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一百十

译象山廷寿寺住持空缺，使君多次延请，他才答应。绍兴二年，太守陆长民仍把禅师调到岳林，备具礼仪为他开堂。丞相范宗尹自号退晦居士，与禅师是方外之交，远道前来劝请。参政孙近当时任部使者，为范公起草禅门奏疏，成为一时美谈。禅师在真歇门下继承法统三年，退居翠山，依止宗禅师。待制仇悆把他迁到香山，他一住十八年，僧人如云赶来，寺院焕然一新。绍兴二十五年，尚书王俣请他住持雪窦。二十九年，真阁张偁于是用天童来邀请他。禅师想到太白名山，那里实际是宠智之后，一切遵循旧有规式，不作更改，因此僧俗更加归向他。禅师容貌奇伟，气度宏大，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整天颓然自在，不刻意修饰整顿，也从未振作声势，但见解明白，深入而自得。在生死关头，他卓然超过常人，人们因此尤其认为无人能及。当时城中湖心寺辩公宗师，与禅师生年相同。绍兴三十二年八月上旬，辩公寄来遗书；禅师起初并无疾病，读信后笑着说：“同年的人既然已经走了，我也要走了。”第二天仍像平常一样迎接宾客，晚上想作短时间参禅，侍僧认为天色已晚，便命令召集优婆塞众；众人知道事情异常，整个寺院都聚集起来。禅师从容作普说，多次流露诀别之意。回到丈室后，洗脚就座，整肃仪容，结跏趺坐，安然去世。又过八天，学徒把全身安葬在南谷。享年七十二岁，戒腊五十四年。禅师平等慈悲地接待众人，不分贵贱。侍制张劭兄弟与禅师是内外亲属，舍人张孝祥又把禅师视为父辈，都是一时名士；禅师看待他们却十分淡然。继承法统的有三十多人，分别主持宗门，其中足庵智鉴最为显著。足庵住持雪窦多年，一向与我交好。绍熙三年，我在后省任职，忽然收到足庵临终的书信，专门把先师大休禅师塔铭托付给我。大休是禅师的自号。我幼年便仰慕禅师的名声，又不忍违背足庵的遗愿，于是作铭说：这就是佛门之人的情形：把生看作浮生，把死看作浮死，把生看作休息。既然说死也是休息，又还有什么可求的？足庵有所请求，便为他把铭文刻在幽冥之中。瑞岩石窗禅师塔铭 禅师名法恭，是明州奉化人，俗姓林，母亲杨氏，号佛光道人，每天专心诵读《莲经》。一天夜里梦见胡僧来拜访，醒来后便生下禅师。禅师父亲早逝，十五岁时向母亲请求出家，依止栖真禅院。僧人则韶为他剃发作师父。宣和七年受具足戒，在湖心寺学习南山律，后来又接受天台教。天童宏智觉禅师的法席正盛，禅师又改投其门下，把自得晖当作兄长来侍奉。日夜端坐，有一天坐在殿廊之间，忽然旁边有僧人说：“本来不生，性无和合。”这句话一进入耳中，禅师豁然开悟，汗水流遍全身。立即去见宏智，反复问答，机锋应答如回声相应。宏智于是留下他侍奉，过了很久。后来再次游历江湖，遍访石佛、万年和闲公的门下。他曾参究“似地擎山”的话头，一个月都不能契悟。另一天再次前往，闲公问：“‘似地擎山’是怎样的？”禅师捂住耳朵走了出去。草堂清不允许他暂时拜访。入室时，禅师真正造诣已到面前，草堂清举起拂尘说：“认识这个，参学之事就完毕了。”禅师说：“拿掉这个，又叫什么？”草堂清正要再举拂尘，禅师夺过拂子扔在地上，说：“老和尚连拂子也不认识。”全寺众人都惊骇赞叹。黄龙忠把界方、槌和拂尘放在香案上，禅师对他的侍者说：“和尚摆这一串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过了一会儿，禅师把它们一一拿起询问；若有一机不能接应，他也不说没有道理。侍者把这件事告诉黄龙忠，忠便把这些东西全部撤走。三年后禅师又回到天童，主持藏经等事务，随即分座说法，成为第一座。宏智所提举的宗旨要义，禅师不肯苟同；宏智既爱惜他又敬畏他。绍兴二十三年，越州光孝寺住持空缺，帅府写信给宏智，求一位本色宗师；宏智把禅师参学修行始终明白的情况推荐给他。禅师到任后，遇到应天塔将要坍塌，有人请求舍弃，禅师说：“不是我来做，还能由谁来做呢？”修成塔后才离开。不久又住持能仁寺。隆兴改元，赵侍郎出任四明太守，命他主持报恩寺。寺院经过战火之后，前人相继兴建修造；凡是尚未完备的地方，如钟楼、经阁、一台等处，全都由禅师兴建。寺院轩敞宏大，遂成为全城佛寺之冠。乾道六年退居小溪彰圣寺。第二年，荥阳郡王又起用他住持瑞岩寺；住山将近一年，开辟房舍以安置众人，开发山田以供给粮食，又修建圆通杰阁，轮奂壮丽，这些都是禅师余力所为。大参范公请禅师住雪窦；自得晖公从净慈寺回来后，才请他住雪窦，雪窦方面又把禅师请回，于是禅师再次居住瑞岩。淳熙八年八月十三日，禅师得了轻微疾病，对弟子说：“不要用药石使我受累，我大概将要离去了。”十九日写信召自得晖，并催促他从越地赶来。五天后自得晖才到，禅师谈笑如常，交代后事，并写信给士大夫和道友六封；不久各山寺僧众都来会集。第二天黎明前登座说偈而去。郡守谢公修撰得到禅师遗书，叹息说：“遗憾没有认识这位老人！”便让他的座元如璧继任住持。禅师享年八十岁，戒腊五十九年，受度弟子四十三人，继承法统者十人。山的西侧一向称为上方，于是在那里建塔安葬，时间正是九月三日。禅师的姑母嫁给我的叔祖父，所以我从小便与禅师交游。如璧向我请求作铭。我不是学习佛法的人，但私下认为，佛门之法有三种：律、教、禅。学佛的人应先学习戒律来约束自身，其次听闻经教来扩大修业，然后参禅以求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旦听闻便能千悟，那么世间与出世间的法就都能通达，才算完整的人。何况这三者本来没有不同的道路，如果能够贯通，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只是禅师天资刚劲挺拔，持戒极其严格，同时并行修习禅教，直接以古代大德自期；爱护自身如冰玉一般，直到老年也未曾衰减。

译他主持大寺院，起居寝食没有一天不和大众共同，从不致力于外表装饰，也没有其他嗜好，自号“石窗叟”。性情峭直，有骨气，从未借助言辞脸色向人求取什么。见到有道之士，即使已经坐在下首，也必定竭力提拔引荐，使其成就声名。郡府命令他审定僧人名册，他不容许徇私；有人想靠贿赂取得名额，他呵斥而不宽贷。后来郡府要把这些人淘汰遣散，各方说法不一，他总是遭到呵责。遇到聪慧而狂放的僧人，他便加以折服。有个僧人自称已经停止参禅，指着地说：“人人都把它叫作地，我说它不是地；你叫它什么？”僧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斥退了。同行的僧人请求替他说一句转语，于是举起一拳，禅师说：“同一个坑里没有不同的土。”也把他赶走了。临安净慈寺是人们都希望得到的住处，那里曾经屡次写信请他去，他于是乘船出海来躲避任命。郡府替他上奏请求免除，皇子魏王任地方长官时，常常对他更加恭敬，想进山访问他，他辞谢说：“道路遥远险峻，只会徒劳百姓。”他的严峻冷淡就是这样。公卿名士中与他属于方外之交的很多。丞相魏公晚年与他尤其亲厚，曾感叹说：“自得之深，如同云中的一块片石；石窗就是佛门中的御史啊。”僧侣们把这话视为名言。他的修行和见解极高，却不夸耀炫示来惊动众人。壬辰年夏天发生旱灾，郡府请他说法，当天就下了甘雨。第二年又旱，定海县令邀请他，他说：“上一次只是偶然，并不是我的力量。”坚决推辞不接受；邑人一再请求，随即又下了雨。唉！禅林五宗，大概都出于同一本源，只有曹洞宗到了芙蓉时才大为振兴。石林叶公左丞称赞说，得到他的严谨法门，必定精纯；把它传下去，必定长久。河南邵公子文称他是特立独行的人。这两位都是著名儒者，说话一定不苟且。传了一两代到了宏智，尤其光明。俊伟禅师得到他的正传，卓然挺立，杰出不凡，确实自信；最后一着，照耀古今，盛大极了。禅师的机缘语有三部，题为《防录》《瑞岩后录》。它们高峻如壁立千仞，不可测量，丛林尤其尊敬，读者自然可以明白。瑞岩是古老的道场，因为禅师出世而修葺，他便住在那里；时间久了，众人没有异议，没有辜负所托。铭文说：这个道本来没有两样，后来五派渐渐分立。美啊！曹洞宗绵密细致，更加亲切。稽首礼敬芙蓉禅师，像峭壁高立，通往它的路径断绝。近来传了一两代，奇异的邹氏之才从丹穴而出；石窗承继宏智，游方时对各宗门庭都彻底通达。晚年更加严峻地坐镇防守，僧人的舌头就像懂得辨识滋味一样；人吃的是泥土、炭火、石头、铁，以及咸、酸、甘、苦、辛等味，张口却全然无话可说。为什么传承不会腐朽？请看这块碑，内外没有一丝瑕疵，正如琉璃含着宝月。雪窦足庵禅师塔铭 禅师法名智鉴，是滁州全椒人，俗姓吴。从小就喜欢佛书，常常用白纸当作经书，盘腿端坐诵读，声音琅琅。母亲曾替他洗手上的疮，他于是问：“这是什么手？”忽然回答说：“我的手是佛手。”说完便看着母亲大笑。稍稍长大后，每天记诵经文一千多字；接连遭遇父母丧亡，决意出家，发誓修苦行，以报答无极的亲恩。真歇禅师当时住在长芦，他径直前往投奔，真歇一见便觉得奇异。禅师勤苦精进，整年肋骨都不曾挨到床席。大休、小珏禅师统领一千七百名僧众，任首座，唯独指着禅师说他是法器，并说：“你应当振兴我的宗派。”后来他随侍真歇来到四明，到了补陀山，遇到群盗蜂拥而起，只得避居马秦；惊涛骇浪冲天而起，整条船上的人都惊惧不已，禅师坐在船篷外，却独自没有被淋湿。真歇更加惊异。后来京城三藏道法师讲授《菩萨戒》，禅师受戒后，背上像背负万金一样沉重，道法师说：“你确实得到了大乘戒的证明。”过了一会儿身体便轻松了。真歇住在雪峰，他勤谨服侍了三年；虽然每日亲自得到教诲，始终没有彻底超脱通达，于是又回到四明，隐居在象山县的郑行山。那里是海岸上孤独险绝的地方，相传山中有怪妖，不可进入，进去的人也多因惊异而逃回。禅师说：“我为佛法可以忘掉身体，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在山中找一块盘石，捆扎茅草建成庵舍。地势很高，没有泉脉，禅师祈祷说：“我来这里修道，山神啊，愿你赐给我泉水。”于是锄出一个小坑，过了一会儿水便涌了出来。食物接不上时，就吃松枝来充饥。当时是绍兴二年。一天有一条巨蟒进入庵中，昂首怒视；过了几天又盘绕在床边，禅师不予理会，径自离开。夜里听见庵后岩谷震响，像雷霆轰击；天亮起来查看，只见一块巨石飞落，越过庵舍立在门前，连庵旁的大树也都被它摧折拔倒。种种怪异变故，略可记述的就是这些；禅师不为所动，最终也不能伤害他。第二年正月十四日夜里，他在深定中豁然开悟。禅师心想：“威音王以前没有老师而自证的，威音王以后没有老师而自证的，都是天魔外道。”于是下山去见延寿，延寿说：“近来肚子很大，却没有东西可吃；庵舍很小，没有床可以躺。如果能给我食物、扩展庵舍，我就住下；否则就离开。”延寿与禅师反复问答，却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叩问禅师的见地。禅师说：“一坐四十天，身心明净通彻，忽然古镜出现在眼前；它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生出来的，而是本来就有。污垢净除，光明贯通，不费心力，自然能够自照。” 从前真歇曾在室中举示一个问题：有一样东西，上撑着天、下托着地，始终存在于日常作用之中，却不能在日常作用中把它收取；究竟是什么东西？

译得到这样的体悟，如今才把它照破，才知道天盖不住它，地承载不起它；把它叫作古镜也还是诽谤它。于是作颂说：“这面镜子的光遍照刹尘，鉴照无碍，实体难以分辨；群灵和大德都称它奇妙，凡夫圣人无不都是其中之身。”然而又说：“不容易到达的境地。”禅师到了陈山，想渡海；有人指着他说：“这是郑行山中的肉身菩萨。”人们都围绕着他请求作偈。当时大风，无法渡海，禅师对船夫说：“我替你借风。”等登上船，片刻之间就渡过了海；抵达岸边后，风又照旧从相反方向吹来。他径直到了岳林，见到大休，说：“久违尊颜当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怎样才是‘同风不门’的人？”大休说：“井底的虾蟆吞掉了月亮。”禅师说：“宾主不立，报身、化身一并吞下。”大休说：“请在宾主不立之处说。”禅师说：“不是不肯说，只怕落入唇吻。”大休说：“如今拿什么来应对？”禅师说：“不借。”大休说：“佛祖也奈何你不得。”禅师礼拜，于是命他受具足戒。听说翠山宗白禅师的机锋峻峭，便前往叩见。当时禅师正在岳林行乞，挑着两个布袋，得到什么就接受什么，备尝艰苦辛劳，别人都难以忍受。宗白说：“为大众竭尽力量，确实很辛劳。”禅师说：“须知有不劳而作的人。”宗白说：“在尊贵地位中也收取不到它时，又怎样？”禅师说：“处处相逢却互不相识。”宗白说：“这仍然是途中宾主，怎样才是主中之主？”禅师说：“丙丁童子把火吹灭。”宗白用手捂住禅师的嘴，禅师拂袖而出。宗白迁居雪窦时，邀禅师同行；禅师承担众人事务，协助整修法堂，并且命他向大众作普说。宗白赞叹说：“我活了一辈子，有耳朵以来，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丛林更加敬重他。宗白是宏智的高足，禅师于是进入宏智的室中，动辄都深深契合。二十四年后，他被推举住持栖真寺。隆兴二年，迁居定水。侍郎赵公子防听说禅师的名声，嘱托侍御王公伯庠撰写疏文，准备开堂礼仪。禅师承继大休，确实是曹洞宗第十一代传人。乾道五年退下法席，前往天台。八年，嗣秀王来镇，请他住持广慧寺。淳熙四年，皇子魏惠宪王请他住持香山寺。淳熙七年，参政范公调他主持报恩寺。淳熙十年，终于归隐西山，打算在那里终老。十一年，雪窦寺法席空缺，大众都请他出任；禅师想到明觉知觉道场衰败，勉强出山整顿，住持八年，所到之处僧俗都归依仰望，到这时尤其兴盛。他随力量修葺，内外焕然一新。绍熙二年辞去职事，住在寺院东庵。太守林公枅早就听闻他的道行，命他再次住持；他不肯，太守一定要与他见面，见面以后 太守整天向他问道，请益的意愿更加坚决；禅师竭力辞谢而归。三年七月乙未日示现疾病，己亥日亲笔写下遗书；晦日那天，他把法衣等道具和抄录的文字交代妥当。八月初生月的夜半，他告诫弟子说：“我要走了，办理后事务必简约，不要穿白色丧服悲哀痛哭。”说完，写下偈语，盘腿端坐而化。当时暴雨狂风，震动山谷，人们尤其惊异。远近听说的人纷纷赶来，尽情哀悼。于是共同在山的左边建塔。戊午日，奉送全身入葬。享年八十八岁，出家受戒五十三年。嗣法和受度的弟子有三十多人。禅师一向与我交情深厚，曾在雪窦建锦镜蓄积飞雪，上流而下，成为一山奇观，我曾替它作记。禅师将死时，亲手写信给我告别，并把大休塔铭托付给我。我已经为他作了铭，他的弟子又拿这件事来请求，我不忍拒绝。我不研习佛氏学说，但听说古代高僧相互传授之际，多借助导师来启发弟子。唯独禅师的根器超绝，他自己发誓，不悟道便不做僧人，这种识见和志趣已经非同寻常。他用心如铁石，把身体看得如同泥土草芥；又有一点是别人不能达到的：当初虽长久依止真歇，居住在郑行山，却一点也不恐惧。他不是因为有老师传授便立即得道，禅门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当时他自己觉得般若智慧具有灵验，确实验证了饥饿时便有食物、寒冷时便有衣服的感应。他夜行于深雪之中，自然能够找到道路；如果这是有什么阴暗的助力，他便自以为大千世界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一次见到大休，他诵说自己所经历的事，大休慢慢说：“只要尽除凡心，不要形成奇异的见解。”禅师因此凄然意消，归心于他。禅师天性朴实厚重，见解真实，行为孤高峻拔，苦行坚固精密，到死也没有稍稍改变。他平等慈悲地接待众人，布施佛法从不吝惜，具有宏大的辩才，学识广博而无所障碍。替人说法，有时从早到晚，有时从黄昏直到天亮，甚至连续数日也没有疲倦的神色。声音洪亮流畅，晚年也不衰减，听到的人都惊服。学徒常常拿出衣物钱财请他演说，这在禅林尤其是前所未有的事。云气深、火色冷，他像尸体一样居处幽静。有召请他的人，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拒绝。一丝一毫的布施利益，全都用于公共事务。他的方丈室空寂萧然，因此前后六任主持的废寺所积欠的债务，动辄数千缗钱，不过一两个月，所有废弛的事务便都办起来了。若祈祷雨旸、救助疾苦，感应如同回声。神祠中若要宰杀牲畜，他总是替换成素食供品。有藏存他的须发而得到舍利的人，这些都只是世俗所创见的事；禅师不愿人们谈论，认为这不是佛道的最高境界，即使确实有这些事，也都是禅师余留下来的功德。禅师去世后，太师史文惠公用祭文祭奠他，其中说：“彻底觉悟而圆融通达，如同观音大士；随顺机缘教化世俗，如同善导和尚。人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过失。”禅师出生在淮南，而化度众生的因缘独在四明；他多次更换法席，名声震动江湖，却终究没有越出四明境域。自号“足庵”，人们称他为古佛。只有禅师可以无愧于这个称号。铭文说：祖师从西方来到这里，于是才有禅宗的灯火。灯火相继传下，每一代都有老师承传。禅师得道时，仿佛神光照耀，心镜孤圆，大千世界都在其中显现。曹洞正宗，实在很难承继；传了十二代，到禅师这里重新兴盛。蛇虺出没的住所，听说的人都恐惧；只有禅师安然端坐，始终不为所动。他振动锡杖走出山中，坐镇宏大道场，四众归依仰望，广泛成为渡人的桥梁。出生在淮水岸边，因缘却在甬东；名声震动江湖，最终老死在我的乡邦。布施佛法从不吝惜，辩才无所障碍；修行真实而坚苦，精神却大自在。人们称他为古佛，禅师确实无愧。作铭以表彰他，用来告诫后世。瑞岩谷庵禅师塔铭

译淳熙五年秋，有诏令明州智门寺僧人景蒙住持台州瑞岩寺。此前，钱公请他为坟院主持；钱公去世后，他的孙子、当时任江东转运判官的象祖遵照祖父遗命，向朝廷辞谢，并请求下诏任命住持。太傅史魏公再次主持国政，认为景蒙可以担任瑞岩台州第一大寺的住持。一天之间，他从海山接受诏命；虽如孤云野鹤，本来无心于来去，但这仍是佛门的盛大举动。魏公在永嘉分掌教务时，曾与心闻贲禅师有方外之交。罢相居乡后，他梦见景象如同平生，身旁有个僧人说自己叫景蒙，面貌古朴，神情清朗，两人谈笑了很久。醒来后，他问天童朴禅师说：“僧人的名字很特别，有这个人吗？”朴说：“他正是堂中的第一座。”魏公召见他，果然恍如梦中所见；与他谈论出世之法，回答如响声应答。问他的老师，才知道是心闻。魏公十分惊异，于是为他传播声誉。他得到智门寺后，住持七年，寺院逐渐兴盛。曾经修葺古殿，在屋脊上发现一块瓦，上面的字鲜明可见，原来是建隆改元那一年烧制的。景蒙说，六言诗中有他的名字，仿佛也有超越进步的意思，这又是一件奇异的事。他前后在瑞岩住了十个夏季，僧俗都归向他。寺院位于两山之间，楼台殿观层层出现。有条溪流从东北横贯寺中，一天夜里暴雨使水突然上涨，冲决堤防，栋梁屋宇漂荡，大半成了瓦砾场；人们以为寺院再也无法兴建了。禅师说：“我应当承担这件事。”不久，各方财力交相施助，他从容规划，没过多久，寺院便焕然一新，壮丽程度反而超过旧日。禅师才智超群，不以细小才能自我炫示，却总是因事情而显露出来，没有人不赞叹佩服；由此可以知道他平日韬光养性的深厚功夫。禅师姓邵，是温州平阳人，族人很多，世代以读书为业。母亲梦见异兆而怀孕；他生来英俊奇特，胸襟开朗，小时听到钟声梵音便喜欢。十三岁时，跟随惠安净觉大师惟梵，穿着僧伽梨，明白学习天台教观。他认为只学习名相不足以了断大事，于是离开前往国清寺，又参拜育王山佛智裕公。佛智裕问他宗门的法则，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曾经入室时误问乡里，佛智裕说：“你是永嘉人，还认得永嘉大师吗？”他还没回答，佛智裕便打了他一记耳光，把他赶了出去。第二次去时，他茫然如痴，几个月寝食不安。行走途中，忽然听到钟声而悟，立即进入室中，又问：“永嘉大师如今在什么地方？”他回答：“今天谨恭敬地祝愿和尚尊体起居万福。”佛智裕接着问：“向上的大事如何？”他正要回答，又被赶了出去。第二天再次进入，佛智裕刚一发问，他便高声说：“老汉今天败缺了。” 佛智裕拍了一下他，把他赶了出去，说：“俊逸啊！想念母亲，就回去吧。”龙翔心闻一见到他便深为器重，问道：“言语不能展开事理，话语不能契合机锋；承接言语的人便丧失而停滞，拘泥于句子的人便迷惑。试着在言语诠释达不到的地方，传达一点消息。”禅师用手在掌中画了一个圆相，心闻用拂尘击打左边；禅师便用右手画圆、击打右边，又在中间画圆，用双手托起呈上。心闻用拂尘在中间画了两下，禅师礼拜站立。心闻大笑说：“三十年来拣择辨认法脉苗裔，今天竟得到这样一只乌嘴吗？”从此禅师依止他，进入室中，通彻无滞，于是命他侍奉左右。后来住鹿园，以及庵、贤雪庵、瑾咦庵、鉴全庵、存筠谷、达还庵、淳防门下等处的僧人，都是一时名流。唯独禅师年少而杰出，心闻以“谷”命名他的庵，并且替他作铭。称为蒙侍者，名声很高。又曾拜访临安显宁寺的志公志禅师；志公声望如风立高墙，学者望见便退却，唯独对禅师说：“先世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如果还没有坠失，应该就在你身上，我且拭目以待。”名山法席聚集僧众数千，禅师分座提唱，各方都敬畏仰望他。禅师孤高超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他的身形；但他严冷峻峭，深不可测。既然坐镇道场，戒尺和拂尘所到之处，龙象般的大德纷纷受其教化，长灵寺的道风因此光大。十四年十月十七日，他为施主说法，似乎感到轻微疾病。回来后盘腿端坐很久，安然而逝。山林震动，鸟兽悲鸣，僧俗纷纷赶来，如同哀悼亲人。过了七天，焚化遗体，舍利和遗骨埋葬在居禅师塔的右边，正是晦日。享年六十四岁，出家受戒五十一年，剃度小师四十人，嗣法弟子十多人。钥当时任丹丘副职，起草疏文，请禅师赴郡；借道告别还没有来得及，便听到禅师去世的讣告，急忙派人送去茶叶祭奠。他的弟子拿着魏公亲笔书信来，请我为塔作铭，并且说：“我的老师生前得到魏公的赞誉，死后又蒙受他以文章祭奠，希望您最终成全这件事。”我才智不敏，岂敢不承接丞相的命令。铭文说：鞔峰高高压在千岭之上，宝坊楼阁不是人间境界。洪水漫天，夜色昏暗，世界在弹指之间变灭，金碧辉煌一扫而空，谁还来重新整治？谷庵像孩子一样一笑领受，重新显发金粟寺往日的光景。他的手段高妙绝伦，如郢人挥斤；棱棱然有鹤的骨格，双眼炯炯有神。古庙香炉没有波澜，井中也没有水波；横施栗棘棒，使人深深省悟，一下子超越而出，透过毗卢佛的顶端。真正隐逸之士与他神交，像锥子脱出囊中，声名压倒各方，增重九鼎。我游历丹丘，和他三次请求、两次告别，怎么忽然只在石上献茶祭奠，主人却呼唤不醒？迷途道路多岔，谁知道警醒？不要说空话像捆缚影子，影子将与它一同流传，长久之后反而更加光明。《延庆月堂讲师塔铭》：为延庆月堂讲师之塔所作的铭文。我乡里的延庆教院，是东南各郡中最好的寺院，祖师创建它时没有设置佛殿，可见他为后人考虑得很深。历代大多能得到合适的人才，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我已经来不及见到绍兴以前的事情了。我每年都能看到乡人尊敬圆辨讲师道琛；他是永嘉人，初到这里说法时，宏智禅师等诸位长老都拱手相看，说：“这不是普通的阇黎。”他的道价最高，使这座山大为兴盛。后来由觉禅师继承，我曾替他作塔铭。月堂惠询主持延庆，是在乾道五年以后，但他确实得到圆辨的正传。惠询字谋道，月堂是他的自号。姓陈，父亲名安实，家住昌国县蓬莱乡的昫山。母亲梦见僧人倚门乞食而怀孕。他出生便有奇异相貌，刚八岁，父母带他进入宝印院，拜见了印大师善隆；善隆摸着他的头问：“你能出家吗？”他欣然愿意留下，不肯离去。父母见他年幼而安静，不像普通孩子，常常暗自惊异，不违背他的志向。刚开始教他诵《莲经》，两个月便能背诵，人人惊叹。十四岁出家，便到延庆寺，依从澄照子先法师学习，白天勤奋研习讲说之业，夜里便坐禅，远远不同于众人。有人拿饮食、玩具游戏等来试探他，他一概谢绝，独自行走、独自静坐，只把参究祖师本意当作急务。

译众人称他为：“询独立。”章庵道因法师向来在众人中眼光很高，当时任第一座，突然对他大加称赏；他亲自受教数年，把道因的学说全都学到了。惠询想遍访各山，问先去哪里，道因说：“天台能仁寺的法照老人，是当今最伟大的善知识。”并且写序送他，序中说：“我的弟子气质容貌温和恭敬，即使烈日暑热足以熔化金属，他仍穿着法衣鞋袜，望去庄严端正。夜里打坐而不睡卧，也不与同辈亲昵嬉戏。又说：‘两山中的宿学都是我的故人，何不出发吧。’”法照尤其喜欢早晚与他相处，众人嫉妒，说：“我们这些人长久侍奉老师，反而不如一个新来的么？”夜间讲堂讲习时，一呼便有数人跟随，一起来到法照面前，突然说：“教门道路很多而杂乱，并不只有一种；想跟从您来作决定。”法照神色端正，慢慢说：“我所学的是佛祖的大道，寿量观法的十境十乘、三千三谛，全都是它。得到它便能见性成佛，失去它便会遭殃坠入无间地狱。有疑问就来问；若是来学名相之学，正陷于计算沙粒，我所不知道。”众人惊愕，不敢再说，退了出去。有人说：“这是学海中的义龙，怎么能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他独自在两山之间游学了三年，这时圆辨正住持延庆。禅师说：“听闻百遍不如亲自看一遍。”于是秘密混入大众之中，偷听圆辨开讲，自己已经欣喜快慰。偶然听到圆辨提唱说：“我祖师的道，自荆溪以后，传承的人虽多，也不免有些小毛病。只有法智天资超凡而能悟，不借助传授便自己知道；运用‘一性恶’的观点，大力阐发圆顿教义。既然一心具足一切，难道还要等待烦恼转除吗？从佛说，从心说，哪里还在娑婆世界之外另立界限？一个道理贯通，诸法都可以舍弃。”禅师在这话音之下顿然明白，感发深切，眼泪一起流下。于是进入丈室，自己陈述所辨，圆辨说：“你是再来人，只是特地来给我作证明的。”第二天，他背着包袱列入弟子之中。从此左右逢源，锋芒无人能够触犯。那时进入僧堂任职，有个监寺因事情触犯了众人，众人想卷起堂中行李，背负到门外。禅师急忙阻止说：“我来承担责任。”于是带领众人禀告圆辨说：“维那的话是对的。”随即写一张纸交给堂司，罢免监寺，不让他与众人共住，于是事情便平息了。若不是禅师说这一句话，难道不会危险吗？圆辨去世后，他任广严寺第一座。偶然选择主持僧人，郡府把十个人的名字放进瓶中，抽签便抽中了他。有人以他年少为理由，他说：“我有什么可求的呢！”竭力推辞。圆辨出世后，住在海边的华云寺，为了方便省视母亲，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命。他在沙岸上持钵乞食，忽然遇到一群盗贼，把所有东西都抢走，还要剥他的衣服。他神色严正地呵斥说：“你们想干什么？我的佛法戒除贪、嗔、痴，贪求这些东西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活着有王法，死后有地狱；等到眼光落地、承受极大痛苦时，后悔还来得及吗？贫穷富贵都有命定，强行夺取的东西，难道能成为终身之乐吗？本来平安无事，却偏要做这种事，实在令人寒心。”盗贼说：“我们要杀了你。”禅师说：“我以寂灭为乐；你们如果杀了我，我早早归于寂灭，得到大快乐，有什么不可以？”盗贼互相看着说：“这是善知识，怎么能伤害他！”于是把东西全部还给他，罗列跪拜后退去。慈悲的力量摄受人，竟能做到这样。后来迁住奉川的禅院，又迁到净居，前面是田地，后面是江水。禅师说：“这里可以给鬼神说法。”夜里总是点香暗坐，讲解《法华经》。住了两夜后，有一两只萤火虫在面前和身后飞绕，随后增加到一百多只，乃至上千上万只，明亮得超过燃烧的蜡烛；讲完便离开。曾有一夜萤火虫跟随他出外，往来江上，却不进入讲堂。夜半归来，萤火虫忽然来迎接，像繁星一样。禅师见了笑说：“你们是在等我讲法吗？”从此每次见到它们，禅师不告诉别人，只是自己觉得这大概很合它们的心意。后来迁住普和寺，向草庵禅师请教。草庵说：“这里偏僻地处一隅，大江横在前面，峭壁相对高耸，是佛影岩；是前辈聚集弟子的地方，你应当担当它。”于是求学者云集，钟鼓全部更新，早晨参拜、晚上请益，白天诵经、夜里坐禅，礼拜和讲说都按时进行，法会有一定节度。乾道五年，延庆法席空缺，公定在众人中首先提出禅师的名字，众人异口同声赞同。禅师身材魁梧，仪表法度凝重，从不以言辞脸色向人求取什么；精心持守戒律，举动从不越过规矩。法席严谨，数百名僧众没有人敢违犯。说法一定穷尽深奥之处，有些地方学者不能理解。黄昏以后，他坐起身来，在信堂点一炷香、一盏灯，远远放在檐下；僧徒全部聚集，他才挥动尘尾，纵情辩说。夜色寂静，堂宇深沉，言语详尽，义理透彻，境界和法义都很高妙；听众各随资质有所发明，简直怀疑祖师重新出生，忘记了长久站立的疲劳。直到今天，旧日门人经过那里，遥想他的高风，多半流下眼泪。制帅秀王常说：“延庆的人才，是人中的凤凰。”寺院西面有菜圃，官府想把它改作贡院，形势非常紧迫；禅师怡然不顾，正关门整日坐禅。才过两夜，府主召见他，说：“贡院之事的骚扰，难道没有使你动心吗？如今已经找到基址，可以放心了。” 禅师感谢外界护持的庇佑，大概是有神灵托梦把这件事告诉府主。丞相魏文节公喜好佛教经典，《法华经》中有“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这句话，他对此感到疑惑，曾向石窗请教，却始终没有契悟，于是拿来询问禅师。禅师说：“这不是有大力量的人不能达到的境界。”魏文节问，禅师便说：“春天生长，夏天滋长，秋天凋零，冬天飘落，这是世间的现象吗？”魏文节说：“是。”禅师说：“难道不是因为它不断迁变，所以才产生疑问吗？”魏文节说：“是。”禅师说：“四时迁变，每年相同吗？不同吗？”魏文节说：“没有不同。”禅师说：“不只是今年和明年没有不同，穷尽过去、直到未来，也没有不同。既然没有不同，难道不就是世间的现象常住吗？”以至君臣父子、生命生息、大事小事，都不改变本来的位置，都能达到究竟。以至天地日月、明暗色空、海阔山高、鹤长凫短，全都出于自然；无不名相和本体不变，正直恒常、圆满究竟。所以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明白这个法的人，不落入阶梯次第，随所见所闻，当下便成佛。文节有所省悟，叹息说：“经营安排的精妙，还是应当归于你们教家。”魏惠宪王来此镇守时前来游览，独自坐在一张榻上，让禅师坐下，询问他所传的是什么道。

译禅师说：“天台教。”王说：“恐怕不如禅宗直指本心。”禅师又说：“禅和教都一样，都是方便法。如果从真实的知见来说，什么叫禅？什么叫教？”具有妙悟的人，把一切都扫除，丝毫不挂碍；然后龙、菩提、妙华遍处庄严，随所居住的地方都常常安乐。王非常高兴，多次拿金帛供斋布施；禅师把所得全部拿出来，建造雨华堂等，又募捐修整两廊。至于睡觉不解衣服，说法一定换上洁净衣服；不是入浴或上厕所，袈裟从未离身；不是赴斋或喝粥，心中从未离开《莲经》。寺院库藏及各部门，他一次也不回顾；工匠来报工作进度，他连眼睛也不稍抬；只整顿大纲，不烦琐苛细，但有犯规必不宽恕，有欺瞒必然查破，内外秩序井然，没有一点遗漏。史文惠王说：“能使教门的声望增加，如今只有月堂一人罢了。”禅师传道，确实想追配古人，并不只是敷衍塞责。他常说：“只是因为话语相似便证明它的意义，只凭资质善于记诵便驾驭自己的说法，都不是说法的方式。”他只从自己悟得的心宗出发来宣讲，希望能够得到祖师的传承。我要寻求悟道的门径，切不可只看表面图画。凡是讲说教义，都不超出私自的科判。他只著有《立宗解》一卷，用来挽救当时的弊病。淳熙六年十月二十五日，他召集门人说：“我觉得背部疼痛，大概活不了多久了。”过了两天，辛丑日，集合众人诵读《十六观经》，经文诵完便去世。十一月庚申日，把全身安葬在崇法祖师塔旁。禅师享年六十一岁，法腊四十五年。把头发聚在一器中，按遗言不把舍利埋在蓬莱先茔。把一半舍利分出，与法智顶骨塔一同安置在太悲阁。郎中省庵陆公为他作赞，记述得很详细。他所度的小师和嗣法弟子共有六十人，现今柏庭善月是其中的高足，其余都散居各方。灵龛上路的那一天，僧俗男女手持香炉和鲜花，填满城郭，几乎使市场停业。观看的人都赞叹，认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二十五年以后，他的弟子请求为塔作铭。我不是学佛的人，尤其不懂佛教的教乘，只因他们请求殷勤，又考察到禅师的实际修行和真实见地值得敬重，于是作铭说：智者禅师以天台教为祖，于是知道禅与教本来不是两条道路。禅贵在直指本心，教若显得支离，关键在于传承的人；能够统合它们，就能使它们归于一体。圆辨兴起之后，教门极为兴盛。奥妙在于询公，传承得到了正宗。像深渊之水那样淳厚，像美玉那样洁净；从自悟之门进入，纵横演说，辩才无碍；脱离旧有窠臼，如同老匠人斫轮，得心而忘手。月亮虽然已经落下，孤独的老人仍守着旧日轨道；柏庭的弟子们，还将使他的传承长久流传。育王山妙智禅师塔铭【代魏丞相作】皇帝即位第十五年，下诏命明州阿育王山广利禅寺释迦文佛舍利宝塔前往行在。住持僧从廓随行，到了以后，命令把舍利送入禁中观堂供奉。皇上吃素食，焚香瞻礼，亲自看到了殊胜景象，于是召从廓到碧琳堂应对，询问舍利从哪里显现。从廓奏答：“是从陛下圣明之心显现出来的。”皇上大为喜悦，亲自挥笔，写下“妙胜之殿”四个大字，赐从廓“妙智禅师”的称号，又剃度僧人五名，颁赐钱一万缗，恩宠赏赐极为优厚，前所未有。由此宝塔的灵验更加显著，从廓的名声也更加彰显。从廓姓林，是福州长溪人，家世以儒学为业，世代考中贤科。他生来聪颖明悟，不随便说笑；众多孩子强拉他一起玩耍，他安静得像没有听见。有人用出世之法对他说，他便欣然领悟。十五岁时，依从本邑建善寺剃发，受具足戒。当时闽中名刹有许多有道之士，他都前往跟从。佛心才禅师在室中提出问题：“四大各自离散，现在这个妄身应当在什么地方？”从廓受到启发，作了投机颂，佛心才首肯，但他自己并不认为这已经足够。后来离开去见懒庵需公，任侍者；又依止大圆璞。璞是大慧果公的高足，门庭极为高峻。起初叩问璞时，他茫然若失，时间久了忽然有所领悟。他勤谨服侍数年，璞抚爱他，认为他很像自己；但他遗憾未曾见过大慧，不怕脚底重生老茧，前往衡山回雁峰下拜见大慧。大慧非常器重他，留他三年；临别时作偈送他，又写信嘱托璞说：“从廓是很好的僧人，可以成就他，使他将来成为我宗门的种子。”从此丛林争相归依他。绍兴丙子年，大慧奉诏来到育王山，从廓又来依止。大慧迁往径山，璞继承他的法席，僧众超过一千人，推举从廓为第一座。制帅兼丞相沈公请大慧出山住持庐山；大慧当时名闻天下，人人都愿意出其门下借重声望。开堂那天，从廓便以一瓣香承嗣大圆，各方因此更加推重他。不久育王山法席空缺，尚书韩公想邀请大慧，却推举从廓代替自己，于是从廓主持这座山。禅僧云集；由于祖孙三代世世相继坐镇道场，便在丈室东边建堂，命名为“三秀”，成为佛门美谈。从廓才能一向很高，利用空闲兴办土木工程，都极其壮丽；增加的粮仓收入达数千斛。施主送来金帛，他创建五所长生局，各种所需全都具备。每月用钱供养僧人，以万计；又建造金塔供奉舍利，这还只是他其他功业中的余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日本国王读到禅师的偈语，自称有所悟发，于是退位跟从佛教，每年行弟子礼，辞谢财物，态度非常恭敬，并且用良材建造舍利殿，器用精美，庄严无比。丞相史公统帅七闽时，催促他回去；荥阳郡王极力挽留，也没有成功。魏王出镇时，一见他的风采仪表，便称他为僧中之龙；又听说他的机锋辩才峻厉迅疾，肃然起敬。禅师晚年带着衣物在乌石山建庵，命名为“笑月”，准备在那里终老。他有偈说：“三座山峰收敛了闲云，大海冷冷地涵映秋月。”庚子年暮春，他拂衣回到庵中，闭门不与世人交往。不久示现轻微疾病，八月四日，召唤左右交代后事。沐浴后盘腿端坐，写偈说：“抽出黄金锁，凿碎玉楼钟；腾身跃出大虚空之外，半夜里太阳的光轮红遍天空。”放下笔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法腊四十七年。过了五天，葬在庵中寝室。临济杨岐宗，到大慧时更加振兴；又得到像禅师这样的人作为嫡传孙裔，上承圣天子的美好恩宠，下受皇子、公卿的尊敬礼遇，近处有僧俗归向，远方有外夷师法仰慕，可以说盛大极了。筹室禅师所度的弟子，难以全部列举。有个叫宜意的，得到法最为真切，住持平江开元寺，正当在当时有声望，却突然去世，禅门为之惋惜。

译他的徒弟有一百多人，家法十分严厉。他曾经把禅师的语录汇集成一部大书，禅师呵斥说：“你们随着语句产生理解，距离道反而更远了。”坚决不允许。禅师去世后，才开始得到其中百分之一二的内容；我把它刊刻出来，便退居老山林，与世事相忘。禅师曾说：“可以谈论道的人，来往不会有一个月空缺。”我还没有达到他的境界，原本相约共度岁寒，他却突然抛下我先走，悲怆怀念不已。他的弟子请求我作铭，于是作铭说：杨岐宗流传千古，像栗棘蓬一样遍布各方，谁敢触犯它的锋芒？佛日说：“老子胸中包容云梦，呵佛骂祖，把空洞的子孙一洗而尽。”三秀堂面对玉几峰，妙智杰出，传承家风。在碧琳堂一句话打开深藏的心意，皇子称他为僧中之龙。三韩远在万里之外、沧海之东，酋长豪杰都稽首礼拜，越发恭敬。一声击碎玉楼钟，半夜太阳的光轮贯通天际，红光满天。高高的宝塔凌空而立，乌石山与它一同永无穷尽。延庆觉云讲师塔铭 佛教在东南盛行，而明州最为兴盛。寺院相望而立，著名德高之士一代代兴起。我固然不能全部了解这些人，但根据公众的评论，其中即使有一代人所共同仰望的人，往往也免不了受到议论。至于问到觉云禅师，人们的回答却完全一致，没有不同意见。我尤其不能亲自了解。曾经拜访他，只见他身材修长、相貌古朴，嘴唇红、眼睛碧，像长松野鹤一样，没有一点世俗气息。和他交谈，越是追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名声与实际相符，确实不是虚名。禅师在隆兴癸未年十二月十八日圆寂。他的叔祖居士告诉我说：“士人要做到德行完全，已经很难很久了。赵魏老尚且不能做滕薛大夫，何况佛教之事以寂灭为宗，却又不能免于应对世俗事务。二者如同冰炭，谁能把它们统一起来？能使学佛的人尊崇他的教法，使交游的人佩服他这个人；周旋应酬之间，没有一点可以议论指责的地方，这样的人大概很少有像觉云的。”我和他有方外之交，已经叙述了他的事迹，你替他作铭吧。于是我谨慎地写下这些，并附上铭文。禅师法名志连，字文秀，觉云是皇帝赐给他的号。俗姓杜，世代居住在明州鄞县的宠山。母亲怀孕时有祥兆，出生也不同寻常。因此母亲山氏笃信佛法，命令他跟随礼寂公慧云为师。他在崇寿寺学习，十八岁受具足戒。明智被誉为僧人中的凤雏，圆照把天台宗教义传授给他。后来他跟随智涌，顿悟圆宗。三十岁时，恰逢延庆寺任命他为第一座，才开始开坛讲学。他的辩才首先显露，洒脱俊逸，言谈生风，四众都敬服他。靖康以来，他先后主持五座寺院，只有妙音寺未等他坐稳席位便迁任，其他寺院都在兵火中毁坏。他一到任，终于使瓦砾变成宝刹。圆辩重建延庆寺于战火后的废墟中，工程尚未完成便去世了，遗留下来的地基和残础至今还有很多。主持之位空缺多年，实在难得其人。天童宏智禅师推举师为首选，众人议论也认为合适，于是迁居延庆。经营十年，没有一项不完备。施主所施财物堆积如山，他一丝一毫也不供自己享用，全都用来资助营建。殿宇高耸如云，屋脊洁白如雪，雄伟地矗立在城角，远望像昆仑、阆苑之间的仙境；若非极大的勤劳，不容易做到这样。但师还从未感到满足。有人称赞他新建的四座伽蓝，应当不愧于智者大师。师说：“这只是有为的功德罢了，哪里敢拿它同前代贤哲相比？我深怕不能弘扬祖师之道，成为佛法的罪人。”所以他虽然到哪里都兴建寺院，却从不稍停讲学。前来受学的弟子纷纷仰慕他的风范，诚心祈祷，感应迅速如回声。有人想为他作记，他总是严厉地以不可妄言告诫对方。秘监姜公镇守四明时，为师作了画像赞。门人坚持请求立碑，师始终不以此为荣耀。他不求声名，大致就是这样。当时许多名士都喜欢同他交游；远远望见他，觉得刚毅严肃、不可冒犯；接近他后，却发现他和蔼平易、温厚恭谨，交往越久越是如此。敬重他的人始终不能简单地把他当作亲近或疏远之人。有位达官同他纵谈，发现他贯通禅学和戒律，滔滔不绝、毫不疲倦，惊叹说：“师父禅学、教法都通晓。”师说：“冰融雪消，本来就都是水罢了。”又问：“《华严》《般若》似乎过于繁杂。”师说：“正因为分支条理繁多，所以才能成为简易之学。”那人于是肃然起敬，更加惊异。丞相沈公来镇守此地，用僧职安排师，师以年老多病坚决辞谢。丞相写信说：“师应当表率、匡正一方，统理各寺，不要退避而自以为清高。而且由于各方劝请迫切，才接受了任命。”他谦退谨慎、朴实恭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主持众事时，大家唯命是从。有些人私下请求，即使是势力极大、财产丰厚的檀越，也不能使他改变。那时度牒再次颁发，受戒者和僧吏争相索取，毫无节制，师为此制定成规，使费用减少了十分之九。沙弥直到今天还感念他的德行，有人不远数百里前来请求依附戒坛。他所革除的积弊，徐徐施行而不暴烈，□□□□。唉，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然而师的内心宽大而不周密，身份卑下而道德尊崇，恭敬却不虚伪，博学却不驳杂；他寂静与作用的边际，实在无法测知。病势加重后，众人拿药进献，师说：“十方都无所障碍，进入唯一的道路，便能出生死。”写完偈语，拍掌大笑，又用手指弹击屏风。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我自己庆幸能到达这里，不觉感到喜悦。”钟声响了，我应当去了。不久果然应验。师的存心，果真容易看明白吗？享年七十六岁，出家受戒五十八年。剃度弟子有行丕等十二人，登门受学者很多，传承他的道法者三十多人。就在十二月二十八日，葬于城南祖塔旁边。铭文说：船不涂漆，车不行于水，离开器物的用途，必然有所偏失。只有寂灭，是佛法所首先重视的；只有应酬世事，是世俗所防备的。工巧和拙朴，必须统一起来。伟觉说：防守在于完整，峻峭而通达，周遍而专一，得到了真正应得的东西。觉悟独自圆满，从余绪中流出，回应世间因缘。认识与不认识之间，没有间隔。不吝惜言语教诲，以道传人。建立塔庙，尊崇人天；使禅定生出智慧，成就无碍之禅，融会为一理。遇到它的本源，便如金如玉，如山岳如深渊。尊敬这样的老师，难道是偶然的吗？道既已成就，就像蝉蜕脱壳。可叹后来的人，应当观看这篇铭刻。《攻媿集》卷一百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十一 宋代楼钥撰写 《北行日录》上【当时等待补任温州教授，随侍兖公镇守括苍，接受仲舅汪尚书大猷的征辟】乾道五年己丑十月九日辛卯，邸报说：仲舅侍郎充任贺正使，曾总管【觌】任副使。十日壬辰，蔡兴带着仲舅的书信来征辟我，充任书状官。父母同意我同行；这天游览南园，天气微雨。十一日癸巳，下雨，开始整理行装。十二日甲午，阴天。十三日乙未，下雨。十四日丙申，下雨。李器之以《凤栖梧》为我饯行。十五日丁酉，下雨。周仁甫约我一同上路。十六日戊戌，晴。仁甫在少微阁设酒为我送别，我们醉中唱和。十七日己亥，晴。十八日庚子，晴。饭后辞别父母，直接出城。张子质在驿亭同我见面。仲兄器之、元声弟□送我到寿宁寺。仁甫随后赶到，饮酒完毕向东行，住宿在岩泉夏家店，距城十五里。十九日辛丑，晴。走二十里，吃饭。午间在驿站停留，又走二十五里，住宿在荆山上方。二十日壬寅，晴。早晨登上小楼眺望。走十里，在蒋家店吃饭。经过缙云县，稍等仁甫，随即继续前行。道路经过放生潭，山水秀美，便拄杖纵情观览。听说那里有赵侯庙，乡人很敬重他。石头有的像杖，有的像鞋，有的像罋，有的像船，都用赵侯的名号命名。双头岩、白岩、乌岩都奇特雄伟。白岩陡峭地临着溪水，松竹秀润。乌岩下面有石室，端正竖立，像一扇门。渡过溪水进入仙都，走玉虚宫的道路。回头看南岸，石笋森然排列，有一座亭子飞檐翘起。仆人说：“这里就是初旸谷。”谷中有一面石鼓，敲击它会发出声响。因为已经经过济水，不再前往那里。道路转折、山势回环，已经看见独峰；大松夹立两旁，清溪如带环绕。远远望见林间，有巨石高高耸立，像白雪。边走边看，遇到道童，询问石头的名称。道童说那里有个洞，名叫忘归洞。想到初旸谷没有游成，便回去登临。洞中可以容纳几十个人，四周空洞凹陷，像是经过雕刻开凿。旁边还有小洞，另有一块石头横陈如台。松风清凉，俯视着和缓的急流，这确实能使人忘记归去。下行约一里，更接近独峰。独峰顶上，相传有鼎湖，曾有巨大的莲叶随风飘落下来。石壁上隐约有车辙，世人说黄帝从这里飞升。池塘叫黄履，意思是黄帝遗履的地方。地方叫静乐，意思是钧天之乐传到这里便听不见了。独峰后面的大山像屏风，奇石高耸险峻。刚开始望见它时，山峰高高排列在独峰之外，心想如果登上它，必定可以俯瞰鼎湖。下面有一块尖石，仅像一根石笋。等走近之后，才发现后山绵延退去，连那石笋也无法攀登到，而独峰却直上云霄，巍然削立，没有台阶可登。有人攀援藤萝登上后山山顶，仍觉得没有达到独峰高度的一半。由此才知道，这座山峰真是群山之宗，不是凡人的眼睛所能窥测的。后山有一处空洞，攀登而上，有一个孔穴通透明亮。从前刘先生在孔穴外横放木头作为床铺居住，至今遗留的竹席还在，称为隐真洞。高得无法登上，只能遗憾地久久远望。沿独峰向北，又有仙水洞，另名镜岩。悬崖高数十尺，沿石级攀登而上。石缝中有水，只有屋漏般细小，却长久不枯竭。下面凿有小池蓄水，名人遗墨刻满四壁。迂叟、介夫、赵清献公的题字都在其中。带着酒相对饮酒，清静地坐了一会儿，也记下年月后返回。再次来到独峰下，在石上大书姓名，在宫前两亭稍作休息，回头瞻望这雄伟景观，竟然舍不得离开。洞中的景象惊心动目，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进入上方，相互痛饮并赋诗，醉后挥毫，墨迹淋漓，挥洒得满壁都是。我们举烛高声诵读，旁若无人。墙上的诗题排列密集，大概从香山居士白居易以下，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年，其中约有十分之三四还无法全部读出。宫前有门，题写着“祈仙总真洞天”。这天行走四十五里。二十一日癸卯，晴。早晨又在木板上题诗，把各人的醉墨都安置在高处。拜谒黄帝祠宇，李阳冰所篆写的匾额如今留在县学。听说有一座上宫，名叫妙庭，距离这里不到三里，除此之外没有更优美的景观。有个洞叫金龙洞，一孔通到独峰下面，仅容小孩出入，但洞内非常宽阔。宣和年间曾用金龙镇守此洞，后来被睦州盗寇夺走。脚力已经疲倦，不能走遍各处。出门后在独峰下徘徊，横渡溪水向西。几里之内山川仍然争相秀美，还没有看尽。有徐氏小亭横跨练溪，稍作休息后继续前行。走三十里，在黄碧村吃饭，酒味醇厚浓烈，不比家酿差。又走二十八里，住宿在和尚店，距李溪还有二里。防倅防一兵杨靖从绍兴回来，于是寄出第一封家书，抄录所题仙都二诗寄给仲兄。二十二日甲辰，夜间有霰，早晨阴转晴。走二十七里，在诸地吃饭；应当还走了三十多里，到达龙窟；又走五里，住宿在尚书塘。二十三日乙巳，晴。走二十里，在杨溪仁甫处吃饭。由新塘路前往四明，我们在这里分手。走了很久的田间道路，仍然能够彼此望见。将要进山时，举手作一揖告别。走四十里，住宿在横塘。傍晚到岭间的张家店。途中只有溪坊酒出售，味道颇好；然而同黄碧酒相比，味道不如，价格却高出三倍。深夜下起小雨，随即放晴。二十四日丙午，晴。走十多里，进入东阳县。先见到同年姚尉【瀛】，接着见到县令王宰【楫】，他正在为各位士卒批签文书；在一家店稍作休息。姚尉已经先到了，再三留我吃饭，我竭力推辞。走十里，在爱头孙家渡溪吃饭。走五十里，住宿在余店，大概已经经过苏溪八里了。夜间下小雨。二十五日丁未，下雨后又停，走二十二里，在罗岭下篆坑何店吃饭；走三十五里，住宿在义井夏店，已过牌头十里。二十六日戊申，晴，风从平历吹过，遇到客将李濬等人回来，寄出第二封家书。走三十里，在高拥杨家吃饭；又走三十五里，住宿在灰灶头于店。二十七日己酉，晴。走三十里，在溪口傅店吃饭；又走三十里，住宿在渔浦镇上朱店。东阳士人周忠厚与我同住一个驿舍，我们清谈了很久。半夜时下起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