,惧之甚也。」此説似胜,不必更加委曲也。小宛》交交桑扈,率塲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桑扈,名窃脂食肉之鸟也。云云。今不得食而率场啄粟,喻食肉富贵者,今犹失所困乏,而况于疹病孤寡贫弱之徒,宜其尤甚于入犴狱也。云云。民穷苦,握粟出卜,问曰:「何自而能谷善耶?」此章言贵贱皆困穷。
译周公虽然进退两难,也何至于像狼那样踩胡须、绊尾巴呢?所以程氏说:“狼是贪婪的野兽,追求欲望十分猛烈,因此容易陷入机关、陷阱和罗网;前进踩住胡须,后退绊住尾巴,进退都处在危险困厄中。”诗人取这个意思,是说狼之所以招致祸患、危难和困厄,是因为它有贪欲。至于周公,虽然身处危险疑惧之地,却安步舒泰,红色鞋子端正平稳。程氏又说:“先儒认为狼踩胡须、绊尾巴而不失其勇猛,正如周公不失其圣德;但勇猛哪里比得上虎豹,为什么偏偏取狼呢?”诗人用比兴必须取类相近的事物,所以用香草比喻君子,用恶鸟比喻小人,难道会用豺狼来起兴圣人吗?程氏的说法很好,但诗中没有机关陷阱的意思,仍然不够完备。我曾从蜀人杨少卿民望那里听到一种解释:“狼遇到人时,先在人的四周极快地旋转,使人恐惧而失去自持,然后才吃掉他。”诗人是用狼踩胡须、绊尾巴来比喻四国,而周公处在其中却不害怕。这个说法最为恰当。《常棣》说:“以美食陈列在你面前,享用酒食的饱足。兄弟既然都在这里,和睦快乐而且亲柔。妻子儿女情意和合,像鼓瑟弹琴一样和谐。兄弟既然和合无间,和睦快乐而且深厚。” “孺”有柔和的意义。兄弟既然都在这里,仍然说全都聚集于此;和睦快乐而且柔和。“孺”是说言辞和气、态度谦柔。妻子儿女感情和谐融洽,是说夫妻、父子和顺,夫慈子孝,如同琴瑟一样和谐。毛传说:“翕,是合;孥,是子;湛,是和乐到了极点。” 这种解释也平常,只是在解释诗,意思还没有发挥出来。这首诗极力说明兄弟之间的情谊,正如《伐木》极力说明朋友之间的情谊。前一章引用陈国之事说,兄弟在危急困难时相互救助到了这种程度;等到已经安宁,难道反而说兄弟不如朋友吗?这才是诗的本意。这两章说,普通人把陈列笾豆、饮酒吃饱当作快乐;如果兄弟都在这里,就如同说兄弟之间没有事故,那么这种快乐又岂止是陈列笾豆、饮酒而已?他们的和睦快乐还像孩子的真情,如同孺子仰慕父母的“孺”,是心中无法排遣的感情。普通人的妻子儿女仅仅感情和合,尚且能够像琴瑟一样和谐;若兄弟和合无间,那和睦快乐更不是这些话能够尽意表达的。并且还深厚至极,就像酒味深厚、情欲沉湎一样。这样才看得出诗的深意。《六月》说:“栖栖。”六月是建巳之月。“栖”就是凄,凄凄有清冷的意味。当时正有麦收季节的寒意。毛氏说:“栖栖,是简阅。”苏黄门说:“栖栖,是不安。”李氏说:“它与《论语》中的‘栖栖’相同。注说:‘栖栖’犹如‘皇皇’,是说心中不安。虽然还不能算定论,但若解释为‘栖栖’有清冷之意,便说六月麦收时寒冷,却不可以。俗谚说:‘江南、两浙,春天寒冷、秋天炎热;至于中原、北方,立春便温和,入夏便炎热,入秋便清冷,冬天则极寒。’周宣王在西周,四月时怎么还会清冷呢?” 《车攻》说:“车马奔驰而不失控,放箭如同击破目标。”只有善于驾车的人,两匹骖马才不会偏斜;即使奔驰,也没有任何失误。这一段还没有充分说明它的意义。苏黄门说:“四匹黄色的马已经驾好,两匹骖马不偏斜,这是驾车人的高明;奔驰而不失控,是驾车人的本领。放箭如同击破目标,是射手的本领。不善射的人,必定要等驾车人用欺骗性的驾法,使他偶然射中。所以王良替他作示范,宠臣奚仍不能射中一箭。只有驾车人奔驰不失控,射手又能放箭如同击破目标,才看得出射手的高明。”这样不仅这首诗的意义清楚了,《孟子》中的一段也全都焕然明白。《吉日》说:“既已告祭伯祖,又已祷告。”毛传说:“祷,是祷告能够捕获。祷告未必就是为了捕获。等等。祷告,是祷告不要伤害人。在弓箭驰逐之间,有时偶然会伤人,所以祷告吗?” 毛氏把“祷”解释为祷告,本来就是祷告捕获,已经多余了。这里说祷告不要伤人,也未必恰当。将要田猎而使用马,所以向马祖祷告;不必专门为了捕获,也不必专门为了祈求不伤人。就像“人与马棚焚毁”那句话,不能只问马的意思,两者不相同。“漆沮之从”,《禹贡》说“漆沮既从”,“从”是汇流进入渭水。那么天子所在的地方,难道是在渭水、漆水、沮水的交界处吗?“漆沮既从”是《禹贡》专门说明治水;这首诗则是说从漆水、沮水驱赶禽兽来到天子所在之处,似乎不必拘泥于这个“从”字。《庭燎》。毛传说:“庭燎,是大火炬。”等等。《周礼·秋官·司烜氏》说:“凡国家的大事,供应坟烛、庭燎。”古本“坟”作“蕡”。郑司农说:“蕡烛,是麻制的火炬。”这样看来,蕡烛与庭燎有所不同。如今俗称的“【缺字】盆”,是庭燎吗?“【缺字】麻滓”,读音为诜。毛传把庭燎解释为大火炬,并不妥当。现在这种解释也不妥。“【缺字】”就是麻饼。毛氏说是大火炬,司农说是麻制火炬,其实都对。古代男子夜行一定要拿火炬,童子坐在角落也拿着火炬;又如颜叔手持火炬,并不是今天所说的蜡烛。凡是用来防止黑暗、取得光明的东西,如麻、兽骨、桦树皮、松明一类能够照明的物品,都叫作“烛”。如今祭祀所用的庭燎,是把麻和骨扎成一大束立在地上点燃,光照满整个庭院,所以毛氏说是大火炬,司农说是麻制火炬,却不是“【缺字】盆”。《斯干》说:“像人踮足站立,像鸟张开两翼。”屋脊如鸟首,像屋栋屋檐;两翼像两道滴水檐。孔氏说:“‘如跂’是像人踮起脚直立。如果按照现在的解释,下面三句已经说像箭、像鸟、像翚,就不应当又把‘跂’解释为鸟的踮立。不如只采用旧说,像人踮脚站立;‘翼’是说房屋展开的样子,不必解释为鸟的翅膀。” 《小旻》说:“人们只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其他方面。不敢徒手打虎,不敢徒步过河。”这本来是见识浅近而性情柔弱的人所持的常见说法。然而所谓“人们只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其他方面”,并不是说不知道圣人的智慧;当应当大有作为时,也没有什么可以使圣人畏惧。但圣人虽然无所畏惧,也不会轻慢、轻忽、疏忽,仍然会战战兢兢。范氏说:“人人都知道老虎不能徒手搏斗,河水不能徒步渡过,却不知道小人也不能不加以畏惧。面对深渊、行走薄冰,是恐惧到了极点。”这个说法似乎更好,不必再作曲折的解释。《小宛》说:“桑扈鸟交交鸣叫,遍地啄食粟米。可怜我们困苦孤寡,应该被拘禁、应该入狱。拿着粟米出去占卜:从哪里才能得到善治呢?”桑扈,是名叫“窃脂”的食肉鸟。等等。如今它没有肉可吃,却到处啄食粟米,用来比喻本来吃肉享有富贵的人如今也失去所处的位置、陷入困乏;何况患病、孤寡、贫弱之人,所受困苦当然比入监狱还要严重。等等。百姓穷苦,拿着粟米出去占卜,问道:“从哪里才能得到善治呢?”这一章说的是贵贱之人全都陷入穷困。
前辈大率如此説。意既不属,亦觉其言泮涣。桑扈窃脂,《尔雅·释鸟》自有两义,非名窃脂也。其曰:“夏鳸窃▯,秋鳸窃蓝,冬鳸窃黄,桑鳸窃脂,棘鳸窃丹。”者,“窃”皆训浅。注“窃蓝”青色,然则“窃脂”谓其色浅白也。其前又别有两句云:“桑鳸窃脂,鳭鹩剖苇。”注云:“食肉好盗脂膏。”苏黄门《古史序》有云:“圣人之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小宛》正谓此“窃盗脂膏”之义。此章盖言遭诬防而无告者,桑扈食肉而谓其率场啄粟,可谓是非颠倒矣。惟其填寡,宜乎防于岸狱也。此事甚易见,试握粟以卜之。谓握粟以试桑扈,彼何尝能食谷乎?言是非在目前,分明如此,而上不能察。若以为卜筮之卜,则意差矣。何人斯?维暴之云。详观是诗,非刺暴公也,刺其从暴公者也。此诗之序必有所传。诗不言苏,而序言之。一诗中只有“维暴之云”一句,不知果暴公否?郑氏以苏、暴皆畿内国名。孔疏云:“苏国在河内温县,是东都之畿内也。”《春秋》为公者多是畿内诸侯。徧检书传,未闻畿外有暴国。今暴公为卿士,明畿内。此説亦不定。记得郑渔仲曾辨此云:“周之畿内无所谓暴者,更当攷。”巷伯防防幡幡,幡幡者,随风翻覆反覆不定之状如此。幡幡诚有反覆之意,然谓之随风翻覆,则是今释道所立之幡也。恐古无此,秦已有幡信之书,未知幡信起于何代?更攷。北山或王事鞅掌,在腹曰鞅。此诗士子,其职卑矣,其鞅在掌,方驾车马,故任此劳,故世以烦劳为鞅掌。毛氏曰:鞅掌,失容也。孔氏曰:鞅掌,烦劳之状。只湏用孔説,今説颇迂。韅靷鞅靽,皆在马之身,惟辔则在御者之手。鞅既在马腹,如今之肚襻,不应在人之手掌也。陆机草木疏机当作玑,非晋之陆士衡也。吕氏读诗,托皆作玑。又答论易。钥何敢言?易间有闻见,輙以一二求教。兹蒙下问,以口耳之所得録呈,恐可以少裨聪明。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坤利牝马之贞。説者止谓取其顺尔,曾不知圣人取象,皆曲有妙理。禽兽之牝者,皆顺,惟牝马之性最贞。防牝率以一牡引十牝,虽杂以千百,苟非其偶,他牡犯之,则踶齧不可近。坤之卦虽主乎顺,惟其能贞,乃成地道。故曰: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也。妻道、臣道,岂曰顺而已哉?
答张正字论庄子书钥比自同朝初,欲相亲而未能。髙才饱学,深蔵若虚,亦不可得而亲也。后始得稍稍承教,蒙以《庄子》讲义借示,遂得以窥见素蕴,每切感叹,谓请益未艾也。忽尔去国,为之恍然,亟令传写元本九册,谨以纳还。伏幸视至,闻尚留闗外,无由执别,尤增怅惘。平时读蒙庄之书,安能如执事用功之深?士友来言,处得丧之际,鼻间栩栩,则造诣可知。略阅讲义,开发为多,然亦有一二鄙见,疏之别纸,更望示诲。治万里之船,何时可行?尚容别布。今之隠几者,非昔之隠几者也。郭象云:“子防常见隠几者,而未有若子綦也。”非也。讲义略之。此意甚妙。方子綦隠几而卧,未有以异于人也。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则讲义所谓超然万物之表,而万物无与为对者也。隠几虽自若,忽然有觉,则今之隠几者,别是一人,非适之隠几者矣。昔有适也,故子綦善其问,且曰:“今者吾丧我。”吾遇天难,讲义云:“天难”注与疏皆不解。安易云:“雷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则天造之难也。窃寻上下文,恐不为此前曰:“天忘朕耶?”后又曰:“天降朕以徳。”则是云将谓鸿蒙为天矣。讲义亦云云。将再见鸿蒙,而谓之为天。盖天其施也。前则云将三问,而鸿蒙曰:“吾弗知。”又三年,愿闻一言,而鸿蒙遣之使归,不尽告也。故云将曰:“吾之遇天,可谓难矣。”故愿闻一言,而鸿蒙始告以心养等言,不必求之屯卦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讲义云:“以操舟、博塞明之。”又云:“博塞之事,以瓦注为戏,则得失之心忘,而其智巧;以带钩为注,得失之心渐重,而惮;以黄金为注,则得失之心愈重,而昏。”今之博者,谓所出钱物为注。王冀公所谓“以陛下为孤注”是也。然庄子前此説操舟,本无博塞之言,而博者亦不至以瓦为注。盖注者,抵掷也。谓如玉抵鹊,金抵灶之类。试欲抵物,以瓦抵之,则巧;以钩抵之,则已有惮心;以黄金抵之,则必不中。此所谓外重则内拙也。钩,亦刀之异名,如吴钩是亦不必带钩也。
译前辈大多这样解释。意思既然不能相连,言语也显得散乱。桑扈就是窃脂,《尔雅·释鸟》本来有两种解释,并不是说它的名称叫窃脂。其中说:“夏鳸窃玄,秋鳸窃蓝,冬鳸窃黄,桑鳸窃脂,棘鳸窃丹。”这里“窃”都解释为浅。注说“窃蓝”是浅青色,那么“窃脂”就是颜色浅白。它前面另有两句说:“桑鳸窃脂,鳭鹩剖苇。”注说:“它吃肉,喜欢偷食脂膏。”苏黄门《古史序》说:“圣人不做不善之事,正如驺虞不杀生、窃脂不吃谷。”《小宛》正是说“窃盗脂膏”这个意义。这一章大概说的是遭受诬陷、没有申诉机会的人:桑扈本来吃肉,却说它到田场啄粟,真是黑白颠倒。正因为困苦孤寡,当然会陷于拘禁和牢狱。这件事非常容易看出,可以试着拿粟米来验证。若说拿粟米去试探桑扈,它哪里曾经能够吃谷呢?就是说非曲直明明摆在眼前,清清楚楚如此,而在上位者却不能察知。如果把“卜”解释为占卜的卜,意思就不对了。《何人斯》说:“是什么人?是暴公的随从。”详细看这首诗,并不是讽刺暴公,而是讽刺跟随暴公的人。这首诗的序一定有所传承。诗中没有说苏国,序却提到苏国。一首诗中只有“维暴之云”一句,不能确定果真是暴公吗?郑氏认为苏、暴都是王畿以内的国家。孔疏说:“苏国在河内温县,是东都王畿以内。”《春秋》中称公的,多是王畿以内的诸侯。遍查书传,没有听说王畿以外有暴国。如今暴公是卿士,显然属于王畿之内。这种说法也不能确定。我记得郑渔仲曾辨析说:“周的王畿之内并没有所谓暴国,还应当考察。” 《巷伯》说“防防幡幡”。“幡幡”是随风翻转、反复不定的样子。“幡幡”确实有反复的意思;但如果说是随风翻转,那就是今天佛道中所设置的幡了。恐怕古代还没有这种东西。秦代已经有“幡信”之书,但不知道幡信始于哪个朝代,还要进一步考察。《北山》说:“有时王事使人忙乱。”马腹部叫作“鞅”。这首诗中的士人,职位低下,他所说的“鞅”在手掌中,因为正驾驭车马,所以承担这种劳苦,于是后世把烦劳叫作“鞅掌”。毛氏说:“鞅掌,是仪容失态。”孔氏说:“鞅掌,是烦劳的样子。”只须采用孔氏的说法,今人的解释很迂曲。韅、靷、鞅、靽都在马身上,只有缰绳在驾车人手中。鞅既然在马腹,就像今天的肚带,不应当说在人的手掌中。《陆机草木疏》。“机”应当作“玑”,不是晋代的陆士衡。吕氏读《诗》,所引各本都作“玑”。又有回答论《易》的文章。钥哪里敢有所论说?只是偶尔有一些见闻,便拿一两点来请教。如今承蒙您下问,我把从听闻和见识中得到的内容记录呈上,恐怕多少可以补益您的见闻。《坤》卦:元亨,利牝马之贞。《坤》卦说:“利于母马的正贞。”解释者只说取母马顺从的特点,却不知道圣人取象,都有曲折而精妙的道理。禽兽中的雌性都顺从,只有母马的性情最为贞正。母马群通常由一匹公马率领十匹母马,即使混杂着上百上千匹母马,只要不是自己的配偶,别的公马侵犯它,母马就会踢咬,使其无法接近。《坤》卦虽然主要讲顺从,但正因为能够守贞,才成就大地之道。所以说:“最柔顺,却行动刚健;最安静,却德性方正。”妻道、臣道,难道只是顺从而已吗?《答张正字论庄子书》。钥自从与您同朝以来,一直想亲近您却未能如愿。您才华很高、学问渊博,深藏不露,因而也无法轻易亲近。后来才渐渐得到您的教诲,承蒙您把《庄子》讲义借给我看,使我得以窥见您平日蕴藏的学问,每每感叹,觉得请教还远未到尽头。忽然您离开京城,使我茫然若失,急忙命人传抄原本九册,恭谨奉还。还望您查看收到;听说您还留在关外,无法亲自送别,更增加了惆怅。平日读庄子、蒙庄之书,哪里能像您这样用功深厚?士友来告诉我,您在面对得失之际,鼻息间仍然栩栩有生气,由此便可知道您的造诣。略读讲义,得到的启发很多;但也有一两点鄙见,另纸写出,还望赐教。治理万里之船,什么时候才能启航?容我以后再详细陈述。如今说的“隐几”,已经不是过去所说的“隐几”了。郭象说:“子綦常常见到倚着几案的人,却没有像子綦这样的。”这话不对,讲义中已经略去。这个意思非常精妙。正当子綦倚着几案躺卧时,表面上与常人没有不同;他仰天吐气,茫然若失,仿佛丧失了自己的同伴。这就是讲义所说的超然处在万物之外,而万物没有什么能与他相对。倚几时虽然外表自若,忽然有所觉悟,那么现在这个倚几的人已经是另一个人,不是刚才那个倚几的人了。过去还有一个“自我”,所以子綦认为他的发问很好,并且说:“今天我丧失了自我。” “我遇到了天的困难。”讲义说:“‘天难’一语,注和疏都没有解释。”安易说:“雷卦和屯卦,是刚柔开始交合而困难产生;在险难中行动,就是上天造成的困难。” 我私下考察上下文,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前文说:“难道上天忘了我吗?”后来又说:“上天降给我以德。”这样看来,云将所说的“天”应当是指鸿蒙。讲义也有类似的话。云将再次见到鸿蒙,把鸿蒙称作“天”,大概是因为“天”是施予者。前面云将三次发问,鸿蒙都说:“我不知道。”三年后,他希望再听一句话,鸿蒙却遣他回去,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所以云将说:“我遇到天,可以说是困难了。”他既然希望听到一句话,鸿蒙才开始告诉他养心等道理,不必从屯卦去求解释。“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灵巧;用带钩作赌注的人,心怀畏惧;用黄金作赌注的人,神志昏乱。”讲义说:“可以用操舟和博塞来说明。”又说:“博塞这种游戏,用瓦片作赌注,得失之心忘了,所以智慧灵巧;用带钩作赌注,得失之心渐重,所以心怀畏惧;用黄金作赌注,得失之心更加沉重,所以神志昏乱。”如今赌博的人把拿出来的钱物称为赌注。王冀公所说“把陛下当作孤注”,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庄子在这之前说的是操舟,根本没有谈博塞,而且赌博的人也不至于拿瓦片作赌注。大概“注”是抵挡、投掷的意思,即如同用玉去抵挡喜鹊、用金去抵挡灶神一类的说法。试着用物品去抵挡某物,用瓦片去抵挡,就能灵巧应对;用带钩去抵挡,已经有了畏惧之心;用黄金去抵挡,就一定会因心情沉重而击不中。这就是所谓外物越贵重,内心越笨拙。“钩”也是刀的别名,例如吴钩;并不一定是带钩。
答徐丞【适】书钥比为从弟致谢,承报章甚勤,且蒙示恵忠壮公事实,伏读不胜叹仰。靖康之变,死事者寡,世以为恨。迨五路之失,执节守义者众,人以为闗陜多豪英而然。若忠壮生于大未,而忠勇两尽,是无待而兴者也。冯通奉之状之诔,范君之传,皆能以雄文发幽光,足以传不朽矣。惟后篇称萧参政奏请者,乃王仲言明清挥尘第三録第二卷具载此文。自窃惟国家而下,至少厉偷俗之▯,则仲言所见而失所着人姓氏者也。自此纸顷岁而下,至有道处士迥之兄也,则皆仲言所述也。萧参政临江人,恐或者谓李邈是其乡人而为此奏,是又不然。此文之作,盖是朝廷未知三人之时,据冯公之状,建炎三年十二月忠壮死事,明年赐諡赠节度,而萧公乾道始仕于朝为宫教,至淳熙始居言路登政府,不应始有此奏。今当易去萧参政某奏请六字,而改题云王通判明清挥尘第三録,则为得之。恃臭味相与,不自外如此。若更以程北山所作志铭编入,则尤为全备也。并防垂照。
攻媿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十八宋 楼钥 撰
书上宰相书【代叔父】某闻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无私也。而人或见其私,盖其生育长养以为事,有时乎私,而实非也。寒冬沍寒,万物憔悴,春回自东,一元磅礴于太空,而一草一木咸有生意,造物未尝私也。间有朽枿枯株,虽无萌蘖之生,而其根荄余润,犹未自絶于造物者,一元之气必且为之融液浸溃,费施生之力而不惮,虽其生独后于众卉,而终亦不在造化之外。故人或疑造物之私于此,而不知其非私也。恭惟【某官】弼亮两朝,经略四海,巍巍勲名,与嵩岱齐聚,精防神仰,赞圣天子治内治外之务,方且收拾人才,躬周公吐握之劳,视平津东閤为不足道,挟鑪锤以造化天下人物,正如一元之运行,无有偏颇。当是时而有匹夫匹妇之失所,是当春而有寸卉之不萌也,敢不投诚于造化而俟其生成哉【某】受才最卑,赋分最蹇,入仕三十余年,歴州县者七任,两宰剧邑,一佐邉郡,虽绵力不足以为国家使令,而父教之忠,粗知亷勤以自守。庚辰之春,仰于光范之门,蒙大丞相恩造,俾倅宣城,方且自喜萌蘖之得生,日望成就而需次之间,有报罢之命。今日之来,其穷甚矣,正犹朽枿枯株,大费造化之力。大丞相秉化鑪于上,枯者吹之使生,肯使【某】遂老于穷哉?寒谷之黍,彼吹律者犹能使之长,而况造物者乎?愿大丞相扩无私之造,使萌蘖于今日而备用于后,虽吹之嘘之,若私于小物,而亦岂有累于造化哉?天地不可报之恩,犹当糜捐以报万一。上宰相书【代人】天地万物,惟其时而已矣。圣人作《易》,幽赞神明。
译《答徐丞〔适〕书》。钥近来替堂弟致谢,承蒙您频繁写信答复,又蒙您把忠壮公的事迹给我看。我恭敬诵读,不胜感叹仰慕。靖康之变,死于国事的人很少,世人都以此为遗憾。等到五路失陷之后,执守节义的人很多,人们认为这是关陕多有豪杰英才的缘故。像忠壮这样生在大难之中,而忠勇两方面都做到极致,正是无须等待外援便能奋起的人。冯通奉所作的状和诔、范君所作的传,都能用雄健的文章发扬幽微的光辉,足以流传不朽。只是后篇称作“萧参政奏请”的部分,原来是王仲言《挥尘》第三录第二卷完整记载的文章。我私下想,国家以下,至少应当激励、纠正偷安苟且的风气;仲言所见到的这些文字,是他所见而遗漏了著录人姓名的内容。从这张纸上所写的前些年以前的文字,直到“有道处士迥之兄”这一段,都是仲言所记述的。萧参政是临江人,恐怕有人会认为李邈是他的同乡,所以代他写了这篇奏章,这又不对。这篇文章写作时,大概正是朝廷还不知道这三个人的时候。根据冯公的状文,忠壮在建炎三年十二月死于国事,第二年赐谥并追赠节度使;而萧公到乾道年间才开始入朝任宫教,直到淳熙年间才进入言路、登上政府,不可能一开始就有这篇奏章。现在应当删去“萧参政某奏请”六字,改题为“王通判明清《挥尘》第三录”,这样才恰当。我们凭着志趣相投而相交,所以不把自己当作外人。若再把程北山所作的志铭编入,就更加完整了。也请一并留意。《攻媿集》卷六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十八。宋代楼钥撰。书信。《上宰相书》〔代叔父作〕。我听说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是因为没有私心。但人有时看见它仿佛有私心,大概是因为天地以生育、长养万物为职事,有时似乎有所偏爱,其实并不是。寒冬严寒,万物憔悴;春天从东方回来,一元之气充满太空,一草一木都具有生机,造物主从未偏私。偶尔有腐朽的树根、枯死的树干,虽然没有萌芽生长,但根部残余的湿润仍未被造物主断绝;一元之气必定还会为它们融化滋润,不吝惜生长万物的力量。即使它们生长得比众草木晚,最终也不会被排除在造化之外。所以有人因此怀疑造物主有所偏私,却不知道其实并非偏私。恭敬地想,某官辅佐两朝,经营治理天下,巍巍的功勋声名与嵩山、泰山齐高;您精诚专一、神明仰赖,辅佐圣天子治理内外事务,现在又正在收罗人才,亲自承担周公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劳苦,把平津侯东阁招贤之事都看得不足称道,手持熔铸锤炼之具来陶铸天下人才,正如一元之气运行,没有一点偏颇。在这种时候,如果还有一个平民男子或女子失去安身之所,就如同春天还有一寸草木不能萌芽一样,怎敢不向造化者献上诚心,等待他的生成呢?某的才质最为低下,命分最为困厄,入仕三十多年,历任州县官七次,做过两任繁剧县的县令,做过一任边郡的佐官;虽然微薄的力量不足以供国家驱使,但承受父亲的教诲,知道大体上以廉洁勤勉自守。庚辰年春天,我仰望光范之门,蒙大丞相恩德造就,让我任宣城副职。当时正为枯木萌芽得以生长而自喜,每天盼望有所成就,却在等待补缺期间接到罢免的命令。今天我来求见,困穷已经到了极点,正如朽根枯株,极大地耗费造化之力。大丞相在上面掌握造化之炉,能够把枯木吹得重新生长,难道肯让某终于老死于穷困吗?寒谷中的黍,吹律的人尚且能够使它生长,何况造物主呢?愿大丞相扩大无私的造化之恩,使我今日萌芽,日后备用;即使您对微小的事物吹气呵护,像是有所偏爱,又哪里会妨碍造化呢?天地无法报答的恩德,我仍当献出生命来报答万分之一。《上宰相书》〔代人作〕。天地万物,关键只在时机。圣人作《易》,幽微地赞助神明;然而说到卦中的时,必定把它的意义说得很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