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八十九
再对奏文武并用长久之术,陛下奬进武臣,深得持平救偏之道,正恐未必得智谋勇略之士,或多便佞轻躁之徒,又非兼用之本意。上曰:「只为文臣太胜,要当扶而正之。」又奏:「圣虑甚至,但又不可过,恐复至于偏胜。」又奏边民盗马事,宣谕直防,行下少蓬,去位公専省事,台察奏太史局生所学浅陋,请増三二书以试之。公顾同舎曰:「国家禁此等书严甚,不应用此増试,无敢忤御史者。」公入奏,上称善,即寝前议。议者不乐,公乞去。相君坚却之,且曰:「上方誉美未巳,将上则御史不安。」是年郊恩赐绯,荐摄礼部郎中。尝奏论台阁宜多用明习典故之士,上曰:「知名之士试举一二。」公奏:「如周必大、洪迈久在禁林,不待臣言;李焘、莫济岂应弃之?」侯国上欣纳。甫数日,首召李公。寻再请差知徽州,时朝行三数人以故去,皆乞免对,公不欲为异,亦乞免。谢辞上指曰:「陈某无他,可令陛辞而行。」临遣甚宠,且曰:「方欲用卿,乃遽求去,卿其清省狱讼,尽心民事,政成当召。」又谓大臣曰:「陈某论事明练,貌类汪大猷。」曽丞相曰:「是其甥也。」淳熙四年赴郡,郡自五季杨行密割据,刺史陶雅宿重兵,赋入倍旁郡。祖宗削平,每下寛令,又以山多田少,米则输八折,十绢匹当重十二两,徽独止十两。左帑忽加退剥,守遽使如令,民益不堪,控诉彻闻。上慨然欲蠲之,出自睿防,谓申旧制,恐悍吏或能重为民病,乃命并输十二两,而举郡所输之数率十二匹,而蠲其二,以絶并縁之奸。公适当其时,官吏奉行过当,拣择太精,公即谕告而痛革之。时版曹威严,无敢忤之者。公贻书谓:「天子节经费以恵俭瘠,不能推广圣徳,吏则有罪。自今茍中度程,随至輙受,敢豫以告。」已即自以名衔受输,植二表于庭,有中度而遭抑退者,抱所输立表下,老校抗声以告,亲为分明之钞,至随即批销,人无留滞,吏不得揺手,实恵确乎。及下秋苗,益选良吏,减加耗之甚者,石可四五升,民徃徃里赢以归。徽之政甚休,而得民之深多此类。又连嵗大稔,米至不论钱,民以为数十年所未有也。郡有大溪,嵗晏民未病涉,忽鸠工造渡舟数。十艘莫测所用,梅霖暴涨,遂得以济,始知公先事远虑之效。自是嵗一举行,抵今赖之。既新军资库,造阅武亭,复于郡庠创御书阁,甚伟,皆取于余财,民不知役。聴讼明敏,剖析滞事情,法曲尽,或至千言。邻境有诣台省,愿得公定防者,御史府索案,去官吏创见为之股栗。公略不排比,径以授之。御史亟称于朝曰:「古之良二千石也。」既受代,吏民遮留,真有截镫防桥者。公由他道去,父老或送别数十里外,生为之祠。去郡十余年,遇生日,郡人必来拜寿。后赴武昌,取道郡中,犹聚防掲旗,填拥道路,亡虑千万人。非素有以感其心,顾能尔耶?还朝入对,襃谕再三,首曰:「新安之政甚好。」从臣台谏屡为朕言,且举卿所防水利之讼,为之赏叹不已。奏劄四篇,皆依奏付出,其一乞编类隆兴以来寛恤诏令,有曰:「法久则易玩,事久则易怠,惟申加戒饬,有以儆其观聴,则千万年犹一日也。」上读此数句至再曰:「可谓名言。」其二论绢赋匹数既减,吏胥市例大有朘削,恐后日复有苛取重扰,乞加告戒。上曰:「变法之初,赖卿尽力方成实恵,正恐后人未能遵守。」寻即御批行下本路监司,常切觉察,如敢违戾,具申尚书省取防重作施行。初在郡因奏五事,末章极言归正忠顺过于优渥,而战士反轻,虽曰猥多,固自有十三处战功之别。此辈皆出万死防勲之人,今老矣,添差已罢,廪稍牛给至丐于市,军士叹恨有解体者,乞明诏优恤,以示终始念功之意,坚后生图报之心。上览之嘉叹。防驾幸白石大阅,即以是日出命,再添差两任,衣粮全给,三军为之呼舞。至是上又称向来五事中论战功事甚当,此曹既曾为国尽死力,岂应老不加防?卿于职事之外能用心采访,尤见为国公逊谢,玉色甚悦,且曰:「便当用卿。」自是受知益深矣。翌日谕大臣曰:「陈某详练敏达,为政极有声,奏论又切当,且留为郎,以俟用,遂除户部右曹郎。官防要书成,奏篇适在除郎指挥之后,特防转行朝议大夫。且语丞相曰:「治行方为天下第一,一官不足道。」尝兼摄度支贰卿,欲援嵗例,从南帑借贷。公曰:「用度方殷,援例或不从,则无防。去嵗明堂借拨左帑金帛,莫若径乞拨还。」
译再次面对皇上奏论文武并用的长久之策,说陛下奖进武臣,深得持平救偏的道理;只是恐怕未必能得到有智谋、有勇略的人,或许反而有很多善于逢迎、轻浮躁进的人,这也不是兼用文武的本意。皇上说:“只是因为文臣势力太盛,应当扶持武臣使之平衡。”公又奏道:“圣上的考虑极其周全,但也不可过度,恐怕又会达到偏重一方的地步。”公又奏论边民盗马的事情。宣谕直省,传达下去后略有阻滞;公离任后,专门省事,台察奏报太史局学生所学浅陋,请增加二三部书来考试。公对同舍说:“国家严禁这类书,怎能因为要增加考试内容而采用它呢?没有人敢违抗御史。”公入朝奏报,皇上称善,立即停止了先前的议论。议论此事的人不高兴,公请求离职。丞相坚决拒绝,并且说:“皇上正赞美你不止,若把你升上去,御史就会不安。”这一年因郊祀恩典赐绯服,推荐代理礼部郎中。公曾上奏说台阁应多任用熟悉典章的士人,皇上说:“知名人士,你试着举一两个。”公奏道:“像周必大、洪迈,久在禁林,不需要臣来举荐;李焘、莫济难道应该弃置不用吗?”皇上欣然接受。才过几天,首先召见李公。不久公再次请求差遣为徽州知州。当时朝廷任职的三个人因故离去,都请求免除朝见,公不愿显得与众不同,也请求免朝见。谢辞向皇上禀告说:“陈某没有别的请求,可以让他辞官离开。”临行遣送时皇上非常宠遇,又说:“我正想任用你,你却突然请求离去。你应当清理省察狱讼,尽心办理民政,政绩成就后我会召你回来。”又对大臣说:“陈某论事明白练达,容貌很像汪大猷。”曾丞相说:“他是汪大猷的外甥。”淳熙四年,陈公赴任郡守。该郡自五代杨行密割据以来,刺史陶雅长期驻有重兵,赋税收入是邻郡的两倍。祖宗平定天下后,每次都下达宽免的法令;又因为那里山多田少,米税按八成输纳,十匹绢折合白银十二两,徽州却只收十两。左帑忽然增加剥扣,郡守仓促依令办理,百姓更加无法承受,控诉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慨然想要免除这些负担,但这出自圣上的深谋远虑:认为如果重申旧制,恐怕强横的官吏又会加重百姓负担,于是命令一律按十二两输纳;全郡应输的数额一律按十二匹绢计算,免除其中二匹,以杜绝借机加派的奸弊。陈公正好任职于此时,官吏执行过分,挑选得过于苛细,陈公立即发布告示,严厉革除这些做法。当时版曹威势严厉,没有人敢违抗。陈公写信给他说:“天子节省经费,是为了惠及贫瘠之地;如果不能推广圣上的德意,官吏就有罪。从今以后,只要合乎规定标准,送到便立即接受,若敢预先刁难,特此告知。” 此后他亲自以自己的名衔接受输纳,在庭院中树立两根表杆。凡是符合标准却遭到压抑退回的人,都抱着所输之物站在表杆下面;年老的校吏高声说明情况,陈公亲自为他们分辨清楚,随到随即批销,使人人都不滞留,官吏也不敢妄动,确实给了百姓实惠。到了征收秋苗时,他更加选用良吏,减去最严重的加耗,每石可少收四五升,百姓往往还带着余粮回家。徽州的政绩非常美好,而他深得民心的事例大多如此。后来又连续几年大丰收,米价甚至低到不必计钱,百姓认为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郡中有一条大溪,每年年末百姓还没有因涉水感到困难,他却忽然召集工匠建造多只渡船。十只船当时看不出用处,等梅雨暴涨,便靠这些船渡过了水患,这才知道陈公预先谋划、深谋远虑的功效。从此每年都举行一次,直到如今仍依赖它。军资库整修后,他又建造阅武亭,并在郡学创设御书阁,规模十分宏伟,全部取用余财,百姓却不知道曾经劳役。审理诉讼明察敏捷,剖析积滞案件,法律依据全部讲尽,有时多达千言。邻近州县有人到台省,希望得到陈公裁定的判决;御史府调取案卷时,原任官吏一看见陈公的判决便吓得发抖。陈公略不铺陈,直接把案卷交给他们。御史急忙在朝廷上称赞说:“这是古代的良二千石啊!”任期届满离任时,吏民拦路挽留,真有截断马镫、阻断桥梁的情形。陈公从别的道路离开,有些父老在几十里外送别,百姓还为他建立祠堂。离开郡中十多年后,每逢他的生日,郡人一定前来拜寿。后来他赴武昌,取道郡中,百姓仍然聚集起来,举着旗帜,挤满道路,不下千万人。若不是平素有事情感动他们的内心,哪里能这样呢?他回朝入宫应对,皇上再三褒奖,开头就说:“新安的政绩非常好。”侍从和台谏官多次替朕谈起你,并且举出你办理水利诉讼的事,朕为此赞赏叹服不已。他所上奏札四篇,都依奏章批示施行。其中一篇请求把隆兴以来宽恤百姓的诏令编类汇集,其中说:“法令实行久了就容易被轻视,事情延续久了就容易懈怠;只有不断申明并加以告诫,使人们有所警戒,使他们看到、听到这些教训,那么即使经过千万年,也仍然如同一日。”皇上把这几句读了两遍,说:“可以称得上是名言。”第二篇论述绢赋匹数已经减少,但吏胥和商人按惯例从中大肆剥削,恐怕以后又会有苛刻征取、加重扰民的事情,请求加以告诫。皇上说:“当初变法时,依靠你竭尽全力才成为真正的实惠,正担心后人不能遵守。”不久便亲自批示下达本路监司,必须经常认真察访;如敢违背,详细申报尚书省,取得指示后重新施行。当初他在郡中曾因上奏五件事,末篇极力论说归正人和忠顺人的待遇过于优厚,而战士反而受到轻视;虽然人数众多,本来确实有十三处战功的区别。这些人都是经历万死、建立功勋的人,如今已经老了,添差的任命也停止了,俸禄和粮食甚至只能到市场上乞求,军士因此叹息怨恨,已有军心瓦解的情形。请求下明诏优厚抚恤,以表示始终不忘功劳的意思,坚定后人图报国家的心。皇上看后赞叹不已。皇上驾临白石举行大阅兵,便在当天下达诏命,再给他们添差两任,衣粮全部供给,三军为此欢呼起舞。到这时,皇上又称赞他先前五事奏章中论战功一事非常恰当,说:“这些人既然曾为国家竭尽死力,怎么能让他们老了还得不到照顾?”你在职务之外还能用心访察民情,更显示出是为国事公正无私。”皇上面色喜悦,又说:“应当立即任用你。”从此对他的知遇更加深厚。第二天,皇上告诉大臣说:“陈某详慎练达、敏捷通达,治理政事很有声望,奏论又切实恰当;暂且留在郎官任上,等待任用。”于是任命他为户部右曹郎。官库重要账籍编成后,他的奏篇正好在任郎官的指挥之后,于是特别破格升任朝议大夫。又对丞相说:“他的治绩正是天下第一,一个官职算不了什么。”他曾兼摄度支贰卿,想援引往年惯例,从南帑借贷。陈公说:“现在费用正多,援引惯例如果得不到批准,就没有办法。去年明堂借拨左帑金帛,不如直接请求拨还。”
上初以借贷不可为例,知为还拨,即许之。贰卿曰:「公之先见乃尔耶?」再兼礼部防枢,属阙员,方以着庭名进拟。上曰:「陈某今何官?」对曰:「今为郎。」上曰:「岂有人才如陈某而可久为郎乎?」即除枢宻院检详诸房文字。二枢不受私谒,差遣恩例,悉令投牒送检详所。公为之攷令甲,酌故实,可否立决。右选翕然归心。年除嵗迁,徧厯左右司,三年至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天下事上于政省者,无不闗都司。公处事明审,持心忠厚,议论寛平,咨白又为明畅。执政晓然易从,间有不可,随事辨析,终归于是乃已。退亦不以语人,诸公由是开心相予。纲餫调拨,展转失序,谓如湘潭来赴,升润江西却上荆鄂之类,道里回远,费幸滋繁。公尽搜故牍,攷阅程限,择其便且顺者更之,计嵗省导行费等百余万缗。赏典不预,军屯得米,既便且速。尝因轮对及之,上曰:「非卿忠于体国,谁能及此?」又叹曰:「似此非一端,本为贪赏,如此郑重,人乐因循,故不能改耳。」荒政方急,事有便民者,立为禀行。徽旱尤甚,蠲放至八九万缗,严婺亦且十万。防有论徽饶二守捄荒无术,又有言流移多二州之民,上震怒,皆至追停。自是守令罢者相踵。公奏:「长吏不能奉行,黜免为宜。但送迎费重,文书防絶,职业且废。今既罢去其太其者,余或有闻,请姑从鑴秩以责来效。」上深纳之。先是文书之下六曹,指定勘当者三日之限,或逾月不报。公擿其尤者绳之。长贰径白宰府,请从阔略。公曰:「六卿虽尊,事在有司,安可慢令?吾位固卑,所以纠」六曹者,安得以尊挠法?卒治之,朝纲为肃。刑房狱案如山,翻阅不倦,一以平心应之。谓有罪幸免,则寃者何告?以故平反虽多,而无失刑。士夫陈理,恩赏改正。过名有所拘阂者,一至都司,鲜有克济。公曰:「吾岂卖恩者?若一切沮之,则吏愈弄权,失职者何赖?」躬自疏白,不以属吏。有任满赏为部吏所格者,公诘之,乃曰:「指挥中有自今后之文。」公曰:「前乎,此后乎?此者皆得之矣。」指挥本欲从寛,今乃为汝辈舞文之具耶?径为放行,且请删此三字,以絶吏奸。又捕盗赏有执续降为言者,公曰:「格改之法不可用乎?」吏骇服。大礼之后,埋雪纷至,公为之裁订,择取七一,皆当改正。丞相难之,辨论数四,艴然曰:「检正自将上则可。」公曰:「丞相以为多耶?某于二百人中精覈得此,皆坐罣误而沈抑者,愿推内沟之念而行之。」固争不可,退各疏其冤状,且欲引去。丞相径以公手疏者将上,上一阅之,即曰:「陈某精审,尚复何疑?」便与施行。庙堂尝啓拟某人能文,上曰:「朕但闻陈某能文尔。」是嵗摄侍立者三,尝因旱求言,公应诏乞公卿务行寛大。顷嵗监察御史京镗极论从窄之弊,已防开纳,此风未革,殊无和平气象,闻者韪之。仲冬,上谓宰执曰:「欲令陈某奉使,闻其有亲,能为朕一行否?试谕之。」公囘奏:「有贱息可以奉老亲,惟命之从。」遂借吏部尚书差淳熙十一年贺金国生辰国信使。正初陛辞,公尝兼领左藏三库,上首曰:「每以繁剧相浼,备见忠勤,但非所以累贤者耳。」祖宗用人不拘清浊,全才湏详试乃见。公奏:「毎恨驽蹇,不足以共烦使襃谕,非所敢当也。」使还,除起居郎,入谢,上曰:「卿端静自文,将处卿以清要久矣。」去嵗欲用为谏官,今日立螭,不必多谢。论圩田多势家所据,使水无所潴,复无所泄,圩田未作,嵗多丰稔;作圩以来,水旱屡告,利害甚明。上称诵久之,又曰:「卿今在迩班。」凡有所闻,悉当忠告。防西掖暂阙,即令摄事。曰:“朕亟欲观陈某词命,兼同详定一司敕令。”上曰:“朝士中如陈某,惟善是从,所谓心平气定之人也。”明年春,兼权中书舎人。泛恩滥赏,封缴无避。有察官奏:“旅榇之殡寺院及十年,无子孙祭省者,许自与焚爇。”公即缴论,谓:“如此则缁徒之无赖者得以借口,而子孙之不肖者亦得以挟诈,请増为二十年,必经涉郡邑为之勘验,得实方许埋葬,仍标识以待其家寻访。”上大悦,从公之议。曰:“台谏给舎多成一律,如此方见和而不同。”时金使不通人情,多疑。公因对上问:“卿比出使,见其情状果何如?”对曰:“必不动。自古敌国欲有为,必匿其壮士健马。今呈露无余,又其上下习骄,以兵为讳,决不轻举。
译皇上起初认为借贷不能成为惯例,知道这是为了归还借拨之物后,便答应了。贰卿说:“陈公的先见之明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吗?”他再次兼任礼部侍郎,恰逢枢密院有空缺,正要以在朝廷任职的名望拟定人选。皇上问:“陈某如今是什么官职?”回答说:“现在是郎官。”皇上说:“像陈某这样的人才,难道可以长久只任郎官吗?”随即任命他为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两位枢密不接受私下请谒,凡遇差遣和恩例,都命人投递文牒送到检详所。陈公于是考察现行法令,斟酌旧例,立即决定可行与否。右选官员于是都一致归心。年年任满升迁,他遍历左右司,三年后升为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天下事务上报政事堂的,没有不经过都司的。陈公处理事情明白审慎,秉心忠厚,议论宽平,咨询说明又清楚流畅。执政者都明白易于采纳;偶有不能同意的,便随事辨析,直到最后归结于正确结论才停止。退朝后也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诸公因此敞开心胸,彼此相互推许。纲运和粮运的调拨辗转失去秩序,例如湘潭运来粮物却要送往升州、润州,江西的粮物又要送上荆州、鄂州,路程迂回遥远,费用徒然增多。陈公搜集全部旧档案,考察核阅期限,选择便利顺畅的路线加以改订,每年计算下来节省导运等费用一百多万缗。赏赐的制度也没有预先列入,军屯取得米粮,既便利又迅速。他曾在轮对时谈到此事,皇上说:“如果不是你忠于国家、替国家着想,谁能做到这些?”又叹道:“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端,本来都是因为贪图赏赐;事情这样郑重,人们乐于因循守旧,所以不能改变。”当时赈济灾荒的政务正紧急,凡有便利百姓的事情,陈公都立即禀报施行。徽州旱灾尤其严重,免除和缓征的赋税达到八九万缗,严州、婺州也将近十万缗。台谏中有人说徽州、饶州两位郡守救荒无方,又有人说流亡迁徙的人大多是这两个州的百姓,皇上震怒,两位郡守都被追究停职。从此以后,被罢免的守令接连不断。陈公上奏说:“长吏不能奉行命令,黜免是适宜的。但送迎费用很重,文书往来也会断绝,职务还会因此荒废。如今既已罢免那些太过分的人,其余的人如果有人提出问题,请暂且只降低官秩,以责令他们取得以后成效。”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前,文书下达六曹时,指定负责勘验办理者限三日答复,有的却过了一个月还不上报。陈公检举其中最严重的,依法惩处他们。六曹长官和副长官直接向宰府申诉,请求从宽略过。陈公说:“六卿虽然尊贵,但事情在所属官司,怎么可以怠慢命令?我的职位固然卑微,但正因为如此才纠正六曹;难道能因为他们尊贵就扰乱法令吗?”最终仍依法处理,朝纲因而肃然。刑房的狱案堆积如山,他翻阅不知疲倦,总是用公平之心处理。他说:“如果有罪的人侥幸免罪,那么受冤的人还能向谁申诉?”因此平反的案件虽多,却没有错误用刑。士大夫陈述理由,请求恩赏或改正处分时,往往因为名分上的限制而受阻;一到都司,很少有能够办成的。陈公说:“难道我是靠卖人情办事的人吗?如果一概阻止,官吏就会更加玩弄权力,那么失职的人还依靠什么呢?”他亲自分条说明,不把事情推给属吏。有些任满应当受赏的人被部吏阻止,陈公诘问,部吏才说:“指挥中有‘自今后’三个字。”陈公说:“这是说以前,还是说以后?这些人本来都应得到赏赐。指挥本来是想从宽处理,如今反倒成了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的工具吗?”于是直接放行,并且请求删去这三个字,以断绝吏胥奸弊。又有捕盗受赏之事,有人拿后续降等的条文来作说辞,陈公说:“修改旧法的规定难道不能使用吗?”官吏惊惧服从。大礼之后,埋雪的奏报纷纷而来,陈公替他们裁定修订,选取其中七成,认为都应改正。丞相对此为难,几次争辩后,愤然说:“检正如果肯自己上奏就可以。”陈公说:“丞相认为数量很多吗?我从二百人中精心审核出这些人,他们都是由于误牵连而沉沦压抑的。我愿意推行内沟之中的仁爱之念来处理此事。”丞相坚决争辩,不肯同意。陈公退下后,各自写奏章说明他们的冤情,并且准备辞职离去。丞相径自把陈公亲手写的奏章拿去上奏,皇上一看便说:“陈某审查得如此精细,还有什么可疑的?” 于是立即施行。朝廷曾启奏拟任某人,因为他擅长文章;皇上说:“朕只听说陈某擅长文章。”这一年他三次代理侍立官。曾因旱灾请求群臣进言,陈公应诏请求公卿务必实行宽大政策。前些年监察御史京镗极力论述法令过于严苛的弊端,已经得到皇上开诚纳谏,但这种风气仍未改变,朝廷毫无和平气象,听到此事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仲冬,皇上对宰执说:“我想让陈某出使,听说他有老亲,不知能否替朕出行一次?试着告诉他。”陈公回奏:“我有小儿可以侍奉老亲,只听从皇命。”于是借用吏部尚书的名义,差遣他为淳熙十一年贺金国生辰国信使。正月初辞行时,陈公兼领左藏三库,皇上先说:“我常常因为事务繁杂而烦劳你,充分看见了你的忠勤,只是这不是用来劳累贤者的道理。”祖宗用人不拘泥于清流或浊流,是否是全才,必须详细试验才看得出来。陈公上奏说:“我常常遗憾自己驽钝无能,不足以共同承担使者的劳苦,承受皇上的褒奖,这实在不是我敢当的。”出使回来后,任起居郎,入宫谢恩。皇上说:“你端庄安静而且有文才,我早就想把你安置在清要之职了。去年本想任你为谏官,今天已经站在螭陛之旁,不必多谢。”他论述圩田多被权势人家占据,使水无处蓄积,也无处排泄;在修筑圩田以前,每年往往丰收;自从修筑圩田以来,水灾旱灾屡屡发生,利弊非常明显。皇上吟诵称许了很久,又说:“你如今已经在近臣班列中。凡是听到什么,都应当忠实地进言。”恰逢西掖暂时缺员,便命他代理其事。皇上说:“朕急于看看陈某所作的诏令,又让他兼任详定一司敕令。”皇上说:“朝士中像陈某这样的人,只服从正确的道理,这就是所谓心平气定的人。”第二年春,他兼任权中书舍人。对于泛滥的恩赦和滥赏,他封还驳正,从不回避。有监察官奏称:“旅榇停放在寺院中超过十年,没有子孙祭祀省视的,准许寺院自行焚烧。”陈公立即封还论奏,说:“这样一来,游惰无赖的僧徒就能借此为借口,而不肖子孙也可以借机欺诈。请增加到二十年,并且必须经过郡县勘验,查实后才准埋葬,仍然立下标记,等待其家属寻找。”皇上非常高兴,采纳了陈公的意见,说:“台谏和给事中、舍人往往说成一套话,像这样才看得出和谐而不苟同。”当时金国使者不通人情,多有疑虑。陈公趁入对时,皇上问:“你近来出使,见到他们的情形究竟怎样?”陈公回答:“他们一定不会发动战争。自古敌国想要有所行动,一定会藏起强壮的士卒和健马。如今他们把一切都显露出来了,而且上下都习于骄傲,把用兵视为忌讳,决不会轻易举兵。
顾在我不可不备。臣以为外敌不足畏,而内患不可忽也。”前郊祀四日,除中书舎人,人益知上眷之渥。陞兼详定。既谢,上曰:“已将宿斋百宂中,忽记得卿未为真,岂应更过二郊耶?”公曾以足疾求去,问劳尤笃,且曰:“当自处一方,赐卿湏是就补,中有去风药乃佳。”移时方得出。奏劄论:“上有恩恵而小民不预,名为寛逋负,足以恵顽民耳;名为赦宥罪,足以恵奸民耳。愿因庆赦尽放天下五等户身丁,四等户一半。”上笑曰:“正合朕意。”乃于赦中行之。公在词掖最久,论事不为苛细,而诏令有不便事闗国体,人所难言,公輙论奏,率防报可。安定郡王乞封妾为夫人,公以葵丘同盟事缴奏。他日入对,上迎谓曰:“所论子彤事极痛快,且是有补风教,朕为之击节不已。”奏事讫,求去。上曰:“今气宇大胜前时,何为及此?”对曰:“进退之义,所当讲明,况近列乎?”上曰:“朕用卿之意殊未艾。”又尝论朝廷之事失于好详,君人之道贵在执要。今陛下亲细故而忽远猷,事末节而紊大体,愿深思汉明帝黄老养性之言,俯循唐刘洎多记多言之谏,举纲要以御。臣下省知虑以颐精神,上曰:“迩亦自觉丛脞,远近大小之臣,未曾及此,尤见忠诚。”次日语辅臣:“陈某之言甚忠,卿等相与持守,簿书细故可省即省,不必繁琐。自今亦当少降指挥,中书务清,方是朝廷之体,全在卿等留意,熟复其言可也。”后数日,王丞相以外郡财赋事奏,上曰:“前此方言之如此,则又非陈某奏劄中意,朕不欲自催几钱,此当责之监司。”方説不可丛脞,不应又尔,丞相以下媿谢。此事已编之《圣政》中。阁老李公巘出疆,以阙官奏,上曰:“陈某一人足办,不必更差他人。”内相洪公迈典贡举,复命兼直学士院,王言俱出公手,应之不繁。上临朝尝曰:“官欲择人,信非虚语。向来中书或用三人,今内外制独陈某一人当之,略不见其难。”时因逻者兴狱,公奏:“长吏帅属有赃不劾,至烦陛下自用耳目,既非执要之道,又恐人不自安。乞诏内外长吏各公心攷察,陛下端拱责成可也。伺察之风诚不可长。”又论列圣徳泽至深,自熙丰变更,崇观侈靡,利源日以浚广,脂血日以朘竭。今赋入数倍于昔,而大农调度略不少寛,日以益甚。圣心焦劳,固欲省赋以寛之,而养兵所仰有不可阙。然今日曰养兵,明日曰养兵,是终不可为,岂不深可虑哉?愿诏大臣博议,絶浮费,汰宂兵,以其可省之数定为蠲除之目,所以续民命而寿天下之脉,岂止召和致丰而已哉?上皆是之。一日从容谓辅臣曰:“陈某老成凝重,可大用,葛邲亦其人也。”又曰:“使是人坐庙堂,自然安靖和平,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秋复丐外,上固留,且曰:“卿忠厚而疏通,朕大用之意已决,切勿旷也。”冬髙宗升遐,医官王泾死有余罪,止从鑴官编置,公勃然必欲寘之极典,率同僚俱入奏。省吏谓无前此,公曰:“台官既许全台,省官独不许全省乎?”极论之,得防贷命,杖脊于都市,刺配筠州,无不快之。给舎久无。连衔之举,至是复振矣。思陵之役,台察漕臣相继以戒苛扰、节宂费为言,公独奏:「欑宫应办事重,期迫不无繁扰,议臣不得不以上闻,陛下不得不加申饬。臣剽闻沿路八顿,只作二顿翻滚,酌献神幄,亦欲转移酒果微物,三日一易,过为裁抑。四方何观?愿存大体,毋至削弱,以全送徃之孝。」徳寿宫官属兵衞,宜与寛假。上瞿然曰:「人但以浮宂当节,不思反失钦奉之意。」忽泣数行下曰:「向非卿言,朕亦未悟,尤见忠荩。」更降一诏,明示朕意。如何?对曰:「不必降诏,前日诏百费自内库支罢,诸路州军贡献已自明白,但乞持之以坚,则圣孝有光矣。」上曰:「卿毎事尽忠而知体,久欲置卿于经筵,适无阙。近諌大夫有阙,深欲处卿,亟阅班簿,在职已二年,不应下迁,少湏径为中司可也。」公力辞不敢当。上曰:「祖宗时必用淳厚忠直者为之,卿正其选。」又固辞。上曰:「别思所以用卿。」数日,兵部尚书宇文公价对方及欑宫事,上遽曰:「若欲省费,防然不可。」公与权礼部侍郎顔公师鲁俱久次宰臣,奏各二年有半矣。上曰:「顔某奉使囘,即与为真,陈某则更欲少俟,近及三年,以其代言论事皆得体,又甚尽忠,俾久留后省,湏殊迁以报之。」十五年五月,新平已被疾,求对力丐外祠,以便医药。
译只是我们自己不可不作防备。臣认为外敌不足畏惧,内患却不可忽视。”前郊祀四天,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大家更加知道皇上对他的宠爱深厚。升任兼详定。谢恩后,皇上说:“朕已经在百般琐事中斋戒住宿,忽然想起你还不是正式任职,难道还要再错过两次郊祀吗?”陈公曾因足疾请求离职,皇上问候慰劳格外深厚,又说:“你应当自己选择一个地方任职,赐给你的药必须要服用,里面有祛风药就好了。”过了很久他才得以出宫。他上奏论述说:“皇上施恩惠,而小民却没有得到,名义上说是宽免拖欠,实际上只是惠及顽民;名义上说是赦免罪过,实际上只是惠及奸民。希望趁庆典赦令,将天下五等户的身丁钱全部免除,四等户免除一半。”皇上笑说:“正合朕意。”于是便在赦令中施行。陈公在词掖任职最久,论事不苛求细节;但凡诏令有不便之处、涉及国家体统而别人难以说出的,他总是立即论奏,大多得到皇上批可。安定郡王请求把妾封为夫人,陈公以葵丘会盟的旧事封还奏论。另一天入宫应对,皇上迎上来说:“你所论子彤的事极其痛快,而且有助于风俗教化,朕为此击节赞叹不已。”奏事完毕,陈公请求离去。皇上说:“如今你的气度比以前大为胜过,为什么又说到这个?” 陈公回答:“进退的道理,应当讲明,何况我近在列位近臣之中呢?”皇上说:“朕任用你的意图还远没有结束。”他又曾论述朝廷办事失于过分详密,而统御臣民的道理贵在掌握纲要。如今陛下亲自处理细小事务,却忽略长远谋略;拘泥于事情末节,却扰乱大体。希望深思汉明帝关于黄老养性的言论,俯听唐代刘洎关于记事太多、言语太多的劝谏,抓住纲要来驾驭政事,使臣下减少思虑而保养精神。皇上说:“近来我也觉察到事务丛杂琐碎,远近大小的臣子,没有人谈到这些,更可见你的忠诚。”第二天对辅臣说:“陈某的话非常忠诚,你们应当共同坚持。文书簿册等细小事务可以省略的就省略,不要繁琐。从今以后也应当少下指挥,中书务必清简,这才是朝廷的体统,全在你们留心,反复熟读他的话就可以了。”后来几天,王丞相因外郡财赋之事上奏,皇上说:“此前我才这样说过,竟又不是陈某奏札中的意思。朕不想亲自催促收取几钱,这件事应当责成监司。”刚说过不可琐碎,不应又这样做,丞相以下都惭愧谢罪。这件事已经编入《圣政》中。阁老李公巘出使边疆,因官员空缺上奏,皇上说:“陈某一个人就足以办理,不必再派别人。” 内相洪公迈主持贡举,回来后又命陈公兼任直学士院,皇帝的诏令全都出自陈公之手,响应得并不繁复。皇上临朝时曾说:“官职想要选得合适,确实不是一句空话。从前中书有时要用三个人,如今内制、外制只有陈某一人承担,却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困难。”当时因巡逻人员兴起狱讼,陈公上奏说:“长吏统率属官,有人贪赃却不弹劾,以至于烦劳陛下亲自使用耳目;这既不是掌握纲要的办法,又恐怕使人不能自安。请下诏让内外长吏各自出于公心考察,陛下端坐而责成他们即可。侦察告密的风气确实不可助长。”他又论列历代圣人的恩德深厚,但自熙宁、元丰变法以来,崇宁、大观时期奢侈靡费,财利来源日益被搜刮扩大,民脂民膏日益枯竭。如今赋税收入是从前的数倍,而大农寺的调度却一点没有宽减,日益严重。皇上内心焦虑劳苦,本来想减少赋税来宽解百姓,但养兵所依赖的费用又不能缺少。然而今天说养兵,明天又说养兵,这样下去终究无法解决,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忧虑吗?希望诏令大臣广泛讨论,杜绝浮费,裁减冗兵,把可以节省的数目确定为免除赋税的项目,用来延续百姓的生命、延长天下的命脉,难道仅仅是招致和平、取得丰收而已吗?皇上完全赞同。有一天从容地对辅臣说:“陈某老成持重,可以大用,葛邲也是这样的人。” 又说:“如果让这样的人坐在朝廷中,自然会安定和平。天下本来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庸人扰乱它罢了。”秋天,陈公再次请求出任外官,皇上坚决挽留,又说:“你忠厚而通达,朕大用你的意思已经决定,千万不要荒废职任。”冬天,高宗去世。医官王泾死有余罪,只判削官编管,陈公勃然大怒,一定要把他置于极刑,便率领同僚一同入宫奏论。省吏说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陈公说:“台官既然允许整个台院共同奏论,省官难道就不允许整个尚书省共同奏论吗?”极力论奏,终于得到减免死罪的批示,改为在都市杖脊,刺配筠州,没有人不感到痛快。给事中、舍人长期没有连名奏事的制度,到这时又恢复了。思陵营建之役中,台察和漕臣接连上言戒止苛扰、节省冗费,唯独陈公奏道:“营建攒宫,应该办理的事务重大,期限又紧迫,难免繁扰,议政大臣不得不上报,陛下也不得不再次申明告诫。臣私下听说沿路八顿只做成两顿轮换,酌献神幄,也想把酒果等微薄物品转移使用,三日更换一次,却过分裁减。四方将怎样看待?希望保全大体,不要削弱到这种程度,以成全送往先陵的孝心。”德寿宫的官属和兵卫,也应当宽缓对待。皇上惊悟说:“人们只想到浮费冗员应当节省,却没有想到反而会失去敬奉之意。” 皇上忽然流下几行眼泪,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朕也还没有醒悟,更可见你的忠贞。”又下了一道诏书,明确表明朕的意思。问他怎么样。陈公回答:“不必再下诏书。前日诏令已经规定各种费用停止从内库支出,各路州军的贡献也已经说得明白,只请求坚持执行,使之坚定不移,那么圣上的孝心就光耀了。”皇上说:“你每件事都尽忠,而且懂得体统。朕很久想把你安排到经筵,只是恰好没有空缺。近来谏大夫有空缺,朕很想安排你去;赶快查阅班簿,你任职已经两年,不应当降迁,稍等片刻,直接任为中司就可以了。”陈公极力辞谢,说不敢当。皇上说:“祖宗时一定任用淳厚忠直的人担任此职,你正是合适的人选。”陈公又坚决辞谢。皇上说:“再想办法任用你。”几天后,兵部尚书宇文公价应对时刚谈到攒宫的事,皇上立即说:“如果想要节省费用,当然不能这样。”陈公和代理礼部侍郎颜公师鲁都在宰臣的候补资序中任职很久了,奏报说各自已经两年半。皇上说:“颜某出使回来,就让他正式任职;陈某还想再稍等一等,接近三年,因为他代为起草诏令、论奏政事都合乎体统,又非常尽忠,要让他长久留在后省,必须特别升迁来报答他。”十五年五月,新平已经生病,求见皇上,极力请求出任外祠,以便医治服药。
上却之,且曰:「卿毎毎要去,可见易退,即日当峻迁,非平进也。」对曰:「臣岂敢以求去要进。」上曰:「尊亲寿几何?何以致疾?」公对曰:「小人有母,何敢当尊亲之称。」具以实对,竟不许去。公再拜复奏恳切,上为之蹙额,眷眷不已,虽许留劄子,退及家则不允之命已颁。上方之药踵至,次日旬休,十一日欲下除目,宰执奏已遭内艰矣。上嗟恻久之,亟赙以全帛。公哭过于哀,公卿吊者不惟惜公之去国,而尤虑公之几于毁也。服阙,除集英殿修撰,知鄂州。鄂号难治,唐崔郾所谓「土沃民剽,杂以夷俗,非用威莫能治」者。在今日,最为重镇,三司鼎立,尤费调娯。及公为之,从容泛应,三司如一家,军民帖服,郡计仰商征。公总大纲,加恵行旅,而课入倍蓰,人情翕然。尽心力为之,三四月而领略江山,得坐啸之适。政誉流闻,以为前后所无有。寛赋劝耕,旷土加辟,筑隄捍江,水患遂除。兴国、沔、鄂之间,私铸聚众至数千人,巢穴深阻,寖成盗敚。公闻之曰:「势已滋炽,缓之则害大,急之则事生。」诸司欲调兵,公曰:「计必出此,然民兵习知地理,可使大军持重,以为声援,不足平也。」密召总首,谕告纎悉,俾图之。不逾旬,枭其魁以徇,余皆纵使归业。始以奏闻,仍乞分戍以镇其地。郡有案乐寮,以养穷民病夫,嵗久渐隳。公为増大之,具器用给公田,至者如归焉。绍熙三年,进焕章阁待制,襃治行也。秋大比,计使以外郡士子附试,公固持不可,则径以势临攷官。公度其必致纷争,五夜躬至棘闱之前,叱外郡士毋得入,哗者始定。屯兵数万,军民有讼,平心而处,随轻重曲直牒军中治罪。主帅既乐其不相侵,亦不轻贷,由是感悦而知惮。去郡数年,人皆祠之不忘。此岂驱之使然哉?秩满,移建宁府,俗尤劲悍,动輙杀人。公始治鬭殴,尤严于为首者,环视不劝止,亦且连坐。鬭者为之衰息。闻浦城有谋弄兵者,戕一家数人,邻里扰动。公召左翼戍兵五十人,授以方略,计日擒之。崇安又有因告籴而杀伤者,寻亦捕获。今上覃霈,公与二使者议,此辈皆乱民,茍赦之,不惟死者含冤,将复出为恶矣。遂诛之而待罪自列,境内肃然。郡苦多讼,葢有専以把持诬诉为业者,家已致饶,凿空造事,吏因为奸,日不暇给。公亲笔数百言,疏其情状,示以法禁,且戒属邑无轻受妄诉,受者先坐之。举必行之,令严反坐之法,自此缿讼顿清矣。寛宿逋十余万,又代输下五等茧税,民以生佛称之。公在鄂渚,政声行于江湖间,建去行在所,不远,朝家益知公为详,改知镇江府。适当洊饥,请粟于朝,谓郡有余赀,不应。公再疏曰:旧将所留缗钱十有四万,不能籴三万斛,以支兵食尚不足,何以为振业计?又不报,直以书抵丞相曰:丞相平昔以爱民称,一旦得政,岂应遽变所守?畿甸之近,尚委而不顾,遐方远徼,且将若何?某愿乞身以归,不忍千里之民,徒为饿莩也。始许称贷,公分画详备,讲究深切,委遣僚属,事无遗虑,犹以为未尽。乘扁舟,屏驺衞,时一到给散之所,茍朝去而暮可还者,皆不惮徃。有弊即惩,有劳即劝,至诚恻怛,无不感励。吏胥亦习知公劳瘁之意,至不忍欺,人人如使君临其旁,阖境均及,全活数万计。他郡流移者,亦及之。邦人以为自昔赈荒,未有如今日者也。始米价翔甚,虽给粜以平之,正恐不继。又告籴于荆楚,远商闻之曰:是陈待制耶?俱告于湘北计台,愿以米就粜。计使胡公瑑以书来曰:公之恩信,固有以孚于商贾,此事殆古所未见。米舟沓至,价遂以平。郡民不知饥之为害也。前守造闸于丹徒镇,欲取江潮以灌漕河,而地势髙仰,水终不登。公为之撤去,改造石防,以泄霪潦。父老因公按视,罗拜谢曰:固民所愿,不谓使君虑及此也。埭下巨艘连樯栉比,江浒公问:风涛猝起,汝曹安得无患?合词对曰:沈溺时有之,顾无防以避耳。公访问旧有海鲜界港,嵗久湮塞,亟徃营度,鸠工濬治,民旅相贺,谓自此可以无恐矣。又造二巨舰,以济扬子之险,皆为永久之利。尝有一僧投牒,自言结庐濒江,每为逻卒所侵扰,愿行禁止。公察其庸悍,诘之曰:距此几何?曰:在镇江江隂之间,各数十百里。公曰:吾得之矣。地僻而介于二境,官府既远,盗贼出没,汝必为之囊橐。僧惧甚,立命尉曹掩捕,果得盗数辈,其中多为便房曲室即破壊之,悉寘于理,撤其屋以增养济院,籍其田归。
译皇上拒绝了他,又说:“你一再要求离去,可见你很容易退处;近日应当给你高升,不是按通常次序平调。”陈公回答:“臣哪里敢用请求离去来求取升迁。”皇上说:“令堂高寿几何?因为什么得病?”陈公回答:“小人有母亲,哪里敢称作尊亲。”于是把实情全部回答了,皇上最终还是不准他离去。陈公再次拜谢,又恳切上奏,皇上为此皱眉忧虑,眷恋不舍很久。虽然答应留下他的奏札,但退朝到家时,不准离去的命令已经颁下。皇上刚刚赐下的药接连送到,第二天是旬休,十一日正要下达任命,宰执上奏说陈公已经遭遇母丧。皇上悲叹哀伤了很久,急忙赐给全帛作为丧赙。陈公哭泣过于哀痛,公卿来吊唁的人不仅惋惜他离开朝廷,更担心他几乎因悲伤而伤身。服丧期满,任集英殿修撰,知鄂州。鄂州号称难治,唐代崔郾所说的“土地肥沃而百姓剽悍,又杂有夷俗,不用威势就不能治理”,正是指此地。到了当时,它是最重要的镇守之地,三司鼎立,调度供给尤其耗费。陈公任职后,从容应对各种事务,使三司如同一家,军民安服,郡中的财计依赖商税。他总揽大纲,增加对行旅的恩惠,而课税收入却增加了数倍,人心一致称许。他尽心尽力办理政事,三四个月便熟悉江山形势,获得从容自得的乐趣。他的政绩声誉传遍各处,被认为是前后从来没有过的。宽减赋税,劝勉耕作,荒废的土地得到更多开垦;修筑堤坝防御江水,水患于是消除。兴国、沔州、鄂州之间,有私自铸钱并聚众达到数千人的,巢穴深险,渐渐成为盗贼。陈公听说后说:“势力已经滋长强盛,缓办就会祸害扩大,急办又会生出事变。”各司想要调兵,陈公说:“计划一定要从这里出发,但民兵熟悉地理,可以让大军持重以作声援;仅凭大军不足以平定。”他秘密召见总首,把情况详细告知,让他们谋划此事。不到十天,便斩下首领的头示众,其余人都放回去恢复原业。先上奏报告此事,又请求分兵戍守以镇抚当地。郡中有案乐寮,用来供养贫民和病人,年代久了逐渐毁坏。陈公替它扩建,备齐器具,拨给公田,来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绍熙三年,升任焕章阁待制,以表彰他的治绩。秋季举行大比,计使想让外郡士子附在鄂州考试,陈公坚决认为不可,计使便直接仗势压迫考官。陈公估计必然引起纷争,五更时亲自到贡院门前,呵斥外郡士子不得进入,喧哗的人这才平静。郡中屯兵数万人,军民有诉讼,他用公平之心处理,按照轻重和曲直发文移交军中治罪。主帅既高兴他不侵犯军权,也不敢轻易宽贷,因此感服而又知道畏惧。他离开郡中几年后,人们仍然都为他立祠纪念而不忘。这难道是用强力驱使他们造成的吗?任期届满后,调任建宁府。当地风俗尤其强悍,动不动就杀人。陈公开始治理斗殴案件,对为首者特别严厉;旁观而不劝止的人,也要连坐。斗殴之事因此衰减停止。听说浦城有人谋划聚众作乱,杀了一家数人,使邻里骚动。陈公召来左翼戍兵五十人,授给他们方略,限定日期将其擒获。崇安又有因告籴而杀伤人的,随后也捕获。今上大赦,陈公与两位使者商议说,这些人都是乱民,如果赦免他们,不仅死者含冤,他们还会重新出来作恶。于是把他们诛杀,并等待治罪处分,自己列明承担责任,境内因此肃然。郡中苦于诉讼太多,大概有专门以把持案件、捏造诬告为业的人,家产已经丰厚,还凭空制造事端,官吏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陈公亲自写了几百字,疏理说明他们的情状,向百姓明示法律禁令,并告诫属县不要轻易接受妄诉;接受妄诉的人先治罪。所有案件都一定执行,命令严格实行反坐之法,从此投牒诉讼的事情顿时清静。宽免拖欠十多万,又代替下五等户缴纳蚕税,百姓称他为再生佛。陈公在鄂渚时,政声传遍江湖之间;建州距行在不远,朝廷更加知道他办事周详,于是改任他知镇江府。正好赶上连续饥荒,他请求朝廷拨粮,朝廷说郡中有余财,不应请求。陈公再次上疏说:“旧将留下的钱有十四万缗,却不能买三万斛粮食,连供给军粮都不足,拿什么来筹划赈济和恢复生产呢?”又没有得到答复,他直接写信送给丞相说:“丞相平素以爱民著称,一旦掌权,怎么能马上改变自己坚守的原则?京畿附近尚且弃置不顾,远方边地将会怎样呢?我愿请求辞职回去,不忍心让千里百姓徒然成为饿死的人。”这才获准借贷。陈公分配筹划得很详细,研究得很深切,委派属官办理,事事都考虑周全,仍然认为没有做到尽善。他乘坐小船,屏退随从卫士,时常亲自到发放粮食的地方;只要早晨出发、晚上可以回来,便不怕前往。有弊病就惩处,有劳绩就勉励,至诚而又悲悯,没有人不受到感动和激励。吏胥也逐渐知道陈公劳苦用心,甚至不忍欺骗他,人人都像郡守在旁边一样认真办理,全境都得到救济,救活的有数万人。其他郡流徙来的人,也都得到救助。当地人认为,从古以来赈济荒年,没有像这次这样好的。起初米价飞涨,即使通过平价出售来压低价格,也正担心粮食不能接续。于是又向荆楚请求买粮,远方商人听说后说:“这是陈待制吗?”便一起向湘北的计台报信,希望把米运来就地出售。计使胡公瑑写信来说:“陈公的恩德和信用,本来就足以使商人信服,这件事大概是古来从未见过的。”运米的船接连而来,米价于是平稳。郡民不知道饥荒的危害了。前任郡守在丹徒镇修建水闸,想引江潮灌入漕河,但地势高,水始终上不去。陈公替它拆除,改造石坝,用来排泄大水。父老趁陈公巡按察看时,排列跪拜道谢说:“这本来就是百姓所希望的,没想到使君竟考虑到这里。”埭下停泊着巨船,桅杆排列得像梳齿一样。陈公在江边问:“风涛突然兴起,你们怎么能没有祸患?”众人异口同声回答:“沉船溺水的事时有发生,只是没有堤防可以躲避罢了。”陈公询问得知,旧有海鲜界港,年久淤塞,于是立即前往筹划,召集工匠疏浚治理,百姓和商旅互相庆贺,说从此可以不再害怕了。又建造两艘大船,用来渡过扬子江的险处,这些都成为长久的利益。曾有一个僧人投递文牒,自称结庐江边,每每受到巡逻士卒侵扰,请求下令禁止。陈公察觉他庸俗强悍,问他:“离这里有多远?”僧人说:“在镇江、江阴之间,各有数十里至百里。”陈公说:“我明白了。那里偏僻而处在两境之间,官府既远,盗贼出没,你一定是他们的窝主。”僧人非常害怕,陈公立即命尉曹掩捕,果然捕获数名盗贼,其中多把僧人的便房曲室拆毁,全部交付司法治罪,拆下的屋材用来扩建养济院,并登记没收其田地。”
焉吏民惊,以为神,咸曰:“此巨蠧也,非迅雷不及掩耳,未易鉏治。”自此奠枕矣。饥民既苏,帑庾赤立,几不可支。商旅久服公名,愿出于涂,课入增羡。公不欲多积,又代下户之输。嚚讼未息,公自以向者三郡令,无不孚此邦,独未尽服,是吾之过也。乃罚俸以自咎,百姓咸悦。宪使何公异闻之,曰:“韩延寿之闭阁,复见于今。”具列政绩及此事,闻于上。三山谋帅,公为首选,加宝文阁待制。邦人挽留不可,迓吏至,或诋之曰:“尔辈乃夺吾慈父耶!”赴镇过建,上父老欢迎,如过徽时,喜公容貌不衰,无不以手加额。福之属邑十有二,有去城数百里者,豫戒令佐毋得诣郡,専以静镇之。推所以治建者,行之八州。初入境,领帅事,狂民有啸聚者,公念攻之必散入旁郡,分遣迓兵数路要截,如指诸掌。裨校奉成算以行,贼计穷,酋豪度不能脱,皆自经余数人,定罪有差。胁从者纵去,奸盗为之屏迹。治宗子之横暴,申蛊毒之旧禁,蠲买盐之宿逋,优贡银之市估。内侍干办啓运官,忽折简相要,公恶其桀傲,劾去之。庆元三年二月,召赴行在,长途冒雨得疾,及闗遽剧。既平,待对萧寺,又为岚湿所乘,疾复作,力请外祠,至再,始进华文阁直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六月庚戌,抵家,甲寅,疾势遽变,遂薨于正寝。甫归,即语诸子:“吾之病病矣,仕至禁从,五绾郡组,事君临民,不敢有媿于心,今日无可憾者,惟先茔之碑未立,义庄规矩未备,汝曹其图之。”其为我上章休致,寻有防转一官致仕。遗表闻,赠金紫光禄大夫。娶王氏,赠朝议大夫,居隠之女,封令人,先十三年卒,赠硕人。子男六人:曰巩,宣议郎;曰革;曰曅;曰芾,通直郎,新知湖州武康县;曰卓,宣教郎,新知绍兴府余姚县;曰阜,承奉郎。巩先一年卒,革暴未命。女一人未嫁,皆前卒。孙男四人:允恊,承奉郎;允迪;允修;允谐。女五人,长适绍兴府。乡贡进士石榘次,许嫁王埜,余尚幼。硕人葬于鄞县丰乐乡横溪西奥之原,诸孤将以十二月甲申奉公之柩合焉。公性资浑厚,风度凝远,胸次洞然,而临事甚密。与物无忤,而见义必勇,和气袭人,望之而意消。至诚待物,不能以形遁。忠孝笃实,始终不渝。耻言人过,寸善必取。不以己长望人,而喜人之胜己。自奉如寒素,而周人之急则不计有无。善与人交,久而逾敬。道广而能周,虽有强戾鄙俗之人,一与之处,自然降心,非意相干,恬不之较。彼自悔忸,待之如初。推贤扬善,不遗余力,无一毫媢嫉之心。人以为不可及,而公出于中心,不自以为长也。自为小官,所立已不茍。出入朝行,奏论一于纳忠,知无不言,言无不聴。推诚荐士,有味其言,一时推挽多名流。有致身法从者,林公栗防州之罢,上怒未已,公力救之。杨公万里由秘书监漕江东,上疏留行,皆人所难。献替甚多,而不自表暴,故天子信之,而士夫推服。在都司,尝以论事忤王鲁公,久乃信服,曰:“吾之益友也。”知院胡公晋臣同省,尝曰:“旧闻名而未识面,今自以为得师也。”给事中王公信,每语人曰:“陈公一片心地,所谓海内少双。”少以文受知于魏丞相汪端明应辰,进学不倦,文亦愈工。尚书韩公元吉称之曰:“文词温润,有制诰体,异时必以名世。”正献陈公尝荐于上曰:“前御史陈某,在太上朝挺然为名臣,今其子贤而有文,金玉之徳,絶似乃父。”文恵史公屡执手曰:“观公人物器业,必当鼎贵,在相位时,恨不得相成。”尚书程公大昌曰:“陈同年文章,今日之巨擘,而政事则龚黄当反出其下。”待制杨公曰:“陈公海内名胜,某平生之知己也。”周益公尤爱公之文,时以佳句诵于百僚。上又荐之,孝宗尝曰:“某交游多矣,耐嵗寒者惟公一人。”此相知之最深者也。特进之徙于鄞,田庐之在莆者,悉与羣从。鄞才有租四。百斛仲氏蚤世,尤爱其季,毎以自随。特进捐馆新平,命公中分以与叔父。后以特恩补官,卒老于贫。公时自窘于用,而周防其家甚至。试郡奉叔母与板舆俱行,葬送婚嫁,一力办集。二子诸壻及甥,又皆仰给。久而弥笃。二女弟适张氏、王氏,夫妇俱亡矣。以张氏中女嫁曾严州集,又嫁其季女王氏。妹生一子曰澈,新平尤爱抚之。今上受内禅,公在建命之奉表,遂补文资。莆中宗族,生事死葬,无不被赐。从弟翟仕于南而殁,其兄雃方教育其孤,而雃又亡。公取其季以来,爱之犹子也,遂联入太学。
译于是吏民都惊叹,认为他如同神明,纷纷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蠹虫,如果不是迅雷般使他来不及掩饰,就很难铲除治理。”从此百姓才安稳睡觉。饥民已经苏醒过来,但府库空虚,几乎难以支撑。商旅长期敬服陈公的声名,愿意出行经商,课税收入增加而有余。陈公不想多积存钱粮,又替下户代缴赋税。好争讼的风气仍未停止,陈公认为自己先后治理三个郡,没有一个不能使当地信服,唯独这里还没有完全服从,这是自己的过错。于是罚减俸禄以自我责罚,百姓都很高兴。宪使何公异听说后说:“韩延寿闭阁自责的事,今天又见到了。”便详细列举他的政绩及此事,报告给皇上。朝廷为三山谋划帅臣时,陈公是首选,加任宝文阁待制。当地百姓挽留他却留不住,迎接新任官员的人到来时,有人责骂说:“你们这些人竟然夺走了我们的慈父吗?”陈公赴任镇帅途中经过建州,皇上和父老前来欢迎,像经过徽州时一样;大家高兴陈公容貌没有衰老,无不举手加额庆幸。福州所属十二个县,有的距城数百里,他预先告诫县令、县丞不得到郡中来,专门让他们安静镇守各地。他把治理建州的方法推广实行于八州。刚进入境内,接任帅事,有狂悖百姓聚众呼啸,陈公想到进攻他们必然使其逃散到邻郡,便分派迎战军队从几路拦截,安排得如同指掌。副将依照既定计划行动,盗贼计穷,首领估计不能逃脱,全部自缢,其他数人也被分别定罪。被胁从的人都释放离去,奸盗因此销声匿迹。他治理宗室子弟的横暴,重申蛊毒的旧禁,免除购买盐的旧欠,优待贡银的市价。内侍干办启运官忽然写便条相邀,陈公厌恶他的桀骜傲慢,便弹劾罢免了他。庆元三年二月,召他赴行在;长途冒雨而得病,到达关口时病情突然加重。病势稍平后,在寺院等待应对,又被山岚湿气侵袭,疾病再次发作。他竭力请求出任外祠,两次请求后,才升为华文阁直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六月庚戌,到达家中;甲寅日,病势突然变化,于是死在正寝。刚回家便对几个儿子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我仕途做到禁从,五次任郡守,侍奉君主、治理百姓,不敢在内心有愧;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只有先祖坟茔的碑还没有立,义庄的规矩还没有完备,你们应当设法办理。”他替我上章请求退休,不久有诏书破格升一官后致仕。遗表上达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娶王氏,是赠朝议大夫、居隐的女儿,封为令人,比陈公早十三年去世,追赠硕人。儿子六人:巩,宣议郎;革;曅;芾,通直郎,任新知湖州武康县;卓,宣教郎,任新知绍兴府余姚县;阜,承奉郎。巩先于陈公一年去世,革突然去世,尚未授官。女儿一人尚未出嫁,也都先于陈公去世。孙子四人:允恊,承奉郎;允迪;允修;允谐。孙女五人,长孙女嫁给绍兴府的乡贡进士石榘,其次许嫁给王埜,其余尚年幼。硕人葬在鄞县丰乐乡横溪西奥的原地,几个遗孤将于十二月甲申奉陈公灵柩与她合葬。陈公天性浑厚,风度凝重深远,胸怀洞达明澈,但遇事处理极其缜密。他与万物相处都不冲突,遇到合乎正义的事却一定勇敢;和煦之气感染他人,人们望见他便心平气消。他以至诚待人,不能用外表掩藏内心。忠孝笃实,始终不变。以谈论别人过错为耻,别人哪怕有一点长处也必定取用。不以自己的长处要求别人,反而喜欢别人胜过自己。自己生活俭朴如同寒士,而周济别人的急难却不计较有无。善于同人交往,交往越久,人们越加敬重他。胸襟广大而能够周全,即使遇到强悍暴戾、鄙俗粗野的人,只要与他相处,自然会收敛心性;别人无意冒犯他,他也安然不去计较。对方自己后悔惭愧,他仍像原来一样对待。推举贤能、宣扬善行,从不遗余力,没有一丝嫉妒心。人们认为无人能及,而这些都出自他内心,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长处。自从担任小官起,所建立的事业就不肯苟且。出入朝廷行列,奏论一心在于接受忠告;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来的没有不被听取的。他以诚心推荐士人,品味欣赏他们的言论,一时之间被他推举援引的多是名流。有能够进入法从任职的人;林公栗被罢去鄜州之职时,皇上怒气未消,陈公竭力为他解救。杨公万里由秘书监任漕江东,皇上要下诏留任,陈公上疏请求让他成行,这些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提出补救和更替的意见很多,却不自我表白张扬,所以天子信任他,士大夫也推重佩服他。在都司任职时,他曾因论事触犯王鲁公,后来王鲁公终于信服,说:“他是我的益友。”知院胡公晋臣与他同在一省,曾说:“过去只听过他的名声而没有见过面,如今我自认为得到了老师。”给事中王公信常对人说:“陈公一片心地,真是海内少有的无双之人。”陈公年轻时凭文章受到魏丞相、汪端明应辰的知遇,进学不知疲倦,文章也越来越精工。尚书韩公元吉称赞他说:“文词温润,有制诰的体格,将来一定凭文章名闻天下。”正献陈公曾向皇上推荐他说:“前任御史陈某,在太上皇朝廷中挺然成为名臣,如今他的儿子贤能而有文才,金玉般的德性,和他的父亲极其相似。”文惠史公多次握着他的手说:“看你的为人、器度和事业,一定会显贵到宰辅地位;如果我在相位时,遗憾不能帮助成就你。”尚书程公大昌说:“陈同年的文章,是今日的巨擘;至于政事,龚遂、黄霸也应当反而居于他之下。” 待制杨公说:“陈公是海内的名胜人物,是我一生的知己。”周益公尤其喜爱陈公的文章,常常在百官面前诵读他的佳句。皇上又推荐陈公,孝宗曾说:“我的交游很多,能够经受岁寒考验的只有陈公一人。”这就是彼此知遇最深的地方。特进迁居鄞县时,留在莆田的田地房屋全都交给同族兄弟。鄞县刚有四百斛租粮。仲兄早逝,他尤其疼爱幼弟,常常带在身边。特进在新平去世,命陈公把财产分一半给叔父。后来凭特殊恩典补授官职,最终老年仍贫困。陈公当时自己也为用度困窘,却极力周济他的家人。任知郡时奉养叔母,和她一同乘坐板舆出行;丧葬婚嫁,全都一力筹办。两个儿子、几个女婿以及外甥,也都依靠他供给。时间越久,情谊越深。两个妹妹分别嫁给张氏、王氏,后来夫妻都去世了。他把张氏家的次女嫁给曾严州集,又把她的幼女嫁给王氏。妹妹生有一个儿子叫澈,新平尤其疼爱抚养他。今上接受内禅时,陈公在建州奉命上表,于是补授文资。莆田宗族中,凡生养、丧葬,没有不受到他的赐予。从弟翟在南方任官去世,他的兄长雃正在教育遗孤,雃也去世了。陈公把雃的幼子接来,像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于是让他联名进入太学。
兄子肇颇友爱,而贫无以自存。公以叩益公益,公为感动,遂官之。公又命诸子斥田二顷,略用范文正公义庄规矩,以给宗婣。三山之行,昼绣有光。族党接踵至戏下,待之如一。捐俸以给之。亲故有急,无不周防。待安康之族,不异汪氏义襟。特达人有难及。徽州招三衙军,立表于门,有愿行者躬阅之。有一人疑其气度不类卒伍,问姓名曰雍彦恭,详问之则泣下曰:「有先人之遗泽,可以仕厄贫,故自弃为此。」公恻然,既饮食之,命取文书来,为召保任奏上,且给其费。命下,又抚养之至数年,在都司有稚子诉其父官广中,嵗余不得俸,竟死,厯劵具在。即堂白下左帑代支,令本郡偿纳,仍饬诸道小吏俸不以时给者劾长吏。在建有妪自言前推官之家,夫妇俱没,二子乞食久矣,求自便。公访其实,乃华亭柳氏,即为辟官舎,给常平之粟,取布帛于私帑为之买田,又教以学去,又以属代者。公之及物类如此者众,三事尤其著者。公自宰掾以至禁从,无嵗不上丐外之请。或劝止之,则曰:「叨在要涂,不可待君相厌薄而后去。」晚临四郡,在外八年,后来者多已得政,或为公称屈,则笑曰:「前辈有言,人生五马政不恶,与人处处为春风,故能不薄其官。」奉职日谨,精力徳量皆不可及所。至恵利及民,水旱有祷,率应如响,若有相之者,尤善因其俗以为政,寛猛适宜,锄奸无所顾忌,抚恤善良,若不可觧于心。去徽之后,尚为长虑,论夏税和买,着在甲令两数有差,更法以后,臣既去郡,乃悉输十二两,是欲轻而反重,请并从定制,上从之。徽人闻此,感徳深矣。僚吏各尽其情,乐为之用,贤者推毂,恐后间有按劾,皆甚不得已而后发,一吏一卒不至属邑,各置一厯,守宰亲笔徃复,吏不得窥情实,具见如对面语,不待钩距出竒,而政成于户庭矣。未尝以私喜怒施一棰,亦不妄用一钱,非有疾故不谒告,惜官物如己物,治公事如私事,每曰要当一日必葺而便坐,萧然自谓凝尘满室,澹如也,遂以澹名室。公退则读故书,尤熟于班左,摘其精要为一编,名曰撷芳。故公之文温厚尔雅,有二书之风,有奏议制藁二十卷,诗文杂著十巻,藏于家。诸孤将版行以传世。厯任四朝,出藩入从,饬已甚严,了无玷缺,天下之言长者,莫先焉。钥亦汪出,与公俱生长,外家公见老母及舅氏尚书,每兴如存之感,待中外诸表俱厚。钥既奉祠,无时不过舅家,闻公之归,谓当春容里社,乡人已有一舅二甥三学士之谣。天乎何夺吾表兄之遽也!始公荷孝宗隆眷埀上政涂,而以忧归,今春召还,谓必枋用,及门而病不能朝,终不得究经纶之蕴,岂非命耶?呜呼,姑无问此,以公之仁原,有余竒厐福艾意,必享上寿,而年不及七旬以卒,尤为可痛也。薨之日,上而士夫,下而儿童走卒,识不识,无不伤叹,内外姻党哭之尽哀,五郡吏民以次致奠,且道其邦人闻讣,涕泣防为罢市,殆传记所罕见也。诸子承公义方,各以材器自奋,巩尝魁国子监,芾两以漕荐上礼部卓登绍熙元年进士科,积善余庆,其在兹乎?将▯,芾等泣拜求状,公之行知公之详,无如钥者,又以旧所闻审于母氏。舅氏谨书之,将以告于太史氏,而请諡于朝。若处乡、治家之法,皆公之余事也。不屡书,谨状。
攻媿集卷八十九
译兄长的儿子肇与他很友爱,但贫穷得无法自存。陈公因为叩请益公,益公被感动,于是授给他官职。陈公又命几个儿子拿出二顷田地,大略仿照范文正公义庄的规矩,供给宗族姻亲。前往三山任职时,白日锦衣出行,荣耀无比。宗族亲党接连来到官署,他一概平等接待,并拿出俸禄供给他们。亲戚故旧有急难的,没有不周济。对待安康一带的族人,不异于汪氏义庄所接济的人。即便是显达人物也有难以救济到的地方。徽州招募三衙军时,陈公在门前立表,有愿意应募的人,他亲自察看。有一个人,他怀疑其气度不像普通士卒,便问姓名,回答说叫雍彦恭。详细询问后,那人流泪说:“承蒙先人的遗泽,可以出仕来摆脱贫困,所以自己甘愿放弃原来的身份来做这件事。”陈公很是怜悯,给他饮食,命他取来文书,替他寻找保人担保,上奏推荐,并且给他费用。诏命下达后,又抚养他数年。在都司任职时,有个幼子诉说父亲在广中任官,一年多领不到俸禄,最终死去,历年文券都在。陈公立即在堂上说明情况,下令由左帑代为支给,再命本郡偿还,并且告诫各道:小吏俸禄不能按时发放的,必须弹劾长吏。在建州有一位老妇,自称是前推官家的家属,夫妻都已去世,两个儿子长期乞食,请求自行谋生。陈公查访属实,原来是华亭柳氏,便替他们安排官舍,发给常平仓粮,又从私帑取出布帛替他们买田,教他们读书后离去,并且把他们托付给继任者。陈公像这样周济他人的事情很多,其中三件尤其显著。陈公从宰掾一直做到禁从,没有一年不上奏请求出任外官。有人劝他不要这样做,他便说:“我身处要职,不能等到君主和宰相厌恶轻视我以后才离开。”晚年治理四个郡,在外任职八年,后来任职的人大多已经执掌政事,有人替陈公称屈,他却笑着说:“前辈有话说,人生能够治理五马所辖之地,只要政绩不坏,与人相处处处像春风一样,所以就能不以官职为轻重。”他供职每日都很谨慎,精力、品德和器量都不是别人所能赶上的。至于恩惠利益施及百姓,水旱灾害祈祷之后往往立即应验,好像有神明相助;他尤其善于顺应当地风俗来施政,宽严适宜,铲除奸恶毫不顾忌,抚恤善良之人,仿佛这些事在心中不能解除。离开徽州以后,他仍然替那里长远谋划,论述夏税和买绢之事:旧有甲令规定两种数额各不相同,改法以后,臣离开郡中,竟一律输纳十二两,这是本想减轻反而加重了,请求一并依照原定制度办理。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徽州人听说后,深深感念他的恩德。属吏各自竭尽真情,乐于为他效力;贤能的人推举人才,唯恐落后。偶尔有必须按劾的人,也都是万不得已才发文处理。一个吏卒也不派到属县去,各地分别设置一册历,守宰亲自书写往来文书,官吏不能窥探真实情况,全部写得像面对面说话一样,不必用钩距探查和奇谋诡计,政事就在家门庭院之间办成了。他从未因个人喜怒而施加一鞭,也不随意花用一文钱;除非生病或有特殊缘故,从不请假告退。他爱惜官府的财物如同自己的财物,办理公事如同办理私事。每天总要约定:一天之内必须把房屋修葺好,便可安坐其中。他的居室萧然,自己说满室都是凝聚的尘土,却淡泊自得,于是把房间命名为“澹”。退朝以后就阅读旧书,尤其熟悉《汉书》和《左传》,摘取其中的精要编成一书,名为《撷芳》。所以他的文章温厚典雅,颇有这两部书的风格;有《奏议制稿》二十卷、《诗文杂著》十卷,收藏在家中。几个孤儿准备刻板刊行,使之流传后世。他历任四朝,出任外官又入朝任职,修身极其严谨,始终没有一点污点。天下所称的长者,没有比他更早、更突出的人了。我也出自汪氏,和公一同长大;因为外家中公曾拜见我的老母和舅父尚书,所以每每兴起如同亲人尚在的感慨,对内外各房亲戚都很厚道。我既奉祠禄闲居,没有什么时候不去舅舅家;听说公要回来,料想他应当在春日回到乡里,乡人已经有“一舅二甥三学士”的歌谣。天啊,为什么这样仓促地夺走了我的表兄!当初公蒙受孝宗深厚的恩宠,正要进入朝廷施展政治抱负,却因忧服回乡;今年春天奉召还朝,大家以为一定会受到重用,到了京城却病得不能入朝,最终不能施展平生经纶之才,难道不是命运吗?唉,姑且不问这些;以公的仁厚根基和丰厚福泽,他本来必定能够享有高寿,可年纪还不到七十便去世,尤其令人悲痛。他去世那天,上至士大夫,下至儿童和差役,无论认识不认识他,没有不悲伤叹息的;内外亲族都极其哀痛地哭泣,五郡的官吏百姓依次前来祭奠,并且说当地百姓听到讣告后流泪哭泣,几乎要停市,这大概是传记中少有的情形。几个儿子承继父亲的正道,各自凭才干器识奋发有为。王巩曾考取国子监第一,王芾两次由漕司荐举,参加礼部考试,终于登绍熙元年进士科;积善所留下的福庆,大概就在这里吧?将要下葬时,王芾等人哭泣拜求我撰写行状。了解公的品行,没有比我更详细的;又把过去听到的事情向母亲核实。舅父谨慎地写下这些,准备告诉太史氏,并向朝廷请求赐谥。至于他居乡、治家的方法,都只是公德行的余事。不能一一详写,谨此陈述。《攻媿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九十宋 楼钥 撰行状侍御史、左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王公行状。曾祖寂,故任永静军东光县令,累赠少傅。妣赵氏,赠成国夫人;丘氏,赠济国夫人。祖禔累赠少师,妣张氏赠衞国夫人。父次翁,故任资政殿学士左大中大夫,致仕,累赠太师;妣赵氏,赠秦国夫人。本贯济南府章丘县巨徳乡巨人里王公伯庠,年六十有八,状。公字伯礼,其先大名府人。五世祖继文,赠特进者,以明经出身,尝为河中府虞乡县令。四世祖异,赠太保者,以甲科为尚书郎,直史馆,嘉岐王府翊善十余年,请老而归,避大河之患,葬特进于济南,因家焉。少师古学精深,兼通医卜,工真行草篆,尤防于春秋。既免少傅丧,不乐进取,携二子屏居青崖山之两河。太师因教授其间,以供甘防,名闻东州,学者云集,时号两河先生。绍兴初,执政凡四年,力丐闲退,已遂致其事,居于四明西湖之阳,今遂为鄞人。公登绍兴二年进士科,授左迪功郎,吉州左司理参军,试教官为第一,改充明州州学教授。十一年任满,循左从事郎,便亲自列主管潭州南岳庙。时太师方在政府,诏以诸将成却敌功,皆二三大臣竒谋指纵之力,可与一子职名,改左宣教郎,直秘阁。显仁皇太后囘銮,太师充礼仪使,辟公书写机宜文字,寻主管台州崇道观。十四年,授两浙东路安抚司参议官。太师薨,服除。二十二年,通判平江军府,夺职罢归。三十年,主管台州崇道观。三十一年,赐五品服,通判镇江军府。三十二年,以覃恩转左朝请郎。隆兴元年,改两浙西路安抚司参议官。二年,省罢,知兴国军。乾道元年七月,召赴行在,除户部左曹郎官,仍有防复旧职。明日,兼皇子庆王府赞读,寻改直讲。二年,南省试进士为参详官,就院擢殿中侍御史。五月,迁侍御史。八月,罢。四年,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二月,知阆州。五年八月,复直秘阁,改知防州兼本路安抚。七年,移知温州。九年,赴上才,三月终于州治。累官至朝请大夫。公忠孝谦勤,得之天资,自幼刻意问学,家素清贫。太师教子甚力,朝夕讲习,至以楮衣御寒,手种苜蓿以充饥,及冠犹未知肉味。父子易衣以出,而抗志不凡,慨然有立名当世之意。手抄古书,徃徃成诵。太师守道州,钦宗登位,奉表者,例当推恩。公请以叔父次臯行。既乃连中世科,人益竒之。分教四明,人士仰慕。适与名士相先后,或以见在。过去未来三佛名之初,被延阁之命。时宰欲擢丞列寺,太师既不欲私其子,公亦力辞焉。平江当冠葢之冲,毗赞郡政,声称甚美。防以谗间遭论,自此不复造朝。安贫乐道,十有余年,若将终其身。一旦趋召,际遇圣明。首论养人才,裕民力,理财训兵,以为不可胜之备。又论攷察荐举,鬻爵积粟等事,奏对明白,音吐洪畅。上意开纳,陛楯亦属耳倾聴,为之咨叹。即日除户部郎,讲读王府,究绎经防,词义俱胜。帝子敛袵受之。逮执法殿中,进迁南牀。自以起远外,被异知,益展尽底蕴。谓强国在法制,固国在人心。然国势可振而易强,人心难得而易失。乘航之谕不可不知,骇舆之言不可不鉴。又奏方今之弊,莫大于风俗茍且,而茍且之弊,生于士大夫议论之不公。惟不以虚言先实用,不以髙论葢真才,茍且之风或可少革。是时宿将类以罪废,公奏奔北固为可罪,而战多有不可掩者,不应以一眚而废之。宜及此无事之日,以次召还,使备环衞,抚之以恩,折之以威,庶可收效于后。上深以为然,稍稍録用。沙田芦塲议起租税,民以为病,无敢言者。公乃极论之,其略曰:沙涨之地,未尝耕耨施工布种,乃是务本之民。既未能如汉置立田科以劝农,而可扰之乎?芦苇之生,本非种植,各以其力樵刈,必非游手之徒。既未能如古捐山泽之利以予民,而可困之乎?豪强坐据,虽曰非法,然怨不及上。今朝廷遣官增税,怨始有归矣。上感悟,即令罢去,以便贫民。废省两浙舶司,简阅宿卫之士,皆自公发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 宋代楼钥撰写 行状 侍御史、左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王公行状。曾祖王寂,曾任永静军东光县令,累次追赠少傅。曾祖母赵氏,追赠成国夫人;丘氏,追赠济国夫人。祖父王禔,累次追赠少师;祖母张氏,追赠卫国夫人。父亲王次翁,曾任资政殿学士、左大中大夫,退休,累次追赠太师;母亲赵氏,追赠秦国夫人。本贯为济南府章丘县巨德乡巨人里,王公名伯庠,享年六十八岁,行状如下。公字伯礼,祖先是大名府人。五世祖王继文,追赠特进,凭明经科出身,曾任河中府虞乡县令。四世祖王异,追赠太保,凭甲科出身任尚书郎,直史馆,在嘉祐、岐王府任翊善十多年,请求告老还乡,因躲避黄河水患,将特进葬在济南,于是定居在那里。少师王禔古学深厚精通,又兼通医卜,擅长真书、行书、草书和篆书,尤其精通《春秋》。服完少傅丧服后,不愿求取仕进,带着两个儿子隐居在青崖山两河之间。太师王次翁在那里教授学生,以供养父母,名声传遍东州,求学者纷纷聚集,当时称他为“两河先生”。绍兴初年,王次翁任执政共四年,极力请求闲退,已经获准致仕,居住在四明西湖之南,如今便成为鄞县人。公考中绍兴二年进士科,授左迪功郎、吉州左司理参军;试任教官时考为第一,改任明州州学教授。任满于绍兴十一年,按资历升为左从事郎,为便于侍奉双亲,自请主管潭州南岳庙。当时太师正在政府任职,诏书说诸将取得击退敌人的功劳,都是二三位大臣奇谋指挥的力量,可以给他们一个儿子授予职名,于是公改任左宣教郎、直秘阁。显仁皇太后回銮时,太师任礼仪使,征召公任书写机宜文字,不久主管台州崇道观。绍兴十四年,授两浙东路安抚司参议官。太师去世,服丧期满。绍兴二十二年,任平江军府通判,被夺职罢归。绍兴三十年,主管台州崇道观。三十一年,赐五品服,任镇江军府通判。三十二年,因覃恩转任左朝请郎。隆兴元年,改任两浙西路安抚司参议官。二年,因省并裁撤而罢职,任兴国军知军。乾道元年七月,召赴行在,授户部左曹郎官,仍有兼任、恢复旧职的安排。第二天,兼任皇子庆王府赞读,不久改任直讲。乾道二年,任礼部省试进士的参详官,在试院中升为殿中侍御史。五月,升为侍御史;八月,罢职。乾道四年,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二月,任阆州知州。五年八月,恢复直秘阁,改任防州知州兼本路安抚;七年,调任温州知州;九年,赴任上任,三月在州治去世。累次升官至朝请大夫。公忠诚孝顺、谦逊勤勉,都是天性如此。他从小刻意求学,家境一向清贫。太师教育儿子极其用力,早晚讲习,甚至穿纸衣御寒,亲手种苜蓿充饥,到了成年还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父子二人轮换衣服出门,却志向高远不凡,慨然有在当世建立名声的抱负。他亲手抄写古书,往往能够背诵。太师镇守道州时,钦宗即位,按例奉表祝贺的人应当推恩。公请求让叔父王次皋代为前往。后来他接连考中世科,人们更加惊异。分教四明时,士人都仰慕他。恰好与名士前后相继,有人因此得以见到他。过去未来三佛名号之初,被召入延阁任职。宰相当时想提拔他担任丞、列寺之职,太师既不愿偏爱自己的儿子,公也竭力推辞。平江处在冠盖往来的要冲,他辅佐郡政,声誉非常好。后来因遭谗言离间而被弹劾,从此不再入朝。安于贫困、以求道为乐十多年,似乎准备终身如此。一旦奉召入朝,正遇圣明君主。他首先论说培养人才、充裕民力、治理财赋、训练军队,认为这样才能具备不可战胜的防备;又论说考察荐举、卖爵积粟等事。奏对明白,声音洪亮流畅。皇帝欣然采纳,殿阶上的侍卫也倾耳听闻,为之咨嗟赞叹。当日授户部郎,兼任王府讲读,深入阐释经义,文辞和义理都很出色。皇子整理衣襟恭敬地听受。等到任殿中执法官,又升迁至南床。公自认为从偏远外地被皇帝特别知遇,更加竭尽所学。他说:强国在于法制,巩固国家在于人心;然而国势可以振兴并容易变强,人心却难以取得而容易失去。乘航的谕令不可不知,惊动车驾的言论不可不以为鉴。他又上奏说,当今的弊病,没有比风俗苟且更大的;而苟且的弊病,产生于士大夫议论不公。只有不让空话先于实用,不让高论掩盖真正的人才,苟且的风气或许可以稍稍革除。当时宿将大多因罪被废黜,公上奏说,临阵败逃固然是可以治罪的,但他们在许多战事中也有不可掩盖的功劳,不应因为一次过失就废弃他们。应当趁现在无事之时,依次召回,让他们充任宫禁宿卫,用恩惠安抚他们,用威势折服他们,或许将来可以收到成效。皇帝深以为然,渐渐录用这些人。沙田、芦场开始议征租税,百姓以为这是祸害,却没有人敢说话。公于是极力论奏,大意说:沙土冲积形成的土地,从未耕耨施工、播种栽培,耕种它的却是务农的百姓。既然不能像汉代那样设置田官、核定田地来劝农,难道还可以扰害他们吗?芦苇的生长本来不是人工种植,靠各人自己的力量砍伐,必定不是游手好闲的人。既然不能像古代那样免除山泽之利而将它交给百姓,难道还可以困扰他们吗?豪强坐占土地,虽说不合法,但怨恨还没有归于朝廷;如今朝廷派官增税,怨恨才有了归宿。皇帝醒悟,立即下令罢除此事,以便利贫苦百姓。废除两浙舶司、简阅宿卫士卒等事,也都是公首先提出的。
由是眷意愈厚。甞奏事良久,上肃容谓公曰:「卿所言一一可用,议论全似唐王珪。」公平日耻言人过,未甞臧否人物,恩仇一视,坦无城府。既居敢言之地,遇事辄发。抨弹所及,动涉仇怨,无少分顾忌。意或为公危之,公正色曰:「言责所在,顾忠于君者如何?尔一有爱身之念,纪纲何赖焉!」笔力素髙,作奏不能自休。谏藁谨宻,子弟不得预论事,尚多非施行于外者莫传也。谏长率公论,政府乞置诏狱,已乃下其事。临安一日,太守请间,公语之曰:「始得之风闻,不容自嘿。今既事在有司,岂复当预?狱具失实,即上章自劾,以故俱获谴,而公止从罢免。」上亦知其非出于公,念之不忘。或言去国之后,事有涉公所尝论者,上必取元奏,亲加省览而施行之。且尝曰:「此真台谏也。」奉祠未几,以阆风起,公遂易防帅。防部旷远,夷夏杂糅,公首图诸郡地理,合而为一,分别险要,兽蹊鸟道,纎悉毕见,区处指授,尽出于此人,莫得而欺也。抚夷人以寛,养百姓以恵,驭官吏以严,防以大治。郡有巨刹,既为嵩呼祝寿之地,而祖宗讳辰荐修,及三嵗,合五州人士羣试皆在焉。公以为厖且陋,命葺废寺,分行香之所,又建贡闱二区,以其一与漕司,土木之工皆有条理,不日而成,士民诵而歌舞之。巴俗多略子女以为货,公特严其禁。有绵竹狱掾者,捆载而来,为瞿唐闗所诘,盖以此牟利者有年矣。公立讯之,皆遂寜。潼川间人为给赀,各还其家。或请发其事,公曰:「不可究也,惟责而遣之。」城素无井,觅水于山,杜少陵所谓「白帝城西万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干」者,郡失于葺,或课民以钱。詹事王公十朋尝纵民取水,目曰「义泉」,公修王公故事,又增治焉。市人欢呼相谓曰:「二公岂伯仲耶?」其他营缮非一,先贤遗迹如子美髙斋之属,皆以余力一新之。施黔珍三州与南平军地接,生夷而思州则田氏世袭,抚御尤难。有何思明、任鬼师、杨震、穆防等皆豪族,动辄疑阻,牒诉累兴。公化之深得其道,宣布威徳,譬晓祸福,掲示要束,至或亲致尺书,思明投牒乞藏牓于家传示子孙。杨震得书感泣,饮血盟誓,边境帖息。公遇事敏明,临机善防,戢吏至严,莫敢仰视。聴讼之际,反覆究问,诚意具孚,无不退聴者。既而有伉俪之戚,亟请祠禄,遂移永嘉赴阙奏事。上意欲留,惜公已衰矣。到郡笃志从事,不少懈,而疾已不起,实二月二十五日也。娶同郡成氏,封宜人,柔淑孝谨,克配夫子。男三人:曰星郎,未名而卒;曰有大,通直郎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后公九年卒;曰正大,文林郎新处州军事推官。女三人:长适朝请郎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周舜元;次适承事郎汪大有;一幼亡。孙男十一人:坦、域、埴、堈、垍、埏、垓、圻、余未名。坦、埴将仕郎。女八人,其一适进士孙瑜,余在室。曽孙女一人。淳熙元年正月九日葬公于奉化县忠义乡之瑞云山太师墓侧。公事亲至孝,少时所得成夫人奁具,悉以奉太师。居丧哀毁尽礼,有人所难及者。记问絶人,博览载籍。当宣政间举子惟务金陵之学,公独贯穿经史,旁出入百氏,至老未尝释卷。宾客相对,诸子侍立,奥篇隠帙,随意举似,以探其学问之进否。后生多亲附之。舎人朱公翌尝问侍郎周公绾曰:「比见表中用一驴载都市事,偶忘所出。」周公素简黙,仅举一二。公适参坐,又以目公,公厯诵臧质传中数十语。二公叹赏不已,又归以励其子焉。作文雄竒,操纸笔立就,若不经意,而语多警拔。诸公铭志类出公手,有《厯山集》云。《安集》、《奏议》、《告防》、《资治编年》、《宏词集要》、《防路图经》等藏于家,其他不及属藁,散落甚众。人虽以公不作文字官为恨,然崇论宏议,日月献纳,亦有以少伸素志矣。立朝典州,威望凛然,而待人接物,卑牧已甚。闲居客至,应酬终日,倒屣延纳,惟恐其后。朝章野服,颠倒层叠,人人与之倾写,略无倦色。士夫无不爱敬,下至闾里,闻风悦服。疎财好义,不计家之有无,义所当为,无所吝惜四明,旧为义郡,显谟汪公思温为之主盟。汪公殁,公实继之。缓急叩门,视所请,曲为之经理,故乡人尤归心焉。亷节传家,他无嗜好,俸给之外,一毫不以费。公帑在防,首禁科买狨麝之类,仍以公移镂版,徧满山谷。
译因此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一次公奏事很久,皇帝严肃地对他说:“你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可以采用,议论完全像唐代的王珪。”公平日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从不评论人物好坏,对恩人和仇人一视同仁,坦荡而没有城府。既然处在可以直言的职位上,遇到事情就立即揭发。弹劾所涉及的人,往往会牵涉仇怨,他却丝毫不顾忌。有人或许认为这样会给公带来危险,公正色说:“谏诤的职责就在这里,关键要看是否忠于君主。你一旦有爱惜自身的念头,国家纲纪还依靠什么呢!”他的笔力一向很高,写奏章常常不能自止。谏稿谨慎秘密,子弟不能参与议论,至今还有许多没有在外施行的内容,世人无法得知。谏官长官通常根据公论行事,政府请求设置诏狱,后来竟把他的事也交付下去处理。临安有一天,太守请求私下交谈,公对他说:“起初我是听到传闻,不能自己缄默不言;如今事情既已交给有关官司,难道还应当参与吗?如果审理完毕而事实不实,我就上奏章自我弹劾。”因此二人都受到责罚,而公只被罢免。皇帝也知道事情不是公的过错,始终没有忘记他。有人说公离开朝廷以后,凡有涉及他过去论奏的事情,皇帝一定取出原奏章亲自省览,然后予以施行,并且曾说:“这才是真正的台谏官。”奉祠禄不久,因为阆州的任命下来,公于是改任防帅。防部地域辽阔,夷人和汉人杂居。公首先绘制各郡地理图,把它们合为一图,分别标明险要之处,连野兽行走的小路、鸟儿飞行的山道也纤细毕现;一切处置安排和指挥授意都以此为依据,别人无法欺骗他。他宽厚地安抚夷人,仁惠地养育百姓,严格地驾驭官吏,因此防部大治。郡中有一座大寺,既是举行嵩呼祝寿的地方,也是为祖宗忌辰荐福修斋的地方;每隔三年,五州士人聚集考试,也都在这里举行。公认为寺院太大而且破陋,便命令修葺废寺,分设行香之所,又建造贡院两区,其中一区交给漕司使用。土木工程都安排得有条理,不久便完工,士人百姓歌颂欢舞。巴地风俗多有掠取子女作为货物的事,公特别严禁。绵竹有一个狱掾,捆载人口而来,被瞿唐关盘问,原来多年一直靠此牟利。公立即审讯他,事情终于平息。潼川一带的人出钱赎人,使他们各自回家。有人请求揭发并追究此事,公说:“不能穷究,只责罚后遣送。”城中原本没有水井,要到山中取水,杜少陵所谓“白帝城西万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干”的地方,郡里失于修葺,有人便向百姓征钱。詹事王公十朋曾放任百姓取水,题名为“义泉”。公修复王公的旧制,又加以治理。市民欢呼着互相说:“这两位公难道是兄弟吗?”其他营建修缮的工程不止一项,先贤遗迹如子美高斋之类,也都利用余力重新修整。施、黔、珍三州与南平军接壤,生夷地区以及思州则由田氏世袭统治,安抚驾驭尤其困难。何思明、任鬼师、杨震、穆防等都是豪族,动不动就怀疑阻挠,诉讼文书接连发生。公感化他们深得方法,宣扬威势和恩德,譬喻说明祸福,张贴告示约束他们,有时甚至亲自送去书信。何思明投递文书,请求把榜文收藏在家中,传示子孙;杨震得到书信后感动流泪,饮血盟誓,边境于是安定。公处理事情敏捷明断,临机应变得当,约束官吏极严,没人敢抬头仰视。审理诉讼时反复追问,诚意充分显露,没有人不退让听从。后来遭逢妻子去世的悲痛,急忙请求奉祠禄,于是调任永嘉,赴朝廷奏事。皇帝本想挽留他,可惜公已经衰老了。到任后专心办事,一点也不懈怠,但疾病已经无法起身,确实是在二月二十五日去世的。娶同郡成氏,封宜人,温柔贤淑、孝顺谨慎,完全配得上丈夫。儿子三人:长子名星郎,未取名便去世;次子名有大,任通直郎、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在公去世九年后去世;三子名正大,任文林郎、新任处州军事推官。女儿三人:长女嫁朝请郎、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周舜元;次女嫁承事郎汪大有;一女幼年夭亡。孙子十一人:坦、域、埴、堈、垍、埏、垓、圻,其余尚未取名。坦、埴任将仕郎。孙女八人,其中一人嫁进士孙瑜,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女一人。淳熙元年正月九日,将公葬在奉化县忠义乡瑞云山太师墓旁。公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年轻时所得成夫人的嫁妆,全都拿来奉养太师。居丧时悲哀憔悴,礼数完备,有些地方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记忆和学问远超常人,博览各种典籍。宣政年间,举子只专心学习金陵之学,公却独自贯通经史,又旁涉诸子百家,到老从未放下书卷。宾客相对而坐时,几个儿子侍立一旁,遇到深奥的篇章和隐僻的书籍,公随意举出一些来考察他们学问是否进步。后辈多亲近依附于他。舍人朱公翌曾问侍郎周公绾说:“近来见表章中用到一头驴驮着东西进城的故事,偶然忘了出处。”周公一向简默,只举出一二处。公恰好参与坐席,又用眼示意询问公,公便把《臧质传》中数十句话全都背诵出来。二公赞叹欣赏不止,回去后又用这件事勉励自己的儿子。他写文章雄奇,拿起纸笔立即完成,仿佛毫不经意,而文辞多有警策挺拔之处。诸公的铭志大多出自公的手笔,有《历山集》等。《安集》《奏议》《告防》《资治编年》《宏词集要》《防路图经》等书收藏在家中;其他来不及编成稿本的,散失很多。人们虽然以公没有成为掌管文辞的官员为遗憾,但他所发表的宏大议论、每日向皇帝进献的言论,也算稍稍伸展了平生志向。立朝和治理州郡时威望凛然,但待人接物却极其谦下温和。闲居时有客人到来,常常整天应酬,甚至倒穿鞋子出门迎接,只怕怠慢客人。无论朝廷官服还是乡野便服,衣冠常常层层叠叠,但人人都能向他倾诉,他始终没有疲倦之色。士大夫无不爱戴敬重他,下至乡里百姓,也都闻其风范而心悦诚服。他疏财好义,不计较家中有无,凡是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从不吝惜。四明从前被称为义郡,显谟汪公思温曾主持其事;汪公去世后,公实际上继承了他。乡人有急事敲门,他看所请求的事情,尽力替他们办理,所以乡人尤其归心于他。廉洁的家风相传,此外没有什么嗜好;俸禄收入之外,一丝一毫也不拿来花费。公在防部任职时,首先禁止按例购买猩猩毡、麝香之类的物品,并且把公文刻印成版,散贴遍布山谷。
有以书求市者,则以墨本寄之。永嘉军卒百工咸具,公一切罢遣,服用所需,必面与之,直至或倍偿。人谓其过,而行之不疑,故治温未久,病告几半而丧行之日,百姓巷哭以过车,非徳之感人者深乎?僚属问疾,卧内见公几案萧然,镇纸以甓,皆叹息而退。初治,入蜀之装于建康,有以白金来售者,曰:“以此西上,当有倍蓗之获。”公曰:“不几于商乎?”止以缗钱行,比归日,轻舟而下,以余钱自随。人愈咨其清。方家食时,未尝忘国事,凡所闻见,必询究讲明,务求可行之实,葢其志尚如此。及膺进用,期不负所学,以报主知,去不以罪,人犹望其再入也,终不得究见徳业,朝野共惜之。病且革,二子以药进,手格之去,静黙焚香宴坐自如。上章休致,处画家事若平时。及属纩,不怛不乱,翌日入敛,肢体和柔如生,皆积善之报也。钥汪出,因外家以拜下风,自蚤嵗辱知奬,间置坐隅,匪怒伊教,殆非一日。公将泝江,钥以假吏之燕防别于金山,客授永嘉,公适来守,尤得窥治行之详。公之二子不鄙,以行实见属,自惟荒浅,不足以称,下笔复辍者屡矣。壬寅之夏,提干公一疾不起,殊使人有愧于泉下。今推官又以为言,乃取所闻见叙次之,以俟当世君子立言者采择云。国子司业王公行状曾祖景章,屯田员外郎,赠金紫光禄大夫。祖真,臣,朝议大夫,致仕,赠银青光禄大夫。父俱左中大夫,充敷文阁待制,致仕,赠光禄大夫。公讳速,字致君,姓王氏。上世居大名,葢三槐晋公之别派。防河决,迁坟墓于洛。髙祖赠吏部尚书轸,徙于陈之宛丘。建炎南渡,待制再为户部侍郎,终工部尚书,寓居越之余姚,今遂为余姚人。公幼警悟絶人,书一读輙不忘。建炎二年,金人破宛丘,公年十一,被掳,能以婉言脱祸。至幽燕,久之,防调发骚动,脱身走河朔,复归宛丘,日为南河计。尝黙写旧所记论、孟、六经、尔雅,教受汝颍间,时作歌诗,葢未尝一饭忘君亲也。绍兴八年,中原戍兵有自拔而南者,公与之俱,遂达行在所。自是益耽玩书史,一试入太学,在诸生间已知名。二十五年,以尚书郊祀恩补登仕郎。明年春,中铨试第一,循右修职郎,特差两浙西路安抚司准备差遣。未上,丁尚书忧。服除,监行在杂货务杂卖塲。门枢密使汪公澈,以御史中丞宣谕荆襄,辟差充湖北京西宣谕使司准备差遣。汪公素闻公名,事必咨焉。公亦不为茍合。尝坐中得蔡捷,賔僚相贺,公独叹曰:「蔡人涂炭矣!」闻者甚之。公道所以然者,已而果然。汪公既归,宴僚属,亟称公论事不茍,举一巵属之。讫事,特改右承奉郎,干办行在诸司审计司。隆兴改元,中进士第。明年赴计院,上问北方人材于尹侍御穑,尹以公对。忽有旨引见,公奏对雍容,上喜曰:「早晩当用卿。」退除御史台主簿,越七日迁监察御史。时金人再窥淮甸,朝廷旰食,公与同列奏疏曰:「昔娄敬劝汉祖都闗中,张良一劝之,是日车驾西都长安。赵充国上书请先诛先零。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史臣书髙祖事必曰『是日』,书宣帝事必着日辰者,皆表其从善之速也。夫迁都大事也,即日啓行。金城去长安远甚,玺书徃返仅七日,应机如此,事何由而不成?今天下事急矣,臣僚所言不可用则置之,或有可采愿陛下逺法髙祖宣帝防以必行,不俟终日,庶乎不失事机。又尝奏论西边上流形势,详陈备御之防,凡五条。大略为将帅不和,务使辑睦;士卒寒苦,宜加劳赐。益武昌舟师以张黄州之势,分兵戍郢州以防荆襄之冲。且请多方疑误敌众,使不得专意襄阳。又奏疏条上急务,愿下哀痛之诏以收人心,选宰相之贤以任国事,出令必由三省,则命令专一,且絶奸人矫伪之萌。诸将小衂不闻,则必致误事,寜开功过相辅之科。因极论大江而上,我军单弱,乞诏沿江诸郡守臣从宜措画,一面施行,以一上下之力。是时宿将如李显忠、卲宏渊、赵樽、姚仲之徒,犹有居闲者。公一一条其才,用有以贪残得罪者,乞加抆拭以收其死力。
译有人写信请求购买这些东西,公就把墨本寄给他。永嘉军中的士卒和各种工匠都已齐备,公一概遣散;服用所需的物品,一定当面交给他们,价钱有时甚至加倍偿还。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但他执行起来毫不犹疑。因此他治理温州不久,因病告假将近半年,去世出殡那天,百姓满街哭泣着送过车子;这难道不是德行感动人心很深吗?属官来问病,在卧室中看到公的几案空空荡荡,镇纸只是砖块,都叹息着退出。起初赴蜀任职时,他把行装放在建康,有人拿白银来出售,说:“带这个向西走,一定能获得两倍的利润。”公说:“这不是近于商人了吗?”于是只用缗钱出行,回来时乘轻舟顺流而下,身边带着余钱。人们更加赞叹他的清廉。他正在家中奉养父母时,也从不忘记国事;凡有所听到和看见的,必定询问究竟、讲求明白,务求得到可以实行的办法,他的志向就是如此。等到受到提拔任用,期望不辜负所学,以此报答君主的知遇;他离职并不是因为获罪,人们仍盼望他再次入朝,最终却不能看到他完成德业,朝野共同惋惜。病势危重时,两个儿子端药给他,他用手挡开,安静沉默地焚香端坐,神态自若。他上奏请求退休,安排家事仍像平时一样。临终时,不悲伤失措,也不慌乱;第二天入殓,四肢身体柔和如生人,都是积善所得到的报应。我出自汪氏,因为外家关系而拜服于公,自幼便承蒙公知遇和奖掖;公有时把我安排在座位旁,既不是发怒,也不是单纯教训,而是长期如此。公将沿江而上时,我在金山以代理官身份设宴为他饯别;后来我任职永嘉,公恰好来任知州,因此尤其得以详细观察他的治理政绩。公的两个儿子不嫌弃我,把撰写行状的事托付给我。我自知见识浅陋,不能称述公的德行,下笔后又多次停下。壬寅年夏天,提干公因一场疾病去世,实在使我在九泉之下感到惭愧。如今推官又以此事相托,我便取来自己所听到、所见到的事情,依次叙述下来,等待当世能立言的君子采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国子司业王公行状 曾祖王景章,任屯田员外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祖父王真臣,任朝议大夫,退休,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父亲王俱左中大夫,充任敷文阁待制,退休,追赠光禄大夫。公名速,字致君,姓王氏。祖上世代居住在大名府,大概是三槐晋公的旁支。黄河决口时,把祖坟迁到洛阳。高祖王轸追赠吏部尚书,迁居陈州宛丘。建炎南渡时,待制王俱再次任户部侍郎,最后任工部尚书,寄居越州余姚,如今便成为余姚人。公幼年聪敏颖悟,读书一遍就不会忘记。建炎二年,金人攻破宛丘,公十一岁,被金人掳去,却能用婉转的言语脱离灾祸。到了幽燕,过了很久,因防地调发骚动,便脱身逃往河朔,又回到宛丘,每天谋划南归。曾默写过去所记的《论语》《孟子》、六经、《尔雅》,在汝水、颍水之间教授学生;又常作歌诗,大概从未有一顿饭忘记君亲。绍兴八年,中原守军有人自行脱身南归,公与他们一同南下,终于到达行在。从此更加沉迷于玩味书史,一次参加考试进入太学,在诸生中已经有了名声。绍兴二十五年,因尚书省郊祀恩补授登仕郎。第二年春天,铨试考取第一,按资历升右修职郎,特派为两浙西路安抚司准备差遣。尚未赴任,父亲尚书去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监掌行在杂货务杂卖场。枢密使汪公澈以御史中丞身份宣谕荆襄,征召公任湖北京西宣谕使司准备差遣。汪公早已听闻公的名声,遇事必向他咨询,公也不苟且迎合。一次席间得到蔡捷的消息,宾僚都互相庆贺,公却独自叹息说:“蔡地的百姓要遭受苦难了!”听到的人都赞许他;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汪公回来后宴请属官,连连称赞公议论事情不苟且,举起一杯酒敬他。事情结束后,特意改授公右承奉郎,干办行在诸司审计司。隆兴改元,考中进士。第二年赴计院,皇帝向尹侍御穑询问北方人才,尹以公回答。忽然有诏命公入宫引见,公奏对从容,皇帝高兴地说:“早晚一定任用你。”退朝后授御史台主簿,过了七天升任监察御史。当时金人再次窥伺淮甸,朝廷日夜忧劳,公与同僚上奏说:“从前娄敬劝汉高祖定都关中,张良一劝他,当天车驾便向西到长安。赵充国上书请求先诛伐先零,六月戊申上奏,七月甲寅便收到皇帝印玺所发的诏书,答复同意。史官记载高祖的事情一定写‘当天’,记载宣帝的事情一定写明日辰,都是为了表明他们采纳正确意见的迅速。” 迁都这种大事,能够当天就启程。金城距离长安很远,诏书往返仅仅七天,响应机宜如此迅速,事情还有什么不能成功?如今天下的事情十分紧急,臣僚所说的如果不可用,就搁置不理;如果有可采纳的,希望陛下远远效法高祖、宣帝,立即实行,不要等待一天结束,这样或许不会错失时机。公又曾上奏论述西边上游的形势,详细陈说防御办法,共五条。大意是将帅之间不和,应当设法使他们和睦;士卒寒苦,应当增加慰劳赏赐。扩充武昌水军,以壮大黄州的声势;分兵驻守郢州,以防备荆襄的要冲。还请求多方制造疑惑、误导敌军,使敌人不能专心进攻襄阳。又上奏分条陈述急务,请求颁下哀痛诏书以收拢人心,选择贤能宰相来主持国事,发布命令一定经过三省,使政令专一,并且断绝奸人伪造诏令的苗头。诸将有小的挫败却不让人知道,必然会导致误事;宁可设置功过相辅相成的考核条例。于是极力论述沿大江而上,我军力量单薄,请求诏令沿江各郡守臣根据实际情况谋划,立即一面实施,以统一上下的力量。当时宿将如李显忠、邵宏渊、赵樽、姚仲等,还有闲居未任职的。公一一列举他们的才能,请求任用;对于因贪暴残酷获罪的,也请求加以洗刷,收取他们的死力。
且言姚仲旧在川陜,曾将燕北两河归正人号赤心军以保川蜀,今江上归正人不无危疑,宜令姚仲将之以听督府节制。每一进说,上皆嘉纳。十一月,擢右正言。陛对之日,首论择相之难,且言专取亲旧,排斥异议,官义制之人于有初之地,置循黙之士于必进之涂,枢密院之权反夺于机速房,尚书省之事不闗于左右司,皆宰相之私也。次论其衅未已,科扰骚然,羣盗根芽,奸宄不禁,宜诏守宰行寛政务,实惠安固羣心以静邦本。次论讲和有三可疑,且请督师不专于持重,诸将不专于分守,悉遣锐卒以顺攻逆,以主待客,各为决战破敌之计。此声一出,虽未必交锋,敌人闻之知吾有备,和亦在其中矣。次论陛下以愿治力行之心,愤众事之不理,慨然更革,令欲必行,人情或有不安,终至废格不若,责当言者使之言,择其当者明坐其人之奏请而举行之。或有浮议,责有所归。若其可行,利兴害除,善听善用之功归于陛下矣。是时晁公公武为侍御史,一日与公同条具急务利害,翌日得防,晁某理财之说最长,除户部侍郎,公入。奏言:「臣就晁公武家同草奏疏,同衔奏入内殿,又同奏陈。公武既因此改除,揆之义分,臣不应独留言路,愿繁剧自効。」上赐御笔曰:「卿方守谏职,且朕亲擢,不须引嫌辞避繁剧之任,当俟异日,勿复再有陈请。」上意隆渥,且将进用,防论馆职免召诏试,非是忤执政,遂除吏部郎官供职。一日力求外补,除直秘阁,知鄂州。寻以母老丐祠,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三年,除知台州。防永嘉阙守,执政以海溢之后,艰其选拟,试郡有绩效者五人。上曰:「近尝令王某守台州,未行,此良吏也。」遂除知温州。既至,一意摩抚,寛猛适中。除积歳无名之求,罢厨传不急之费。公未尝更州县,而公庭无留讼,属邑无吏迹,虽老于吏事者不逮也。水利多废,得内帑钱二十万,尽心力而为之,择县官之能者总其事,召乡之士有才干者董其役。如朱浃埭、瑞安塘、路石冈斗门,功役浩繁,皆不日而成,民蒙其利。灾伤流移之余,岁事屡丰,士民怡愉,遂为乐土。郡人画像于州之普觉寺,祠之至今。乐清县令顔大松,邑事整办,豪右不得逞,相率诬诉于部使者。公审其无罪,辩之事至台省,朝廷为差理官就郡讯鞫。公又执前说,使者愤其异已并按公党蔽贜吏,人皆为公危之。狱成,令果无事,始服公之守正不挠。四年,改荆湖南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丁内艰,服除,提举福建路常平茶事。公奏陈常平以陈易新之法甚备,上令先行之一路。公乗传至部,敷谕圣意,约以检校之期,亲行按观▯蠧,随革。从行不过数辈,所至静谧。遇僚属之贤者,一见即荐之,求者弗与也。裁节浮费,公帑积二万缗,以其半入建宁府库,充常平本钱。九年,丐归,主管台州崇道观。淳熙改元,除荆湖南路转运判官。明年入对,上迎问曰:「卿去国有十年否?」公对:「向蒙陛下擢从宂官,俾任台谏,分符察州十有二年,恨无报効。」上曰:“毋往湖外,且将用卿。”公奏:“天下之士,口有至公之论,而中有至私之情,愿有以絶觊觎,塞流竞,举无遗贤,劾无佚罸,则人无所容其私矣。”遂留为吏部郎官,三年迁军器监。尝因轮对奏言:“管子曰:‘人君修官上之道,而不言其中;人臣比官中之事,而不言其外。’又曰:‘无代马走使尽其力,无代鸟飞使▯其羽翼。’此言深责成效于臣下也。愿陛下使羣臣各居其位,职任分于臣下之所趋,诛赏操于人主之独防,日省其事,岁攷其成,小大恊心,以张国势。”又奏:“绍兴以来,军器先阅于本监官,然后赴部,旬终进呈。近用御笔,军器非进呈不得出,所自此止,是文移往来,更不加攷察。臣以为职与事合,则功罪可稽;事职相离,则诛赏竝废。欲乞略依故事,仍令监丞旬月就本所察其美恶,不为虚文。丞贰专主亲临,监部总其大纲,有不精详,无敢逃罪。”十月,差充大金贺生辰使接送伴使。旧例宰执具郎曹而上姓名以进,独遣公调防防使客,了无间言。往回奏对,益称上意。四年秋,国子监试进士,上舎攷官以子弟预上舍试,引嫌自列,特防别开院,以公持文柄,鉴裁精甚,士论称惬。至九月,遂除国子司业。公在学校乆,士子素所钦服,人情翕然,谨守规绳,始终如一。公尝得暍疾,至是复作,谒告未满,求致其事,遂以五年二月二十八日终于官舍,享年六十有二。
译他还说,姚仲过去在川陕,曾率领燕北两河归正人组成赤心军来保卫川蜀;如今江上的归正人未必没有危险疑虑,应当命令姚仲率领他们,听从督府节制。每次进言,皇帝都嘉许采纳。十一月,升任右正言。入殿面奏那天,他首先论述选择宰相的困难,并且说专门任用亲信旧交,排斥不同意见;把有官职有名望的人阻挡在最初的仕进之地,把循默不言的人放在必然升进的道路上;枢密院的权力反而被机速房夺去,尚书省的事务不经过左右司,这些都是宰相的私心。其次论述祸患还没有停止,科派扰民使社会骚然,群盗正在滋生,奸邪不能禁止;应当诏令郡守县令施行宽政,务求实际恩惠以安定民心,稳固国家根本。其次论述议和有三件可疑之处,并请求督师不能只求持重,将领不能只顾分守,应当全部派出精锐,顺势进攻逆敌,以主场等待客军,各自制定决战破敌的计策。这个声势一发出,即使未必真的交锋,敌人听见也会知道我国已有准备,议和也就包含在其中了。其次论述陛下有求治和力行的心,因众事不能治理而愤懑,慨然想要改革,命令又要求必定实行;人情或许因此不安,最终反而废弛不行。不如责令负责进言的人进言,选择其中恰当的,明确记名于相关人的奏请上而施行。这样即使有浮泛的议论,也有责任归属。如果确实可行,利益兴起、祸害消除,善于听取和善于任用的功劳就归于陛下了。当时晁公武任侍御史,有一天与公共同条列陈述急务利害,第二天便得到诏令;诏书说晁公武所说的理财意见最好,授他户部侍郎,公也应召入朝。公上奏说:“臣在晁公武家共同起草奏疏,署名后一同送入内殿,又一同奏陈。公武因此改授官职,按义理和职分说,臣不应独自留在谏官之路上,愿意以繁重事务来效力。”皇帝亲笔批示说:“你现在正担任谏官,而且是朕亲自提拔的,不必因为避嫌而辞避繁重职务;应当等到以后,不要再提出请求。”皇帝对他恩意隆厚,正准备进一步任用他;后来因台谏论说馆职而免除召试诏令,并不是违忤执政,于是授吏部郎官供职。有一天他极力请求外任,授直秘阁、知鄂州。不久因母亲年老请求奉祠,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三年,授知台州。适逢永嘉缺少知州,执政因为海潮泛滥之后难以选择人选,试举五名在治理州郡方面有成绩的人。皇帝说:“近来曾命王某任台州知州,尚未赴任,这是良吏。”于是授知温州。到任以后,一心抚恤安民,宽严适中;革除多年没有名目的索取,停止厨传中不急需的费用。公从未任过县令州守,但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属县中也看不到官吏扰民的踪迹,即使老于吏事的人也比不上他。水利大多荒废,他得到内帑钱二十万,尽心尽力兴修;选择有才干的县官总管此事,召集乡里有才能干练的人监督工程。像朱浃埭、瑞安塘、路石冈斗门等工程,规模浩大、劳役繁重,都没有几天便修成,百姓蒙受其利。经历灾荒伤损和流离之后,年成接连丰收,士人百姓安乐愉悦,于是温州成为乐土。郡人把公的画像画在州中普觉寺,至今还祭祀他。乐清县令颜大松,县中事务整治得当,豪强不能得逞,便相互串通向部使者诬告。公审查后认为他无罪,为他辩白,事情一直闹到台省;朝廷于是派理官到郡中审讯。公仍坚持原来的说法,使者因他与自己意见不同而愤怒,连同审查公包庇贪赃官吏。人人都替公担心。案件审结后,县令果然无罪,众人才佩服公守正不屈。乾道四年,改任荆湖南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任福建路提举常平茶事。公上奏详细陈述常平仓以陈粮换新粮的办法,皇帝命令先在一路实行。公乘驿传到辖区,宣达皇帝旨意,约定检查考核的期限,亲自巡视,察看弊病,随即革除。随行的不过几个人,所到之处都安静平和。遇到贤能的属官,一见面便推荐他;对于求托请托的人则不予理会。他裁减浮费,公库积存二万缗,把其中一半交入建宁府库,作为常平仓本钱。乾道九年,请求归居,主管台州崇道观。淳熙改元,授荆湖南路转运判官。第二年入朝应对,皇帝迎上来问:“你离开朝廷有十年了吗?”公回答:“先前蒙陛下从冗散官员中提拔,任命我担任台谏;后来出任州郡长官十二年,只恨没有报效。”皇帝说:“不要到湖外去,暂且准备任用你。”公奏说:“天下士人,口头上有极其公正的言论,内心却怀有极其私人的情感。希望能够以制度断绝非分觊觎,堵塞奔竞之风;举荐不遗漏贤才,弹劾不放过罪人,那么人们便没有地方容纳私心了。”于是留任吏部郎官,三年后升任军器监。他曾因轮对上奏说:“管子说:‘君主修治任官、居上统驭的道理,而不要替臣下处理其中事务;臣子只料理职官内部的事情,而不要插手职官之外的事务。’又说:‘不要代替马奔跑而使它竭尽力量,不要代替鸟飞翔而使它耗尽翅膀。’这些话是深切要求臣下承担成效。希望陛下使群臣各守其位,把职务责任分给臣下所应承担的范围,把诛罚和赏赐掌握在君主一人手中,每天省察事务,每年考核成效,上下大小同心协力,以壮大国势。” 他又上奏说:“绍兴以来,军器先由本监官员检查,然后送往有关部门,每十天结束时进呈。近来使用皇帝亲笔诏令,军器不进呈便不得出库,由此一来,文书只是往来,反而不再加以考察。臣认为职务与事务相合,功过才可以考核;事务与职务相分离,诛罚和赏赐就都会废弃。希望大略依照旧例,仍命监丞每月到本所察看器械的好坏,不要流于虚文。监丞和副监专门负责亲自到场,监部总管大纲;有不精细详实的,谁也不敢逃避罪责。”十月,派任大金贺生辰使的接送伴使。旧例由宰执把郎曹以上官员的姓名列上呈进,唯独派公负责调度接待使客,没有人提出异议。往返奏对,更加得到皇帝称许。淳熙四年秋,国子监考试进士,上舍考官因为子弟参加上舍考试而主动声明避嫌,特意诏令另设试院,由公主持文柄,鉴别裁定极为精审,士人舆论都称心满意。到了九月,授国子司业。公在学校任职很久,士子一向敬佩服从他,人心一致,谨守规矩,始终如一。公曾得暑热病,到这时又发作;请假未满,便请求退休,于是于淳熙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累官至朝奉郎。娶张氏,故知漳州辚之女子。男一人,中行,迪功郎,前明州慈溪县主簿;孙男一人大临,将仕郎;女一人。公性孝友,尚书治家严整,子弟小有不谨,正色视之。公一兄二弟相继蚤世,公事尚书无阙者。居丧尽礼,后虽寖显,舆轿出入,不敢就厅,所避尚书之旧也。迓吏到门,一不改度。母文安郡夫人黄氏,生公旬浃而殁,痛念终身,语辄泣下。遇外家特厚,继母河南郡夫人宋氏,抚公于龆龄中,以至成。人事之尤谨,尚书捐馆之后,率循家法,加详悉事,寡嫂孤侄,内外斩斩,无一毫之私。遇父母讳日,洁斋兼辰,哀动左右。奉茔域及四时之祭,皆可法也。少歴艰苦,通练世故,慨然有大志,不为无用之学,防极事变,着明利病,动数千言。初登第时,张魏公方锐意进取,公上书辩论,以为无规模而决大计,以天幸而希成功。魏公不以为忤,曰:“正欲各出所见。”后省率如公言。既居言责,当国家多事,知无不言。居宪台百日,谏垣三旬,而前后论奏数十上,皆切中事几,有人所难言者。以遗补旧人,再入为郎,稍迁监长。士论为鬰,而公处之恬然。出公门,入私门,贵近未尝识面,旦望一见,政府不请间也。天资素髙而力学至老不少衰。黎明诵书数十过而后盥栉,日常以六经羣书至文选、韩栁、李杜诗文,大率成诵。暇日正坐黙诵左氏传,一字不遗。尤通贯汉史,尝辩班固抵牾,为西汉决疑三巻,补注杜诗三巻,编集南北战争事实为南北▯鉴。诗文至多少作皆弃不取,存者尚十巻。为监门时,姚令威寛尝有所遗忘,折简问公,答三百余字,皆史传全文。姚问所遣介云:“就笔挥答,不见有所阅也。”姚大惊服。尹晁同居台中,一日有言蓄鹅于陆者,入水輙沈下,公曰:“是必以豆饲之。”客曰:“然。”因引嵇康养生论“豆令人重之”语。二公叹曰:“公记问可谓精博。”姚与二公皆号该洽,自以为不及也。自少才气不凡,方赴铨选时,张公纲为礼部侍郎,吏持铨牓来,张公遽曰:“魁非王某乎?”吏曰:“唯。”同列怪问之,张公因盛称公才学之懿,非第一不可。其为前辈所期待如此。为文务极本源,谓近世学者多茍肤浅。其教子弟尝曰:“欲为文,必自先秦文章;欲为诗,必自三百篇以及骚选;唐人欲作字,必自钟王诸公。”故公之诗文皆髙古,字画有水墨积习之功,尤精小楷,手抄书盈溢巾衍,首尾遒整。开巻粲然,对宾客宴笑,髙谈雄辩,援据详明,率倾其座。人晚颇务简嘿,叩则应,明理益深,闻者悚叹。居家自奉甚约,间以其余赈宗亲之不给者。春夏间倾囷廪所有,下其直以粜一邑,米价赖之以平。乙酉大饥,为粥以食饿者,里人劝率,全活甚众。攷公之平生,以世家子沦陷异域,脱身而归,力学自奋,两荐上庠,不上第,又以上书得罪权臣,闲废十八年,不预世赏。年且四十,才得一官,暨登一科,不两年居谏省,未几去国,更忧患浮湛久之。一旦天子引以自近且贵矣,曾不得一在言语侍从之列,赍志而殁。士大夫无不痛惜,两学诸生哭之尽哀,又相与祖祭于江干者数百人,行道嗟呀,以为未有也。中行既以五月二十八日葬公于县之双林,属钥状公行事,将以求铭于立言之君子。钥不肖,公以兄之子妻之,又为癸未同年进士。公既抚兄子如己出,且不以子壻遇我,其敢以固陋辞?谨摭平日所亲见闻于公者,具如左谨状。直秘阁知扬州薛公行状公讳居寳,字云华,世为明之鄞人。曽祖弁,故不仕。祖唐,累赠右朝议大夫。父朋▯,故任右朝奉大夫,知衡州,累赠通议大夫。通议公以儒学起家,纯明简静,乡党尊敬之。公自幼敏悟,风骨魁梧。通议公期以远到,受致仕恩,补将仕郎。初任福州长溪县东尉,任满,循从政郎。寻以监赏改宣义郎,知湖州武康县。始至,延父老问疾苦,一以仁厚遇之。追科不扰,而集庭讼益稀,民方喜公之政。而遭母淑人王氏之忧,以归。服阕,差主管临安府城南右厢公事。南厢户口十四万,最为剧繁。公手决讼牒,了无滞碍。有武弁安俨者,其母尝充掖庭,怙势横恣。公曰:“此而不惩,是箭张禁酒,赵放复生于今日也。”列其奸状于府,府上其事,有旨鑴秩免官,徙之他郡。有府胥持公移造庭下,肆言慢侮。公以为如此,何以助弹压,杖而遣之。
译累次升官至朝奉郎。娶张氏,是已故漳州知州王辚的女儿。儿子一人王中行,任迪功郎,曾任明州慈溪县主簿;孙子一人王大临,任将仕郎;女儿一人。公性情孝顺友爱,尚书治家严整,子弟稍有不谨慎,便严肃地看着他们。公有一个兄长、两个弟弟先后早逝,公侍奉尚书始终没有缺失。居丧时完全合乎礼制,后来虽然逐渐显贵,乘轿出入时也不敢经过正厅,这是避讳尚书生前的旧规矩。迎接属吏到了门口,也一点不改变仪态。母亲文安郡夫人黄氏,生下公十天便去世,公终身悲痛思念,一说话就流泪。对外家特别厚待;继母河南郡夫人宋氏,在公幼年时抚养他直到成人,公侍奉她尤其恭谨。尚书去世以后,公全都遵循家法,处理事务更加周详;对寡嫂和孤侄,无论内外亲疏都十分严谨,没有一丝私心。遇到父母的忌日,便洁净斋戒,连续数日哀痛感动身边的人。奉守坟墓和四时祭祀,都足以作为法式。公年轻时经历艰苦,通晓熟悉世故,慨然有远大志向,不做没有用处的学问;遇到事变,便极力探究,明白陈述利弊,动辄写成数千字。刚考中进士时,张魏公正锐意进取,公上书辩论,认为没有先定规模就决策大事,是凭天幸希求成功。魏公没有因此恼怒,说:“正是希望大家各自说出自己的见解。”后来省中的行动大体都如公所说。公既然担任谏官,国家多事时,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在御史台任职一百天,在谏院任职三十天,前后上论奏几十次,都切中事情的关键,其中有些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凭借遗补旧人的资格,再次入朝任郎官,逐渐升为监长。士人舆论替他感到郁郁不平,而公处之泰然。公门一关,私门一开,贵近之人从未亲自见过他的面;即使是朔望朝见,政府也不请求私下会面。公天资一向很高,又努力学习,到老也没有稍稍衰减。天刚亮便诵读书籍几十遍,然后才洗脸梳头;每天平常所读,从六经、群书,到《文选》、韩愈柳宗元文集、李白杜甫诗文,大多都能背诵。有空时端坐默诵《左氏传》,一个字也不遗漏。他尤其贯通《汉书》,曾辨析班固记载中的矛盾,写成《西汉决疑》三卷;补注杜诗三卷;编集南北战争事实,写成《南北龟鉴》。诗文写得很多,但大多丢弃不取,保存下来的还有十卷。他任监门官时,姚令威宽曾有一处遗忘,写短信来询问公;公回信三百多字,全部是史传原文。姚令威问派去送信的人,那人说:“拿起笔挥笔就答,没有看见他查阅什么。”姚令威大为惊服。尹公、晁公与他同在台中,一天有人说陆地上养鹅,鹅一到水里就沉下去,公说:“这一定是用豆子喂的。” 客人说:“是这样。”于是引用嵇康《养生论》中“豆使人身体沉重”的话。二公叹息说:“公的记诵学问可以说精深广博了。”姚公和二公都号称学识广博,自己也认为比不上他。公从年轻时才气便非同寻常。赴铨选时,张公纲任礼部侍郎,属吏拿着铨榜来,张公立即说:“第一名不是王某吗?”属吏说:“是的。”同列官员惊讶地询问缘故,张公于是极力称赞公的才学优异,认为不取第一不可。他受到前辈期待,就是这样。写文章务求探究本源,认为近世学者大多苟且浅薄。他教导子弟时曾说:“想写文章,必须从先秦文章入手;想写诗,必须从《诗经》三百篇以及《楚辞》《文选》入手;唐人想写字,必须从钟繇、王羲之等名家入手。”因此公的诗文都高古,书法则有长期水墨临习的功力,尤其精于小楷;亲手抄写的书籍充满巾箱和书套,首尾都遒劲整齐。打开书卷,字迹鲜明悦目;面对宾客宴饮谈笑时,高谈雄辩,援引依据详尽明白,常常使满座倾倒。晚年颇为简默,有人叩问便回答,阐明道理更加深刻,听到的人无不惊叹。居家生活供养自己十分俭约,偶尔把余下的钱财赈济宗族亲属中生活不足的人。春夏之间,便把仓廪中所有粮食拿出来,以低价卖给一县百姓,米价因此得以平抑。乙酉年发生大饥荒,他煮粥给饥民吃,乡里人也相互劝勉带头,救活了很多人。考察公一生,他作为世家子弟沦陷在异域,后来脱身归来,努力学习、自我奋发,两次被推荐进入上庠,却没有考中;又因上书得罪权臣,闲居废置十八年,没有参与世间的赏赐。年近四十才得到一个官职,等到考中进士,不到两年便任谏官,不久离开朝廷,又经历忧患、沉浮很久。一旦天子把他召到身边而且准备重用时,他却始终没有一次列入近侍言语之臣的行列,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士大夫无不痛惜,两学的诸生哭得极其哀痛,又共同在江边举行祖祭的有几百人;过路的人都叹息,认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王中行已经在五月二十八日把公葬在县里的双林,请托我撰写公的行事,准备向能立言的君子求铭。我不才,公把兄长的女儿嫁给我,又和我是癸未同年进士;公既把兄长的孩子像亲生子女一样抚养,又不把我当作女婿看待,我哪里敢以浅陋为由推辞?谨将平日亲自见到、听到的关于公的事情摘录如下,谨此陈述。直秘阁、知扬州薛公行状 公名居宝,字云华,世代是明州鄞县人。曾祖薛弁,过去未曾出仕。祖父薛唐,累次追赠右朝议大夫。父亲薛朋龟,曾任右朝奉大夫、知衡州,累次追赠通议大夫。通议公凭借儒学起家,纯正明达、简朴安静,乡里都尊敬他。公从小聪敏颖悟,风采骨相魁梧。通议公期望他将来有远大成就,因致仕恩补授将仕郎。最初任福州长溪县东尉,任期届满,按资历升从政郎。不久因监赏改授宣义郎,任湖州武康县知县。刚到任时,召集父老询问疾苦,一概用仁厚对待他们。追征科派不扰民,公堂诉讼也逐渐稀少,百姓正为公的政绩高兴,却遭逢母亲淑人王氏去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差遣主管临安府城南右厢公事。南厢有十四万户口,是最为繁杂的地方。公亲自裁决诉讼文书,完全没有滞碍。有一个武官安俨,他的母亲曾充任宫中女官,仗恃权势横行恣肆。公说:“如果连这个人都不惩治,那就是放任箭张禁酒、赵放复生在今日了。”便把他的奸恶情状列奏府衙,府衙上报此事,诏令削减品秩、免去官职,把他迁往别郡。有个府衙胥吏拿着公文来到公堂下,肆意出言侮慢。公认为这样的人怎么能帮助弹压,于是杖责后遣走。
吏部尚书薛公良朋时帅临安,喜公临事静厚而能不畏强御,贰车有阙,必使摄事,事多咨访焉。工部侍郎姜公説为漕副,当乾道初,间都下大疫,漕以上命遣府僚视民疾苦,惟公倾毉家至,议疾赋药,毉不敢欺,所活最多。于是帅漕共以公绩上闻,被旨▯任满日陞擢。初,四明海多盗,户部侍郎赵公子防以龙学出守,复制置司,以乡兵分委士夫之里居者。公曰:“是畦下也,缓急何可用。”乃即远郊勒兵以法教之,坐作进退之节。是时舳舻云集,而篙师辈无所用心,日遨城市,公独率所部与之期而肄习之。一日,赵公按视公所辖,百艘沿泝奋迅,余州为之辟易,赵公亟称之。及任都厢,曰諌大夫尹公穯出使东浙,措置海道,雅知公谙练,辟以自随焉。授临安府通判,未赴任间,防曽丞相懐以户簉领▯酤,始议并二十一库为七,思得通敏静重之士为之属,遂辟公为主管文字。当并省之初,羣失职者不乐,浮议横出,欲挽取之。公洞究弊源,随事更革不见其迹,又能调娯上下,以迄于成,课入増倍,至今行之,公之力为多。权发遣兴化军,始至,庭盗跖充斥,吏或请分曹以治者,公不聴,亲阅而审诘之,徃徃得其情,穷教令之党,严妄诉之罚,处决精当,讼者悦服。郡以办治,兴化士子盛多,而学宫隘陋,弗称教养,公为之建杰阁以庋御书,崇斋宇以安学者,广书籍,备器用,奕奕一新。有浮屠自谓遇金僊,得咒术,有疾者饮其水,或愈,愚民相扇,所在城市财施,日积旬月间累百万,公闻之曰:“执左道以惑众,罪不容死,弗忍究也。”逐浮屠境外,悉以其资归之学,多士韪之。郡圃嵗入苎麻,以为太守圭租,公视地狭不足以出此,则曰:“朘民以自厚,非吾志也。”立罢之。就除提举福建路常平茶事,公以为监司自有体,簿书期防固不可慢,而非政之先,颇以激扬为己任。瓯寜尉执盗谋赏,防公摄宪,疑其附防,摘狱辞之隐以折之,狱吏词屈,具得尉曹奸利之状,移官审究,则良民也,駮正其事而散遣之。朝廷兴修水利,公驱驰川谷,不惮勤劳,所在必集故老与乡之秀者攷言遗迹,一一疏濬,吏受成规,奉行惟谨,循行诸郡,约省骑从,不以声势临人,或不知为部使者也。公除郡时,少保陈公当国,自喜为乡邑得贤二千石,且道主上选择之意。及少保帅闽,公方持使节至三山,籴价翔踊,公还建寜,发常平粟万斛,顺流而下,少保公难其神速,寻除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力丐奉祠,王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秩满赴都堂审察,得防内引,公力言常平虚数,水旱无备,请尽洗宿弊,与之更始,又言闽中部纲,公取夫力之费,所至輙起夫骚扰以为常,请一切禁止,上嘉奨,留为仓部郎官,既而陞郎中,漕粟都至,有折阅者,所司括责逋负之人聨以脩垣,百十为羣,徒困笞棰而无所从出,蓝缕枯瘠,无复生意,公悯其然,为同长贰。奏请令漕司下所属偿纳,囚系一空,鼓舞而去。淮西漕阙,有以公姓名荐者,遂除淮南转运判官兼提刑提举。即日独班对便殿,临遣甚宠,面谕两淮事宜,委以城险要,浚池隍,又将立仓廥以丰塞下之粟,且曰:“勉力办职,朕不忘卿。”公感激受命,即日引道至治所。府库枵然,公讶其已甚。及防出入之凡,则叹曰:“用之无节,安得不匮?吾知所以治之者矣。”于是汰宂吏,罢不急,补罅导源,时取而约用之,蠧弊之迹,刬磢殆尽,漕计始优。一意屯田,事修筑塘圩,广募种艺,又以其余赀修无为军庠校,遂为淮右之冠。兴利除害,纎悉上闻。主眷既渥,随即罢行安丰军、光州旧有忠勇军水寨不隷漕司,上以公肃静有谋,并以委公。陛辞之日,上亲语公:“漕司所造弓弩,就令和州筑屋贮藏。”公检阅其目,亏数尚多,亟为奏审。御笔仍令増造,公不以纎毫扰州县,而如期办集。枢府上其劳,特转一官。淮东谋帅,上因公奏陈边事,深嘉之,即以公知扬州。淮地被边,狗鼠之盗云合鸟散,无所踪迹,边民多苦之。公设醲赏,置耳目,取其尤者,明正典刑,穷治囊橐之党,疏其姓名而掲之市,羣盗屏迹,外户为之不闭。淳熙庚子旱,既太甚,公以祷禬勤劳,蔬素日久,遂得下痢之疾。郡民日到庭问公起居,以安否为休戚。阅两月,竟终于郡之正寝,十月四日也。百姓为之悲恸,士夫亦伤惜之。累官至朝请大夫,尝以职事修举,除直秘阁。娶朱氏,封宜人。男六人:长扬祖,迪功郎,特充淮南东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次佑祖,以国子入太学,将受公遗泽;次循祖、懐祖、延祖、述祖。女四人:长适进士汪闳中;次适承务郎新监两浙转运司明州造船场王克常;
译吏部尚书薛良朋当时任临安主帅,喜欢杨公遇事沉静厚重,又能不畏惧权势;副职有空缺时,必定让杨公代理其事,许多事情都向他咨询。工部侍郎姜说任漕运副职时,乾道初年,京城一带偶发大疫,漕司奉命派府中属官察看百姓疾苦,只有杨公带着医家来到疫区,讨论病情、分发药物,医生不敢欺骗,救活的人最多。于是帅司、漕司共同把杨公的功绩上报朝廷,奉旨等任期届满便升迁他。起初,四明沿海盗贼很多,户部侍郎赵子防以龙图阁学士出任守臣,又设制置司,把乡兵分别交给居住在当地的士大夫统领。杨公说:‘这是在田地下面设置军队,遇到缓急怎么能使用?’于是就在远郊按军法召集士兵,教他们操练,训练坐、起、进、退的法度。当时船只云集,但船工们都不上心,每天在城中游荡,只有杨公亲自率领部属与他们约定日期操练。一天,赵公巡视杨公所管辖的部队,百艘船沿流而上、逆流而下,迅疾奋进,其他州的船队都因此退避,赵公急忙称赞。等到杨公任都厢官时,谏议大夫尹穑出使东浙,负责筹办海道事务,素来知道杨公熟悉练达,便征召他随行。杨公被授为临安府通判,还未赴任,曾任丞相的陈惟中以户部侍郎兼领榷酤事务,开始议定把二十一座酒库合并为七座,想找通达敏干、沉静持重的人任属官,于是征召杨公主管文字。合并裁省刚开始时,许多失去职务的人很不满意,各种浮泛议论纷纷出现,想把这项措施挽回。杨公彻底查究弊端根源,随着具体事务改革,却不显露改革痕迹;又能调和上下关系,直到事情完成,使课税收入增加一倍,这项制度至今仍在实行,杨公出力最多。杨公代理兴化军,刚到任时,公堂上盗贼充斥,有官吏请求分设各曹办理,杨公不听,亲自审阅案卷、详细盘问,往往能查出实情;穷究盗贼团伙,严惩虚妄诉讼,判决精确恰当,诉讼者都心悦诚服。郡中因而治理有方。兴化士子很多,但学宫狭小简陋,不足以承担教育培养之任,杨公为此修建高阁收藏御书,扩建斋舍安置学生,增广书籍,备齐器用,整个学宫焕然一新。有个和尚自称遇到金仙,得到咒术,有病的人喝他的水,偶尔会痊愈,愚民互相煽动,各地城镇都争相施舍钱财,短短几旬一月便积累到数百万。杨公听说后说:‘以旁门邪道迷惑众人,罪行不能容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我也不忍深究。’于是把和尚驱逐出境,把他的全部钱财归入学宫,士人们都称赞此举。郡圃每年收取苎麻,用来作为太守的圭租;杨公看见土地狭小,不足以出产这些,便说:‘剥削百姓来使自己丰厚,不是我的志向。’立即废止了这项征收。随后杨公被授为福建路常平茶事提举。他认为,监司自有体制,文书簿册和期限防禁固然不可怠慢,却不是施政的首要之务,因此很以激励、申明政事为自己的责任。瓯宁县尉捉到盗贼,想邀功请赏。当时杨公代理宪司事务,怀疑县尉有意袒护,便从狱辞中挑出隐情来驳问他,狱吏理屈词穷,于是完整查出县尉一伙贪利违法的情状。移交其他官员审查后,才知道原来是良民,便驳正此事,将他们遣散。朝廷兴修水利,杨公奔走于山川沟谷之间,不怕辛劳;每到一处,必定召集当地父老和乡里的贤秀考察言说与遗迹,逐一疏浚,官吏接受成规,谨慎奉行。他巡行各郡时,约束并减少随行车骑,不凭声势压迫别人,有时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部使者。杨公任郡守时,少保陈公主持国政,很高兴乡里得到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并向杨公说明皇上选用他的用意。后来少保出任福建主帅,杨公正持使节到达三山,粮价暴涨,杨公返回建宁,发常平仓粮一万斛,顺流运下。少保惊叹他的办事神速。不久杨公被授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他竭力请求奉祠,王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任期届满后赴都堂接受审察,获得防内引。杨公极力陈说常平仓账面虚数、水旱灾害没有储备,请求彻底清除旧弊、重新开始;又说闽中运输纲运时,杨公所管部门收取夫役费用,所到之处总是征发夫役、造成骚扰,已成惯例,请求一概禁止。皇上嘉奖他,留任仓部郎官,后来升为郎中。漕运粮食运到都城时,有折耗亏损,主管部门拘捕追究欠负者,把他们成批连在一起修墙,百十人一群,只是使他们困于鞭笞,却没有出路,衣衫褴褛、身体枯瘦,完全失去了生存希望。杨公怜悯他们这样,便为此向同僚长官副官提出意见。杨公上奏,请求命令漕司下令所属机构偿还并缴纳所欠,于是囚禁的人全部获释,众人受到鼓舞而离去。淮西漕司有空缺,有人推荐杨公的姓名,于是授任他为淮南转运判官,兼提刑、提举。当天他单独在便殿入班奏对,临行时受到格外宠遇,皇上当面告诉他两淮的事务,把城防险要、疏浚城池,以及将要建立仓库以充实塞下粮食等事交给他,并说:‘努力办好职事,朕不会忘记你。’杨公感激接受诏命,当天便上路到达治所。府库空虚,杨公惊讶其严重程度。等到考察财政收支概况时,叹息说:‘使用没有节制,怎么能不匮乏?我知道治理它的方法了。’于是裁汰冗员,停止不急需的事务,弥补漏洞、疏导财源,时时取用而节约开支,弊病的痕迹几乎全部清除,漕运财政才宽裕起来。杨公专心经营屯田,修筑塘堰圩岸,广泛招募人员耕种,又用余下的钱财修建无为军学舍,终于成为淮西最好的学校。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细微末节都上报朝廷。皇上的眷顾更加深厚,随即停止安丰军、光州原有的忠勇军水寨隶属漕司之制,并认为杨公严肃安静而有谋略,把这些也交给他办理。辞别皇帝那天,皇上亲自对杨公说:‘漕司制造的弓弩,立即命令和州建屋收藏。’杨公查阅账目,发现亏缺数量仍很多,急忙上奏请求审查。皇帝亲笔仍命令增加制造,杨公没有丝毫骚扰州县,却按期办妥。枢密院上报他的劳绩,特意升一级官职。淮东需要选帅时,皇上因杨公奏陈边防事务而深为赞许,立即任命杨公知扬州。淮地临近边境,盗贼像狗鼠一样聚散无常,踪迹难寻,边民大多深受其苦。杨公设置丰厚奖赏,布置耳目,捕获其中最凶恶的,公开依法处刑;穷究盗贼的钱袋和同党,写出姓名张贴在市集上,群盗从此绝迹,百姓因此连外门也不用关闭。淳熙庚子年旱灾非常严重,杨公因祈祷禳灾十分劳苦,长期吃蔬食,终于得了腹泻病。郡民每天到公堂询问杨公的起居,把他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忧乐。过了两个月,杨公终于死在郡署正寝,时间是十月四日。百姓为此悲痛,士大夫也伤心惋惜。杨公累次升官至朝请大夫,曾因职事办理得好,被授为直秘阁。娶朱氏,封宜人。儿子六人:长子扬祖,迪功郎,特充淮南东路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次子佑祖,凭国子生身份进入太学,将承受父亲留下的恩泽;其次为循祖、怀祖、延祖、述祖。女儿四人:长女嫁进士汪闳中;次女嫁承务郎、现任两浙转运司明州造船场监官王克常;
次许嫁将仕郎刘安正;次许嫁通仕郎徐睎防。公禀资寛亮,而能济以严,遇事明察而不流于刻,自奉甚约,而未尝啬于人,性不喜酒,居官未尝夜宴视王事如家事,惜官物。厯官三十年,了无玷缺。以缓急叩请者,割俸以周之。维扬公帑负民钱,积数颇多,公到郡,捐私财先为偿之。遇事有可疑而难辨,或以非意相干,必退而深坐,思有以处,俟其心平气定,徐起而应之,故未尝失色于亲旧,事亦无不得其平者。平生多巨公奬予,更为汲引,驯致宦达。晩结主知,亲擢阃寄。士夫不惟以公之才业应有以得此,且谓公竒厐沈毅,福禄未易量也。而年止五十有八,不得尽其才用。呜呼,天耶!诸孤以九年六月七日葬公于奉化县志义乡双各防之原,从新卜也。钥母于公为中表,钥视公为诸舅行,平时相与素厚。公之诸子以公之行事属钥编次,因纪其大者如右,谨状。
攻媿集巻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一宋 楼钥 撰行状文华阁待制杨公行状曾祖端故不仕妣蒋氏魏氏祖零故不仕妣邵氏父涣,故宣义郎,致仕,赠中散大夫。妣徐氏,赠令人。本贯庆元府象山县政实乡美政。杨公讳王休,字子美,年六十六状。杨氏世居郡城,公之曾门始家象山,遂为邑人。累世以隐徳闻于乡。公生而竒厐,邵夫人中年抱孙,极爱抚于髫龄中,已有成人气象,庄重寡言,乐然后笑。相者以为必贵。中散延儒士教之。家苦无书,倾赀买经史于胄监,肄业蓬莱山僧庵中,穷日夜之力,至雪积于阶而不自觉。尤好词赋,兼通春秋。游郡庠,名出诸生之右。绍兴末年始名乡书,再荐登乾道二年进士第,调左廸功郎,台州黄岩县尉。首兴邑庠,公自课督,又奬拔其尤俊秀者,其后登科相踵,皆以为出于公也。邑有豪民,武断一方,蓄雄狡数十辈,分而为三:曰大神者为之谋事,曰中神者为之行赀,曰小神者则无赖善鬬之人也。官吏莫敢谁何。公具得其奸状,白于郡,黥▯他州,闾里懽伏,称公为铁靣少府。遇略卖生口者,痛惩而归其人,请捕监立赏格,计实而募于众。祷雨则神龙为之示现,捕盗则鲸海为之肃清。盖筮仕之初,器业闻望过人已数等矣。寻以赏典改左承务郎,知卢州合肥县。邵夫人年过九十,方欲奉重亲之欢,而邵夫人夀终。公追慕含饴之爱,不欲行中散同徐夫人执丧于家,勉公前迈。公携一仆自随,昼至听事,夜寝书室,洛诵或至夜分。尚书王公希吕为帅,叹曰:“据案决是非,此犹可及。官舍如僧居,二年如一日,实有所不能也。”又爱公笔端笺奏,皆属之帅漕。不相能,久不觌靣,僚吏无敢言者,而皆敬公,各致剡举。公因得调娱其间,二公为之释然,置酒交懽。
译次女许配将仕郎刘安正;次女许配通仕郎徐睎防。杨公天性宽厚明朗,又能用严正来辅助;遇事明察,却不流于苛刻;对自己的生活十分节俭,却从不吝惜给予别人;性情不喜欢饮酒,任官期间从不举行夜宴,把处理公务看得像办理家事一样,爱惜官府财物。他历任官职三十年,完全没有污点缺失。有人因急难来请求帮助,他便拿出俸禄周济。维扬官库欠百姓的钱很多,杨公到郡后,捐出私人财产先替官府偿还。遇到事情有疑问而难以辨明,或者有人无意中牵累他,他一定退下深思,想出处理办法,等心平气静后再慢慢回应,因此从未在亲戚故旧面前失态,事情也没有不能得到公平处理的。杨公一生得到许多大人物的奖掖,又屡次受到提拔引荐,逐渐做到显达的官职。晚年得到皇帝知遇,亲自被擢任边镇重任。士大夫不仅认为以杨公的才能功业,理应得到这种职位,而且认为他奇伟庞大、沉着坚毅,福禄还难以估量。然而他年仅五十八岁,不能尽展才力。唉,这是天意吗!他的几个孤儿在九年六月七日把他葬在奉化县志义乡双各防的墓地,是重新选择的墓地。楼钥的母亲与杨公是中表亲,楼钥按辈分把杨公视为舅父之一,平日彼此一向深厚。杨公的几个儿子把父亲的事迹交给楼钥编次,因此把其中重要的事情记述如下,谨此写成行状。《攻媿集》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一 宋代楼钥撰写 行状 《文华阁待制杨公行状》曾祖杨端,已故,不曾做官;曾祖母蒋氏、魏氏。祖父杨零,已故,不曾做官;祖母邵氏。父亲杨涣,已故,曾任宣义郎,退休后获赠中散大夫;母亲徐氏,获赠令人。本籍为庆元府象山县政实乡美政。杨公名王休,字子美,享年六十六岁,这是他的行状。杨氏世代居住在郡城,杨公的曾祖父才开始在象山置家,于是成为当地人。家族数代都因隐居积德而闻名乡里。杨公出生时相貌奇伟,邵夫人中年抱孙,在他幼年时极为疼爱抚养;他那时已经有成年人的气象,庄重少言,高兴时才笑。相面的人认为他将来一定显贵。中散大夫请儒士教他。家中苦于没有书,便倾尽财产到胄监购买经史,杨公在蓬莱山僧庵中勤学,日夜竭尽心力,甚至台阶积满了雪也没有察觉。他尤其喜爱词赋,同时通晓《春秋》。游学郡学时,名次在诸生之上。绍兴末年才在乡试名册中列名,两次被推荐,乾道二年考中进士,调任左迪功郎、台州黄岩县尉。他首先兴办县学,亲自督课,又奖励提拔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此后登科的人接踵而来,大家都认为是杨公培养的结果。县里有个豪强百姓,专横地控制一方,蓄养几十个强悍狡猾的人,分成三类:大头目负责谋划事务,中头目负责经手钱财,小头目则是无赖好斗之徒。官吏没有人敢过问。杨公全面查出他们的奸恶情状,报告郡府,把他们刺字后发配到其他州,乡里欢欣佩服,称杨公为‘铁面少府’。遇到掠卖人口的人,便严厉惩罚并遣返被掠者,请求捕盗机构设立赏格,核实实际情况后向众人招募捕盗人员。他祈雨时,神龙仿佛为此显现;他捕盗时,鲸海仿佛为之肃清。大概在初入仕途时,他的才器、功业和声望已经远远超过常人好几个层次。不久因赏典改任左承务郎,知卢州合肥县。邵夫人年过九十,杨公正想奉养老母使她享受天伦之乐,邵夫人却寿终。杨公追念母亲含饴弄孙的慈爱,不愿像中散大夫当年在家替徐夫人守丧那样出仕;家人勉励他继续前进。杨公只带一个仆人随行,白天到公堂办公,晚上睡在书斋,诵读经书常常直到半夜。尚书王希吕任主帅时,感叹说:‘坐在案前判断是非,这还可以做到;官舍像僧房一样,两年如一日,这实在是我做不到的。’他又喜爱杨公下笔所写的笺奏,帅司、漕司的文书都交给他起草。王公与另一位官员互不相容,长期不见面,僚属官吏无人敢说,但都敬重杨公,各自写荐举文推荐他。杨公于是得以从中调解,二公才释然,设酒宴相互欢洽,待杨公也更加厚重。淮地百姓多被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