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攻媿集六十三

攻媿集卷一百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1–505 段

志铭朝请大夫致仕王君墓志铭吾乡五先生俱以文行师表士子。惟桃源王先生暨我高祖之后皆大。葢其啓迪后学,徳泽之及来裔者,源深而流长矣。先生之子宗正少卿珩,孙广南提举市舶勲,继登进士科,提举疎财尚义,以亷节着,所积尤厚。是生三子:长太府卿讳正已,次即君也,朝请大夫讳正功,季知安庆府讳正民。三人以节谊政术,能世其家。尝一嵗同奏,子兴固未艾也。呜呼!昔者钥既铭太府之墓,才八年而君与季相继下世。既葬矣,君之诸子以国子正袁君燮之状求铭。惟王氏楼氏自二先生以道义定交,至太府壻吾门,姻好稠叠,感今懐昔,乃摭其大概为之书,而系以铭。君旧名上字,乃摭其真,下曰思字。有之后以避孝宗嫌名改焉,遂字承甫。曾祖説先生也,赠银青光禄大夫。祖玩,赠朝奉郎。父赠金紫光禄大夫。娶蔡氏、元氏、薛氏,赠武陵、永宁、普宁郡夫人。君薛出也。家世之详已载于太府之志。惟君生而不凡,幼笃于学,不待彊教,已如成人。以金紫遗泽补将仕郎。绍兴二十四年,由铨选授右迪功郎,抚州宜黄县主簿。寻易处州青田,有诉夫死于殴者,君按视则更曰自经。君察其必以贿故,即用初情讯之,具服。隆兴初,调筠州司理参军。筠号道院,而狱事亦繁,精意推鞫,狴岸屡空。乾道二年,循右从政郎。四年,为荆湖南路转运司主管帐司。给事黄公钧主漕计,以严明称,寮属仅取充位。君果于立事,滞讼见属,剖析无留难。黄公举以厉同列之持两端者。尚书沈公介为帅,尤简贵威重,裁决无敢輙经外台者,理或未安,君改之不疑。沈公更加敬异,不以为忤也。二公争荐之,又为延誉。不朞月,举削应格。七年,改宣教郎,知兴化军莆田县。县素难治,始至牒诉数百,惩其非实而决其久滞者,遂寖以清省。宋氏子怙势突入殴吏林公枅,守信其从父太学诸生也,喧竞。于庭皆捕治,使服而徐释之,且戒曰:“后复尔,不汝贷也。”感谢而去。林公由是知君,后为监司,尝表荐之。邑岸大姓鬻盐,因为冦,钞捕获数十人,其党篡取,杀伤卒徒,篡官亦被数创,救至得免。而郡怒其生事,君曰:“拒捕至此,而赏罚不伸,何以厉其后?”即穷治之,而赏官兵焉。又修陈霸斗门,以永灌溉之利。淳熙六年,赐绯衣银鱼。七年,通判潮州,推诚佐郡守贰,无间言。郡人有为宪属者,武防乡曲,征利于近郊,君裁以法,不胜惭怨,挤之不遗余力。君用是罢,将归,会剧冦沈师逼城,民走依官寺,君开门纳之,力赞郡将修战守具甚悉。贼知有备而退,众唶曰:“是已罢官而为民,深切乃如此耶?”至其行多涕泣者。九年,签书武安军节度判官防公事。十一年,改淮南,皆以伯氏将漕引嫌。十四年,主管湖北安抚司机宜文字。绍熙元年,差知澧州,陛辞论沙毛钱及杂卖塲二事,上亦深知其弊,嘉叹再四。三年到郡,帑庾枵然,廪禄累月不给,君去其侵蠧之已甚者,节浮费,汰冗食,补罅漏,郡计无乏。及朞而用颇裕,乃从邦人之请,即州治之前辟城通道,建澧阳楼,前俯大江,巨丽轩豁,遂为一方伟观。尝属钥记之,由是人心闿怿,士气振厉,比举多决科者。药园寺僧以稔恶闻,邑令发其端,谓罪不可赦,而以贿缓其狱,君诘之,治始急,复赇于上司之吏,移文使先纵遣,而以牍来。君曰:“欲以势力求免耶?”即日杖之。五年奉最还朝,奏事重华宫,行内深称上意,遂知蕲州。自私钱之废,淮民多窭,鲜有葢藏,遇霪雨至絶市无籴,君以庆元四年视事,急发廪而损其直,且多邀米商,许以蠲征,舳舻辏凑。又念嵗收才能自给,而巨商率先以他货来售,禾始登塲,厚取其赢。君以为遏籴固非古训,而坐视民食之空,咎将谁执,力请于朝,乞禁止商贩,许之。民相谓曰:“使君通变如此,自尔有足。”食之望矣,有言银矿发于山者,君欲遏之,而未得其説。耆老诉云,往嵗尝有此事,官不熟计而遽行之,非徒无益,冶户以亏额坐深文,鬻产以偿者数百家,痛犹未定也。君为奏罢之。佛灯大师者,自称戚里,挟权要书,走州县,攫取无艺,人病其扰,莫敢诘。君出郊,有诉者,立捕之。寮佐劝止,不聴。比至,一黥隶尔,致之法。六年,除广南西路提防刑狱公事。嘉泰元年,赐四品服。广右之俗,轻于冒禁,而上官以不按吏为从厚,君深病之,劾其贪暴之尤者,请托一无所聴,始知悚惧,而君亦寖危矣。兴安令之子蹴小吏至死,逮系郡狱,令胁治狱者欲变之。

译墓志铭。朝请大夫、致仕王君墓志铭。我乡里的五位先生,都凭文章和品行成为士人的师表。只有桃源王先生以及我高祖之后,家业都更加兴盛。大概是因为他们启发引导后学,德泽惠及后代,根源深而流传久远。先生的儿子宗正少卿珩、孙子广南提举市舶勋,先后考中进士,提举勋崇尚疏财重义,以廉洁节操著名,所积累的德业尤其深厚。于是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太府卿,名正已;次子就是君,朝请大夫,名正功;幼子知安庆府,名正民。三人都凭节操、义行和政术,使家声世代相传。曾经一年之内三人同时上奏,子孙兴盛还没有止境。唉!从前钥已经为太府卿撰写墓志,才过八年,君与幼弟又相继去世。安葬之后,君的儿子们拿国子正袁君燮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惟王氏、楼氏自两位先生以来便以道义结交,到了太府卿成为我家的女婿,姻亲关系更加密切;我感念今日、追怀往昔,于是摘取大概为他撰写墓志,并系以铭文。君原名上,字从小从真,下加言;有之后来为避孝宗嫌名而改名,于是字承甫。曾祖说先生,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祖父玩,追赠朝奉郎。父亲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娶蔡氏、元氏、薛氏,追赠武陵、永宁、普宁郡夫人。君是薛氏所生。家世的详细情况已经记载在太府卿的墓志中。只有君生来不凡,幼年专心求学,不用强行教导,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因金紫遗泽补授将仕郎。绍兴二十四年,经铨选授右迪功郎,任抚州宜黄县主簿。不久改任处州青田县,有人控告丈夫死于殴打,君前往查验,却发现实际是自缢。君察觉其中必定因为受贿,便按照最初的案情审讯,终于全部认罪。隆兴初年,调任筠州司理参军。筠州号称道院,狱讼也很多;他精心推究审理,监狱多次空置。乾道二年,循资升为右从政郎。四年,任荆湖南路转运司主管帐司。给事黄公钧主管漕运财计,以严明著称,僚属大多只求充数。君办事果断,积压的诉讼交给他处理后,剖析明白,没有遗留困难。黄公把他荐举出来,用来激励那些持两端、不能决断的同僚。尚书沈公介任帅臣时,尤其简贵威严,裁决之事没有人敢轻易送交外台;如有处理不妥之处,君便加以改正,从不疑惧。沈公更加敬重惊异,并不以此为忤。两位公都争相推荐他,又替他传播声誉。不到一个月,荐举和考核就符合资格。七年,改授宣教郎,任兴化军莆田县知县。县里向来难治,刚到任时公文诉状有数百件;他惩治不实之诉,审决长期拖延的案件,于是渐渐清简。宋氏子弟仗势冲入县衙殴打小吏林公枅,太守相信他是自己同宗父辈、太学生,因而喧闹争执。君在庭上把他们全部捕获治罪,使其服罪后才慢慢释放,并且告诫说:“以后再这样,我绝不宽贷你。”宋氏感激道谢而去。林公因此认识了君,后来任监司时,曾上表推荐他。县里的豪强大姓贩卖私盐,因而成为盗寇,官府缉捕到数十人;其同党劫夺囚犯,杀伤士卒,劫犯也被刺伤数处,救援赶到才得以免死。郡守却因他们惹事而发怒,君说:“抗拒捕捉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赏罚不能彰明,凭什么激励后来者?”于是彻底审治,并赏赐官兵。又修治陈霸斗门,以长久保全灌溉的利益。淳熙六年,赐绯衣银鱼。七年,任潮州通判,推诚尽力辅佐郡守,没有异议。郡中有一个人任宪司属官,仗着乡里势力,在近郊征取财利,君依法裁处;此人羞惭怨恨不已,竭尽全力排挤君。君因此被罢职,将要归去时,恰逢剧盗沈师逼近城池,百姓逃来依靠官寺,君开门接纳他们,又极力协助郡将详细修整战守器具。盗贼知道城中已有准备便退去,众人叹道:“他已经罢官而成为百姓,所做的事竟然还这样深切吗?”到他离去时,很多人流泪。九年,签书武安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十一年,改任淮南,都是因为长兄将要主管漕运而有所避嫌。十四年,主管湖北安抚司机宜文字。绍熙元年,差任澧州知州,入朝辞行时,议论沙毛钱和杂卖场两件事,皇上也深知其中弊端,嘉许叹赏再三。绍熙三年到任,府库空虚,官员俸禄连续数月发不出。君除去侵吞蚕食最严重的弊端,节省浮费,裁汰冗食,弥补漏洞,郡中财计便不再匮乏。一年后财用相当充裕,才听从州人的请求,在州治前开辟城中通道,修建澧阳楼。楼前俯临大江,宏伟壮丽、开阔轩敞,遂成为一方壮观。君曾嘱托钥为此作记,因此人心开朗喜悦,士气振作奋发,后来参加科举,多有人考中。药园寺的僧人因一向作恶而闻名,县令揭发其罪行,说罪不可赦,却因受贿而拖延案件。君责问县令,审理才加紧;僧人又向上司属吏行贿,移文让他们先行释放,再把文书送来。君说:“想凭势力求得免罪吗?”当天便杖责他。五年,带着最优考绩回朝,在重华宫奏事,皇上认为其言行很合心意,于是出知蕲州。自从废除私钱后,淮南百姓多贫困,很少有储藏;遇到大雨,市场断绝,连粮食也买不到。君在庆元四年到任,立即打开粮仓并降低粮价,又多方招来米商,答应免除赋税,运粮船便聚集而来。他又想到一年的收成只能勉强自给,而大商人往往先拿其他货物来出售,等禾谷刚刚上市,便高价收取利润。君认为,阻止买粮固然不是古代的训诫,但如果坐视百姓粮食断绝,罪责将由谁承担?于是极力向朝廷请求禁止商人贩粮,朝廷同意了。百姓相互说道:“使君如此善于通权达变,从此我们就有足够的粮食了。”关于粮食的希望实现了。有人说山中发现银矿,君想阻止开采,却还没有找到理由。老人们诉说:往年也曾有这件事,官府没有周密筹划便仓促实行,不仅没有好处,冶户还因不能完成定额而被罗织重罪,卖掉产业来赔偿的有数百家,痛苦至今还没有平息。君于是上奏请求停止开采。佛灯大师自称是皇亲,带着权贵的书信奔走州县,攫取财物没有限度,百姓苦于骚扰,却没人敢质问。君出郊时,有人控告他,便立即将其逮捕。僚佐劝阻,君不听。等到查明,不过是一个受黥刑的罪隶,便依法处置。六年,授广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嘉泰元年,赐四品服。广南西路的风俗轻视禁令,而上官因为不按察属吏便被认为宽厚,君对此深为忧虑,弹劾其中贪婪暴虐最严重的人;凡请托一概不听,于是他们才渐渐知道恐惧,而君也日益危险。兴安县令的儿子把小吏踢打致死,被逮捕关在郡狱,县令威胁审狱官,想改变案情。

君怒曰:「台治所在,可使死者抱冤乎?」劾令而移狱邻路。令诬诉于言者,公遭论而归,自以无慊于中,处之怡然。二年冬,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三年正初,属疾。癸未,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一。娶同郡伍氏,赠宜人,先二十九年卒。今宜人应氏,子男六人:深,从事郎,新无为军巢县尉;▯迪功郎,新池州青阳县尉;洙,迪功郎,太平州芜湖县主簿。登绍熙四年进士科,泌将以遗泽补官。女八人,长适从事郎监绍兴府防稽县户部赡军上臯酒库毘陵张符,女后君半年卒。次适进士伍遵,第五、第六女蚤亡,余与第四、第五男俱有废疾。孙男三人:仁之、仪之、信之。信之先一年卒。二女,一夭,一未行。先是伍宜人葬于鄞县桃源乡排隩之原,诸孤以四月己酉奉君之柩合焉。君资禀忠信,不发一妄语,妻子不见喜愠之色,开心见诚,吐露情素,孩孺有问,亦告以实,不敢戏侮之。田夫野老、市井小人过而挹之,俯接惟谨,或遇机穽险巇之人,一对以诚,彼自意消,以是善与人交,终始不变。筮仕之初,或言邑令有心术,亦当有以牢笼之。太府问客言何如,君曰:「以诚待之尔,何术之可用?」卒与令甚厚,至执手不忍别,人但以君为恂恂自谨。之人而遇事敢为,毅然不可干以私。每曰:“食君之禄,徇情挠法以取悦于人,自为计则得矣,其如体国何?”亷洁守家法,俸入非令所载者谢不受。澧阳终更,吏白有资送钱三百万,悉拒之,惟备舟浮家而归。郡人叹服。所至未尝饰治,器用不市一物。莆阳荔子最盛,有以名品餽者,坚辞之。怡于仕进,不求知于人,而人自知之。丞相赵魏公、枢密使轩山王公每欲汲引,丞相京公尤称其真淳,力荐于上。晚厯麾节,皆其力,而君不自知也。张侍讲栻风裁甚高,在潭游从,雅相爱重,呼君为齐年兄。清贫自处,质贷以给奉,已至薄,得禄不足以偿逋负,如是者三十年。然持“损有余补不足”之説,有义事亦勉为之后。既稍裕,亲故有求,随力以应。隆冬细民乏食,赈与无倦色。幼孤鞠于兄嫂,少长省事,自念孝养无及,以事亲之礼事之。嫂即钥先祖少师之季女也。伍宜人亦顺适君志,躬执妇礼,既亡祔于庙,以时奉祀。太府诸女之行,竭力以助籨具良厚,皆人所难者。性嗜学,多録未见之书,唐诸帝实録略备,今写本及版行者各万余卷。少喜为诗,周旋太府与王信州之间,佳句与之相下上。暮年益造平澹,有《荆澧集》行于时,余藏于家。呜呼!《书》曰:“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卷阿》之诗言求贤用吉士也。汉文帝初立,召田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周家用人以吉士为首,文帝之化防三王,实基于此。王氏父子兄弟皆有以自见于世,惟君制行醇笃,立身处家,施于有政,风谊耸然,而其本体盖所谓吉人、吉士、长者人也。故乡评卒以是归之。使其得位而行,可使鄙夫寛,顽夫亷,而风俗庶防于古。小试绪余,感化已多。一区之宅始成,求田足以卒嵗。天假之年,亦可表率乡曲,而遽已矣。此钥平日敬叹,毎以语人者。今也四子俱列仕版,家道肃穆,天之敷佑如此,为善者亦可以劝矣。铭曰:恂恂王君,家世儒雅。君尤笃恭,视如朴野。周云吉士,汉言长者。君其人欤?力行不舍,蓝田皆真。元规非假,施于有政,不言而化。义所当为,勇于施舎。麾节倦游,求田问舎。谓宜上寿,式是乡社。云何不淑?棣华凋谢,高其门闾,尚容驷马。诗以飏之,用慰泉下。叔祖居士并张夫人墓志铭居士姓楼氏,讳仪,字元应,明之鄞人也。先世居奉川,后徙焉。曾祖杲,不仕。祖郁,以古学全徳,为乡先生。登第,主庐江簿,以禄不逮亲,不复仕进,终大理评事,累赠正议大夫。考肖,正议之季子,笃学,晚不衰,以特奏名补和州助教。居士世其家者也。读书敏而勤,百氏之言,无不该贯。句读音训,攷证是否有先儒之所未发,朱黄雠校,学者取法焉。小学尤精,鄙流俗简陋,手以古字写《春秋》《左氏传》《礼记》《庄子》,以课其子,用志如此。然澹于荣利,少举进士,一再不遇,已甚厌之,遂不复为塲屋文,而学问益高。娶夫人张氏,里人询之女,勤俭静専,克相夫子。早嵗居贫甚,夫人心计有余,而济之以识,知所取予,未始与人为怨。二人同心,而家益饶。兄弟五人,居士处其仲,性孝悌。和州病沈绵累嵗,下二弟二妺皆幼稚未立,所以奉甘旨毕婚嫁者,维力之尽。

译君愤怒地说:“台司就是办理狱讼的地方,难道能让死者含冤吗?”于是弹劾县令,把案件移交邻路审理。县令向言官诬告,公遭到议论而归;他自认为内心没有愧疚,处之怡然。二年冬,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三年正月初,身患疾病。癸未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娶同郡伍氏,追赠宜人,早二十九年去世。今宜人为应氏。六个儿子:深,从事郎、新任无为军巢县尉;[姓名有缺],迪功郎、新任池州青阳县尉;洙,迪功郎、太平州芜湖县主簿;登,绍熙四年中进士;泌,将凭遗泽补官。八个女儿:长女嫁从事郎、监绍兴府会稽县户部赡军上皋酒库毘陵张符,女儿在公去世后半年去世;次女嫁进士伍遵;第五、第六女早亡;其余以及第四、第五个儿子都有残疾。三个孙子:仁之、仪之、信之。信之早一年去世。两个孙女,一人夭折,一人尚未出嫁。此前伍宜人葬在鄞县桃源乡排隩的墓地,诸孤在四月己酉奉公的灵柩与她合葬。君天性忠信,从不说一句妄言;妻子儿女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之色。他敞开心怀、真诚待人,吐露内心实情;即使孩童有所询问,也都据实告诉他们,不敢戏弄轻侮。田夫野老、市井小人经过而向他作揖,他总是俯身恭谨地接待;有时遇到心怀机诈、险恶的人,只以诚相待,对方自己就消除了恶意。因此他善于与人交往,始终不变。刚开始做官时,有人说县令心术不正,也应当设法笼络他。太府问客人觉得如何,君说:“用诚心对待他罢了,哪里有什么计策可以使用?”后来他终于与县令关系非常亲厚,临别时握手不忍分离。人们只以为君是恭谨自守的人,却不知道他遇到事情敢于担当,刚毅坚定,不能以私情干预。君常说:“食君之禄,却徇私情、扰乱法令来取悦别人,自己算是得计了,但对于国家又怎么办呢?”他以廉洁清白守持家法,俸禄收入中凡不是法令所载的,一概辞谢不受。澧阳任期届满,属吏禀报有资送钱三百万,他全部拒绝,只准备船只载着家人回去。郡人叹服。他所到之处从不粉饰政绩,日常器物也不购买一件。莆阳荔枝最盛,有人把名品送给他,他坚决辞谢。为官进取安然自得,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别人却自然知道他。丞相赵魏公、枢密使轩山王公常想提拔他,丞相京公尤其称许他的真淳,竭力向皇上推荐。晚年历任节度使,他全凭自身力量取得,却自己并不知道。张侍讲栻风采操守很高,在潭州任职时与君交游,素来彼此敬爱,称君为齐年兄。他安于清贫,靠借贷来供给俸禄,生活已经十分微薄,所得俸禄还不够偿还债务,像这样过了三十年。然而他秉持“减少有余,补助不足”的主张,遇到有义之事也勉力去做。后来稍微宽裕,亲友有所请求,便量力帮助。隆冬时节平民缺粮,他赈济他们从不显出厌倦。幼年成为孤儿,由兄嫂抚养;长大懂事后想到自己来不及奉养父母,便按照侍奉父母的礼节侍奉兄嫂。嫂子就是钥先祖少师的季女。伍宜人也顺从君的心意,亲自遵行妇礼;去世后附葬宗庙,按时奉祀。太府卿的几个女儿出嫁时,他竭力资助妆奁,十分丰厚,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他天性喜爱学习,搜集许多未见流传的书籍,唐代诸帝实录大致齐备,现有抄本和刻本各一万多卷。年轻时喜爱作诗,周旋于太府卿和王信州之间,佳句彼此不相上下。晚年造诣更加平淡自然,有《荆澧集》流行于世,我收藏在家中。唉!《尚书》说:“吉人行善,只怕每天都来不及。”《卷阿》诗说的是求取贤才、任用吉士。汉文帝刚即位时,召田叔询问:“您知道天下的长者吗?”周家任用人才把吉士放在首位,文帝的教化接近三王,实际上正是以此为根基。王氏父子兄弟都各自有足以显名于世的地方,只有君行事醇厚笃实,立身处家,施行于政务之中,风范义气令人肃然起敬,根本上正是所谓吉人、吉士、长者那样的人。因此乡里的评论最终都把这些归于他。假使他能够得到职位并推行自己的主张,就可以使鄙陋的人宽厚,使顽劣的人廉洁,使风俗大概接近古代。只是略微施展一点余力,感化已经很多。一处宅院刚刚建成,又买了田地,足以终养余年;上天如果再给他些寿命,也可以成为乡里的表率,然而他却突然去世了。这些都是钥平日里敬重叹服、常常对人说起的事。如今四个儿子都已列入仕籍,家道肃穆整齐,上天的施福保佑竟到了如此地步,行善的人也可以受到劝勉了。铭文说:恭谨温厚的王君,世代都是儒雅之家。君尤其笃实恭敬,看上去像质朴的乡野之人。周人称为吉士,汉人称为长者。君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努力实行而不停止,蓝田皆真。元规并非虚假;施行于政务,不用多言便能感化众人。义理上应当做的事,勇于施行和舍弃。做节度使疲于奔波,便寻求田地、询问住宅。原本应当长寿,成为乡社的楷模。为什么竟然不幸早逝?如棠棣之花凋谢。使他的门闾高显,仍足以容纳驷马。作诗来颂扬他,以慰藉九泉之下的灵魂。叔祖居士及张夫人墓志铭。居士姓楼,名仪,字元应,是明州鄞县人。先世居住在奉川,后来迁到这里。曾祖杲,没有做官。祖父郁,以古学和完美品德成为乡里的先生。考中进士后,任庐江主簿;因为俸禄不能供养双亲,便不再求取仕进,最终官至大理评事,屡次追赠正议大夫。父亲肖,是正议大夫的幼子,笃志求学,晚年也不衰减,因特奏名补任和州助教。居士继承了他的家学。读书敏捷而勤奋,诸子百家的言论无不贯通。句读、音韵、训诂,考证是非,有些是前代儒者尚未阐发的;用朱墨校勘,成为学者取法的对象。尤其精通小学,鄙弃流俗的简陋写法,亲手用古文字抄写《春秋》《左氏传》《礼记》《庄子》,用来教训儿子,专心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淡泊荣利,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一再落第,已经非常厌弃,于是不再写科场文章,而学问更加高深。娶夫人张氏,是乡人询之的女儿,勤俭安静而专一,能够辅佐丈夫。早年家境十分贫困,夫人善于筹划,又以见识帮助他,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从未因此与人结怨。夫妻同心,家业于是日益富足。兄弟五人,居士排行第二,天性孝顺友爱。居士在和州时病势缠绵多年,下面的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还幼小;供奉甘美食物、完成弟妹婚嫁,全都竭尽自己的力量。

夫人承其意,无不周悉。他日罄先世家产四分之,独不取一金,夫人亦无难色,且赞其决。正议好著书,手泽盈箧,兵火仓猝,居士尤以为忧。夫人捐金募人窖藏,至今得为家宝。居士中年益薄世故,好浮屠氏之説,名山古刹,意有所寓,假榻宴坐,一鉢一衲,或累嵗忘返。间过亲族,所至如归。为人乐易,无少长与之无间,豪饮剧谈,衮衮竟夕,道古今,涉经史,旁出入释老稗官之説,如画一二,坐客倾聴不暇。倦游还家,屏处一室。乾道癸巳嵗,于是年七十有五矣。正月十有六日,感疾以卒。夫人既率诸孤,以是年十二月二十有一日,葬于阳堂乡梅湖之原。持门户愈谨,奉佛愈严。平生自奉至薄,见华靡之服,至瞑目不观,曰:“吾以俭之故,不妄取,不妄用,虽不能甚富,亦未尝困乏。”此夫人治家之要也。至赒人之急,虽多不较,病给以药,死给以棺者,日相踵。寺观营缮,随所求而应之。晚益了悟,叹曰:“吾焉能以垂尽之年,尚较米。”盐耶聚族而谋,尽以家所蓄分给子舎,戒以自力毋轻费。淳熙壬寅四月十有四日卒,享年七十有八。将以明年闰十有一月十一日啓居士之墓而合葬焉。子男五人:曰由仁,曰行仁,先居士卒;曰珹,先夫人卒;曰球,曰琰,俱业儒,承居士之训,书传如流。女二人,福州懐安县丞杜友直其壻也,一早亡。孙四人:铻,锾,铉,锦。女六人,长适翁烜,次适丰有基,余未行。曾孙一人。呜呼!楼氏自先生起家皇祐中,衣冠相传六七世矣。岂惟祖考积善所至,葢先生教授乡校三十余年,诸生皆当世名士,一门书种赖以不絶。有如和州居士,虽不得施用,而力绍世业,流传典刑,使后生犹得沾丐,其所以维持之力为多。后来者可无念乎?居士实先祖少师之从弟。葬之日,夫人以墓铭见属。钥自念生晚,少见前辈,毎侍居士则爱诲良渥,尚厯厯能记余论。又为字钥以大防也,尝为诠次行事,未及成,而夫人又亡矣。乃以二叔之命,并序而铭之。铭曰:学焉甚博,行也无阙。穷通有命,不系巧拙。达人大观,欣戚泯絶。不亡者存,厥有高节。娈彼贤配,千载同穴。孰发其潜?视此幽碣。盛夫人墓志铭孺人姓盛氏,世为余杭人。有曰蟠者,仕呉越,位通显。钱氏纳土,始居严之建徳,又徙嘉禾,因家焉。曾大父偕,徳兴令。大父兑,赠通直郎。父师圣,迪功郎,尤户部经界所措置官。徳兴公且老,犹提五子试塲屋,各明一经,号六经家。孺人年十有八,归于洪氏,夫曰懐祖,今为通直郎,赐绯鱼袋,实吏部尚书文宪公之次子也。元祐中,孺人之伯祖侨,以名儒为国子司业,文宪公从之游,雅相器重,遂为忘年交。既铭徳兴之墓,又缔婚焉。孺人资凝重,喜怒不见于色。平居敛袵,危坐,一语不妄发,有所醻答,唯而已。笑才啓齿,若惧有所闻。阃内雍如也。孺人厚赀装,嫔大家舅,又鼎贵,而自处冲靓。食不兼味,裘葛无副,未尝有所表襮。姑文安郡夫人,尤爱之。通直夙登仕版,而宦情甚薄。兄升朝籍,弟亦补京秩,通直公固不屑意,孺人亦安之也。文宪多孙,孺人之长子藏,年始髫龀。文宪爱其颖悟,欲先奏补,孺人力辞至泣下,文宪为之嘉叹,然卒先之。遇下有恩意,待子妇如賔客,未尝见惰容。妾媵有过,告谕至再三,不加鞭扑,故有终身不忍去者。淳熙乙未秋七月,属疾,藏官泉南,孺人念之甚苦,疾遂革,以二十八日卒,享年六十有三。防通直引年休致,明年以郊霈赠孺人。子男八:藏,新,处之,松阳令□,新建康府司法参军,皆从政郎。曰蘧,先卒。曰芹,曰谒,曰荟,曰艺,曰薫。女四:长适姑苏翁浩,次适丹丘钱起,二人未行。孙男八:伯,景,仲,杲,昭,孙叔,旦,会,孙晧,孙曽,孙防,孙。孙女六:长适延平陈仲达,余皆幼。以其年十二月八日葬孺人于台州宁海县鳯潭西之原。通直与诸子哭之甚哀。松阳一日过予泣曰:「藏不孝,素为吾母所钟爱,宦学垂二十年,輙不偶,无以奉一日欢,随牒远方,又不得终养,恨不得即死以从吾母于九京,愿得子铭吾母之墓,以塞无穷之悲。」予于洪氏有连。又与松阳厚也,不得辞。铭曰:「予于善而寿不洪,安于俭而报不丰。夫与偕老而生,不得被其封。子既强仕而养,不洎于千钟。呜呼,其命耶?斯铭也,尚以诏于无穷。」江元适墓志铭

译夫人顺承他的心意,没有一件事不安排周全。后来分尽先世家产时,她独自不取一文钱,夫人也毫无难色,反而赞成他的决断。正议大夫喜爱著书,亲手留下的手泽装满箱笼;战乱仓促之际,居士尤其为此忧虑。夫人拿出金钱招募人掘窖收藏,至今这些书仍成为家中的宝物。居士中年以后更加看淡世俗,喜爱佛教的学说;名山古刹,只要心有所寄托,便借宿其中安坐,一钵一衲,有时多年忘记回来。偶尔经过亲族家中,所到之处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为人快乐平易,无论老少都能与他亲近;豪饮畅谈,整夜滔滔不绝,谈论古今,涉及经史,也旁涉佛、道和稗官小说的学说,随手画出一二事例,座客倾听都来不及。他厌倦游历回到家中,便独处一室。乾道癸巳年,他已经七十五岁。正月十六日,染病去世。夫人率领诸孤,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将他葬在阳堂乡梅湖原。她守持门户更加谨慎,奉佛更加虔诚。平生对自己的供养极其简薄,见到华丽奢靡的衣服,直到闭眼也不看,说:“我因为节俭,不妄取,不妄用;虽然不能非常富裕,却也从未困乏。”这就是夫人治家的要领。至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即使花费很多也不计较;有人生病就供给药物,死了就供给棺材,这样的人每天接踵而来。寺观修建营缮,只要有所请求,她都随力答应。晚年更加明白觉悟,叹道:“我哪里还能在将尽的年岁里,还计较米盐呢?”于是召集族人商议,把家中所有积蓄分给子弟,并告诫他们要靠自己努力,不可轻易挥霍。淳熙壬寅四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准备在第二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启出居士的坟墓,与夫人合葬。五个儿子:由仁、行仁,先于居士去世;珹,先于夫人去世;球、琰,都学习儒业,承受居士的教诲,读书传诵如流水。两个女儿,福州怀安县丞杜友直是女婿,其中一人早亡。四个孙子:铻、锾、铉、锦。六个孙女,长女嫁翁烜,次女嫁丰有基,其余尚未出嫁。有一个曾孙。唉!楼氏自先生在皇祐年间兴起家业以来,衣冠相传已经六七代了。这难道只是祖先积善所达到的结果吗?大概也是因为先生在乡校教授三十多年,学生都成为当世名士,使一家书香赖以不断。像和州居士这样的人,虽然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却努力继承世业,流传典范,使后来的年轻人仍能受到恩泽;他维持家学的力量实在很大。后来者难道可以不思念吗?居士其实是先祖少师的堂弟。安葬那天,夫人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钥自念出生得晚,很少见到前辈;每次侍奉居士,都受到他深厚的爱护和教诲,至今还能清楚记得他的余论。他又为我取字钥,意在大防;曾经想为他编次行事,却未能完成,夫人也去世了。于是奉二叔之命,把两人的事合并叙述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学问十分广博,品行没有缺失。穷困还是显达都有命运,不取决于机巧还是拙笨。通达之人的见识宏大,喜悦和忧戚都消融断绝。不朽的精神长存,因为他拥有高尚的节操。美好的贤德配偶,与他千年同穴。谁来揭示他们潜藏的德行?请看这幽暗墓中的石碑。盛夫人墓志铭。孺人姓盛,世代是余杭人。有个名叫蟠的人,曾在吴越任官,官位显赫。钱氏归降纳土后,才迁居严州建德,后来又迁到嘉禾,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曾祖父偕,任德兴县令。祖父兑,获赠通直郎。父亲师圣,任迪功郎,是尤户部经界所措置官。德兴公将要老了,还带着五个儿子参加科场考试,各自通晓一部经书,号称“六经之家”。孺人十八岁,嫁给洪氏,丈夫名怀祖,现任通直郎、赐绯鱼袋,实际上是吏部尚书文宪公的次子。元祐年间,孺人的伯祖侨以名儒身份任国子司业,文宪公跟随他求学,两人一向互相器重,于是结为忘年之交。文宪公为德兴公墓志铭文写成后,又与洪家缔结婚姻。孺人资质凝重,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平日收敛衣襟,端正危坐,不轻易说一句话;有所应答,也只是唯唯而已。笑时才稍稍张口,好像害怕被人听见。闺门之内始终和睦安静。孺人的嫁妆很丰厚,又嫁入大族,舅家也极显贵,但她自处淡泊清静。吃饭从不同时上两种菜,裘衣和葛衣也没有备用的,从未有过显露炫耀。婆婆文安郡夫人尤其疼爱她。通直郎早年登上仕籍,却很淡薄仕途之情。他的兄长已入朝为官,弟弟也补授京官,通直公本来就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孺人也安然处之。文宪公有许多孙子,孺人的长子藏当时才刚刚换牙。文宪公喜爱他聪明颖悟,想先奏请补官,孺人竭力推辞,甚至流下眼泪,文宪公因此赞叹她,但最终还是让藏先补了官。她对下人有恩意,待儿媳如同宾客,从未显出懒惰怠慢的样子。妾媵有过错,她反复告诫教导,却不加鞭打,所以有人终身都不忍离开她。淳熙乙未年秋七月,她染病,藏在泉南任官,孺人思念他非常痛苦,病情于是加重,于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通直郎因年老请求退休,第二年遇郊祀大赦,朝廷追赠孺人。儿子八人:藏、新、处之、松阳令□、新建、康府司法参军,均为从政郎;蘧,先去世;芹、谒、荟、艺、薰。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姑苏人翁浩,次女嫁给丹丘人钱起,另有二人尚未出嫁。孙子八人:伯、景、仲、杲、昭、孙叔、旦、会;孙晧、孙曾、孙防、孙。孙女六人:长女嫁给延平人陈仲达,其余都还年幼。这年十二月八日,把孺人葬在台州宁海县凤潭西面的原野。通直郎和几个儿子哭她哭得十分悲哀。松阳有一天来见我,哭泣着说:“藏不孝,平素最受母亲疼爱;我从事仕途和求学将近二十年,却总是不顺,无法奉母亲一日之欢;后来又随公文远赴外地,不能在母亲身边尽终养之孝。我恨不得立即死去,跟随母亲到九泉之下。愿您为我母亲写墓志铭,以填塞我无穷的悲痛。” 我同洪家有姻亲关系,又与松阳交情深厚,不能推辞。铭文说:“她行善而寿命并不长,安于俭朴而所得的报偿并不丰厚。她本可与丈夫白头偕老而终其一生,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封赠。儿子已经长大入仕而想奉养她,却没能让她享受到千钟厚禄。唉,这难道是命运吗?写下这篇铭文,或许可以把这些事实传告无穷的后世。” 江元适墓志铭

始余游柯山,闻南塘徐诚叟先生之名,其学本于伊川,欲见而不得,今二十余年,乃闻其江徒君之贤于其乡之秀士,且曰:「南塘之门显者固多,而江君则得其传而不仕者也。」君讳泳,字元适,世居衢之开化,大父以上潜徳弗耀,考沔,从常山起家,主饶之安仁簿,辟泉司属以卒,君其季子也。束髪知读书,一以为已为本,手抄中庸大系,置座右,口诵心维,寒暑不废。弱冠有声庠序,漳守陈公杲得君诸生中,以其予妻之子,葢张出,是为右史文潜外孙。绍兴初党籍解,诏没者官其子孙一人,无后者许授异姓,亲右史与龚公夬俱无后,龚氏以官予外孙壻臧珙,陈公欲以右史之泽与君,君辞焉,乃及其友壻戚竢,既欲奏以他官,又不就。至是君之年益壮,学益明,再应乡大夫举不利,絶不为举子语。既遭外艰,庐墓毁瘠除丧,因弗去,遂不复谋仕,而行其志于家,号所居为西庄,堂室轩馆下至器用,悉有铭记,以便观省。创楼西偏,掲先圣像,朝夕瞻仰,如亲见而师之。榜家塾曰「明善」,命其子震、升、谦、蒙革肄业其中,所训先徳行,后文艺,絶口不以利达啓其心,亦不使预家务,而治家自有法。中阃有亭,以限仆妾,细大条理,择谨厚者董其凡,不劳而办,不事生产,家业无所增益。伯氏仲氏赀息日倍,人以百亩与之,谢不取,乐以所闻见告人,愿学而力不逮者教且食之,曰:「吾非养其口体,养其才也。」常有小疾,一日出就外寝,焚香黙坐间,一讽咏不异平时,惟励诸子以毋忘畴昔之训,语毕而逝。实乾道八年八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有九,以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庚申葬于禄墩之原。遗文曰《西庄题意》《曰朋游讲习》《曰天籁编》《曰因心録》,《易》《中庸》有解他论述尚多,藏于家未传也。葬之五年,始得以铭诸墓。呜呼!人孰不欲仕?如君才足以取,事足以得,而其学又可见。于用乃翛然自适,以终其身。余惟孔门有用之学,上可以为邦,南面而其流亚皆可使从政。观至人与防説漆雕之意,则知乐道者之为高,而以政学者皆自欺也。余于道未有闻,而仕;仕而未能优也。闻君之风,有媿焉。故为之铭。铭曰:仕以行志,而或害义,孰若不仕以全吾气?允矣!南塘源,由二程有派,其流君挹其清,徳成行修,不用于世,淑诸人者,抑君之细命维匪长后其炽昌,铭以订之,观者勿忘。知嵊县季君墓志铭皇帝即位之六年五月壬戌,有旨:“季光弼所献文字,有补治道,可与循两资。”制曰:“上书公车,日以百计,高则近迂,卑则涉谄。至于出入经史,动含讽谏,览尔奏篇,朕甚嘉之。进官一列,不独尔私,庶闻其风,亦克用劝。”先是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君摭光武十事,备论以进,目曰《美芹》。文简而旨深,意笃而言婉。训词既颁,士夫相与传诵。圣天子导人使谏,盛徳日新,而君之名亦由此暴白于天下。君居八年,再上万言书,敷绎前説,又泛论当世之务,不报。一日闻西府除目,愀然曰:“枢筦与中书并立,系朝廷轻重,其可忽诸?”遂攷唐之宰相,起自武徳裴寂,终于天祐杨涉,作编年録,论説二百五十有五,去取抑扬,皆有微意。苟位之非据,假以隆名,虽元勋如郭子仪,亦不得预。读者为之耸叹。呜呼!才不得究,赍志而殁,著书一二,亦足以不朽矣。君字观国,其先家处之龙泉,七世祖超为呉越钱氏常侍,始籍于温,居平阳之桂源。曾祖宗乔,祖文莹,俱不仕。父敦习,以君陞朝,赠宣教郎。妣林氏,赠孺人。宣教公早世,君方在髫龀,号慕如成人。祖母犹无恙,与林孺人自厘家务,卑君一意问学。君少颖悟,痛自激昻,于书无所不读,诗礼、左氏春秋及诸子古文,皆手自编写,寒暑不少变。年十六授室,益加刻苦,视生产作业与闺房之私,一不经意。羣试庠校,輙出其辈行,而器识凝邃,不见圭角。阁学林公待聘,待制萧公振,里之先达,少所许可,咸器重之。两荐于乡,绍兴二十七年,遂登进士第,授左迪功郎,调福州福清县主簿,以祖母忧不赴。服除,授临安府盐官主簿,秩满,用荐者闗陞左从政郎,特旨授左儒林郎,充邵州教授。

译起初我游历柯山时,听说南塘徐诚叟先生的大名。他的学问以伊川为根本,我想拜见却没有机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才听说他的门徒江君是乡里的优秀士人,并且有人说:“南塘门下显达的人固然很多,但江君却是得到了他的学术传承而没有出仕的人。”江君名泳,字元适,世代居住在衢州开化。祖父以上的先人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未能显扬。父亲沔,从常山起家,任饶州安仁县主簿,后被征召为泉州司属,死于任上;江君是他的幼子。江君束发时便懂得读书,把修养自己作为根本,亲手抄写《中庸大系》,放在座位右侧,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寒暑都不间断。二十岁时在学校中已有声誉,漳州太守陈公杲从诸生中发现了他,因为江君是自己妻子的儿子,原来是张氏所生,乃是右史文潜的外孙。绍兴初年,党籍解除,诏令被籍没者可以授其子孙一人为官,没有后代的,准许授给异姓。亲近右史的龚公夬都没有后代,龚氏便把官职给了外孙女婿臧珙。陈公想把右史的恩泽给江君,江君推辞了;于是又轮到他的朋友、女婿戚竢,陈公既想奏请授给他另一官职,他也不接受。到这时,江君年纪渐长,学问更加明达,两次应乡里大夫荐举都未成功,于是完全不再说举子应试的话。后来遭遇父丧,结庐守墓,服丧期满后仍未离去,终于不再谋求仕进,而在家中实践自己的志向。他把居所命名为西庄,从堂室、轩馆到器物,都有铭记,以便随时观照自省。他在西边建了一座楼,悬挂先圣的画像,早晚瞻仰,仿佛亲眼见到先圣并拜他为师。他把家塾题名为“明善”,命令儿子震、升、谦、蒙革在那里读书,教导他们先修德行,后学文艺,绝口不以功名利禄诱发他们的心志,也不让他们参与家务;但治理家庭自有一套方法。内宅中设有亭子,用来限制仆妾的活动,事情无论大小都安排得有条理,选择谨慎厚道的人总管其事,不费力便能办妥。他不经营产业,家业没有增加。伯兄、仲兄的财产收入一天天增加,有人送给他一百亩田,他谢绝不取。他乐于把自己的见闻告诉别人,对那些愿意学习却力量不足的人,便教导他们并供给饭食,说:“我不是在养他们的口体,而是在培养他们的才能。”他常常患小病,有一天外出到外寝,焚香静坐之间,吟诵之声和平时没有不同,只是勉励几个儿子不要忘记从前的教训。说完便去世了。这是乾道八年八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九岁;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庚申,葬于禄墩原野。他遗留下来的文章有《西庄题意》《朋游讲习》《天籁编》《因心录》,《易》《中庸》也有解说,其他论著还很多,都收藏在家中,尚未流传。安葬五年后,才得以在墓上刻写铭文。唉!世人谁不想出仕?以江君的才华,本来足以取得功名;以他的事业,也足以获得职位;而且他的学问又确实可见。然而到了可以被任用的时候,他却安然自得,潇洒地终其一生。我所说的孔门之学,是有实际功用的学问,上可以治理国家,居于南面之位;孔门后来的同道,也都可以让他们参与政事。看了至人、巫马期、冉有、子路、漆雕开、子游、子夏等人的志意,就知道以乐道为高尚,而把从政当作唯一学问的人,都是在自欺。我对于道还没有真正听闻,却已经出仕;出仕以后也没有做得优裕。听到江君的风范,我感到惭愧。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但有时反而会损害义理;那还不如不出仕,以保全自己的志气。确实如此!南塘之学有源流,源自二程而有支派;它的流脉中,江君汲取了清醇的部分。德行成就,行为修明,却不被世所用。他用美善教化众人,或许正是命运给他的细小使命,只是这使命并不长久,愿后世兴盛昌大。写下铭文以为订正,观看它的人不要忘记。知嵊县季君墓志铭 皇帝即位第六年五月壬戌,诏旨说:“季光弼所献的文字,对治理之道有所补益,可以按照常例连续升两资。”制书说:“向公车署上书的人,每天以百计;高明的近于迂阔,卑下的又流于谄媚。至于能够出入经史,动辄包含讽谏之意的,读了你的奏篇,朕非常赞赏。提升一等官职,不只是为了你个人,希望人们听闻你的风范,也能够受到劝勉。”在此以前,四月戊辰朔日发生日食,季君摘取光武帝时的十件事,详尽论述后进献,题目叫《美芹》。文章简练而旨意深远,心意诚笃而言辞委婉。训词颁布后,士大夫相互传诵。圣明天子引导人们进谏,盛大的德政日益更新,季君的名声也由此显扬于天下。季君居官八年,又上万言书,铺陈发挥前面的主张,并广泛讨论当世事务,没有得到答复。有一天听到西府的任命名单,他忧愁地说:“枢密院与中书省并立,关系到朝廷的轻重,难道可以忽视吗?”于是考察唐代宰相,从武德年间的裴寂,到天祐年间的杨涉,编成年表,评论二百五十五人。他对人物的取舍、抑扬,都有深意。若官位不是凭实际才德取得,只是假借显赫名声,即使是郭子仪这样的元勋,也不能列入其中。读到这里的人都为之惊叹。” 唉!他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但留下的一两部著作,也足以使他不朽了。君字观国,祖先世代居住在处州龙泉。七世祖超,是吴越钱氏的常侍,才开始入籍温州,居住在平阳桂源。曾祖宗乔,祖父文莹,都没有出仕。父亲敦习,因为君入朝做官,获赠宣教郎。母亲林氏,获赠孺人。宣教公早年去世,君当时还在髫龀之年,却像成年人一样号哭思慕。祖母还健在,便和林孺人分理家务,让君专心求学。君年少时聪明颖悟,奋发自励,对于书籍无所不读;《诗》《礼》、左氏《春秋》以及诸子和古文,都亲手编写抄录,寒暑从不改变。十六岁娶妻后,更加刻苦用功,把经营产业和闺房私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参加各类学校考试,总是超过同辈;但他的器度见识深沉内敛,从不显露锋芒。阁学林公待聘、待制萧公振,都是乡里的前辈,平日很少认可别人,却都器重他。两次被乡里荐举,绍兴二十七年终于考中进士,授左迪功郎,调任福州福清县主簿,因祖母丧未赴任。服丧期满后,授临安府盐官县主簿,任期届满,因荐举者的推荐升为左从政郎,又奉特旨授左儒林郎,充任邵州教授。

丁太孺人忧,授福州宁徳县丞,改通直郎,知绍兴府嵊县。磨勘转奉议郎,代者且至,俄疾卒于县治,享年五十有七,时淳熙十年四月四日也。呜呼!君之抱负厚矣,学行政术,皆欲以古人自期,而见于用者止于州县间,所在皆着声绩,而其甚可称者数端:盐官邑庠久不振,君召张横浦高弟于恕、郎晔,勉以身率士子课试,皆临视之,咸自奋励,登巍科如张少良等数人。邵阳僻远,士无师承,君遇诸生如朋侪,程度甚悉,邻郡县之士至者相属,凡经指授,多成美才,如陈偕、谢特起辈,有声湖湘间,此君之善教养者然也。浙西漕河浅淤,例调民运水以济往来,嵗旱民劳,水愈不至,君相地形,凿河引潮以灌之,至今为便。闽有僊湖,为豪右所田,君按黄谏议之旧,疏濬以广灌溉,此君之善兴民利者然也。君之聴讼不为钩距,一以至诚临之,公而生明,无不洞察。罗源尉锻錬平民为盗以希赏,连帅丞相陈车公命君鞫治,悉从平反,公欲腾奏,又力辞之。有母改适而子有后,言讼其不孝,君曰:“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安得以不孝坐之。”申公称其引经之决。剡民张僖之子为盗所戕,疑怨家黄氏为之,黄无以自明,君察其非杀人者,故缓其狱,得子之衣于东阳,遂禽真盗。又有王生与僧有隙,匿田家之子,使其交讼之,旁引曲证,僧自诬服,君独以为疑,求之竟得于其家,告者遂伏辜焉。君之救荒不为文具,皆出于恻怛之意,所至疚心,受赐者众。隆兴之初,畿邑大歉,尚书薛公良朋尹京,以事属君,君列急务六条献之,随即施行。给事程公叔达以六察行县,喜曰:“使诸邑皆如君,尚忧饥民哉。”丞相史魏公闻丞之才,常下君所陈,尽发常平裁价分粜,民为之謡曰:“饥不忧与之庾,儒林季公民之父;寒不忧今有袴,儒林季公民之母。”既为县,又遭洊饥,山谷穷民易致啸聚,君加意拊摩,豫令富室致呉中之米七千余斛,丐于府得常平缗钱二万,于邻邑始得按堵,而嗣嵗尤甚,禾未登场,民已菜色,秘丞朱公熹力举一。道荒政尤详,于越君求哀诸司得米四万斛,县有二十七乡,凡为赈粜塲赈济场、养济坊三十余所,戴星出入以课督之。数月之后,须髪为变。朱公每贻书劳勉曰:“省刑缓赋以囘天意,非体国爱民之切,不及此也。”君为丞贰,则悉心以赞其长,谋事甚详,请于长而后行;及为长,则待寮友如兄弟,莫不乐为尽力,故所至皆有可纪,而去輙见思。卒之日,剡中耋穉相持聚泣,至巷哭以过车。识与不识皆唶曰:“善人亡矣!”平日安于义命,论説甚明。儒林之命既下,人谓君且通显,君曰:“吾岂以此钓爵位耶?”竟客授湖外以去。巨公知巳甚众,亦有欲荐于朝,亦或有尼之者。君虽闻之不以介介,至义所当为,则奋然直前,无所顾忌。亲故以出位抗论得罪,后当叙理,无敢保任。君方为簿领,慨然许之。有贵臣过县境,冠葢相望,或劝俱往。君为诗曰:“不堪枉道依阳虎,可是无心简子敖。”闻者韪之,亦以是终不得为时用,可哀也已。娶同里周氏,清俭端恪,克相夫子。先君十年卒,后以明堂恩赠孺人。男五人:复之、泰之、蒙之,俱习世业;次兼善举善早世。女二人,长适进士林仲明,次适陈权,皆周出也。君天资笃厚,孝谨过人,少小孤立,奉祖母及母甚至,未始暂去厀下。有疾必躬治汤药,执丧以毁,闻与弟兄光度友爱。诵书作文,自为师友,终身无间言。无他嗜好,惟以论著自娱。奉养寡薄,俸钱多以买书。别有文集八卷,藏于家。为文浑厚典雅,言皆有用,庶几乎一饭不忘。君者雅爱东山林泉之胜,筑室其下,楼曰双清,轩曰静宁,欲为晚嵗归休之地,竟不得一日之适,顾非命耶?诸子将以某年某月甲子葬君于邑之某乡某原,以君之甥朱徳成之状来求铭钥。顷官东嘉,一见辱定交,尽得君之书,读之相与益厚,今其可辞铭?然君志不负所学而见于行事者,仅如许,既已屡书于前。惟所着之书,当表其大者,以示后世。铭曰:惟君之生,未为不遇。位虽不丰,朝有显誉。章交公车,君独进御美芹之书。一言而寤,唐三百年曰宰曰辅,泛论其尤,姚宋房杜,君独究观,一一论著。忠邪昈分,咸有旨趣。位非其据,勲如汾阳而不与,事有责备;徳如晋公而不恕。上可以发潜徳而诛奸谀,下可以垂世鉴而切时务。细绎乎义命之説,磊砢乎经济之具。使用于世,则必古人之与稽;使之作史,亦必大明于劝沮。呜呼,尚何言哉!后之君子,必有抚是书而太息者。铭实昭之,用以载君子名于不腐者也。

攻媿集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一宋 楼钥 撰

译遭逢太孺人丧事,授福州宁德县县丞,改任通直郎,任绍兴府嵊县知县。考核后转任奉议郎,接替者将到任时,忽然在县衙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时为淳熙十年四月四日。唉!君的抱负很深厚,学问、行政和治术,都想以古人自期;但实际得到任用的地方只在州县之间,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有几件事:盐官县学长期衰败,君召来张横浦的高足于恕、郎晔,勉励他们亲自率领士子学习考试,又都亲自到场监督,士子们纷纷奋发,考中高科的如张少良等有好几人。邵阳地处偏远,士人没有师承,君把诸生当作朋友,详细考察他们的程度;邻近郡县的士人接连来访,凡是经过他指点的,大多成为优秀人才,如陈偕、谢特起等,在湖湘之间都有声名,这就是君善于教育培养的结果。浙西漕运河道浅淤,按惯例征调百姓运水以帮助通航;年年干旱,百姓劳苦,水却更加不能到达。君考察地形,开凿河道引入潮水灌溉,至今仍使人便利。福建有仙湖,被豪强占作田地,君依照黄谏议过去的办法,疏浚湖道扩大灌溉,这就是君善于兴办民生利益。君审理诉讼不使用钩距之术,一概以至诚面对当事人,因公正而产生明察,没有什么不能洞悉。罗源县尉锻炼平民,诬陷他们为盗以求赏赐,连帅丞相陈车公命君审理,君全部依法平反,陈公想把这件事上奏,又被君竭力辞谢。有个母亲改嫁后,儿子有了后母,有人控告儿子不孝。君说:“不做子路的妻子,就不能算是子路的母亲,怎么能以不孝给他定罪?”申公称赞他援引经义而断决明白。剡县百姓张僖的儿子被盗贼杀害,怀疑是仇家黄氏所为,黄氏无法自我辩明。君察觉黄氏不是杀人者,因而暂缓审理,后来在东阳找到张家儿子的衣物,于是捕获了真正的盗贼。又有王生与和尚有嫌隙,和尚把田家儿子藏起来,让他们彼此诉讼,并牵引旁证、曲意作证,和尚自己也被迫认罪。君独自对此产生疑心,追查到底,终于在王生家中找到了人,于是告发者认罪伏法。君赈济灾荒不做表面文章,都是出于恻隐怜悯之心;所到之处都为此忧心,受赐得到救济的人很多。隆兴初年,京畿各县发生大饥荒,尚书薛公良朋任京尹,把赈灾的事交给君办理。君列出六条急务献上,随即施行。给事程公叔达以六察身份巡行各县,高兴地说:“假使各县都像君这样,还忧虑饥民吗?”丞相史魏公听说君的才干,常常采纳他所陈述的意见,全部打开常平仓,裁减价格后分散出粜粮食,百姓为此作歌说:“饥饿不用忧愁,有人给我们仓粮;儒林季公,是百姓的父亲;” “寒冷不用忧愁,如今已有裤子穿;儒林季公,是百姓的母亲。”他任县丞以后,又连续遭遇饥荒,山谷中的穷民很容易聚众作乱。君更加用心抚慰,预先命令富户从吴中运来七千多斛米,又向府中请求常平钱两万缗,邻近各县这才开始安定下来。第二年灾情更加严重,谷物还没有收获,百姓已经面呈菜色,秘丞朱公熹竭力举荐他。君治理荒政尤其周详,在越地向各司求情,得到四万斛米。县中有二十七乡,共设置赈粜场、赈济场、养济坊三十多处,他戴着星星出入,督促考核各处事务。几个月后,须发都变白了。朱公常常写信慰劳勉励他说:“减省刑罚、放宽赋税以挽回天意,如果不是体恤国家、爱护百姓的迫切心情,是做不到这样的。”君任县丞副职时,便尽心协助长官,谋划事情十分周详,请示长官后才实行;等到自己做长官,便把同僚当作兄弟,没有谁不乐意尽力,所以他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载的政绩,离开后往往被人思念。他去世那天,剡中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着聚集哭泣,甚至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叹息说:“善人去世了!”平日他安于义理和命运,对事理的论说十分明白。儒林郎的任命下来后,人们以为他将要显贵通达,君却说:“我难道是要靠这个来钓取爵位吗?” 最终他以客授的身份离开,任职于湖外。了解他的显贵人物很多,有人想把他荐举给朝廷,也有人阻止此事。君虽然听说这些,却毫不介意;遇到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便奋然直前,毫无顾忌。亲友因为越出本分抗议论事而获罪,后来应当复核处理,却没有人敢出面担保。君当时任主簿,慨然答应了这件事。有贵臣经过县境,车马冠盖相望,有人劝君一同前往拜见。君作诗说:“不能忍受歪曲道路去依附阳虎,难道是没有心思去拜见赵简子吗?”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也正因为这样,他终身未能被当时任用,实在可悲。娶同乡周氏,清廉俭朴、端庄谨慎,能够辅助丈夫。她比君先去世十年,后来因明堂恩典获赠孺人。儿子五人:复之、泰之、蒙之,都继承世业;次子兼善、举善早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进士林仲明,次女嫁给陈权,都是周氏所生。君天性忠厚,孝顺谨慎超过常人;年少时父母双亡,独自立身侍奉祖母和母亲,极尽孝道,从未暂时离开膝下。她们有病,他必亲自熬药照料;服丧时因悲伤过度而损毁身体;听说他和兄弟光度友爱。诵读书籍、写作文章,自己以自己为师友,终身没有间断。没有别的嗜好,只以著书立说自娱。供养家人很少奢费,俸禄多用来买书。另有文集八卷,收藏在家中。他的文章浑厚典雅,言语都有实际用途,几乎可以说是一饭之恩也不忘。君一向喜爱东嘉山林泉石的胜景,在山下建造房屋,楼名“双清”,轩名“静宁”,想把那里作为晚年归隐休息的地方,最终却没有享受一天安适,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几个儿子将于某年某月甲子把君葬在本县某乡某原,带着君的外甥朱德成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不久前任职东嘉时,曾一见面便蒙君定交,完全读过君的著作,彼此交情更加深厚,如今怎么能推辞为君写铭?然而君的志向没有辜负自己的学问,并且在实际行动中有所体现的,也只有这些,前面已经多次写过。至于他所著的书,应当表彰其中重要的部分,以示后世。铭文说:君的一生,不能说没有际遇。官位虽然不高,在朝廷却有显著声誉。他把文章交给公车署,唯独他进呈了《美芹》之书。一句话便使人醒悟;唐朝三百年间,称宰相、称辅弼的人,广泛评论其中最重要的,姚崇、宋璟、房玄龄、杜如晦,君都独自详尽考察,逐一加以论述。忠臣奸臣分明可见,每一处都有深刻旨趣。官位不是凭实际才德取得的,即使功勋像汾阳王郭子仪那样,也不列入其中;事情有应当责备之处,德行即使像晋公裴度那样,也不宽恕。这些文字上可以发扬隐而未显的德行,诛责奸佞谄谀;下可以给后世留下鉴戒,切合当时的政务。仔细推究义理和命运的学说,充分展现经世济民的才具。假使被用于当世,必定可以与古人相考;假使让他作史,也必定能充分阐明劝善惩恶。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后世君子一定会抚读这部书而长叹。墓志铭确实把这些昭示出来,用它来记载君子的姓名,使之不朽。《攻媿集》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一 宋代楼钥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