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七宋 楼钥 撰神道碑资政殿大学士致仕赠特进娄公神道碑。国家中兴八十余年，四朝以圣继圣，相守一道。夫岂不欲复大雠，归侵疆，而申缔邻好，遵养时晦，以俟天命？葢其庙谟深矣。比嵗权臣窃弄威柄，富贵已极，犹以为未足，假恢复之名，以逭危溢之祸。其党又相与嗾之，平章军国，益无忌惮。一旦妄发，以债帅为方，召以骄兵当犬羊，人人知其必危。竞进者方纵臾以苟爵位，不在其位者固不容强聒。仕于朝者，虽面从而腹非，无敢有诵言争之者。时惟娄公机，以直谅之资，抗议无所囘挠。一为御史，即上疏明辩之。是时权臣虽倡此议，犹未敢自任。邓友龙初不知兵，将漕淮右，腾书投合，妄荐大将。既叨召还，専主此议。为侍御史，为给事中，公皆与为寮，每语及此，未始不奋然力诋，以为必败国事。友龙至不能堪，曰：“不逐此人，则异议者不已。”公亦自以不合，丐归除职与郡，竟求奉祠。防泗州获防，友龙上表称贺，自以为势当如破竹，羣讙竞和。谏大夫遂以诋公，褫职罢祠。此开禧二年之五月也。已而延敌致寇，涂炭数郡，奸党失措，始媿公之言。八月再畀祠禄，明年二月复职，十一月元恶既诛，大明黜陟，天子思公之忠，十二月除吏部侍郎兼太子左庶子。嘉定改元，正月到阙兼太子詹事，五月除给事中兼权工部尚书，七月除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八月擢同知枢宻院事兼太子宾客，十月参知政事。葢公天资忠鲠，不畏强御，逆折兵锋，言虽不用，而后日皆验。先见敢言，人所畏服。既坐庙堂，不以词色假人，相与维持和议，密赞更化。惜乎年高疾侵，奉身而退，居无何考终于家。经济未究，孰不兴殄瘁之悲？诸孤以钥，同宗同朝交情之厚，既葬而求铭，义不得以老退为解。先书立朝之大节，系以言行履厯之详，而铭之。惟楼氏自武王封夏禹之后，东楼公于杞而始得姓，后有食采于娄者，别为娄氏，其实则一宗。也建信侯，在汉为刘蝉，聨数十世，至防事呉越，避武肃王嫌名，始复为娄，仕左千牛衞上将军，占数嘉兴，五传而至公之曾祖，讳亿，亿生乾曜，俱为将仕郎，父寿，朝奉郎，以公贵，三世累赠少保、少傅、少师。曾祖妣杜氏，祖妣邓氏、顾氏，妣郭氏，为谯国、崇国、荣国、成国夫人。少师荘重有家法，教子甚严，公其第三子也，字彦发，幼而頴悟，日诵数百言，能自刻苦，长益奋励，该贯经史百家之书，作文直欲以左氏、班马、韩柳为标。的或谓其持论太高，公曰：“他日以此致君泽民，要当自立，讵可苟徇时好？”葢其立志已不凡矣。两上乡书，乾道二年赐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临安府盐官县尉，丁成国忧，服除主和之含山簿。铜城有八十四圩，遭夏潦大坏，仅存其一，郡以委公，役工三千有竒，设庐以处之，优给庸直，时犒酒炙器用材植，一出于官，民乐劝趋，两旬告毕，邑人欢服，砻石以记。七摄淮邑，率以治办，闻荐章交上，寻丞于潜，漕使檄公摄宰之阙，潜川以蚕桑为命，织纺贸易至于再税，公首罢其一，民甚徳之。酒坊县计所仰，久废弗葺，公大修酒政，嵗羡息钱近二十万，日以寛裕，先代输贫民之竒税，寖以及四等户所被广矣。版籍既亡，有产去税存之害，公一新之，狱讼几絶，庭空圄虚，治行称最。邑素无学，大比无应选之士，公首建夫子庙，啓庠序，择师儒，士有以养，李廷光首预宾送，擢贤科，亲书桂枝坊以表其庐，士益知劝。政声上闻，有旨都堂审察，以少师得疾而归，既遭外艰，士民莫不借留，匍匐奔慰，缟素盈门。公性至孝，居丧尽礼，手书华严、法华等经以伸冥报，免丧为江东提举司干办公事，尝易淮东，已而复旧。淳熙十二年，以举主改宣教郎，知衢州西安县。十六年，光宗覃恩赐银绯，县当舟车之冲，号难治，公以学道爱人自任，不可干以私，有腾谤者不为动，巨室买地为茔域，发地遇石，复索元价。公曰：“设得金，将谁归守？”督赋峻厉，公不忍施一棰，课亦不乏。亲阅案籍，豫定役次，民服其公。绍兴二年，通判饶州。五年，皇上践阼，转朝请郎。庆元二年到官，事多阙决，而无侵官之嫌，滞讼随以清省。一重囚狱具，欲上察其诬，白郡覆鞫之，得不冤死又二人。已经详覆，以其可疑者，同太守以闻，俱得减等。参政袁公説友帅蜀，辟议幕，不就。摄州及南康诸台，益称其能，相率列荐。内相洪公迈称道尤不容口，谓公学有源委，工词章，身端行治。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七 宋楼钥撰 神道碑 资政殿大学士致仕、赠特进娄公神道碑 国家中兴八十多年，四朝以圣继圣，始终遵守同一道统。难道不是想要报复大仇、收复被侵占的疆土，同时申明与邻国的盟好，遵循休养生息、等待时机的方针，以等待天命吗？大概他们的谋划很深远。近年权臣窃取玩弄威权，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仍认为不够，借恢复失地的名义，来逃避危亡和过度的祸患。他的党羽又相互怂恿他，使他总理军国大事，更加无所顾忌。一旦妄自发动战争，竟把债帅当作方略，召集骄兵去对抗犬羊，人人都知道必定危险。争相求进的人正放纵怂恿，只求苟且取得爵位；不在其位的人本来就不容许强行多言。在朝廷任职的人，虽表面服从、内心反对，却没有人敢公开诵言争辩。当时只有娄公机凭借正直诚信的资质，抗议而毫不退缩。他一任御史，便上疏明白辩论此事。当时权臣虽倡议用兵，仍不敢自己承担责任。邓友龙起初不懂军事，任淮右漕使时，发文书投合权臣，妄自推荐大将；等到蒙召回朝，便专门主持这一议议。公任侍御史、给事中时，都与他同僚；每当谈到此事，未尝不奋然竭力斥责，认为必定会败坏国事。邓友龙终于不能忍受，说：“如果不驱逐这个人，持不同意见的人就不会停止。”公也自知与他不合，请求归乡，改授职务并任郡守，最终请求奉祠。泗州获胜的消息传来，邓友龙上表称贺，自以为形势将如破竹一般，众人喧哗争相附和。谏大夫于是借机诋毁公，剥夺他的官职，罢免奉祠。这是开禧二年五月的事。不久敌人被招致入侵，数郡陷入涂炭，奸党手足无措，这才惭愧公当初的话。八月，再给公祠禄；第二年二月恢复官职；十一月元凶已经诛杀，朝廷大明黜陟，天子思念公的忠诚，十二月任吏部侍郎兼太子左庶子。嘉定改元，正月到朝廷，兼任太子詹事；五月任给事中兼权工部尚书；七月任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八月擢升同知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十月任参知政事。公天资忠诚耿直，不畏惧强暴，迎面折断敌人的锋芒；当时意见虽未被采用，后来却都一一应验。他有先见之明又敢于直言，人们都畏服他。入居宰辅后，不用言辞脸色向人示意，与同僚共同维持和议，暗中辅佐改革。可惜年事已高，疾病侵身，便奉身退去；居家不久便死于家中。经世济民的大业还没有完成，谁不为人才凋零而悲痛？各位孤子凭我楼钥与公同宗同朝、交情深厚，安葬后请求我撰铭，我按义理不能以年老退休为借口推辞。先书写公立朝的大节，再附上言行履历的详细情况，最后作铭。考察楼氏的源流，自周武王封夏禹之后，东楼公受封于杞，才开始以楼为姓；后来又有人在娄地受封食采，另成为娄氏，其实同出一宗。建信侯在汉代名刘蝉，传承数十世；到防事奉吴越时，为避武肃王的嫌名，才恢复为娄姓。他任左千牛卫上将军，占籍嘉兴，传五代到公的曾祖，名亿；亿生乾曜，两人都任将仕郎。公的父亲寿任朝奉郎，因公显贵，三代屡次追赠少保、少傅、少师。曾祖妣杜氏，祖妣邓氏、顾氏，母亲郭氏，分别封为谯国、崇国、荣国、成国夫人。少师庄重而有家法，教育儿子非常严格；公是他的第三子，字彦发。公幼年聪颖，天天诵读数百字，能够自己刻苦努力；长大后更加奋发，贯通经史百家之书，作文立志直追左氏、班马、韩柳。有的人说他的持论太高，公说：“将来要凭这些学问使君主受益、百姓得到恩泽，就应当自立自强，怎么可以苟且迎合时俗的爱好呢？”大概他的志向从那时起就已经不凡了。两次参加乡试，乾道二年赐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临安府盐官县尉；遭逢成国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任主和县含山簿。铜城有八十四圩，遭遇夏季洪水后大受破坏，只剩下一圩；郡里把修复之事交给公，征用工匠三千多人，设置房舍安置他们，优厚支付工钱，按时犒赏酒肉，器具、材料、树木都由官府提供。百姓乐于劝勉奔走，二十天便报告完工；县人欢喜佩服，磨石立碑记载此事。七次代理淮地县邑事务，大都治理办事有成绩，推荐公的奏章接连上报。不久任于潜县丞，漕使下檄让公代理县令。于潜以养蚕种桑为生，织纺贸易要缴纳两次税，公首先免去其中一次，百姓非常感德。酒坊是县计所依赖的收入，长期废弃没有修理，公大力整顿酒政，每年盈余接近二十万钱，财政日渐宽裕；先代替贫民缴纳奇额税收，逐渐扩大到四等户也得到帮助。户籍册已经散失，造成有田产而没有税籍、或税籍仍在而田产已失的弊端，公将它全部更新；诉讼几乎断绝，公堂空闲，监狱空虚，治理成绩被评为最优。县里一向没有学校，大比时没有应选的士人，公首先建立孔庙，开设学校，选择师儒，使士人有受教育的条件。李廷光首先参加乡试宾送，考取贤能科，公亲自书写“桂枝坊”来表彰他的住宅，士人更加知道勉励。政绩声名传到朝廷，有诏令都堂考察；因少师得病而归乡，后来又遭父丧，士人百姓无不挽留，爬行奔走前来慰问，穿丧服的人挤满门庭。公天性极其孝顺，居丧完全合乎礼制，亲手书写《华严》《法华》等经，以求伸张幽冥中的报恩。服丧期满后任江东提举司干办公事，曾改任淮东，后来又恢复原职。淳熙十二年，因举主推荐改任宣教郎，任衢州西安县知县。十六年，光宗普遍施恩，赐银绯；县城处在水陆交通要冲，号称难治。公以明道爱民自任，不可用私情干扰；有人传播诽谤，他不为所动。豪门买地营造墓地，挖地遇到石头，又来索回原价，公说：“即使得到金钱，将来由谁来守护它？”催收赋税严厉，公不忍施加一杖，但赋税征收也没有缺少。亲自查阅案籍，预先确定服役次序，百姓都服从他的公正。绍兴二年，任饶州通判。五年，皇上登基，转任朝请郎。庆元二年到任时，许多案件拖延未决，却没有侵夺上级职权的嫌疑；积压的诉讼随之清理减少。一件重囚案件已经具备案情，公想上报审察其冤屈，向州府说明，请求重新审讯，结果又有两人免于冤死。案件已经详细复核，对其中可疑的，公与太守一同上报，最终都得到减等处罚。参政袁公说友任四川帅，征召公入幕府任议官，公没有赴任。代理州事及南康诸台时，更加得到人们称赞其才能，大家相继列名推荐。内相洪公迈称道公尤其不加掩饰，说公的学问有源流，擅长文章，品行端正，政绩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