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七十四
跋扬州伯父所藏张魏公帖魏公谪连州凡四载,夫人侍太夫人居长沙。绍兴二十年,移永州,始迎版舆同处。时伯父扬州,以湖南漕兼潭帅,权臣当国,士夫或以倾覆迁客为进身计。伯父义概凛然,刘杼山在全,则持使节以过之。魏公在连,则时节餽问其母;自潭过永,又津其行。魏公所以致谢之勤也。百谪不怨,惟思报上徳,而收拾人物之心犹不少忘,可以畧见公之所存矣。又钱希白三经堂歌绍兴二十四年,嵗在甲戌,先银青部纲过仪真,钥实侍行。时七伯父方以漕使兼扬州,遂到郡斋。公余出示书画卷,有草书一轴,末章云:“君家世世为好官。”后书钱希白,今五十年矣。偶以问诸孙,而桂始出此卷,葢三经堂歌也。希白名易,呉越国王倧之子,与其兄昆随俶归朝,愿从科举。年十七举进士,御试三题,日中而就。言者以其轻俊而黜之。太宗语苏易简曰:“朕恨不与李白同时。”易简曰:“有钱易者,李白才也。”太宗喜曰:“若然,当用唐故事,召至禁林。”防盗起剑南,不果用。复举进士甲科,又举贤良方正科,官翰林学士。俊逸过人,为文数千言,顷刻而就。又善行草书,有文集在秘阁。观此卷,可知其人也。宋谏议敏求着《东京记载》:“崇庆坊司空致仕李昉宅,有《孝经》《道徳经》,为三经堂。”家有《东京图》。崇庆坊在城之东北,有李昉司空宅,则诗所谓“夹城尽北,十里街”者也。黑轓葢用汉旧仪丞相两黑轓事。攷其家谱,子孙为郎者众,独未知客曹为谁。司空之子宗谔为翰林学士,年不及五十,真宗甚悼之,恨不及大用,且曰:“自国朝将相家能以声名自立,不坠门阀者,惟昉与曹彬家尔。”宗谔之子昭述亦为翰林侍读学士,从子昭道为天章阁待制。世世为好官,非虚言也。
跋从子深所藏书画东坡公以元祐五年在杭州治西湖。四明图经载太守七人,皆止书元祐年。韩宗道、李莘、李闶、王子渊、张脩、刘淑、吕温卿,不知所与何人。谓视此民犹公民,虽欲勿与,得乎?钱明逸 张文潜钱子飞父子兄弟俱中制科,作字犹有父风。然以言事致杜、范、富三公皆罢政,惜哉!张右史手书,自有一种风气,与《大礼庆成赋藳》相类。
译题跋扬州伯父所收藏的张魏公法帖。魏公被贬到连州一共四年,夫人侍奉太夫人居住在长沙。绍兴二十年,魏公迁任永州,这才迎接母亲同住。当时伯父在扬州,以湖南漕使兼任潭州统帅;权臣掌国,有些士大夫竟把倾覆贬谪之人的事业作为自己进身的办法。伯父义气凛然,刘杼山在全州时,便持使节经过那里看望他。魏公在连州时,伯父按时节馈赠慰问他的母亲;从潭州经过永州时,又资助他的行程。魏公因此多次致谢。身受百次贬谪而不怨恨,只想着报答皇上的恩德,同时仍没有忘记收揽人物之心,这些事情大略可以看出魏公的操守了。又题钱希白《三经堂歌》。绍兴二十四年,岁在甲戌,先银青部纲经过仪真,钥确实随行。当时七伯父正以漕使兼任扬州长官,于是我们到了郡斋。公事之余,他拿出书画卷给我看,其中有一轴草书,末章说:“您家世世代代都是好官。”后面署名钱希白,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偶然拿这件事询问钱氏诸孙,钱桂才拿出这卷书,原来是《三经堂歌》。希白名易,是吴越国王钱倧的儿子,和他的兄长钱昆跟随钱俶归附朝廷,愿意参加科举。十七岁考中进士,御试三道题,正午便写完。言官认为他轻浮俊逸,便把他黜退。太宗对苏易简说:“朕遗憾不能和李白同时。”苏易简说:“有钱易这样的人,才华就如李白。”太宗高兴地说:“如果这样,应当按照唐代的旧例,把他召到禁林。”适逢剑南盗贼兴起,最终没有任用。后来他再次考中进士甲科,又考中贤良方正科,官至翰林学士。他俊逸过人,写几千字的文章片刻便成,又擅长行书、草书,有文集藏在秘阁。看这卷书,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宋代谏议大夫敏求撰《东京记载》说:“崇庆坊有司空致仕李昉的住宅,内有《孝经》《道德经》,所以称为三经堂。” 我家有《东京图》。崇庆坊在城的东北面,有李昉司空的住宅,就是诗中所说“夹城尽北,十里街”的地方。“黑轓”大概用的是汉代旧仪中丞相乘坐两辆黑色车子的典故。考察李氏家谱,子孙中任郎官的很多,只是不知道“客曹”指的是谁。司空的儿子宗谔任翰林学士,年纪不到五十岁就去世,真宗非常悲悼,遗憾没有来得及重用他,还说:“从本朝以来,将相之家能够凭声名自立而不使门阀衰坠的,只有李昉家和曹彬家罢了。”宗谔的儿子昭述也任翰林侍读学士,从子昭道任天章阁待制。世世代代都是好官,这并不是虚言。题跋从子深所收藏的书画。东坡。东坡公在元祐五年任杭州知州时治理西湖。四明《图经》记载七位太守,都只写到元祐年间:韩宗道、李莘、李闶、王子渊、张脩、刘淑、吕温卿,不知道这幅字画与其中哪一位有关。既然说把百姓看作公家的百姓,即使想不施予他们,又能做到吗?钱明逸、张文潜。钱子飞父子兄弟都考中制科,书法仍有父亲的风格。然而他因为上书论事,使杜、范、富三位公卿都被罢政,可惜啊!张右史亲笔书写,自有一种风气,与《大礼庆成赋稿》相类似。
林和靖 蔡端明 范太史和靖名逋,字君复,而曰君复顿首,古有此例。比西台差少肉,信然。求仲葢用三径事也。蔡端明诗见于集中第八卷,题云「二十二日山堂小饮和元郎中牡丹向谢之什」。范太史笔势端重,似其为人。集中今无此诗。家传谓自绍圣之后,贬责万里,屡遭焚溺之厄。元符丧归,再严党禁,家藏文字固已不全。靖康避地迁徙,所存益少。悲夫。刘杼山伯父扬州与杼山同在京师太学,相与最厚,观此书词,交情可见。此皆在贬所书也。第二帖,三霍之言虽出雅谑,葢是时鲜有与迁客相亲者,故鸿庆孙尚书亦有望望然如避垢污之言。其志先伯之墓有曰:“余谪洮阳,夀玉方持湖南使者节过我,相劳苦如平生。”与此意不侔矣。第三帖,问疾而进苦语,有味其言哉。钥少随侍溧阳,及拜公牀下,见与伯父一书,其言尤切,有曰:“久闻夀玉后堂甚盛,某不敢谓然。吾侪老矣,违情逆境,固不可堪。若纵意于声色之娱,为计似疎,其于保夀命也左矣。人世浮生,其谁不死?眼前亦何尝见有百嵗之人?然古人必谓衞生有经者,大恐未死以前,或因此疾病纒身,举动须人,其况亦何可堪也。”尝厯厯服膺此言,不知旧帖何在?前辈责善之义如此。陶公安世因公之言,遂为伯父上客,后所立亦不负二公之知。时先君银青为道州佥幕,避伯父亲嫌而归,亦过清湘见公,故帖中两问及后在溧阳受知尤深。公尝曰:“某无他长,颇能对客发书,草圣飞动,观者必谓敏手。”钥亲见其落笔沈着详缓,甚不茍也。感怆畴昔,谨为详志之。李西台西台不惟以书名,毎见其诗,真有唐人风度,纸尾花押,笔力亦不凡。钱曲台【昆】吕芸阁【大临】苏后湖【庠】钱裕之善草▯,而字体又与希白、子飞不同。郤近李西台,但未老耳。芸阁先生经学之余,词翰皆有余韵。后湖居士诗笔俱老,岂夺命鬼手之后,哦诗结字尚有余习耶?止之讳正,由了翁次子其与前辈相接如此,家风可知。游御史酢建安防先生从伊川逰在谢上蔡、杨▯山之间,宜其与了翁父子相厚也。龙舒为今佳郡,是时乃空乏如此,天灾流行,可无先备耶?赵清献清献平生四入蜀,先为蜀州江原县,后厯梓、益两路漕使,又两知成都,最后则已为执政矣。神宗亦曰:“能为我行乎?”帖中言:“寄家甬上,单骑入蜀,是为部使者,携一琴一▯时耶?”徐东湖徐东湖与了翁家相厚,如家人。通判郎中,即了翁次子止之也。呼以「仁弟」,情义可知。韩南阳 宋宣献 文潞公南阳为元章简公书神道碑,字体庄重,正如此宣献传,言笔法精妙。上尝取所书千字文及其家之墨迹藏禁中,故敝纸渝墨,尚有典刑。潞公翰墨飞动,使人望而畏之。曹子方祐陵盛时,曹公上书极论时事,庙堂质责之,问所从知,对曰:“天下皆知之,而相公不知,所谓焉用彼相。”遂贬去。京尹不忍辱之,引颈荷校而行。吏卒问:“何以为路费?”曰:“少俟吾。”子已而一介草履负担而至,即其子也。问所携,前则草履,后则干粮。卒辈愤然欲加捽辱,子奋曰:“我父得罪朝廷,尔曹敢加无礼,我当杀尔!”愕不敢动。靖康初,召还,寖至枢筦。又闽人也,宜乎逰了翁之门。石曼卿 张都官石学士以书名,所谓愈大愈竒者,张都官未知何等人要是前辈作字不茍,如再拜尊▯,施于所敬,今亦不见此风矣。张魏公紫岩翁忠肝义胆,炳炳如丹,盖矢死而不变也。使士夫俱能懐此心,国其庶几乎?吕子约哀哉!子约见其书,如见其人。始,余以隆兴初元,与其兄东莱为同年,闻子约之贤,而未识也。淳熙九年,子约来掌庾事,余在先君服中,时时相过,情义日笃。服除,舍弟买舟赴调,或传以为余将西上,子约在庾中,亟以片纸力言其不可。前余固不为行计,然此意不可忘也。其后两得同朝,迨天台赘倅之行,又见其遭贬,自此不复得见,亦不意其蚤没也。尝评其人:杨秉「三不惑」之外,视轩冕又如浮云,非勉强然也。见其进,未见其止。观人多矣,未有表里如一,如子约者。所谓「葢有之矣,我未之见也」。九原可作,微斯人,吾谁与归?周莲峯 朱▯山 王侍御伯庠绍兴之末,莲峯周贰卿归自永嘉,▯山朱公舍人归自平江,俱以次对,来寓四明僧舍。侍御王公年虽未及,而从二公逰。完顔亮既平,周公贺表用「万马救中原,对一驴载都市」。朱公问之,侍御适防坐诵《臧质传》中数十言,二公俱称其强记,故倡酬之频如此。周公之诗三,惟中篇及朱公一诗,皆亲笔。侍御皆使人代书,葢至敬之地,不敢纵笔也。山谷与王才元舍人咏牡丹诗云:「欲搜佳句恐春老,试遣七言賖一枝。」周公岂用此事耶?钥少时俱及拜三公牀下,抚巻惘然,岂复得此前辈人物乎?
译林和靖、蔡端明、范太史。和靖名逋,字君复,却写作“君复顿首”,古代有这样的例子。比起西台,笔画稍微少些肉,确实如此。“求仲”大概用的是三径的典故。蔡端明的诗见于文集卷八,题作“二十二日山堂小饮和元郎中牡丹向谢之什”。范太史的笔势端庄厚重,很像他的为人。文集中如今没有这首诗。家传说,自绍圣以后,他被贬斥到万里之外,多次遭遇焚烧、淹没的灾难。元符年间丧归,又重新严禁朋党,家中收藏的文字本来已经不完整。靖康年间躲避战乱而迁徙,保存下来的就更少了。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卷〕 刘杼山。伯父在扬州时和杼山一同在京师太学,交情最为深厚;看这些书信的措辞,就能看出他们的友情。这些都是杼山在贬所写的。第二帖中“三霍”的话虽然出于文雅戏谑,但大概是因为当时很少有人愿意与贬谪者亲近,所以鸿庆孙尚书也有“远远望着,仿佛躲避污秽”的话。他为先伯父的墓志说:“我被贬洮阳时,寿玉正持湖南使者节经过我这里,慰劳问候,像平生相交一样。”这与信中的意思并不相同。第三帖问候疾病,却进以苦口之言,细细品味他的话吧。钥年轻时随侍在溧阳,后来到公的床前拜见,见过他给伯父的一封信,言辞更加切实,其中说:“早就听说寿玉后堂十分繁盛,我不敢说这是对的。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违背情性、处在逆境,本来就不能忍受。如果放纵心意于声色娱乐,作为打算似乎很疏忽,对于保全寿命来说却是错误的。人世浮生,谁能不死?眼前又何曾见过百岁的人?然而古人一定说养生有方法,大概是担心还没有死以前,或许因此疾病缠身,行动都要靠别人,这种情形又怎么忍受得了呢?”我曾经一字不忘地奉行这番话,只是不知旧帖如今在哪里。前辈以善意责勉人的道义就是如此。陶公安世因为杼山的话,后来成为伯父的上客;他后来所取得的成就,也没有辜负二位公的知遇。当时先父银青任道州佥幕,为避开与伯父的亲属嫌疑而归来,也经过清湘拜见杼山,所以信中两次问到他;后来我在溧阳受到公的知遇尤其深厚。公曾说:“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很能当着客人的面写信;草书写得飞动,观看的人一定会说我下笔敏捷。”钥亲眼见他落笔沉着、详缓,十分不苟且。感慨悲伤于往昔,谨慎地把这些详细记录下来。李西台。西台不只是以书法闻名;每当看到他的诗,确实有唐人的风度。纸尾的花押,笔力也不平凡。钱曲台【钱昆】、吕芸阁【吕大临】、苏后湖【苏庠】。钱裕之擅长草书、隶书,而字体又与钱希白、钱子飞不同。却很接近李西台,只是还没有达到老成。芸阁先生在经学之外,文章和书法都余韵悠长。后湖居士的诗和书法都老到,难道是夺命鬼手之后,吟诗和结字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吗?止之名正,是了翁的次子;他能这样与前辈相交,家风由此可知。游御史酢。建安防先生跟随伊川游学,处在谢上蔡、杨龟山之间,因此他与了翁父子交情深厚是很自然的。龙舒是如今的佳郡,当时却贫乏到这种地步,天灾流行,难道可以不预先防备吗?赵清献。清献一生四次进入蜀地:先任蜀州江原县令,后来历任梓州、益州两路漕使,又两次任成都知州,最后已经做到执政。神宗也说:“能替我去一趟吗?”帖中说:“把家属寄居在甬上,单骑进入蜀地,这是任部使者时的事吗?那时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龟吗?” 徐东湖。徐东湖与了翁家交情深厚,亲如一家人。“通判郎中”就是了翁的次子止之。称呼他为“仁弟”,可见情谊深厚。韩南阳、宋宣献、文潞公。南阳为元章简公书写神道碑,字体庄重,正是这样。宣献传中说他的笔法精妙。皇上曾取他所书《千字文》和他家收藏的墨迹,藏入宫中,所以即使纸张破旧、墨色变淡,仍然保留着典范。潞公的书法笔势飞动,使人一看便心生敬畏。曹子方。祐陵盛年时,曹公上书极力议论时事,朝廷责问他,问他从哪里知道这些事;他回答:“天下人都知道,只有宰相不知道,这就是所谓‘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于是被贬离京。京尹不忍心让他受辱,便让他伸着脖子戴着刑具行走。吏卒问:“拿什么作路费?”他说:“稍等我。”不久,一个人穿着草鞋、挑着担子来了,原来是他的儿子。问担子里装的是什么,前面是草鞋,后面是干粮。吏卒愤怒,想要揪扯羞辱他,儿子奋然说:“我父亲得罪朝廷,你们竟敢无礼,我一定杀了你们!”吏卒惊惧,不敢动手。靖康初年,他被召回,逐渐做到枢密院。曹公也是闽人,难怪会到了翁门下游学。石曼卿、张都官。石学士以书法闻名,所谓越大越奇。张都官不知道是怎样的人;总之,前辈写字不苟且,例如“再拜尊候”这样的字样,是用于尊敬的人,如今也看不到这种风气了。张魏公。紫岩翁忠肝义胆,鲜明得如同朱丹,大概是至死也不会改变的。假如士大夫都能怀有这样的心,国家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吕子约。悲哀啊!看见子约的书法,就如同看见他本人。当初,我在隆兴初元和他的兄长东莱同年中举,听说子约贤能,却还没有认识他。淳熙九年,子约来掌管粮仓事务,我正在为先父服丧,他时时来拜访,情谊日益深厚。服丧期满后,我的弟弟买船赴调,有人传说我将要西行;子约当时在粮仓中,立即写了一张纸极力说明不可如此。其实我先前本来就没有西行的打算,但他的这番心意不能忘记。后来我们两次同朝为官,直到天台赘倅之行,又见他遭到贬谪;从此再没有见到他,也没想到他竟早早去世。我曾评论他:除了杨秉所说的“三不惑”之外,他看待轩冕就像浮云一样,并不是勉强做到的。只见他不断进步,从未见他止步。观察人很多了,却没有见过像子约这样表里如一的人。正所谓:“大概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见过。”九泉之下如果可以起子约,若没有这样的人,我还能和谁同道呢?周莲峰、朱【缺字】山、王侍御伯庠。绍兴末年,莲峰周贰卿从永嘉归来,山朱公舍人从平江归来,二人都以次对身份来到四明,寄居在僧舍。侍御王公虽然年纪还不到,却跟随二公交游。完颜亮被平定后,周公的贺表用了“万马救中原,对一驴载都市”的语句。朱公询问这件事时,侍御恰好背诵《臧质传》中的几十句话;二公都称赞他记忆力强,所以彼此唱和如此频繁。周公的三首诗,只有中篇以及朱公的一首是亲笔。侍御的诗全都让人代书,大概因为这是极其恭敬的场合,不敢放笔书写。山谷与王才元舍人咏牡丹诗说:“想搜寻佳句,恐怕春光将老,姑且试着用七言诗赊来一枝。”周公难道是用了这个典故吗?钥年轻时都曾到三公床前拜见,如今抚摸书卷,惘然若失,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前辈人物呢?
徐明叔剡溪雪霁图伯父扬州所至,办治官府清简,坐多佳客,如徐公明叔,其一也。幼时犹及望见徐公之风流韵度,如晋唐间人。翰墨篆画,四明人家多有之。时徐贰卿献之为守,与叙宗盟,久留郡斋。如秦诏刻石篆韵,皆其笔也。尝为髙丽使属,尽图其山川器物以归。兄穉山侍郎有重名,从子子礼志其出处甚详,谓画入神品,山水人物二俱冠絶,濡毫漱墨,成于须臾。此卷几是矣。命女壻状其行,则近故防政张公伯子也。因并记之。
跋再刋裴公纪徳碣熙陵命王着集法帖第五巻,有李斯篆十八字。米南宫云:“未知何人书,葢亦不敢以为斯之书也。”黄秘书伯思长睿着法帖刋误云:“按其文云‘田畴耕耨,为政期月而致法令,使父子为邹鲁’,乃李阳冰篆,王密所撰明州刺史河东裴公纪徳碣中字也。此帖乃摹田畴等十八字为斯书,与碑中篆无铢黍差,而米云不知何人书,葢未见此碑也。”校书攷古精确类此,然秘书又云:“自苍颉至程邈书皆伪,史籀书传后世者岐鼓耳。今此书云‘扬州裴易惠糸’字,殊无三代体,与其辞皆唐人笔,亦为未尽。”葢所谓史籀书者,即此碑额中字也。□乃碧落碑第二字“唐”字也。阳冰最爱碧落碑,故用之。秘书以为“杨”字,殆未攷尔。州▯惠三字皆在“糸”,即“纪”字之半,但无“易”字,疑以“明”字叠而成之,特以大为小,岂秘书却未攷此碑之额耶?若谓字无三代体,与其辞皆唐人笔,亦可谓精鉴矣。建炎三年,此邦兵燬最酷,旧物几无存者。待制仇公得此碑于蓁莽中,重刻之而或毁焉,仅存其额,识者深惜之。贰卿李公以台省旧徳来临政,成多暇,访得墨本,新知繁昌县玉牒善潼素工小篆,専以属之,辇石其家临视摹刻,漫者阙之,以成此一段奇事,使裴公之政,阳冰之笔,与公之名俱传,又俾钥书其后,亦预有荣焉。按东武赵明诚徳甫金石録,此碣又有八分书者,今不知所在矣。贰卿名景和,九江人也。为赵晦之书《金刚经》口诀题其后。钥七世祖以赀为奉化县录事,当咸平中,民俗富厚,一意奉佛,邑之告成、明化等塔庙多所营建,时杭州新印《华严经》,赎十部以归,又刋《法华经》版,造百部,皆以分施邑下诸寺,至今犹有存者。尝得古铜观音像于江沙中,长仅尺余,而相好端严,宝藏于家。是生四子,六世祖其次也,尤笃厚种徳。五世祖正议先生,以文行教授乡里三十年,皇祐间登第起家,一时名公舒、丰、罗、袁、童、郭、姚、俞皆为髙弟。曾祖金紫兄弟继世科,诸公又皆执友,而与提刑罗公尤厚,葢其醇茂勤笃甚相似也。开禧元年,表妹壻新彭泽赵丞晦之师侊欲刋六祖《金刚经》口诀,钥方居先妣安康郡太夫人之丧,痛念先妣平生佛课至谨,既于卒哭前手写《法华经》以资防福,因许为晦之书此口诀,及观后序则罗公所作,敷畅经意,又发明六祖之说,且云士大夫无不乐助,而四明楼君某愿助成其事,则我曾大父也。遂谨书之,且易注文为大字,以便观者。区区之诚,愿以追荐祖先二亲无量功徳,其中妙旨开警迷懵者非一,善读者当自知之。
跋山谷西禅聴琴诗此山谷西禅聴戴道士弹琴诗也。山谷之诗不待赞扬,手自分内外篇。今之诗集传于世,任公子渊为之注者,皆自入馆后诗,才七百余首。外集乃有千余。有如此诗而不得在内篇,又或云晚年删去,诗可易言乎?内篇有聴宋宗儒摘阮歌,不知与此何以分,必有能辨之者。集中幽水曰幽泉,更作曰更似。外集又有招戴道士弹琴诗,岂亦斯人耶?跋晁深甫所藏东莱吕舍人九经堂诗。伯父扬州家有钱内翰希白《三经堂歌》其迹甚伟初不知为谁氏作。后阅宋谏议所着东京志》,始知为崇庆坊李司空家。三经乃《孝经道经徳经也。末章云:「三经不灭堂不壊。君家世世为好官。」兹见东莱紫微公题晁氏《九经堂》诗益知大家文献相承,未始不以经术为本也。
译徐明叔《剡溪雪霁图》。伯父在扬州任职时,治理官府清简,座上有许多佳客,徐公明叔就是其中之一。我小时候还来得及远远见到徐公的风流韵度,像晋唐时期的人。四明人家多收藏他的书法、墨迹和篆刻。那时徐贰卿献之任太守,与他叙述宗族关系,长久留在郡斋。像秦诏刻石的篆书韵致,都是他的笔迹。他曾经担任高丽使者的属官,把高丽的山川器物全都画下来带回来。他的兄长穉山侍郎有很大的声望,从子子礼记载他的出处经历十分详细,说他的画达到神品,山水、人物两方面都冠绝一时,濡笔蘸墨,片刻便能完成。这一卷画几乎就是如此。命女婿写他的行状,那位女婿近来是故参政张公伯子的儿子。因而一并记在这里。题跋重刻《裴公纪德碣》。熙陵命王著编集《法帖》第五卷,其中有李斯篆书十八字。米南宫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大概也不敢认为是李斯的书法。”黄秘书伯思,即长睿,撰《法帖刊误》说:“考察碑文,其中说‘田畴耕耨,为政期月而致法令,使父子为邹鲁’,这是李阳冰的篆书,也是王密撰写的明州刺史河东裴公《纪德碣》中的字。这部法帖却摹写‘田畴’等十八字,作为李斯的书法,与碑中的篆书毫厘不差,而米公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所写,大概是没有见过这块碑。”校书考古精确到这种程度。然而秘书又说:“从仓颉到程邈的书法都是伪作,史籀书传到后世的只是岐鼓二碑罢了。如今这件书法写‘扬州裴易惠糸’等字,完全没有三代文字的体势,连同它的文辞也都是唐人笔迹,这一点又没有说尽。”大概所谓史籀书,就是这块碑额上的字。“□”是《碧落碑》第二字“唐”字。李阳冰最喜爱《碧落碑》,所以用了这个字。秘书认为是“杨”字,大概是没有考察。州、【缺字】、惠三个字都带有“糸”,就是“纪”字的一半,只是没有“易”字;怀疑是把“明”字重叠而成,特意把大字写小,难道秘书反而没有考察这块碑的碑额吗?如果说这些字没有三代文字的体势,连同它的文辞也都是唐人笔迹,也可以说是精于鉴别了。建炎三年,这一带遭受兵火,破坏最为惨重,旧物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待制仇公在荆棘丛中得到这块碑,重新刻制;后来又有人毁坏它,只剩下碑额,识者深感惋惜。贰卿李公凭借台省旧臣的德望来此主持政务,公务稍有闲暇,访得墨本;新任繁昌县令玉牒善潼一向擅长小篆,便专门把这件事交给他。他把石碑运到自己家中,对照临摹刻制;模糊漫漶的地方便缺略不刻,终于完成了这样一件奇事,使裴公的政绩、阳冰的书法和李公的名声一同流传,又让钥书写在后面,钥也有幸参与了这件光荣的事。按东武赵明诚德甫《金石录》,这块碣还有八分书体的一面,如今不知道在哪里了。贰卿名叫景和,是九江人。为赵晦之书写《金刚经》口诀,并题写在它后面。钥的七世祖曾以资财捐纳为奉化县录事。咸平年间,当地民风富裕淳厚,一心信奉佛教,县里的告成、明化等塔寺大多是那时营建的。当时杭州新刻印《华严经》,他买了十部带回;又刻印《法华经》经版,印成一百部,都分送给县中各寺,至今还有保存下来的。他曾在江边沙中得到一尊古铜观音像,长仅一尺多,但相貌端庄严整,便珍藏在家中。他生了四个儿子,钥的六世祖是其中排行第二的,尤其忠厚,广积德行。五世祖正议先生,以文章品行在乡里教授三十年,皇祐年间登第出仕,当时名公舒、丰、罗、袁、童、郭、姚、俞都做过他的高才弟子。曾祖金紫公兄弟接连登科,诸位名公又都是他们的朋友,其中与提刑罗公尤其交厚,大概是因为两人的醇厚茂实、勤勉笃诚很相似。开禧元年,表妹夫、新任彭泽县丞赵晦之的老师侊想刻印六祖《金刚经》口诀。钥当时正在为先母安康郡太夫人服丧,悲痛地想到先母一生诵佛极其谨慎,已经在卒哭以前亲手抄写《法华经》来资助冥福,于是答应替晦之书写这篇口诀。后来看到后序,才知道是罗公所作,阐发经文旨意,又说明六祖的学说,并且说士大夫没有不愿意资助的,而四明楼某君愿意帮助完成此事;这位楼君就是我的曾祖父。于是我恭谨地把它写下来,并且把注文改成大字,以便读者观看。我这点诚意,愿用来追荐祖先和父母的无量功德。其中精妙的旨意,能够启发、警醒昏昧迷惑之人的地方不止一处;善于阅读的人应当自己体会。题写黄山谷《西禅听琴诗》的跋 这是黄山谷《西禅听戴道士弹琴诗》。山谷的诗不必等待别人赞扬,他亲自把诗分为内篇、外篇。如今流传于世的诗集,任公子渊为之作注的,都是他入馆以后所作的诗,才七百多首。外集却有一千多首。像这样一首诗却不列在内篇中,又有人说是他晚年删去的;诗可以这样轻易判断吗?内篇有《听宋宗儒摘阮歌》,不知道与这首诗凭什么区分,必定有能辨别的人。诗集中“幽水”写作“幽泉”,“更作”写作“更似”。外集又有《招戴道士弹琴诗》,难道也是同一个人吗?题晁深甫所收藏的东莱吕舍人《九经堂诗》跋 我伯父家在扬州有钱内翰希白的《三经堂歌》,笔迹十分雄伟,起初不知道是替谁家写的。后来读宋谏议所著《东京志》,才知道是崇庆坊李司空家。所谓三经,就是《孝经》《道经》《德经》。末章说:“三经不灭,堂也不坏;您家世世代代都做清正的官。”如今看到东莱紫微公题写晁氏《九经堂》的诗,更加知道世家大族的文化传统相承,未有不以经学为根本的。
跋叶氏夫人墓志四明衣冠虽盛,自开国以至绍兴,曾未有仕登两府、恩及三世者。二十四年,嵗在甲戌,史公才始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防知政事,赠三世为东宫三少。隆兴元年,从子浩为防知政事,未几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淳煕五年,再为右丞相。其后位极人臣,生为太师,赐第行在所,玉带金鱼,勳名富贵,康宁夀考,为近代臣子之冠。子孙繁衍,不惟为吾乡衣冠盛事,四方搢绅亦莫不歆艳企慕。而求其源流之所自,则出于八行之一人。又遡而上之,则八行之母叶氏夫人流庆也。夫人以子孙赠典凡十七封,为冀国夫人。太师文恵王推原本始,追崇极品之外,上及五世之祖,其叙致积庆之由,可谓极其至矣。然犹未能知叶夫人之详也。开禧二年,新监文思院弥忠致族党之意,叩门而告钥曰:「叶夫人之志铭碑石既碎于兵火,不知所在。近方得于故书中,始知于煨烬之余,仅得断碑上世能録其铭,虽有阙文,而其志铭则子之大父少师为乡郡时所作也。」呜呼!建炎三年,吾乡遭兵燬最酷,我家先世遗文片纸不存,粗能班班见一二,不谓乃有此碑。伏而读之,不肖孙不敢为溢美之言。至其言曰:「人皆谓天之报施善人在此,而余独以为曷止是哉?」葢本固则叶茂,源深则流长,累行积徳厚矣,后必有显者,未易量也。铭词又有曰:「天之报施,固未易量,后必有显以大厥光。」是时枢密方为遂昌县丞,而终贰大政,文恵王即夫人之曾孙也。碑中五子一尚幼者,后名光;七孙若讷,即文恵王之书名;若愚,后名渊,终朝奉郎知江隂军;若谷,后名溥,终湖州通判;若朴名源,为曹娥监场;涓以删定官为南康军签判;浚为婺州通判。是时犹未生也。元孙令数十人,弥大为礼部侍郎敷文阁待制;弥正两浙东路提刑;今弥逺方为起居郎,弥坚方为枢密院检详弥字一行登科者已六人,其余名荐书逰贤闗以赏延登膴仕者未易缕数,况其子孙承上世积善之庆,大率性行端良,相勉于学,以是益知史氏之兴未艾,而吾大父之言于今已为明验矣。既谨录之以补家集之阙,又着其説于世,使为善者知劝。他日有秉彤史之笔为列女传者,当以夫人为称首焉。阙文尚多,可补者补之,余当以传疑,不敢茍也。呜呼!苏文忠公为三槐堂铭有云:“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徳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今夫寓物于人,明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徳于身,获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后,如持左契,交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又曰:“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徳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葢未艾也。钥不佞于史氏之门,亦云。跋姚宣伯所立许斯二孝子墓表。东阳在婺为壮县,号难治。近嵗议者以东乡尤旷逺,别置一尉以领之。余里人姚宣伯为之,数月以书来曰:「税籍不明,赋役不平,非民之顽驱之使顽也。」余报之曰:「固也,良心人所同然,或仁或鄙,顾为之上者如何?子益勉之。」未几又以书来曰:「管内有许、斯二孝子墓。许见《晋书·孝友传》,墓在蓝硎村,所居名孝顺里,及其亲家尚可识。鹿峯、虎峯俱以得名。斯葢吴亦乌间人,墓在后侣村,地名孝义塘,事并见图经。二人皆尝表其门闾,今不复存,欲立巨石以表其墓,且各刻其事于碑隂,以诏邑之人使慕焉,愿为书之。」余欣然曰:「尉以警捕为职,而加意于风教,子之意逺矣。且必耿令君之所乐为也。」自念得姓于东楼公,而望出东阳郡,上世迁于四明,而婺实吾宗之故里也。既书其碑,又且劝宣伯并刻之。
跋张忠简公阐诗帖煕宁六年,日当食,四月朔,裕陵为彻馔,避正殿。一夕微雨,不见日食,百官入贺。蔡子正挺为副枢,献诗,前四句曰:「昨夜薫风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沴潜随夜雨消。」当时无能过之者,葢又有皇子之庆也。端明张公,绍兴十三年为秘书郎,是时事既相类,诗语精切,可以追配前人。后以孝宗旧学,仕为尚书,虽不及大用,而清徳映照,宠数优渥。三子一孙同为郡守,叔子遂践世官,张氏之兴未艾也。拳拳爱君忧国之诚,已见于此诗,伏读为之三叹。
译题叶氏夫人墓志跋 四明地区的士绅虽然兴盛,但从开国直到绍兴,从来没有人做官位至两府、恩典延及三代。绍兴二十四年,岁在甲戌,史公才开始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追赠三代为东宫三少。隆兴元年,他的侄子史浩任参知政事,不久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到淳熙五年,又任右丞相。此后位居人臣之极,生前官至太师,赐第于行在所,佩玉带、金鱼袋,功勋、名望、富贵、健康、长寿都达到极盛,成为近代臣子的首位。子孙繁衍,这不只是我们乡里的士绅盛事,四方士大夫也无不羡慕仰望。若追寻他的家世源流,则出自八行中的一人;再往上追溯,则是八行之母叶氏夫人留下的福庆。夫人因子孙的赠典共受封十七次,封为冀国夫人。太师文惠王推究祖先根本,在追尊最高品级之外,又上及五代祖先,他叙述积累福庆的由来,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仍然未能详细了解叶夫人的事迹。开禧二年,新任监文思院的史弥忠带着族人的意思,来敲门告诉我说:“叶夫人的墓志铭碑已经在兵火中破碎,不知流落何处。” 近来才从旧书中找到,才知道在灰烬残余中仅存一块断碑,上代有人能够录下碑铭,虽然有缺文,但这篇墓志铭却是我儿子的祖父、少师任乡郡官时所作的。唉!建炎三年,我们乡里遭受兵火破坏最为惨烈,我家先世的遗文一张纸也没有保存下来,勉强能够清楚见到一两件,想不到竟然还有这块碑。我伏案读它,不肖孙不敢说过分赞美的话。至于碑文说:“人人都说上天报答善人就在这里,但我却认为,难道福报仅止于此吗?”大概树根牢固,枝叶才会茂盛;源头深远,水流才会长久。家族积累的善行德业已经深厚,后代必定有显达之人,不能轻易估量。铭文又说:“上天的报答固然难以估量,后代必定有显达之人,使他的光彩更加宏大。”当时枢密史公还只是遂昌县丞,后来终于成为宰辅;文惠王就是叶夫人的曾孙。碑中所说五个儿子中有一个当时还年幼,后来名叫史光;七个孙子中的若讷,就是文惠王的本名;若愚后来改名史渊,最终官至朝奉郎、知江阴军;若谷后来改名史溥,最终任湖州通判;若朴名源,任曹娥监场;史涓以删定官任南康军签判;史浚任婺州通判。这些人当时还没有出生。曾孙、玄孙辈有几十人,史弥大任礼部侍郎、敷文阁待制;史弥正任两浙东路提刑;如今史弥远正任起居郎,史弥坚正任枢密院检详。弥字辈中登科的已经有六人,其余姓名列在荐书上,游贤关而因恩赏延及、登上显贵仕途的人也难以逐一列举,更何况他们的子孙承受上代积善的福庆,大多性情品行端正善良,互相勉励求学。由此更加知道史氏的兴盛还没有终止,我祖父当年的话如今已经得到明显验证。我恭谨地把它抄录下来,以补充家集的缺漏,又把这番话写给世人,使行善的人知道受到劝勉。将来若有人执掌记载后妃、列女的史笔,撰写《列女传》,应当把夫人列为首位。碑文缺失的地方还很多,能够补的就补上,其余仍当作存疑传留下来,不敢苟且补写。唉!苏文忠公作《三槐堂铭》说过:“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而且这种定数是长久的。”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厚施恩惠而不享受报偿,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与守文守成、享受太平的君主共同享有天下的福泽。如今把东西寄托在人那里,明明白白地取回来,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但晋公修养自身德行,得到上天的报答,几十年以后必定取得回报,就像拿着契券,双方交付清楚。因此知道上天的报应果然可以预期。又说:“世人有把晋公同李栖筠相比的。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但忠信仁厚却不如魏公父子。” 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终止。我不才,曾在史氏门下,也这样说。题张宣伯所立许、斯二孝子墓表跋 东阳在婺州是大县,号称难以治理。近年议论者认为东乡尤其偏远,于是另设一名县尉来管辖那里。我的同乡人姚宣伯担任此职,几个月后写信给我说:“税籍不清楚,赋役不公平,并不是百姓本来顽劣,而是驱使他们变得顽劣。”我答复他说:“确实如此。良心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有人仁厚,有人鄙陋,只看做上司的如何对待他们。你更加努力吧。”不久他又来信说:“管辖之内有许、斯两位孝子的墓。许孝子的事见于《晋书·孝友传》,墓在蓝硎村,他居住的地方名叫孝顺里,直到现在还可以辨认他的亲族故居。鹿峰、虎峰也都是因他而得名。斯孝子大概是吴地乌间人,墓在后侣村,地名孝义塘,事迹都见于地方图经。这两人的门闾过去都曾立表旌表,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我想立巨石来表明他们的墓,并且各自在碑阴刻下他们的事迹,告诉县里的人,使他们产生仰慕之心,希望您替我写下来。”我欣然说:“县尉的职责是警戒、缉捕,你却还用心于教化风俗,你的志向很远大;而且这一定也是耿令君乐意做的事。”我想到自己得姓于东楼公,郡望出自东阳郡,上代迁居四明,而婺州正是我们宗族的故乡。于是写了碑文,又劝宣伯把这些话一同刻上。题张忠简公阐诗帖跋 熙宁六年,太阳将要发生日食,四月初一,裕陵下令撤去御膳,避居正殿。一夜下了小雨,没有看见日食,百官入宫庆贺。蔡子正挺当时任副枢密使,献诗,前四句说:“昨夜薰风吹入舜帝的韶乐,君王还没有到正衙临朝。朝阳的光辉已经得到前星的辅助,阴邪的灾气随着夜雨暗中消散。”当时没有人能超过这首诗,大概又有皇子降生的喜庆。端明张公在绍兴十三年任秘书郎,当时的事情与此相类似,诗句精练贴切,可以与前人的诗作相媲美。后来凭借孝宗旧日的学问,做官至尚书,虽没有得到重用,但清正的德行光照一时,所受宠遇优厚。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任郡守,叔子又继承了世代官职,张氏的兴盛还没有终止。他对君主忠爱、对国家忧虑的诚意,已经在这首诗中表现出来了。我伏案诵读,不禁为之长叹三声。
跋王如晦文巻开禧二年下元前二日,王周伯垕示余以巨轴,曰:“此曾大父朝议少时场屋之文也。”大父滁州藏之赠告箱中。余曰:“周伯妙年,固非汉之老人,而余年七十,及识君之曾大父于少时。余与表兄中书陈舍人安行俱汪出生长,外家舍人幼孤,侍母以汪氏为归。余十嵗时,见舍人取朝议之女,外祖少师待朝议如姻家,徃来无时。后六年而朝议亡,外祖铭其墓,而仲舅尚书为之文。绍兴三十年,嵗在庚辰,滁州登科,余适在都下,侍仲舅往贺。滁州泣曰:“先君少在郡庠,以明易试优等,升内舍籍上庠。兵火之后,再以本经中乡举,太学再兴,又以诗赋聨荐。一日外报省榜而不及门,先君方理发,吾母劝之曰:‘君发已种种,兹事可已,徒费精神,何为?’先君握其发曰:‘未死终不可已。’然竟赍志以殁。某之侥幸,先君之泽也。”今见所着易义十三篇,论二首,虽非今时文格,然既尽当时之体,而议论详明,益见学问之蚤成,而老不得售,非命也耶?滁州既成先志,仕至二千石,亦足为善士之劝矣。若其髙谊乐施,虽已见志中,抑闻遇西变时,乡之寒士襆被附舟,日为食客,又济其乏絶者,不知几人。项文学彦思伋贫甚,以场屋之旧叩门无时,公知使令者厌之,一闻项之謦欬,则径出迎之,袖出所赠以应其须。尝在旅中,项来谒不值,逡巡既去,而银杯羽化,从者遽白公以为无疑,公怡然曰:“必无之”,因置不问。后乃知从者之廀也,闻者益叹服。其他折劵已债,不可数计。王氏之泽未艾也。周伯拱而曰:“皆孙曾所未闻,愿书卷尾以补家传之阙,又以诏后之人。”
跋赵大资政所藏赵忠定公帖开禧二年,大资政赵公奉祠居四明。一日理故箧,有简韬紫罗囊中,缄封甚密。发而视之,乃丞相赵公报章翰墨,如新。葢皇上受禅前一日事,已豫定。公密以报丞相。丞相时为知枢密院,喜甚,而书此所谓陆贾交欢,为公以大义谕殿帅郭果,正如平勃之安刘氏也。公慨然感念,儵已十三年矣。公方为蜀帅时,尝被防上内禅本末,无一言之诬。兹欲以此简登之石,以示后人。公之意深矣。钥待罪直学士院,甲子昧爽之前,密闻大议于公相君。示以太皇太后之命,播告四方,实叨视草,遂得在二公之间。正元朝士存者无几矣。幸日陪杖屦之末,公曰:“微吾子,无有深知当时事者,为我序之。”钥曰:“唯。”
跋刘师文昆仲乞増母夀疏藁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有是哉?正义曰:年夀之数,赋命自然,不可延之寸隂,不可减之晷刻。然刘氏兄弟以母暴得病欲絶,各乞减算三年,増母之夀。而母后六年乃卒。呜呼!真有是哉!
跋东坡与宗人帖宗人容贫甚,吾无以济之。昔年尝见李驸马玮以五百千买王夷甫帖,吾书不下夷甫,其人则吾之所羞。书此以遗生,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与人。然事在五百年后,价直如是。吾佛一坐六十小刧,五百年何足道哉?东坡居士俟河之清,人夀几何?容方苦贫,而使得五百年后,坡亦善谑矣。钱大参书法源出于坡,叹仰若此,必能审其为真。
译题王如晦文卷跋 开禧二年下元节前两天,王周伯名垕拿一幅长卷给我看,说:“这是曾祖父朝议大夫年轻时参加科举考试所作的文章。”祖父把它收藏在滁州所藏的诰命箱中。我说:“周伯正值妙龄,当然不是汉代的老人;而我年已七十,却能够认识您曾祖父年轻时的样子。我和表兄中书舍人陈安行都是汪氏外孙,舍人幼年丧父,便侍奉母亲,以汪氏为归宿。我十岁时,看见舍人娶朝议大夫的女儿,外祖父少师把朝议大夫当作姻亲相待,来往没有固定时间。后来六年,朝议大夫去世,外祖父为他写墓志铭,二舅尚书又替他写墓表文章。绍兴三十年,岁在庚辰,滁州登科,我正好在京城,陪二舅去祝贺。滁州哭着说:‘先父年轻时在郡学,以《易经》考试,成绩列为优等,升入内舍,取得上庠学籍。兵火之后,又凭本经考中乡试;太学重新兴办后,又凭诗赋被连续推荐。有一天,外面传来省试榜单,却没有送到家门,先父正在梳理头发,我母亲劝他说:“您的头发已经斑白了,这件事可以算了,只是白白耗费精神,何苦呢?”先父握着头发说:“只要没有死,就终究不能放弃。”然而最后还是抱着遗憾去世了。我如今的侥幸,都是先父留下的恩泽。’ 如今看到他所著的《易义》十三篇、论二首,虽然不合当时的文章格式,但完全符合当时文章的体制,而且议论详尽明白,更能看出他学问很早就已成熟,只是年老仍未能考取功名,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滁州已经完成了先父的遗志,做官做到二千石,也足以成为善士的劝勉了。至于他高尚的情谊和乐于施舍,虽然在墓志中已经有所记载,我又听说西边发生变乱时,乡里的贫寒士人带着被褥来投奔,他每天把他们当作食客供养,又救济他们的困乏断绝,不知道有多少人。项文学彦思名伋,家中极贫,凭借科场旧交,随时来敲门。王公知道仆役嫌弃他,一听到项伋的咳嗽声,就立即出来迎接,并从袖中取出赠送的钱物来满足他的需要。曾经住在旅舍时,项伋来拜访而没有遇到他,徘徊一阵后离去;他的银杯不见了,随从急忙告诉王公,认为这毫无疑问是项伋拿走的。王公安然说:“一定不是他。”于是置之不问。后来才知道是随从藏了起来,听到的人更加叹服。其他替人撕毁债券、免除债务的事,多得无法计算。王氏的恩泽还没有终止。周伯拱手说:“这些事都是孙辈、曾孙辈从未听说过的,希望您写在卷尾,用来补充家传的缺漏,又把它告诉后世的人。” 题赵大资政所藏赵忠定公书帖跋 开禧二年,大资政赵公奉祠闲居四明。有一天整理旧箱子,在紫罗囊中发现一封信,封缄得十分严密。打开一看,原来是丞相赵公的回信和手迹,像新写的一样。这是皇上接受禅让前一天的事情,事情已经预先决定。赵公秘密地把情况报告给丞相。丞相当时任知枢密院,十分高兴,并写下这封信,所说的就是陆贾使汉高祖与陈平、周勃交好之事;赵公以大义晓谕殿帅郭果,正如陈平、周勃安定刘氏天下一样。赵公感慨怀念,转眼已经十三年了。赵公任蜀帅时,曾受到诬陷,说他参与上奏内禅的始末,但其中没有一句是诬妄的。现在想把这封信刻在石上,给后人看。赵公的用意深远啊!我任直学士院待罪时,在甲子日天将破晓以前,从公相君那里秘密听到内禅大议的消息。他拿太皇太后的诏命给我看,向四方播告,我正好承蒙任命起草诏书,于是得以处在两位赵公之间。正元年间的朝士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在世了。我有幸每日陪侍在您的杖履之后,赵公说:“若没有您,就没有深知当时事情的人,请替我作序。”我说:“是。” 题刘师文兄弟请求增加母亲寿命的疏稿跋 周文王对周武王说:“我有九十七岁,把我的三年给你。”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真有这样的事吗?正义说:人的寿命长短,是上天赋予的自然命数,不能延长一刻,也不能减少一时。然而刘氏兄弟的母亲突然得病,病势危急,他们各自请求减去自己的寿命三年,来增加母亲的寿命。母亲后来过了六年才去世。唉!真有这样的事吗?题东坡写给同族人的书帖跋 同族人容十分贫困,我没有办法救济他。从前曾见李驸马玮用五百千钱买王夷甫的书帖,我的书法不在王夷甫之下,但王夷甫这个人却是我所感到羞耻的。写下这幅字送给你,你得不到五百千钱,就不要拿它给别人。然而这是五百年以后的事情,价钱竟然如此。我佛一坐就是六十小劫,五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东坡居士。等到黄河水清,人能活多少年呢?容正苦于贫困,假使能等到五百年以后,苏轼也真是善于说笑了。钱大参的书法源自东坡,能这样感叹仰慕,必定能够辨明它是真的。
书李氏建炎备御录后始余八九嵗时,侍外祖汪少师,外祖母福国夫人,先妣安定郡夫人,季舅江州赴奉川任氏,庆集江口,秉义李君及王夫人邀过其家,隠然巨室,犹记及见双椿芝兰之盛。既长,始知二老人康适,由长子修武子列一力干蛊,才智絶人,孝养备至。秉义自六十嵗即以家事付之一丝不挂,时已近八十,畧无老人衰惫之气,夀至八十八而终。侍御王公志其墓。先是,建炎三年,吾乡被兵祸最酷,逺如昌国颛颛,独居一海中,亦遭焚燬。时髙宗南巡永嘉,奉川为孔道,敌势方张,承平既久,人不知兵,望风奔散,而邑境独全。尝以问诸父泊故老,则曰:此李君子列之力也。邑有义社,素号趫勇,邑官召人士议事,皆已窜伏山谷。君所居去邑一舍,令驰檄使自备糇粮,从便控扼,而数百人已列庭下。君延致其长,自任馆谷之责,椎牛酾酒以劳勉之,众皆感奋,逺近来归,随即抚定。军声既振,冦望风而郤,麾众追蹑,得其数级而还。事定,又出私藏犒之。方是时,处张功阀冒赏射利者甚众,君不自言赏,亦不及。逮今将八十年,李氏之赀产虽寖不及旧,而隂徳必报,文风大兴。君有九子,长过庭蚤入太学,得官亦转为丞矣。第四子迪功充庭,是生六子,长曰元白,授学于舒元彬璘,归以诲诸弟,今为上舍生。诸弟与其羣从入太学,预乡书者已五六人。元白长子亦入学,次以制中开禧元年进士第,乡里莫不歆艳盛矣。一日,迪功理故书,尽得修武备御时支犒总目,手泽具存,欲以显扬先人之烈,俾钥序其后,详已见于张公仲房所作行状矣。抑闻之,衣冠南渡,所在颠踬者非一,钥亲见王信州正夫从言时,侍二亲避地南来,伥伥然无所归寄,命一航,闻有义勇所聚,遂投之。众见其北音,遽曰:此奸细也,欲戕之举室不知所为。忽一士人攘臂曰:毋害善良,此士大夫之族也。问知其为三槐家,益善遇之。则子列也,且曰:“微子列,吾家无噍类矣。”又闻秉义尝庆夀,百客皆集,有壻刘氏独不至。子列欲尽亲欢,以此为歉。问之,则以官逋三数百,千方系于有司,不可脱也。即具舟载钱如所负之数,输之官,取壻以归。大率髙谊宏略如许,然则李氏之兴,殆未艾也。今方多事,思得疏财好义、狥公忘私如修武君者,岂易得哉?故慨然为之书。
跋秦王独猎图山谷题摹燕郭尚父图云:「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畨儿马,挟儿南驰,取畨儿弓,引满以射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文皇独猎图,唐小李将军之笔。建炎间,内府宣取于宗室家,奏以非所敢惜,但以前射一豕,而上生于亥,故不敢进。复令取之,亟摹一本,而以真者进御。三马一豕,皆极奔骤,弓既引满,而箭锋正与豕相直。岂山谷、龙眠俱未见此画耶?」
攻媿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七十五宋 楼钥 撰
题跋
书曹武▯王传后康王之诰曰:「昔君文武,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夫所谓不二心者,人但谓其忠于所事而已。书之意,葢谓其臣与文武之心为一,如咸有一徳之谓也。艺祖之造邦,武恵之元勋,不容赞叹。后人徒知艺祖之神武,而不知创业埀统本于不嗜杀人;徒知武▯为熊罴之士,不知其用兵行师不妄杀一人。所谓不二心之臣,故伐蜀而戢兵。艺祖使人谓王曰:「汝能戒士暴掠,成吾不杀之志,任得其人矣。」江南将下,艺祖梦神人奏上天,以金陵一城生灵为曹厶。后自知厶必能副朕不杀之志矣。呜呼!我宋之国祚无穷,曹氏之余庆流衍,三代之君臣何以尚兹?
跋赵睎逺使北本末汉武帝得人之盛,史赞有曰:「奉使则张骞、苏武,武之执节,千古所仰。若骞者,往来匈奴十余年,谓其勤劳则可,然竟不得月氏要领,犹之可也。奉使有指而多取外国竒物,失侯之后,益言所闻于他国者,以荡上心。帝之黩武,以至虚耗,骞实启之,殆汉之罪人也。」少师以皇族之彦,孝宗妙选副国信使,上方锐意恢拓,别持一书,前此未有,而公遇事详审,抗节不挠,既深得肤使之体,迨其归奏,力陈遵养之説,上意虽无封狼居胥之快,而察公之忠诚,南北信誓,守之愈坚。三复遗编,手泽粲然,敬叹不已。既得周文忠公为隧碑,以发扬之,谨书卷末,以慰二贤嗣之孝思云。
译书写李氏《建炎备御录》后 我八九岁时,曾侍奉外祖父汪少师、外祖母福国夫人、先母安定郡夫人,以及去奉川赴任的四舅江州,一同在江口聚会。秉义李君和王夫人邀请我们到他们家去,那家俨然是大户人家,我还记得见到过像两棵椿树、芝兰一样兴盛的子孙。长大以后,才知道两位老人安康舒适,靠长子修武郎子列全力主持家务,才智超群,孝养父母十分周到。秉义从六十岁起就把家事交给子列,自己不再过问;当时已经将近八十岁,完全没有老人衰弱疲惫的样子,活到八十八岁才去世。侍御王公为他撰写墓志。此前,建炎三年,我们乡里遭受兵祸最为惨烈,远至昌国这样的偏远地方,孤零零地处在海中,也遭到焚毁。当时高宗南巡永嘉,奉川是交通要道,敌军势力正盛,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不知道战争,听到风声便四散奔逃,唯独县境得以保全。我曾向父辈和停泊当地的老人询问缘故,他们说:这是李君子列的力量。县里有义社,向来以勇悍著称;县官召集士人议事时,大家已经逃窜躲进山谷。李君居住的地方离县城一舍,县令传檄命他自行准备干粮,随便选择险要之处扼守,但几百人已经排列在庭院之下。李君请来他们的首领,自己承担供给粮食的责任,杀牛滤酒慰劳勉励他们,众人都感奋振作,远近的人纷纷来归附,随即把局势安抚平定。军威振作以后,敌人望风退却,李君指挥众人追赶,取得敌军几颗首级后回来。事情平定,又拿出私人收藏犒劳他们。当时有人冒领功劳、争取赏赐、谋求私利,李君却不自己申报功劳,也没有得到赏赐。到现在将近八十年,李家的财产虽然渐渐不如从前,但阴德必定得到报偿,文风却大为兴盛。李君有九个儿子,长子过庭很早进入太学,做官后也升为丞。第四子迪功郎充庭,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名元白,跟舒元彬璘学习,回来后教导弟弟,如今是上舍生。他的弟弟和同族兄弟进入太学、列名乡书的,已经有五六人。元白的长子也入学,次子凭制科考试在开禧元年考中进士,乡里没有不羡慕李氏盛况的。一天,迪功郎整理旧书,全部找到了修武郎负责备御时支出的犒赏总账,手迹仍然完整保存。他想以此显扬先人的功烈,请我为卷后作序;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张公仲房所作的行状。我又听说,衣冠之士南渡以后,各地遭遇颠沛流离的人不止一个。我亲眼见到王信州正夫在从言任职时,侍奉双亲避难南来,茫然无所归依,租了一条船,听说有义勇聚集在那里,就投奔过去。众人见他说北方口音,立即说:“这是奸细。”想要杀害他们一家,他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有一个士人挽起袖子说:“不要伤害好人,这一家是士大夫的族人。”众人询问得知他们是三槐王家的后代,便更加善待他们。那人就是子列,而且说:“如果没有子列,我们全家就没有一个活口了。”又听说秉义曾经庆祝寿辰,百位宾客都已到齐,唯独有一个女婿刘氏没有来。子列想让父母尽情欢喜,却把这件事当作遗憾。询问后才知道,刘氏因拖欠官府数百千钱,正被主管官员扣押,不能脱身。子列立即准备船只,装载与所欠数目相等的钱,替他交给官府,把女婿接回来了。大体说来,像这样崇高的情操和宏大的谋略还有很多;这样看来,李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终止。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想要找到像修武君这样疏财好义、奉公忘私的人,难道容易吗?所以我感慨地替他写下这篇文字。题《秦王独猎图》跋 山谷题写《摹燕郭尚父图》说:“从前李伯时替我画《李广夺番儿马图》:李广挟着番儿向南奔驰,夺取番儿的弓,拉满弓弦射击追赶的骑兵。看箭锋所指的方向,发箭的人和马都应弦倒下。伯时笑着说:‘如果让庸俗的人来画,就会画成追骑中箭的样子。’我因此深深领悟了绘画的法则。这幅《文皇独猎图》,是唐代小李将军的画。建炎年间,内府向宗室索取此画,宗室上奏说不是不敢爱惜,只是因为画中前面射中一头野猪,而皇上生于亥年,所以不敢进呈。朝廷又命令取来,他急忙摹拓了一本,把真迹进献给皇帝。画中三匹马和一头野猪,都在极力奔跑,弓已经拉满,而箭锋正对着野猪。难道山谷和龙眠都没有见过这幅画吗?” 《攻媿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五 宋楼钥撰 题跋 书写《曹武惠王传》后 康王的诰命说:“从前君主文王、武王,有熊罴一样勇猛的将士,也有不怀二心的臣子,保护、治理王室,因而承受上天授予的正命。”所谓不怀二心,只是人们说他忠于所侍奉的君主罢了。《尚书》的意思,大概是说臣子的心与文王、武王的心合而为一,正如“天下同有一个德行”所说的那样。太祖艺祖创建国家,武惠王建立元勋,不是语言所能充分赞叹的。后人只知道艺祖神武,却不知道他开创基业、传承国统的根本在于不嗜杀人;只知道武惠王是熊罴之士,却不知道他用兵行军,从不妄杀一个人。所谓不怀二心的臣子,所以讨伐蜀地之后便停止用兵。艺祖派人对曹王说:‘你如果能禁止士卒暴虐抢掠,实现我不杀人的志愿,就算找到了合适的人。’江南即将平定时,艺祖梦见神人向上天奏报,说金陵一城的生灵归曹某掌管;后来他知道曹某一定能够实现朕不杀人的志愿。唉!我宋国的国运没有穷尽,曹氏的余庆不断流传,三代以来君臣之间的关系,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 题赵晞远出使北方始末跋 汉武帝时代人才兴盛,史臣赞语说:“奉命出使,有张骞、苏武;苏武持节不屈,千古以来都令人仰望。像张骞这样,往来匈奴十多年,说他辛劳也可以;但最终没有取得月氏的要领,这还可以原谅。奉命出使本有明确目的,却多次取回外国奇异物品;失去侯爵以后,又把从其他国家听到的事情更多地说给皇帝,以此扰乱皇帝的心志。汉武帝穷兵黩武,以至国力空虚、财力耗竭,张骞实在是开启这一弊端的人,几乎可以说是汉朝的罪人。”少师是皇族中的俊彦,孝宗精心选拔他担任副国信使。当时皇帝正锐意开拓疆土,另行交给他一封前所未有的书信;赵公遇事周详审慎,坚守节操不屈,既深得副使的体统,回国奏报时又竭力陈述休养生息的主张。皇帝虽然没有获得封狼居胥那样的快意,却察知赵公的忠诚,于是南北双方的盟誓更加坚定地遵守。我再三阅读遗留下来的文章,手迹鲜明清楚,恭敬感叹不已。后来又得到周文忠公撰写的墓道碑文,用来发扬他的事迹,谨在卷末写下这些话,以安慰两位贤人的后代追思父祖的孝心。
跋黄刺史公移余从妹适新昌石时亨,文今主桐庐簿。其壻黄君日宣,自言鼻祖名从日,从成唐五季间为明州刺史,始居勤之隠学,后徙于剡,所居号北庄。且携其家藏明州公移三纸相示,草书皆手泽也。余毎见旧物,无不爱玩。又念先大父少师,宣和中守乡郡,首尾四年,中更兵燬,不惟家集不存,吏牍亦不复见。君家此帖传三百年,可寳也。谛视之,其第三帖“天祐三年”。呜呼!唐昭宗以天复四年三月改天祐,八月而遭朱全忠之祸。哀帝嗣位,竟不改元。三年嵗在丙寅,明年四月而唐亡矣,嵗在丁卯,是为梁开平元年。余二帖皆开平二年,嵗在戊辰。第二帖则正月,而第一帖乃九月。三帖之次正失其前后,当一正之二帖为雪窦山者,前止称监,葢専为监事也。印文漫灭,仅辨一二,疑是监中之印。一牒补吴徳为衙官,则明州重铸之印六字甚明。晚唐名器益轻,一刺史而检校太傅骑省宪衔下及胥史。是时钱武肃王据吴越,或劝拒梁使者,武肃笑曰:“吾岂失为孙仲谋耶?”故用其正朔。又言董昌之诛,明州君预有力,故有佐忠去伪功臣之号,因并着之。
跋欧阳公与张直讲帖欧阳公笔札自成一家,故所见无伪帖,然鲜有如张氏所蓄之伙。葢直讲出其门久矣。呜呼,前辈风范,叹仰何极!与门人书,止以讲学进道为问。官称直书,外封多用花押,皆今之所无也。出处君子之大,致可以自决。若范蜀公之不待年,固为髙矣。葢有为而发,公亦不暇俟从心之期,勤勤屡请而后得之。本无可疑,而于士友间询士论,恤清议,又恐或以为逺也。李宗易未知何人,公欲少遂体息,可渐调摄。公非他人比也,以忧世体国之切,又为斯文宗主,虽曰忘疲,精力耗矣。六十四嵗至蔡,明年六月得谢,又明年当熙宁五年之秋,而公薨矣。哀哉!汝隂处士公待之甚厚,骑马聴朝鸡之句可知。一从王氏之招,顿隳素守,春秋犹且倚阁于公,何有哉!公发明经学于诗最详,易道难言,公亦自言不敢以己意为凖也。直讲五世孙篪示此二轴,敬题其后。闻家藏直讲易説,犹恨未及见之。公尝荐直讲试制科,期待不浅,官此大理寺丞,秀州幸命也。而其后衣冠不絶,曽孙谔防洎篪俱挹世科,非垂裕之效耶?
跋巢经唱和帖向芗林 夀冈杨愿 巢经萧奂芗林词翰固多,见之夀冈巢经之酬倡,可以见江右文物之懿。夀冈临江之山,其字谨仲,绍兴二十一年进士也。枢密杨公,字原仲,姓名适与夀冈相似,今其家在防稽,杜小冠,陈惊坐,不可不辨也。
译题黄刺史公移跋 我的表妹嫁给新昌人石时亨,他如今任桐庐县主簿。她的丈夫黄日宣说,他的始祖名从日,在唐末五代时任明州刺史,开始居住在勤县的隐学,后来迁到剡地,居所号称北庄。他还带着家中收藏的明州公文三张给我看,都是草书,手迹完整保存。我每次见到旧物,没有不喜爱把玩的。又想到我的祖父少师,宣和年间镇守本乡郡,前后四年,中间遭逢兵火,不仅家集没有保存下来,官府文书也再看不到了。黄家这几张文帖流传三百年,实在值得珍藏。仔细看第三帖,写着“天祐三年”。唉!唐昭宗在天复四年三月改年号为天祐,八月就遭遇朱全忠的祸乱。哀帝继位,最终没有改元。天祐三年岁在丙寅,第二年四月唐朝就灭亡了,岁在丁卯,这一年就是梁开平元年。我另外两帖都是开平二年,岁在戊辰。第二帖是正月,第一帖却是九月。三帖的次序恰好颠倒了前后。第一帖应当是雪窦山的那一帖,前面只称“监”,大概专门是为监事而写。印文已经漫漶毁灭,只能辨认一二字,疑心是监中的印章。有一张文牒补任吴德为衙官,其中“明州重铸之印”六字非常清楚。晚唐时名器更加轻微,一级刺史的官衔下面竟列到检校太傅、骑省、宪衔以及胥吏。当时钱武肃王占据吴越,有人劝他拒绝梁朝使者,武肃王笑着说:“我难道要失去做孙仲谋的资格吗?”所以采用梁朝的正朔。又听说董昌被诛杀时,明州刺史曾经出过力,因此有“佐忠去伪功臣”的称号,所以一并记在这里。题欧阳公写给张直讲的书帖跋 欧阳公的书札自成一家,因此我所见到的欧阳公书帖没有伪作,但像张氏所收藏的这样多,却很少见。大概张直讲出自欧阳公门下已经很久了。唉,前辈的风范,令人叹服仰慕,哪里有穷尽!他写给门人的信,只询问讲学和进德修业的事。官职称呼直接写在信中,外封多用花押,这些都是今天没有的。出仕还是退隐,是君子的大事,因此可以自己决定。像范蜀公不等到规定年限便请求退职,本来就很高明。大概他是有事情要做才发言,欧阳公也没有时间等到从心所欲的年纪,勤恳地多次请求以后才得到允许。本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他还在士友之间询问舆论,顾惜清议,又担心有人认为退得太远。李宗易不知道是什么人。欧阳公想稍稍得到休息,可以逐渐调养。欧阳公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因为他忧虑世事、体恤国家极其迫切,又是文章学术的宗主;虽说忘记疲劳,精力也已经损耗了。他六十四岁到蔡州,第二年六月获准致仕,又过一年正值熙宁五年秋天,欧阳公就去世了。悲哀啊!汝阴处士公受到他的厚待,从“骑马听朝鸡”的诗句就可以知道。自从接受王氏的招请,顿时毁弃了平素的操守;即使春秋之道尚且要对欧阳公有所倚重,又何况其他呢!欧阳公在诗中阐明经学最为详尽,《易》的道理难以言说,他自己也说不敢把个人意见作为准则。直讲的五世孙篪拿这两幅书帖给我看,我恭敬地在后面题写了这些话。听说家中收藏着直讲的《易说》,只是遗憾没有来得及看到。欧阳公曾推荐直讲参加制科考试,对他的期待很深;直讲后来任大理寺丞,这是秀州的幸运。此后张家士大夫不断,曾孙谔、洎、篪都承袭了世代科举的荣耀,难道不是祖先积德、福泽后人的效果吗?题《巢经唱和帖》跋 向芗林 寿冈杨愿 巢经萧奂 芗林的词和书法本来就很多,看到寿冈、巢经之间互相酬唱的作品,可以看出江右地区文物风雅的美盛。寿冈是临江的山名,他的字是谨仲,绍兴二十一年进士。枢密杨公的字是原仲,姓名正好与寿冈相似,如今他的家族在会稽;杜小冠、陈惊坐这些称呼,不能不加以辨别。
跋傅钦甫所藏职贡图河南出鲜卑慕容氏吐谷浑之后也。地在河南,古之流沙也。梁天监元年,遣使朝贡,献玛瑙钟。后或嵗再三至,或再嵗一至。中天竺国,一名身毒。天监初,其王屈多遣使献瑠璃、唾壶等。师子国大通元年,其王迦叶伽罗诃黎邪使使贡献。北天竺国天监三年,遣使朝贡。渇盘陀国,于阗中小国也。中大同元年,始通江左,遣献方物。武兴蕃国,本仇池。天监初,封武都王。后以为东益州。滑国车师之别种。天监十五年,其王厌带夷栗陁遣使献方物。波斯国中大通五年,始通江左,遣使献佛牙。百济国在震旦之地,共有五十四国,百济其一也。天监十一年,遣使朝贡。▯兹国》西域之旧国,自晋渡江不通。天监元年,遣使朝贡。倭国武帝进其王武为征东大将军。因古柯国【梁书及南史并作周古柯国,此因字似误】呵跋檀国,胡密丹国,并滑国之旁小国也。普通元年,使使随滑国使来献方物。白题国,匈奴之别部落也。汉灌婴与匈奴战,斩白题骑一人。普通三年,遣使来献方物。末国,汉世且末国也。普通五年,始通江左,遣使来贡献。林邑国,古之越裳,汉日南郡象林县。天监九年,其王范天凯奉献白猴。婆利国去广州二月日行,天监十年【梁书及南史并作天监十六年】遣使奉表,献金度。宕昌国,西羌种。天监四年,其王梁弥博来献,甘草、当归。狼牙脩国在南海中,去广州二万四千里。天监十四年,遣使阿撒多奉表。右二十国亦有屡至者,姑纪其略。正字傅钦甫携《职贡图》见示,不惟画笔精好,其上题字亦自合作。李龙眠有帖云:“梁元帝萧绎镇荆时,作《职贡图》,首虏而终防,凡三十余国。”今此卷才二十有二,必有遗脱者。余试攷之,其一曰鲁国,使龙眠以为首虏,而此曰鲁,岂有误耶?徧阅《南史》梁之记传及《通典》《太平御览》,皆无鲁国与丙丙国,其下二十国则有之。既列于前,皆曾朝贡于梁者也。武帝纪中又有扶南、邓、至于阗、蠕蠕、髙丽、干陁、利、新罗、盘之一、丹九国,岂图之所遗耶?亦不见所谓防者。按海南诸国,晋代通中国者葢鲜,故不载史官及宋、齐至梁,其奉正朔、修职贡、航海往往而至。自晋氏南渡,介居江左,北荒西裔隔碍莫通。至于南徼东边界壤所接,宋元嘉象浦之捷,威震冥海,于是鞮译相系无絶,嵗时以洎齐梁,职贡有序。元帝字世诚,武帝第七子也,工书善画,自图宣尼像为之赞,而书时人谓之三絶。江陵城陷,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著书甚多,内有《职贡图》一卷,此几是矣。然尚有可疑者,既曰图书尽烧,何由得传?使不在煨烬中,去今已六百五十三年,纸之夀虽过于绢素,亦不应尚尔全好,恐是龙眠摹本。前帖即其自跋也,故又云“恨笔墨凡恶,而未究真”,此葢其自谦之辞也。标题小楷与帖字颇类,疑亦龙眠之笔。又帖云“状其形而识其土俗”,今不见所识,又疑止摹其形也。况龙眠好临古名画,如张僧繇善神、李将军海岸图、呉道子、韩干者尤多。晋天福中,胡严征临道子善神,亦曾榻木澹岩、张公右丞、达明,龙眠之甥亦言伯时于前人遗迹靡所不叩,则元帝之画当是其所临者。“贞观”“开元”等印,髙下匀布,如出一时。“贞观”既在御府,不应百济之下书“显庆四年”灭。又内殿图书、内合同印、集贤院御书等,虽皆是李后主印,然近世工于临画者伪作古印甚精,玉印至刻滑石为之。直可乱真也,姑罄所闻,更俟博识之士订之。噫!龙眠之笔,在今日诚不易遇,钦甫寳之,安知他日不获其余也?钦甫云:《通鉴》宋元嘉二十七年将北伐,诏云:"芮芮亦间遣使逺输诚款,誓为犄角。"疑"丙丙"与"芮芮"相类,恐传写之误。然《南史》亦无"芮芮"之名,姑俟详攷。梁书·西北诸戎传》芮芮国,葢匈奴别种。魏、晋世,匈奴分为数百千部,各有名号。芮芮其一部也。自元魏南迁,因擅其故地。宋引之,共伐魏。天监十四年,遣使献貂裘。是后数嵗一至。贞观中,中书舍人裴孝源《公私画録》云:「梁元帝画六卷,并有题印,却不及此。」又云:「职贡图三卷,江僧寳画。隋朝官本亦有陈、梁年号。」《名画记》云:「元帝画《职贡图》并序,外国贡事。」又《梁书》云:「任荆时画番客入朝图,下元日再书,以助博闻。」初疑芮芮,恐是蠕蠕。《北史·蠕蠕传》甚详,攷之不见,而《南史·蠕蠕传》与《梁书·芮芮传》首尾止二百余字,事絶相类,乃知芮芮果蠕蠕也。蠕蠕贡献,已见前跋,在武帝纪中,因并书之。
译题傅钦甫所收藏《职贡图》跋 河南国出自鲜卑慕容氏吐谷浑的后代。其地在河南,是古代的流沙之地。梁天监元年,派使者入朝进贡,献上玛瑙钟。后来有时一年来两三次,有时隔一年才来一次。中天竺国,又名身毒。天监初年,其国王屈多派使者献上琉璃、唾壶等物。师子国大通元年,其国王迦叶伽罗诃黎邪派使者进贡。北天竺国在天监三年派使者入朝进贡。渴盘陀国,是于阗中部的一个小国。中大同元年,开始与江左往来,派使者献上本地物产。武兴蕃国,本来是仇池。天监初年,封为武都王;后来改置为东益州。滑国是车师的旁支。天监十五年,其国王厌带夷栗陁派使者献上本地物产。波斯国在中大通五年开始与江左往来,派使者献佛牙。百济国在震旦之地,共有五十四个国家,百济是其中之一。天监十一年,派使者入朝进贡。龟兹国,是西域的旧国,自晋朝渡江以后便不再往来。天监元年,派使者入朝进贡。倭国,武帝晋升其国王武为征东大将军。因古柯国、呵跋檀国、胡密丹国,都是滑国旁边的小国。普通元年,派使者随滑国使者前来献上本地物产。白题国,是匈奴的一个别部落。汉代灌婴与匈奴交战,斩杀了一名白题骑兵。普通三年,派使者前来献上本地物产。末国,就是汉代的且末国。普通五年,开始与江左往来,派使者前来进贡。林邑国,就是古代的越裳,也是汉代日南郡的象林县。天监九年,其国王范天凯进献白猴。婆利国,距离广州需步行两个月。天监十年(《梁书》和《南史》都作“天监十六年”),派使者奉表进贡,献上金度。宕昌国,是西羌的一支。天监四年,其国王梁弥博前来进献甘草、当归。狼牙修国在南海之中,距离广州二万四千里。天监十四年,派使者阿撒多奉表进贡。以上二十国中,也有多次前来的,姑且只记下大概情况。正字傅钦甫带着《职贡图》给我看,不仅画笔精妙,图上的题字也自成一格。李龙眠有一封帖说:“梁元帝萧绎镇守荆州时,作《职贡图》,从头到尾共画了三十多个国家。”如今这卷只有二十二个,必定有遗漏。我试着考察它,其中一个写作鲁国,李龙眠却认为是“首虏”,而这里写作“鲁”,难道有错误吗?我遍阅《南史》中梁代的记载传记,以及《通典》《太平御览》,都没有鲁国和丙丙国;其下列的二十国却都有。这些列在前面的国家,都是曾向梁朝朝贡的。武帝本纪中又有扶南、邓至、于阗、蠕蠕、高丽、干陁利、新罗、盘之一、丹丹九国,难道是图中遗漏的吗?也没有看见所谓的“首虏”。考察海南各国,晋代与中国往来的大概很少,所以史官没有记载;到了宋、齐直到梁代,它们奉行中原正朔,修治职贡,常常航海而来。自晋朝南渡以后,北方荒远、西方边裔被阻隔,无法往来;至于南方边远、东方边界相接的地区,宋文帝元嘉年间象浦一战获胜,威势震动幽深海域,于是翻译传译的使者接连不断,直到齐、梁时期,朝贡都有秩序。元帝字世诚,是武帝的第七子,擅长书法,善于绘画,曾亲自画宣尼像并为之作赞,书法、绘画和文章被当时人称为三绝。江陵城陷落时,聚集的十多万卷图书全部被焚烧;他著书很多,其中有一卷《职贡图》,这大概就是那一卷。然而还有可疑之处:既然说图书全部烧毁,这卷画怎么能够流传下来?即使没有被焚烧,距今已经六百五十三年,纸的寿命虽然超过绢帛,也不应当还保存得这样完好,恐怕是龙眠的摹本。前一封帖就是他的自跋,所以又说“遗憾笔墨凡俗拙劣,未能探究真迹”,这大概是他的自谦之辞。标题的小楷与帖上的字很相像,疑心也是龙眠所写。帖中又说“描绘它的形貌并记下它的土地风俗”,如今看不到所记的内容,因此又怀疑只是摹画了形貌。何况龙眠喜欢临摹古代名画,如张僧繇的《善神图》、李将军的《海岸图》、吴道子、韩干的作品,临摹尤其多。晋天福年间,胡严征临摹吴道子的《善神图》,也曾摹拓澹岩、张公右丞、达明等人的作品;龙眠的外甥也说,伯时对于前人的遗迹没有不加以探究的,那么元帝的画应当就是他临摹的作品。“贞观”“开元”等印章,大小高低分布匀称,好像出自同一时代。“贞观”印既然已经在皇家府库中,就不应当在百济国下面写着“显庆四年”而灭去。又如内殿图书印、内合同印、集贤院御书印等,虽然都是李后主的印章,但近世擅长临摹绘画的人伪造古印,技艺十分精妙,玉印甚至刻在滑石上制作,实在足以以假乱真。姑且把我听到的都写出来,等待博学有见识的人考订。唉!龙眠的笔墨,在今天确实不容易遇到;钦甫珍藏着它,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得到其他作品呢?” 钦甫说:《资治通鉴》记载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将要北伐时,诏书说:“芮芮也间或派遣使者远道输送诚意,发誓作为犄角。”怀疑“丙丙”与“芮芮”字形相近,恐怕是传写错误。然而《南史》中也没有“芮芮”这个名称,姑且等待详细考察。《梁书·西北诸戎传》记载芮芮国,大概是匈奴的一个分支。魏、晋时期,匈奴分成数百、上千个部落,各有名称;芮芮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北魏南迁以后,便占据了原来的土地。宋朝联合它,共同讨伐北魏。天监十四年,派使者献貂皮袍。此后每隔几年朝贡一次。贞观年间,中书舍人裴孝源《公私画录》说:“梁元帝的画有六卷,都有题字和印章,却没有提到这幅。”又说:“《职贡图》有三卷,是江僧宝所画。隋朝官府藏本中也有陈、梁年号。”《名画记》说:“元帝画《职贡图》并作序,记载外国入贡之事。”《梁书》又说:“任荆州刺史时,画《番客入朝图》,在下元日再次题写,以帮助人们博闻。” 起初怀疑芮芮是蠕蠕。考察《北史·蠕蠕传》,记载很详细,却没有看到相关内容;但《南史·蠕蠕传》和《梁书·芮芮传》从头到尾只有二百多字,事情完全相似,于是知道芮芮果然就是蠕蠕。蠕蠕入贡的事情,前一篇跋中已经见到;武帝本纪中也有记载,所以一并写在这里。
跋二疏图开僖二年,余年七十,乡党作防于敝庐,俞▯叔以此图为夀,爱玩不已。时余已告老于朝,至明年再请而后得之。韩文公《送杨巨源序》引二疏事云:“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则知旧有此图矣。澹岩右丞张公有《二疏图》诗,自注云:“世传顾长康笔,故诗中云‘虎头图一卷,髙贵乡公画隋朝官本’二者未知孰是。”右丞诗又称:“潼闗四山万木送车阗咽,导骑交驰。”疑非此本。龙眠思出新意,或约旧图而为之。洛阳王夀卿鲁翁篆李阳冰琴铭跋尾,赵公明诚称其深入阳冰之室,贺公所称殆是斯人而非公也。近又得龙眠《四皓图》稍大,遂临此本,展以为对。题栁公权所跋洛神赋洛神赋》本《感甄赋》,王大令好书此,故多传于世。尝见六一居士《家传》绢素真迹,亦非全文。栁诚悬小楷书跋此巻,作章草体,虽合作,未到皇象诸公,其用工亦深矣。余以读者不能尽职,欲为行书于后,因防以他本正定,以冗未暇。书此归之他日,或再见,尚当属笔。
跋金縢图金縢之説不明久矣。尝偶得其意,欲着于册而未暇。庐甥祖皋申之携此图见示,虽出临摹,而古意具在,遂为之説书。序曰: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读者遂谓公作金縢之匮,殊不知序书者葢言金縢之篇为公而作也。古之卜筮非若后世之轻易,记曰:「易抱▯,南面天子,北面」,葢圣人斋戒以求蓍▯,其求之天也,可易乎哉?此篇之説既不明,似觉文义间断,又若非可以传后世者,间有不通,先儒多畧而不道。余熟复之,始得其意,而后词意聨属。所谓「丰不余一言,约不失一辞」者,要当先正金縢二字。所谓金縢之匮者,其中实藏占书。自后稷之封于邰,分茅胙土,授之以▯占书,至严子孙世守,非有大事不启也。武王克商,才二年而疾弗豫,召公太公曰:「我其为王穆卜,穆敬也。」二公欲卜之于天也。周公曰:「未可,不若以感动我先王。」遂以告太王、王季、文王,卜三▯而皆吉。所谓启籥见书者,正启先世金縢之匮也。既观占书,亦曰吉,公纳册于匮中,不欲人之见之,非圣人欲徼福于后也。罪人斯得之后,又为鸱鸮之诗以遗王,其意切矣。史臣书王亦未敢诮公,言虽不诵,言而不利孺子之谗,王之心犹未释然也。雷电以风,禾偃木拔,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不知何为而启此书也。以为不知,则天变于上,何为而启此?以为知之,则亦不必启此书也。葢其时正以不知天之所以为变,故启占书以卜天意,及得公代武王之説,至于执书以泣,王心始大悟,首曰:「其勿穆卜。」葢本欲卜,而今不必卜也。始知天变之意,欲彰公之勤劳尔。出郊而迎雨,反风而嵗大熟,而后一篇之义焕然。孔子定书,特存此篇,以见周公之制礼作乐以致太平,本于此也。新莽以平帝有疾,作策请命,愿以身代,蔵册金縢。莽之谗诈不足言,汉去古未逺,此説已不明,直以金縢之匮为周公所作,而况于后世乎?跋章达之所藏虞书孔子庙堂碑。此本虽无“大周”二字,比余所藏为多,又精彩殊胜。闻天台有真迹在,余生恨不得见之,得见此本,斯可矣。
又心经虞书》石刻虽不尽有,尚多见之。心经精妙,始见此本。章贰卿自言家藏已百余年矣。栁诚悬《苏浩夫人志铭》此本竒甚,只一叠字,真欲照人。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不如此不足为楷法。户簉李公诚之示以大父防政文肃公草堂所藏懐素《自叙》。嘉定元年闰四月丙子,同观于道山堂。有疑为临本者,然亦妙矣,未易轻议。
跋潘刑部致尧诗卷彦先,济南潘公之字也。登绍兴初进士科,时方多艰,慷慨许国,始为尉。曹丞相吕忠穆公荐其有専对之才。二年,嵗在壬子,假礼部侍郎使不测之敌。一时名公皆壮其行,诗章甚众。今其存者四:殿院刘公棐,察院李公蔼,又李公愿,马公永卿,皆俊伟人也。公既得要领以归,和好随定,授朝请郎,尚书刑部郎中,终焉。公讳致尧,其行也。季氏宗丞公致祥,字彦和,奉其太夫人居四明。余从妹适宗丞之子迂,今其子佋、楼出也。携以求跋,为道梗槩,仍请道山诸贤各识姓名于别卷。明日又书此于玉堂直舍,俾佋袭藏之,以为家宝云。
跋李文敏公遗事士大夫学为文章,固足以为国之光华。一临事变,隳素守,忘大节者多矣。二凶变起仓猝,文敏公廷叱之而夺其气,事不难,无以见君子。宗社再安,诚国有人哉。
跋李山房与山谷帖山房不以书名,尝见行书,不知草圣乃如此,以是知前辈无不过人者,所谓不有此舅,安得此甥也。
跋黄子耕定武修禊序子耕明逺以古帖相易,不肯各有其寳。余以淳化间本与此相似,而流带右天尚全,谓子耕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明逺姓单名丙,父右选之有文者。
译题《二疏图》跋 开禧二年,我七十岁,乡里人在我的破屋中设宴庆寿,俞澄叔把这幅图送给我祝寿,我爱不释手。当时我已经向朝廷告老,到第二年再次请求以后才获准退休。韩文公《送杨巨源序》引用二疏的故事说:“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下他们的事迹,直到今天仍照耀人的耳目,显赫得如同前一天的事情。”由此知道过去就有这幅图。澹岩右丞张公有《二疏图》诗,自注说:“世上流传是顾长康的笔迹,所以诗中说‘虎头画一卷,高贵乡公画隋朝官府藏本’,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一种是真的。”右丞的诗又说:“潼关四面群山、万木送行,车马拥挤喧闹,前导骑兵交相驰走。”怀疑不是这个版本。龙眠想出新的构思,也许是在旧图基础上创作的。洛阳王寿卿鲁翁在李阳冰《琴铭》跋尾篆书,赵公明诚称赞他深入李阳冰的门径;贺公所称的,大概就是这个人,而不是赵公。近来又得到龙眠的《四皓图》,稍大一些,于是临摹这幅图,展开来与它相对。题柳公权所题《洛神赋》跋 《洛神赋》原本名为《感甄赋》,王大令喜欢书写这篇文章,所以流传下来的很多。我曾见六一居士《家传》的绢帛真迹,也不是全文。柳诚悬用小楷为这卷写跋,采用章草体,虽然合乎规范,却还没有达到皇象等人的境界;但他用功也很深。我因为读者不能把全文尽数读懂,想在后面用行书抄写,并参考其他版本加以校正,但因事务繁忙没有来得及。写下这些话把它归还,今后如果再见到它,还应当继续动笔。题《金縢图》跋 《金縢》的说法已经很久不明白了。我曾偶然领会其中的意思,想写在册子上却没有来得及。我的外甥庐祖皋申之带着这幅图给我看,虽然是临摹本,但古意仍然具备,于是替它写下说明。序文说:武王有病,周公作《金縢》。读者于是认为周公制作了名为金縢的匮盒,却不知道序文是说《金縢》这一篇是为周公而作的。古代占卜不像后世那样轻率容易。《礼记》记载说:“手捧龟甲,面向南的是天子,面向北的是……”大概圣人斋戒来求取蓍草和龟甲,这是向上天求问,怎么可以轻率呢?这篇文章的说法既然不明白,便好像文意有所断裂,又似乎不是可以传给后世的文章,其中偶有不通之处,先儒大多略过而不论。我反复熟读,才领会了它的意思,后来文辞和意思才连接起来。所谓“丰厚却不多说一句,简约却不漏掉一个字”,关键在于首先要正确理解“金縢”二字。所谓金縢之匮,其中实际藏的是占卜的文书。从后稷受封于邰,分赐茅土,同时授给龟卜之书开始,就告诫子孙世代守护;不是有重大事情,不能打开它。武王攻克商朝,才过了两年就病重不安,召公、太公说:“我们还是替王恭敬地占卜吧。”穆,就是恭敬的意思。二公想要向上天占卜。周公说:“不可以这样,不如用这件事感动我们的先王。” 于是把这件事禀告太王、王季、文王,卜了三枚龟甲,结果全都吉利。所谓“开启钥匙看见书”,正是打开先世藏放金縢之书的匮。看过占卜的文书后,也说是吉兆,周公便把册书放回匮中,不愿让人看见,并不是圣人想为后世求取福报。罪人被捕获以后,周公又作《鸱鸮》诗赠给成王,他的用意实在深切。史官记载成王的事,也不敢讥刺周公;虽然没有诵读那篇诗,但诗中说的并非不利于孺子的谗言,成王心中仍未完全释然。雷电交加并伴有大风,禾苗倒伏,树木拔起,成王和大夫们都戴好礼帽,打开金縢之书,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启这部书。若说他们不知道,那么上天既已发生变异,为什么还要打开这部书?若说他们知道,那也没有必要开启此书。大概当时正因为不知道上天为何发生变异,所以才打开占卜之书来推测天意;等到得知周公代替武王承受灾祸的说法,直到拿着书流泪,成王的心才完全醒悟。他首先说:“不必再穆卜了。”大概原本想要占卜,现在已经不必占卜了。成王这才知道天变的用意,是想彰显周公的辛劳罢了。成王出郊迎接降雨,风向转回,年成大丰收;到这时,《金縢》一篇的意义才彻底显明。孔子整理《尚书》时,特意保存这一篇,是为了表明周公制定礼乐、使天下达到太平,其根源就在这里。新莽时,王莽因为平帝有病,制作策书请求上天把灾祸转给自己,愿意以自身代替平帝,并把策书藏在金縢匮中。王莽的谗言和欺诈本来不值得一提;汉代距离上古还不远,这种说法已经不明白了,竟只把金縢匮说成是周公所制作的,何况后世呢?题写章达之收藏的《虞书孔子庙堂碑》跋语。这个拓本虽然没有“大周”二字,却比我收藏的本子字数更多,神采也格外优胜。听说天台还有真迹存世,我遗憾此生不能见到;能够看到这个本子,也就可以了。又题《心经》。《虞书》的石刻虽然没有全部保存下来,但还常常可以见到;《心经》写得精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本子。章贰卿自己说,家中收藏它已经一百多年了。柳诚悬的《苏浩夫人志铭》,这个本子奇异极了,只有一个叠字,却真像能照见人。小字最难写得宽绰而有余韵;如果达不到这种程度,就不能作为楷书的法则。户簉李公诚之把他祖父防政文肃公草堂收藏的怀素《自叙》拿给我看。嘉定元年闰四月丙子日,我和他在道山堂一同观赏。有人怀疑这是临摹本,但即使如此也很精妙,不容易轻率评论。题潘刑部致尧诗卷跋。彦先,是济南潘公的字。他在绍兴初年考中进士。当时局势正多艰难,他慷慨表示愿意报国,开始任县尉。曹丞相吕忠穆公推荐他有专门应对外交事务的才干。绍兴二年,岁在壬子,他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出使深不可测的敌国。一时的名公都为他的出行壮行,赠诗很多。现在保存下来的有四卷:殿院刘公棐、察院李公蔼、李公愿、马公永卿的诗,都是杰出人物的作品。潘公完成使命回来后,和好关系随即确定;他被授予朝请郎、尚书刑部郎中,最终任此职而终。潘公名致尧,这些诗是他出使时所得。潘公的弟弟宗丞公致祥,字彦和,奉养他的母亲居住在四明。我有一个堂妹嫁给宗丞的儿子迂,如今是他的儿子佋、楼来求跋。我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他们,又请道山诸贤在另一卷上各自题写姓名。第二天,我又在玉堂值舍写下这些话,让佋承袭收藏,作为他们家的珍宝。题李文敏公遗事跋。士大夫学习写文章,本来足以成为国家的光彩;但一遇到事变,毁弃平日的操守、忘掉大节的人却很多。两个凶徒的事变突然发生,文敏公在朝廷上斥责他们,使他们的气势被夺;事情如果轻易解决,反而无法显出君子的操守。宗庙社稷再次安定,确实是因为国家还有这样的人啊。题李山房与山谷法帖跋。李山房并不以书法闻名。我曾见过他的行书,没想到他的草书竟达到这样的境界;由此可知前辈没有一个不是超过常人的。所谓“若没有这样的舅舅,哪里会有这样的外甥”啊。题黄子耕《定武修禊序》跋。子耕,字明远,以古帖相互交换,不肯让各自独占珍宝。我认为淳化年间的本子与这个本子相似,而且流带右天仍然完整,便对子耕说:“天下若有道,孔丘就不会参与这种交换。”明远姓单,名丙,他的父亲右选之是一位有文才的人。
跋郭适之集句梅雪诗集句始于近世,莫盛于半山,而葛公、亚卿继之后,有作者鲜能及也。吾乡郭君适之,举业余暇,为《梅雪集》絶句至六百余篇。虽曰以诗为戯,非博记详取未易为也,然亦有择之未精者。至下取鄙句,何耶?昔有刺字至半山之前,自称集句诗人,坐客骇然。公寘之坐末,问曰:“江州司马青衫湿,何以为对?”应声曰:“梨园弟子白髪新。”公甚恱。观此篇者,其可轻视之耶?题専壑半山诗云:「穰侯久擅闗中政,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専一壑。毎逢车马辄惊猜。」葢引穰侯事,而采庄子「擅一壑」之语也。余起于告老之余,叨尘枢近,寓居乃得此胜处,名以専壑。客有言曰:「此真传舍子,安得専?」余曰:「公退燕坐,酌酒赋诗,如在深山穷谷中,援琴对之,万壑同响,则余实専之矣。」若自其变者观之,则此身殆非吾有,而况此乎?客一笑,因刻其语于崖下。
跋韩忠武王词近见费补之《衮梁谿漫志》:绍兴间,韩蕲王自枢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马数童,飘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遥望苏仲虎尚书宴客也。王径造其席,喜甚,醉归。翌日折简谢,饷以羊羔,且作二词,手书以赠。苏公缄藏之,亲题其上云:“二阕三纸,勿乱动。”淳煕丁未,苏公之子夀甫山丞太府,携以示蕲王长子庄敏公,庄敏以示余。字画殊倾欹,然其词乃林下道人语。庄敏云:“先人生长兵间,不解书,晚年乃稍稍能之耳。”嘉定改元,庄敏公次子枢密副都承防带御器械杖,以二词石本见示,益信梁谿之説,但词中一二字不同耳。昔人有“竞病之诗”及“塞北烟尘”之句,虽皆可称,殆未有超然物外如蕲王之旷达者也。
跋韩庄敏公遗藳钥顷在周行,荷庄敏公与之进,抵掌而谈世故,慨然有许国之志。观此奏藁,葢事有至难而不敢辞,身将就死而弗茍避,母已老而不以告,子在侧而不及知。事定之后,始出以示之,忠孝大节,可以概见。勒石传逺,以昭前人之遗烈,此孝子职也。
跋桑泽卿兰亭博议禊序之传,歌诗序跋,不知其几,愈出愈新,赞扬不尽。泽卿又从而鸠集,之后之作者殆未已也。余复何言?尝记本长老赴阙时,过金山,佛印见其朴野,强使赋诗,仍诵唐人以来佳句。本忽使人代书:“云水里有块石,石上有个寺,千人万人题,只是这个事。”印深服之。余辄用其语曰:“定州有片石,石上几行字,千人万人题,只是这个事。”可以发好事者一笑。
跋黄知命帖山谷真迹中,更禁絶,重以兵燬销烁,而四方得之者甚众,则知此老所书未易以千亿计。知命但传诗篇,今始见此帖于子耕许。风度大似伯氏,所谓一不为少者,尚可想见白衫骑驴、摇头而歌之时。山谷以名太髙,一世忧患,卒以谪死。知命虽以躄废,优游终老,殆伏波家之少防耶?
跋蒋亢宗所藏钱松窗诗帖钥汪出生长外门,幼时见故大防钱公为贰车公。壮年风流醖借,喜与士夫防,与外祖尤厚。吾乡旧有五老防,宗正少卿王公珩,朝议蒋公璿,郎中顾公文,衡州薛公朋,▯太府少卿汪公思温,外祖也。皆太学旧人,宦防略相上下,归老于乡,俱年七十余,最为盛事。礼部侍郎髙公闶,起居舍人吴公东信,皆自以后辈不敢预王、薛二公下世防。政王公次翁致仕,寓居嘉慕义风,始议为八老防。朝议徐公彦老,布衣陈公先,而后至顾、蒋、汪公防政,洎髙、呉二公继之,然已不及前日之纯全矣。大防政诗中所谓八僊人者,此也。蒋公园中素有集春堂,海棠尤多,即大防所赋也。后使淮上,犹与蒋公通问。今左相当轴,与大父相望于四十年间。蒋公曾孙亢宗装池诗帖,欲以献光范门下,求跋其后。大防素博学好诗文,词翰俱胜,不待赞叹。又见前辈宦防,其待寓公如此之厚也。
跋先太师与张检详帖先君太师隆兴初元监进奏院检详张公为寮,俱未有廨宇,同处直舍,情好日隆。未几,先君易诸军粮料院,张公擢监察御史。防有旨荐郡守,遂荐先君,其词曰:「御下以严,处事以静。严而知恤,静而能办。」识者以为曲尽。先君寻以军器监丞兼工部郎,因此得守古括。公迁检详,已而归婺源奉祠。先君两致専书,前缄衔位钥代书之。今四十年矣。公之子星子令南金,以墨迹逺寄,又以二书为碑本见遗,仍求真迹,感叹追慕,衰泪横集。谨书其后而归之。先君一意郡事,书尺尽付钥辈。此皆亲笔,尤见交情之笃。餽遗止此,又以见前良相予物薄而情厚也。
译题郭适之集句《梅雪诗》跋。集句诗起于近世,在半山最为兴盛,后来葛公、亚卿又继承发展;有创作才能的人,很少能赶得上他们。我乡里的郭君适之,在应举学业之余,作《梅雪集》绝句六百多首。虽然说是把作诗当作游戏,但没有广博记诵、详细采集,就很难做到;不过,其中也有选择不够精当的。至于竟然采用我的鄙陋诗句,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有个人在半山之前刺字,自称集句诗人,座客都惊讶。半山把他安排在末座,问他说:“‘江州司马青衫湿’,应当用什么来对?”那人随声答道:“‘梨园弟子白发新’。”半山非常高兴。读这篇诗的人,难道可以轻视集句诗吗?题“专壑”。半山诗说:“穰侯长期专擅关中的政权,常常担心诸侯的宾客来到;我也到了晚年,只想独占一座山谷,每逢车马经过就惊疑猜惧。”这诗大概是引用穰侯的事,又采用《庄子》“专擅一壑”的话。我在告老之后,本来只是偶然承受恩宠,忝居枢密院近臣,寄居时竟得到这个胜地,于是取名为“专壑”。有客人说:“这里确实只是传舍,怎么能说是专有?”我说:“退朝以后安坐,饮酒赋诗,好像身在深山穷谷之中;拿琴来面对它,万条山谷一同回响,那么我实际上就独占它了。”如果从事物变化的角度看,那么连这个身体大概都不是我所有,何况此地呢?客人一笑,于是我把这些话刻在崖下。题韩忠武王词跋。近来看到费补之《梁溪漫志》说:绍兴年间,韩蕲王从枢密使任上回到府第,放情游览湖山,单人单骑带着几个童子,任意而行。有一天到了湖上,远远望见苏仲虎尚书正在宴请宾客。韩王径直来到他的席间,十分高兴,醉后回去。第二天他写信致谢,送去羊羔,并作了两首词,亲笔书写后赠给苏公。苏公把它们密封收藏,亲自在上面题写:“两阕三纸,不要随便移动。”淳熙丁未年,苏公的儿子寿甫任山丞、太府,带来给韩蕲王的长子庄敏公看;庄敏公又拿给我看。字迹非常欹斜,但词句却像林下道人的语言。庄敏说:“先人生长在军旅之间,不懂书法,晚年才稍微能够写字罢了。”嘉定改元时,庄敏公的次子、枢密副都承、带御器械杖,把这两首词的石刻拓本给我看,更加证实了《梁溪漫志》的说法,只是词中有一两个字不同罢了。古人有“竞病之诗”和“塞北烟尘”等句,虽然都可以称道,但大概还没有像韩王这样超然物外、旷达自如的人。题韩庄敏公遗稿跋。我从前在朝廷任职时,承蒙庄敏公与我一同入朝;我们拍掌交谈世事,他慨然有报国的志向。看这篇奏稿,大概遇到极其困难的事情也不敢推辞,自己将要赴死也不苟且逃避;母亲已经年老,却不把事情告诉她;儿子在身边,也来不及让他知道。事情平定之后,才拿出来给他们看。忠孝大节,由此可以大略看见。把它刻在石上流传久远,以彰显前人的遗烈,这是孝子的职责。题桑泽卿《兰亭博议》跋。《兰亭序》的流传,歌诗、序、跋,不知有多少篇,越写越新,赞美也说不尽。泽卿又加以搜集汇编,后来作者大概还不会停止。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曾记得本长老赴京时经过金山,佛印看他质朴粗野,强迫他作诗,还让他诵读唐代以来的佳句。本长老忽然让人代笔写道:“云水之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座寺,千人万人来题字,只是做这件事。”佛印深为佩服。我便借用他的话说:“定州有一片石头,石头上有几行字,千人万人来题字,只是做这件事。”可以博好事者一笑。题黄知命法帖跋。山谷的真迹中,禁毁得最厉害;又加上兵火焚烧销毁,但四方得到它的人仍然很多,由此可知这位老人所写的字,数量不容易用千亿来计算。黄知命过去只因诗篇流传,今天才在子耕那里看到这幅法帖。他的风度很像长兄黄山谷;所谓“少一个也不算少”的风采,仍然可以想见他穿白衫骑驴、摇头歌唱的情景。山谷的声名太高,一生遭受忧患,最终因贬谪而死。知命虽然因跛脚而残废,却安闲自在地终老,难道是伏波将军家中少有的灾祸吗?题蒋亢宗收藏的钱松窗诗帖跋。我汪出生长在外门,小时候见故大防钱公任贰车公。他壮年时风流蕴藉,喜欢与士大夫交往,与我的外祖父尤其深厚。我们乡里旧有“五老会”:宗正少卿王公珩、朝议蒋公璿、郎中顾公文、衡州薛公朋、太府少卿汪公思温;最后一位就是我的外祖父。他们都是太学的旧人,官位大致相当,退休后归老乡里,都年过七十,这是最盛大的事情。礼部侍郎高公闶、起居舍人吴公东信,作为后辈,都不敢参加在王、薛二公之下的聚会。政和年间,王公次翁退休,寓居嘉兴,仰慕这种义风,才开始商议组成“八老会”。朝议徐公彦老、布衣陈公先,后来又有顾、蒋、汪三位政和公,以及高、吴二公相继参加,但已经比不上前一天那样纯全了。钱大防诗中所说的“八仙人”,就是指他们。蒋公园中一向有集春堂,海棠尤其多,这就是钱大防作诗吟咏的地方。后来钱大防出使淮上,仍与蒋公互通问候。如今左相执掌朝政,与我的祖父相隔四十年相望。蒋公的曾孙亢宗装裱诗帖,想把它献给光范门下,请我在后面题跋。钱大防一向博学而喜爱诗文,文章和书法都很出色,不需要再加赞叹。又由此看到前辈官宦对待寄居外地的官员,是多么厚重啊。题先太师与张检详法帖跋。先父太师在隆兴初年任进奏院监,与检详张公同为属官,当时两人都没有官署,便同住在值舍中,感情日益深厚。不久,先父调任诸军粮料院,张公升任监察御史。官府有诏令推荐郡守,于是张公推荐先父,推荐词说:“治理下属严明,处理事务沉静;虽然严厉却知道体恤,虽然沉静却能够办事。”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全面。先父不久以军器监丞兼任工部郎中,因此得以出任古括太守。张公升任检详,不久回到婺源奉祠。先父两次写专门的书信给他,前一封信的官衔和署名由我代笔。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张公的儿子星子县令南金,把墨迹远道寄来,又把两封信刻成碑本送给我,同时请求真迹;我感慨追念,衰老的眼泪纵横交集。谨在后面写下这些话,把它归还给他。先父一心处理郡中事务,书信都交给我们这些人代写;这些都是他的亲笔,更能看出两人的交情深厚。馈赠只有这些,也可以看出前辈贤相给人的物品虽然菲薄,情意却很深厚。
跋陈君彦直楚芗图小子何莫学夫诗?多识于草木之名。离骚具载香草,多湘楚间所产。陈君笃好之,图形作赞,而阙所不知者四。以是知诗人亦不能尽见。痛饮读之,取其大指而已。陈君所记,亦有与余所闻不同者。人言木兰即木笔,虽别有辛夷之名,未知孰是,而颇有证焉。半山有「篱落黄花满地金」之句。欧公云:「菊无落英。」半山云:「欧九不曾读离骚。」公笑曰:「乃介甫不曾读耳!」竟无辨之者。余尝得其説,不惟悟欧公之意,骚之旨亦明。灵均自以为与懐王不能复合矣,毎切切致此意。木兰仰生而欲饮其坠露,菊花不谢而欲餐其落英,有此理乎?正如薜荔在陆而欲采于水中,芙蓉在水而欲搴于木末,皆此意也。又尝于兰有感焉。凡花之生深林者,皆能不以无人而不芳,然古人必以称兰者,非兰不足以当此。正如疎影暗香,他花亦有之,惟梅可以语此耳。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初止言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而后世以为顔子不疑,又此意也。余老矣,本终身山泽间,牵挽至此日,▯胶扰中,一见楚芗卷轴,虽未及见陈君,已觉鄙吝意消。又知为同年雍甫之季也。纵笔及此,俟来过我,相与一笑。
跋余姚县陈山寺碑五代史》载耶律徳光问冯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曰:“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虽俳语,人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赖道一言之善也。五季厯五十余年,四方云扰,惟两浙境内不知兵革,但知钱武肃王絫世奉佛,崇饰塔庙,不知一方生灵佛力所不及者,钱王实为之。隂功至普,于今庆裔緜逺,为本朝勲阀之冠。姚江陈山一碑,具言建立本末。主僧妙珣欲持谒丞相于丹丘,仍携忠懿王制书求跋,遂书于卷尾。
跋旧答李希岳启少尝问从兄编修景山:「老杜、韩、栁,洎本朝欧、苏、半山、山谷诸公,晚而诗文益髙,何耶?」兄曰:「文章精神之发也。学问既充,精神有养,故老而曰进。」余尝佩服斯言。数年前,余方投闲,李希岳恵以骈俪之文,尝手报之。复以来示,又出大篇,笔力愈进。余退视旧作,自觉只在故处,为书卷尾以志吾之媿,尚勉希岳之进也。
跋王额之所藏赵忠定公帖绍煕之末,丞相赵忠定公方在西府,慨然欲收召天下故老之有清徳雅望者,聚之朝。时太府卿王公正已,吏部郎中丰公谊,诸人皆其选也。以年髙退处于家,皆欲尽起之,庶几大老归周。明年忠定当国王,公时已休官,丰公先至,适以繁言而去,此事遂已。尔后事愈多变,而诸老亦尽矣,可胜叹哉!大卿钥姑之夫也,从其孙额之见忠定旧书读之,使人流涕,尚宝藏之,使后来知前辈相与之意,非有私于故旧也。
跋王岐公端午帖子嘉定二年,大宗正丞兼权吏部郎王君,以曾祖岐公端午帖子并和范蜀公诗一轴示钥,且求跋。钥曰:「华阳集一百卷,可谓多矣。然岐公在翰苑几二十年,著述殆不止此。尝问公之孙大监云:『不惟有所遗逸,如《资治通鉴》序、韩魏公神道碑,皆曰御制,不敢编入家集中。』钥谨攷此轴所书,太皇太后慈圣光献也,皇太后宣仁圣烈也,皇后钦圣宪肃也,时煕宁三年,裕陵之盛际也。后一诗,集中诗题有云:『兼呈司马君实内翰』,又自注云:『自太平兴国以来四世,凡十榜登科』,又云:『予与景仁、君实有子登第,公长子仲修,蜀公之子百揆,俱在叶公祖洽牓第四甲,温公之子康中明经一甲,亦在是年。』集中诗与子皆同,惟鸣凤作雏凤云。」
跋周侍郎聿三帖钥衰族本出东阳,枢密通谱为伯父行使闗陜时,声绩甚着。侍郎周公书中云:「枢密于凤翔、长安西六程极川,心凡事皆平和无间言,而隂能消诸公自恣之心,极不易。」周公古君子,言又出于无心,则当时使事可见。李世辅,后名显忠,意随枢密以归。张中孚亦闗中杰黠,周公推诚待之。是时士夫多出入兵间,以济国事,可仰也。
译题陈君彦直《楚芗图》跋。“有哪个人不学习诗呢?”这样就能多认识草木的名称。《离骚》详细记载香草,其中很多是湘楚一带出产的。陈君非常喜爱它们,画出形状并作赞语,却有四种是他不知道而缺漏的。由此可知,诗人也不能把所见的草木全部认识。痛饮着酒读它,领会其中的大意罢了。陈君所记载的内容,也有和我所听闻的不同之处。人们说木兰就是木笔,虽然另有辛夷之名,却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但也颇有证据。半山有“篱落黄花满地金”的诗句。欧公说:“菊花没有落英。”半山说:“欧九没有读过《离骚》。”欧公笑道:“是介甫没有读过罢!”最终没有人能辨明此事。我曾经得到其中的道理,不但明白了欧公的意思,也明白了《离骚》的旨意。灵均自己认为已经不能再和怀王相合了,所以时时恳切地表达这种意思。木兰向上生长,却想饮落下来的露水;菊花不凋谢,却想吃它落下来的花瓣,这有这样的道理吗?正如薜荔生长在陆地,却想在水中采摘;芙蓉生长在水中,却想在树梢上攀取,都是这个意思。我又曾因兰花有所感触。凡是在深林中生长的花,都能做到即使无人也不停止散发香气;然而古人一定用兰花来称说这种品德,并不是兰花不足以担当这个称誉。正如疏影暗香其他花也有,只有梅花才可以这样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充实却又好像空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起初只是说从前我的朋友曾经从事于此,后来世人却认为这是颜子所说的,不也是同样的情形吗?我已经老了,本来打算终身生活在山林水泽之间,却被牵引到今天,在纷扰胶着之中,忽然看见《楚芗图》卷轴;虽然还没有见到陈君本人,已经觉得自己的鄙吝之意消退了。又知道他是同年雍甫的弟弟。随笔写到这里,等他以后来拜访我时,彼此一笑。题余姚县陈山寺碑跋。《五代史》记载,耶律德光问冯道:“天下百姓怎样才能救得?”冯道回答:“这个时候即使佛出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才能救。”这虽然是戏谑的话,人们却说契丹没有把中原百姓夷灭,依靠的是冯道这一句善言。五代经历五十多年,四方兵乱纷扰,只有两浙境内不知道战争;人们只知道钱武肃王世世代代奉佛,崇尚修饰塔庙,却不知道一方百姓中有佛力不能救助的人,是钱王实际救了他们。这个阴德广泛惠及众人,直到今天福庆仍绵延久远,成为本朝功勋世家的第一等。姚江陈山的一块碑,完整记载了建寺的始末。主持僧妙珣想带着它去丹丘拜谒丞相,又带来忠懿王的制书请求题跋,于是我写在卷尾。题旧日答李希岳启跋。我年轻时曾问堂兄编修景山:“老杜、韩愈、柳宗元,以及本朝的欧阳修、苏轼、半山、山谷诸公,为什么到了晚年诗文反而更加高妙呢?”堂兄说:“文章是精神的发露。学问充足了,精神有所涵养,所以年老后反而日益进步。”我一直佩服这句话。几年前,我正闲居无事,李希岳送给我骈俪文章,我曾亲笔回信答谢他。后来他又拿来给我看,并且写出了长篇作品,笔力更加进步。我回头看自己过去的作品,觉得仍然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便写在卷尾,记下自己的惭愧,同时勉励希岳继续进步。题王额之收藏的赵忠定公法帖跋。绍熙末年,丞相赵忠定公正在西府,慨然想把天下有清白德行、雅正声望的老臣召集到朝廷。太府卿王公正已、吏部郎中丰公谊等人,都是他所选择的对象。他们因年高而退居家中,赵公想把他们全部起用,希望大德高年的人能够回到周朝般的朝廷。第二年忠定公主持国政时,王公已经退休,丰公先来到朝廷,却正因为过多的议论而离去,这件事也就作罢了。后来事情变化越来越多,诸位老臣也相继去世,怎能不令人叹息!大卿是我的姑父,他的孙子额之让我看到赵忠定公的旧书,读后令人流泪;还应当珍藏它,使后人知道前辈彼此相交的心意,而不是对旧交有私心。题王岐公端午帖子跋。嘉定二年,大宗正丞兼权吏部郎王君,把他曾祖王岐公的端午帖子以及和范蜀公诗作的一轴拿给我看,并请求题跋。我说:“《华阳集》一百卷,可以说很多了。然而王岐公在翰苑任职将近二十年,著述大概不止这些。我曾问他的孙子大监:‘不只是还有遗失的作品,像《资治通鉴序》、韩魏公神道碑,也都题作御制,不敢编入家集中。’我谨慎考察这一轴上所写的内容:太皇太后是慈圣光献,皇太后是宣仁圣烈,皇后是钦圣宪肃;当时是熙宁三年,正是裕陵盛盛之时。后一首诗,诗集的题目中说‘兼呈司马君实内翰’,又自注说:‘自太平兴国以来四代,共有十榜登科。’还说:‘我和景仁、君实的儿子都考中进士,公的长子仲修、蜀公的儿子百揆,都在叶公祖洽的榜中第四甲;温公的儿子康中以明经第一甲,也在这一年。’诗集中的诗和这些儿子都相同,只是把‘鸣凤’写成了‘雏凤’。” 题周侍郎聿三帖跋。我家衰微的家族本出自东阳。枢密通谱,是我伯父奉命出使关陕时所用的,他的声名功绩十分显著。侍郎周公在信中说:“枢密在凤翔、长安以西六程的地方,对所有事情都平和处置,不与人发生言语冲突,却暗中能够消除诸公任意妄为的心思,这是极不容易的。”周公是古代君子,何况这些话又是无意中说出的,由此可以看见当时出使办理事务的情形。李世辅后来改名显忠,有意跟随枢密归来。张中孚也是关中的杰出而精明之人,周公以诚心相待。当时士大夫多出入军旅之间,以此成就国事,实在值得仰慕。
跋章达之所藏唐石淙诗序同知枢密院章公示以故碑二册,其一则夏日游石淙诗序日□制□音圣葢则天所作也。」有云:「爰有石淙者,即平乐涧也。」则天赋七言,太子显则中宗也,相王旦则睿宗也。武三思、狄仁杰、李峤、苏味道、姚元崇、阎朝隠、崔融、薛曜、徐彦伯、杨敬述、于季子、沈佺期各称其官,诗皆七言,侍逰应制,亦有姓名残缺者。后云:「大周久视元年,左奉宸大夫▯薛曜奉敕书。」其一秋日宴石淙序,序中言:「若三阳石淙,亦曜书。」曜乃稷之兄,字画劲正,实相似云。退而详攷之,唐史:则天圣厯三年造三阳宫于嵩山,夏四月幸三阳宫,五月改年久视,七月至自三阳宫。唐防要:乆视元年七月三日,右补阙张説以车驾在三阳宫,不时还都,上疏有云:「三阳宫至洛城百六十里,有伊水之隔,崿坂之峻,奈何去宗庙之上都,安山谷之僻处,正其地与时也。」春明宋次道敏求作河南志:登封县三阳宫,武后圣厯三年造,有含枢殿,长安四年毁之。其城曰石淙,即平乐涧也。或谓石淙即晋石崇之金谷,攷之殆不然。《太平寰宇记》及《河南忘》皆云金谷在河南县,此石淙在登封县,淙与崇字又不同,以此知其非也。武后传言则天作十有二文,此碑多用之,亦有字画不同者。又知□之为月,□之为圣,圀之为国,全之为人等,不能悉书,亦可补史之阙文也。
跋赵明可家藏三物记金蚕为墟墓中物无疑。尝见虞世南家墓厯,古多族葬,记一墓域有数十冢在某州县,又记松柏若干株,石羊、石虎、石沙门等若干,又云金蚕若干。蚕乃墓中物,不知何以知其数,殆不可晓。汉镫制亦甚巧,上翻其半可焚膏油,置蜡炬亦可收灯灺。古人制器不茍如此。葛文康公鲁卿,少仕于兖,有手板裁香楷之句。此简真阙里物,又传于唐初,信可宝也。故家遗物传数世者,葢鲜明可,既藏此三者,及其宰县,适有龙牙之异,亦一竒事也。
又信岐二王传开禧元年,钥方闲居,书信王、岐王二传。其六世孙汝述既登之石,至嘉定二年秋,汝述归自庆元县,更求跋语,并叙家世。岐王之子安康郡王士説,尝使敌营,随二圣北狩,不胜忠愤,骂敌而自沈于黄河。金人服其义,葬之河。于是生银青公不柔,银青生岳州善待,字时举,乆寓吾乡,又与钥同为隆兴元年进士,杜门罕出,教其四子甚严,各设几案,正坐其中,自为指授。后汝述、汝逵、汝遇、汝适,俱踵世科,十余年间,皆改京秩,其兴未艾。信、岐二王之贤徳安康之忠节,岳州之义方,是宜有后哉。
跋张正字庄子讲义景徳三年敕,庄周立言,理归于冲寞,郭象为注,义造于渊微。自庄子之书盛行于晋,而清谈名理,莫不以象为称首。其序首曰:“庄子者,可谓知本也矣。”庄子固为知本,而象所谓本,恐非庄子之本也。南郭子綦隠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顔成子游曰:“今之隠几,非昔之隠几者。”此庄生之妙旨,而象乃曰:“子游尝见隠几者,而未有若子綦也。”呜呼,谓之知庄子可乎?自兹以后,无能真知者。惟王荆公之论,苏文忠之记,超乎先儒之表,得庄子之本心。而荆公専以未篇天下为言,盖其首论六经之道,既而曰:“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百家往而不返,必不合矣。”而后列诸家于后,以老耼为博大真人,又自称其道术,然而皆在百家之科,不敢上与六经比。此实蒙庄语也。太史公先黄老而后六经,六家要防,以儒为宗,顾安知此乎?余虽服膺二公之言,窃以为前此未有发此秘者,而又自知学力浅短,不敢轻议。嘉定改元,始识西蜀张君于朝,行闻其耽玩此书,且有所着,深藏若虚,似不能言。一日旅进送客,而独留之,始敂其説,恵然以其书示余,始得以尽见所蕴,因相与商防之。其言浩博,未易究陈,大率探庄生之深旨,得二公之遗意。凡世人真以为荒唐谬悠者,皆推引以通乎六经之意,虽未敢以为尽得其説,而与世儒之説不侔矣。方欲时奉从容,以求发明之益,倐然去国,留之不可,欲得一言以为别。余老矣,何能坐进?君方以才名入道山册府,澹然不见其喜,及其去也,亦无几微见于顔面,则其所得所养可知矣。万里相望,余将再挂衣冠,归老田里,无复再见之日。君其勉旃,进进不已,尚可以寄我也。君名兴祖,广汉人也。
攻媿集巻七十五
译题章达之收藏的唐代《石淙诗序》跋。同知枢密院章公拿两册旧碑给我看,其中一册是《夏日游石淙诗序》,题作“日□制□音圣”,大概是武则天所作。碑文有一句:“这里有石淙,就是平乐涧。”武则天作七言诗,太子显就是中宗,相王旦就是睿宗;武三思、狄仁杰、李峤、苏味道、姚元崇、阎朝隐、崔融、薛曜、徐彦伯、杨敬述、于季子、沈佺期,碑中各自题写了他们的官职,诗都是七言,是陪同皇帝游览、应诏制作的诗,其中也有姓名残缺的。后面说:“大周久视元年,左奉宸大夫▯薛曜奉敕书写。”另一册是《秋日宴石淙序》,序中说:“至于三阳石淙,也由薛曜书写。”薛曜是薛稷的兄长,字画刚劲端正,确实相似。我退下来后详细考证,唐史记载:则天圣历三年在嵩山修建三阳宫,夏季四月临幸三阳宫,五月改年号为久视,七月从三阳宫返回。<唐会要>记载:久视元年七月三日,右补阙张说因为皇帝车驾在三阳宫,不能按时返回都城,上疏说:“三阳宫到洛城一百六十里,中间隔着伊水,山坂又高峻,怎么能离开宗庙所在的上都,来到山谷中的偏僻地方?正应当考虑地点和时令。” 春明宋次道敏求所作《河南志》说:登封县有三阳宫,是武后圣历三年修建的,宫中有含枢殿,长安四年毁掉了它。那里的城叫石淙,就是平乐涧。有人说石淙就是晋代石崇的金谷,但考察起来大概不是这样。《太平寰宇记》和《河南志》都说金谷在河南县,而石淙在登封县;“淙”和“崇”二字也不同,由此可知不是一处。武后传中说则天制作了十二种文字,这块碑多处使用这些字,也有字形不同的地方。又可知□是“月”,□是“圣”,“圀”是“国”,“全”是“人”等等;不能全部写出,也可以用来补充史书的缺文。题赵明可家藏三件器物记跋。金蚕无疑是坟墓中的物件。我曾见过虞世南家的墓志记录,古代常有同族合葬,记载某州某县的一座墓域中有几十座坟,又记载松柏若干株、石羊、石虎、石沙门等若干件,还说有金蚕若干。金蚕既是墓中的物件,却不知道当时怎样知道它的数目,大概不可理解。汉代的灯具制作也十分精巧,向上翻开它的一半就可以燃烧膏油,放置蜡炬也能收纳灯灰。古人制造器物竟然如此不苟且。葛文康公鲁卿年轻时在兖州任官,曾有“手板裁香楷”的句子。这件简牍确实是阙里之物,又流传到唐初,实在值得珍藏。世家传了几代的遗物,大概很少有比赵明可收藏的这三件更鲜明的了;他收藏这三件东西,等到出任县令时,恰好又遇到龙牙的奇异事情,也是一件奇事。又题《信王、岐王二王传》。开禧元年,我正在闲居,写了《信王、岐王二传》。两王的六世孙汝述把它刻在石上。到嘉定二年秋天,汝述从庆元县回来,又请求我写跋语,并叙述家世。岐王的儿子安康郡王士说,曾出使敌营,跟随二位皇帝向北巡行;他忠义愤懑难以忍受,辱骂敌人后投身黄河自尽。金人佩服他的义节,把他葬在黄河边。于是生下银青公不柔,银青又生岳州善待,字时举,长期寄居在我们乡里,并且和我同为隆兴元年进士。他闭门少出,对四个儿子管教十分严格,设置几案,让孩子们端坐其中,亲自为他们讲授。后来汝述、汝逵、汝遇、汝适相继考中世科,十多年间都改授京官,家族的兴盛还没有停止。信王、岐王的贤德,安康王的忠节,岳州的义方,理应有这样的后代啊。题张正字《庄子讲义》跋。景德三年诏书说,庄周立言,义理归于冲虚寂寞;郭象作注,义理造诣达到深微。自从《庄子》一书在晋代盛行以来,清谈和名理之士没有不把郭象推为首位的。他的序开头说:“庄子,可以说是知道根本的人了。”庄子固然是知道根本的人,但郭象所说的根本,恐怕不是庄子所说的根本。南郭子綦倚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息,茫然若失,好像丧失了自己的同伴。颜成子游说:“今天倚几而坐的情形,不是从前倚几而坐的情形。”这是庄子的精妙旨趣,郭象却说:“子游曾经见过倚几而坐的人,但没有见过像子綦这样的。”唉,能说他真正懂得庄子吗?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庄子。只有王荆公的论说、苏文忠的记文,超出先儒之上,得到了庄子的本心。但荆公专门以《庄子》末篇所说的天下为论题,大概他开头先论六经之道,接着说:“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大体;百家之说一旦离去便不再返回,必然不能相合。”然后把诸家列在后面,把老聃称作博大真人,又自称其道术,然而仍把他们列在百家之中,不敢把他们上升到与六经相比的地位。这其实是引用庄子的说法。太史公把黄老放在前面、六经放在后面,论六家要旨而以儒家为宗,他哪里知道这一点呢?我虽然衷心信服这两位公的言论,私下认为在此以前从未有人揭示过这个奥秘,同时又知道自己的学力浅薄短浅,不敢轻率议论。嘉定改元时,我才在朝廷认识西蜀的张君,后来听说他沉浸玩味这部书,而且有所著述;他深藏才学而像空虚无物,似乎不能谈论。有一天我陪同别人进来送客,却特意把他留下,这才叩问他的见解;他欣然把自己的书给我看,我才得以完全看见其中的蕴含,于是和他共同商议讨论。他的言论浩博,不容易一一说明,大体上是在探究庄生的深意,得到王荆公、苏文忠二人的遗意。世人真正认为荒唐谬悠的那些内容,他都推演引用来贯通六经的意义;虽然我不敢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庄子的学说,但已经和世俗儒者的说法不同了。我正想时时从容请教,以求得到阐发说明的益处,却忽然要离开京城,想留住他也不可能,只希望得到一句话作为告别。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坐而求得进步呢?您正凭才名进入道山册府,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悦;到您离去时,脸上也没有丝毫流露,由此就可以知道您的所得和修养了。相隔万里,我将再次辞去官职,回乡终老田里,不再有见面的日子了。您要努力啊,不断进步,也许还可以把进步的消息寄给我。您名叫兴祖,是广汉人。《攻媿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六宋 楼钥 撰题防防史太师答范参政荐崔宫教帖「太师魏郡王闻人一善则志之,随时荐用不遗余力,此其真帖盛大且有后荐贤之福也。乾道间,丞相魏文莭公守吴门,魏恵宪王镇宣城,过郡宫教为教官,作乐语有云:“天上风姿,咸仰吾君之子;人间官品,休论异姓之王。”丞相极称之,以是知大参范公不茍于荐士,太师谓之二难是矣。紫微先生举钥自代,遂出门下宫教之防,紫微哭之甚哀,人琴俱亡,未防亦下世矣。紫微兼内外制,文擅一时,宫教之文人鲜知者,故表其警联,可以知鼎味云。
防赵忠定公家书丞相忠定公魁多士,登馆殿,侍经帷,帅全蜀,知贡举,皆本朝天族之所未有。受知孝宗,擢登从列,又留以遗光宗。两朝眷渥,特寘枢府,引故实力辞,至于五六。重以御史之有言,又列高宗圣训以为据,而诏防弗俞。寻知枢宻院事。绍熙五年七月甲子,既成翊戴之功,拜右丞相。翰林学士李公巘所草麻制,已行三命而偻,终遂牢辞,改枢宻使。至八月二十八日,钥时以西掖直学士院,主上犹在北内,忽蒙宣押御笔,留某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府。赵某宗姓之贤,伟然忠实。太上体夀皇圗任之意,擢贰机衡。肆朕继承厥功为大,俾居宰路,控避莫回,殊咈眷懐,尤辜舆望。朕惟不胶者卓,维时之宜。今政令未孚,水旱间作,得一贤佐,度越拘挛,万防实繁。其遂我相,可除右丞相。词臣茍得君上一言,敢不具载?况承宸翰详宻如此,何敢不以屡书并草两麻?丞相制有云:「夀皇咨其切直,屡敷心腹之言;太上察其笃诚,径委股肱之寄。擢居宥府,宻赞筹帷。逮予有兴,厥功尤大。」又云:「亟颁诏綍,俾践台甫。何循墙之过勤,致反汗而中止?既辜舆望,殊咈眷懐。」又云:「矧今政令之未孚,复多水旱之间作,是圗贤佐以赞繁机。越彼拘挛,不胶者卓矣。置于左右,亦职有利哉。非为朕私,其遂我相。」盖具载上语也。比嵗不知者,以钥为褒称太过,谨不敢辩。云汉之章,至今寳藏。然则丞相之进用本末,大畧可考矣。公之长子太府寺丞,以家问示钥,敢详书之。若其戒従子初仕数端,真可以为世范云。
防白乐天集目录香山居士之诗,爱之者众,亦有轻之者。山谷由贬所寄十小诗,如「老色日上面,欢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又「轻纱一幅,巾短簟六尺牀,无客日自静,有风终夕凉」,妙絶一时,皆香山诗中句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莾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今在王文公集中,不知亦香山诗也。此特其佳句尔。其间安时处顺,造理齐物,履忧患,婴疾苦,而其词意愈益平澹旷达,有古人所不易到,后来不可及者,未容悉数。琴诗亦多有曰:「自弹不及听人弹」,又曰:「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意髙低心自知」,皆有自得难言之秘。道徳二经,世所尊尚。读老子诗云:「言者不知,知者黙」,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着五千文?其所见超诣如此。留侯之在汉,无敢訾之者。四皓庙诗云:「子房得沛公,自谓相遇迟,终杂霸者道,徒称帝者师」。子房尔则能,此非吾所宜。立论至此,尤为髙胜,而可轻之乎?余平日佩服其妙处,手编目录寄吴门使君李公谏议,并以所闻录寄之。李徳邵璜有白氏年谱,尚当访求,以成此书云。
防戴式之诗卷唐人以诗名家者众,近时文人多而诗人少,文犹可以发身,诗虽甚工,反为屠龙之技,故好之者寡。黄岩戴君栋,字敏才,独能以诗自适,终穷而不悔,号东臯叟,不肯作举子业,且死一子,方在襁褓中,语亲友曰:“吾之病病矣,而子甚幼,诗遂无传乎?”为之太息,语不及他,与世异好如此。子既长,名曰复古,字式之,或告以遗言,深切痛之,读书绩文,而尤笃意于古律。雪巢林景思、竹隠徐渊子,皆丹丘名士,既从之游,又登三山陆放翁之门,而诗益进。一日携大编访余,求一语。余于诗虽知好之,而不能工,老益废忘,无以答其意。夫诗能穷人,或谓惟穷然后工,笠泽称玉谿生是已。笑语之曰:“子惟能固穷,则诗愈髙矣。”余之言顾何足为轩轾耶?防汪季路所藏书帖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六。宋代楼钥撰。题跋。题史太师答范参政推荐崔宫教的书帖。太师魏郡王只要听说一个人的长处就记在心里,随时推荐任用,竭尽全力而不遗余力;这封真迹内容盛大,而且后来又有推荐贤人的福泽。乾道年间,丞相魏文节公镇守吴门,魏惠宪王镇守宣城;崔宫教经过郡中任教官,作乐语说:“天上的风姿,人人仰望我们君王的儿子;人间的官品,不必谈论异姓的王。”丞相极力称赞他,由此可知大参范公推荐士人并不草率;太师说这是两方面都难得,确实如此。紫微先生推荐我代替自己,于是我出自宫教门下任职;紫微哭得非常悲哀,正是“人琴俱亡”,不久宫教也去世了。紫微兼任内制、外制,文章在当时独步一时;宫教的文章却很少有人知道,所以特意表彰这句警策的对联,使人可以由此略知其文章的精妙。题赵忠定公家书跋。丞相忠定公在众多士人中考取第一,登馆阁,侍奉经筵,统帅全蜀,主持贡举,这些经历都是本朝天族中从未有过的。他受到孝宗知遇,升任执政,又留给光宗继续任用。两朝的恩宠深厚,特意把他安置在枢密府,他以旧例为理由坚决推辞,达到五六次。又因为御史有所进言,还列举高宗的圣训作为根据,但诏书终究没有答应。不久,他掌管枢密院事务。绍熙五年七月甲子日,他完成辅佐拥立之功,被任命为右丞相。翰林学士李公巘起草的麻制,诏书已经下达三次,他仍然屈身辞谢,最终坚决辞去,改任枢密使。到八月二十八日,我当时以西掖直学士院的身份任职,皇上还在北内,忽然承蒙宣召押送御笔,留下某人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兼判建康府。赵某是宗室中贤能而伟岸忠实的人。太上皇体会寿皇想要任用他的意图,提拔他辅佐机衡。因此我继承他们的功劳意义重大,让他居于宰相之位,他坚决推辞也不回头,实在违背眷顾之意,更辜负天下人的期望。朕认为不拘泥的人才最为卓越,关键在于合乎时宜。如今政令还没有取信于民,水旱灾害交相发生,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就能超越拘束,使万端政务都得到处理。于是完成我任用丞相的心愿,任命为右丞相。作为词臣,既然得到君主的一句话,怎么敢不全部写入诏书呢?” 况且既然承接到这样详细周密的御笔,怎么敢不把多次起草的两道麻制一并书写出来?丞相任命制书中说:“寿皇赞赏他的切直,多次陈述推心置腹的话;太上皇察知他的忠诚,直接把辅佐股肱的重任交给他。提拔他居于宥府,秘密辅佐筹划帷幄。等到我有兴复之举,他的功劳尤其重大。”又说:“赶快颁发诏书,使他登上台辅之位。为什么如此勤勉地推辞,竟使诏命中途收回停止?既辜负天下期望,又大大违背眷顾之意。”又说:“何况如今政令尚未取信于民,水旱灾害又交相发生,正应当谋求贤能的辅佐来帮助处理繁重的政务。超越那些拘束,能够不受胶滞的人才最为卓越。把他安置在左右近臣之中,也确实有利于政务。并不是为了朕的私心,请成全我任用丞相的愿望。”这些话大体都是把皇上的原话完整记录下来。近年不明白的人认为我赞誉得过分,我谨慎地不敢辩解。这篇诏书如同云汉般光彩,至今仍珍藏。因此,丞相被进用的始末,大致可以考见了。公的长子太府寺丞把家书给我看,我才敢详细记写下来。至于他告诫侄子初次做官的几件事,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规范。题《白乐天集目录》跋。香山居士的诗,喜爱的人很多,也有轻视它的人。山谷从贬所寄来十首小诗,其中说:“老色一天天爬上脸面,欢情一天天离开心中;如今已经不如从前,今后还会不如今天。”又有:“轻纱一幅,短巾一顶,六尺竹席和一张床;没有客人时每日自然清静,有风时整个夜晚都凉爽。”这些诗妙绝一时,都是香山诗中的句子。“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如今收入王文公的文集中,却不知道也是香山的诗。这些只不过是他的佳句罢了。他的诗中,有些安于时势、顺应处境,达到体察义理、齐同万物的境界,经历忧患,遭受疾病,而词意反而更加平和淡泊、旷达自如,其中有古人不容易达到的境界,也是后人不能赶上的,不能全部列举。琴诗也有许多好句,例如:“自己弹奏不如听别人弹奏”;又说:“近来渐渐喜欢无人听,琴声高低的深意只有自己的心知道。”都包含一种自得而难以言说的奥秘。《道德》二经,是世人所尊崇的。读到《老子》诗中“说话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人沉默”,他说:这句话我是从老君那里听来的。如果说老君是知道的人,那么为什么他自己写下五千字的《道德经》呢?他的见解就是这样超绝。张良在汉代,没有人敢非议他。《四皓庙诗》说:“子房你能够做到这些,这不是我所应当做的。最终混杂着霸者之道,却徒然称作帝王的老师。” “子房啊,你能够这样做;这并不是我所适宜的。”议论达到这种程度,尤其高妙卓越,怎么可以轻视它呢?我平日佩服其中的精妙之处,亲手编成目录寄给吴门使君李公谏议,也把自己听到的情况记录下来寄给他。李德邵璜有《白氏年谱》,还应当访求它,以便完成这部书。题戴式之诗卷跋。唐代以诗闻名成家的人很多,近来文人虽多,诗人却少;文章还可以用来求取功名,诗即使写得非常工巧,反而成了屠龙之技,所以喜爱它的人很少。黄岩戴君栋,字敏才,独能以诗自得,终身困穷也不后悔,号东皋叟,不肯从事举子业。他将死时有一个儿子还在襁褓中,便对亲友说:“我的病已经病得很重了,儿子又太小,诗难道就这样失传了吗?”为此深深叹息,话题始终不涉及其他事情;他和世俗爱好不同到了这种程度。儿子长大后,名叫复古,字式之,有人把父亲的遗言告诉他,他悲痛万分;于是读书作文,尤其专心于古体诗和近体诗。雪巢林景思、竹隐徐渊子,都是丹丘名士;他先跟随他们交游,又拜在三山陆放翁门下,诗才更加进步。有一天,他带着大部诗稿来拜访我,请我说几句话。我对于诗虽然知道欣赏,却不能写得精工,年老后更加健忘,无法回答他的心意。诗有时使人穷困,有人说只有穷困之后诗才写得好,笠泽称许玉谿生就是这个道理。我笑着对他说:“只要你能安于贫困,诗就会更加高妙。”不过我的话又哪里足以评判高下呢?题汪季路收藏书帖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