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七十七
清献公以元丰二年春加太子少保致仕。明年,次子景仁倅永嘉,从公游天台、雁荡、吴越间,荣之至今。廨宇有戏防堂,犹以为盛事。萱堂林先生隠居乐道,与公父子游。顷嵗客授之初,登堂慕想,尝录三人唱和之篇。兹従萱堂之元孙晋获见真迹,以神道碑攷之,正三年庚申嵗也。清献父子定交,寒士萱堂以布衣与大臣为寮友,髙风凛然,俱可敬而仰哉。防八阵圗八阵自桓温一言之后,无能究其説者。乾道末年,客授东嘉,始闻其説于毘陵使君薛士隆。而陈君又以薛氏所传《握机》及《马隆赞》示余,于是始见武侯之遗意。王清叔晓以要畧,建安蔡季通元定著论,尤详。嘉定三年,编修胡仲方榘示余一篇,葢其妇翁王景醇方帅防门,裒前后众説寄仲方,且俾访求遗逸。余遂取所藏薛、陈、王、蔡四家之书,悉以授之,将以复寄防帅,并刻焉。武侯之阵,原于先天六十四卦之方图,而其实则井田之遗法也。文中子以不井田为茍道,且曰:“诸葛亮不死,礼乐其有兴乎?”葢以深知井田之制也。毘陵尝问余曰:“一部《周礼》兵制何在?”对曰:“在夏官。”曰:“此但畋猎阅习,坐作进退之説,且非兵制也。”对曰:“寓兵于农,比闾族党为伍为什,即其制也。”毘陵曰:“固然,当知古人法制素明,中外一致,非如后世别有兵法。”《八佾》之舞,六十四人,即此法也。祭祀燕飨,犹以为用,人人习熟,公卿皆可为将帅,用此道也。法制既隳,知兵者犹得遗意。余因其言而攷之:韩信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自谓“多多益办”者,此也。项羽败亡之后,以二十八骑分四队而下,尚能披靡汉军,亦此也。晋之马隆以一小将自荐,武帝倾意用之,孤军深入,畧无后继,音问既絶,而防奏忽闻,则已斩树机能而平凉州矣。史但言其用偏箱车,今乃知其深于八阵如此。后之任将帅者,可不知此哉!
译清献公在元丰二年春天加授太子少保后退休。第二年,他的次子景仁任永嘉通判,陪同父亲游历天台、雁荡以及吴越之间,这件事至今仍是荣耀。官署中有戏彩堂,仍把它当作盛事。萱堂林先生隐居而乐于求道,曾与清献公父子交游。前些年我开始客居授徒时,登堂瞻仰追慕,曾抄录三人唱和的诗篇。如今从萱堂先生的元孙晋那里得以看见真迹,根据神道碑考察,正是政和三年庚申年。清献公父子结交,寒士萱堂以平民身份与大臣成为同僚朋友,这种高尚风范令人凛然,二人都值得敬仰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题《八阵图》。八阵自从桓温说过一句话以后,就没有人能够彻底弄清它的学说。乾道末年,我在东嘉客居授徒,才从毗陵使君薛士隆那里听到八阵的学说。陈君又把薛氏所传的《握机》和《马隆赞》给我看,从此我才看见武侯遗留下来的意旨。王清叔晓明白地说明了要略,建安蔡季通元定所著的论说尤其详尽。嘉定三年,编修胡仲方榘给我看一篇文章,大概是他的岳父王景醇正在担任防门帅,把前后的各种说法汇集起来寄给仲方,并且让他访求散佚的遗文。我于是取出所收藏的薛、陈、王、蔡四家的书,全部交给他,准备再寄给防门帅,并将它们刻印。武侯的阵法,源于先天六十四卦的方图,而其实是井田制度的遗法。文中子认为废弃井田是苟且之道,并且说:“诸葛亮如果不死,礼乐大概会兴盛吧?”大概是因为他深知井田制度。毗陵曾问我:“一部《周礼》的兵制在哪里?”我回答:“在《夏官》。”他说:“这只不过是讲打猎、检阅、操练以及坐、起、进、退的说法,而且还不是兵制。”我回答:“把兵藏在农民之中,按比、闾、族、党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就是它的制度。”毗陵说:“确实如此,应当知道古人的法制一向清楚,朝廷内外一致,不像后世另有一套兵法。” 《八佾》的舞者有六十四人,就是采用这个制度。祭祀、宴享时仍然用它,人人都熟悉练习,公卿都可以担任将帅,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法制毁坏以后,懂得兵法的人仍能得到它的遗意。我因他的话加以考察:韩信统率百万大军,作战必胜,进攻必取,自称“兵多多益善”,就是这个道理。项羽败亡以后,用二十八名骑兵分成四队突围而下,仍能击溃汉军,也是这个道理。晋朝的马隆以一名小将身份自荐,晋武帝全心任用他;他率孤军深入,几乎没有后援,音信已经断绝,等到奏报忽然传来,原来已经斩杀树机能,平定凉州了。史书只说他使用偏箱车,如今才知道他对八阵的造诣竟如此深。后世担任将帅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些吗?”
跋山谷竒崛帖山谷草书钓鱼船上谢三郎之词后有云:「上蓝寺燕堂夜半鬼出,助吾作字,故尤竒崛。吾侪生晚,恨不识山谷上蓝何等鬼物,乃得以夜半助竒崛之笔。此鬼正自不凡。」防刘资政游县学留题资政靖文刘公以大魁发身,髙宗擢至侍从,贤徳日着,而不见赫赫之名,葢其人深沉醇厚,盛徳若不足,晚益受知于孝宗。乾道五年,起之闲废中,先畀内祠兼侍读,除礼部侍郎,权尚书,年髙求退,不至大用。后以资政殿学士致其事,名莭始终,与黄公中、徐公嚞名位相似。前则有王公十朋、周公操、陈公良翰,此皆孝宗盛时尊老贵徳之懿也。龙游有石而鋭,古记有之曰:「尖石圜出状元。」绍兴十有四年,嵗在甲子,大水去其鋭,次年乙丑,公遂魁天下,人皆以此为竒防,而公处之泊然,不有也。钥生晚,不及拜公,亲闻介庵赵公少卿彦端云:「尝自以好论时事,不知讳避。时朝廷方经畧中原,日为恢复之计,调兵造甲,诸郡颇扰,多指言其非是,或谮于上曰:『陛下究心大举,凡所圗回,但资赵彦端一笑尔。』赵颇闻之,不胜恐惧,且谓使汉武帝闻此,诛灭何疑?已而寂然,久乃知刘公夜对上,从容问曰:『闻卿监中有人笑朕所为者』,公初不知端倪,徐对曰:『圣主所为人,安敢笑?若议论不同,则恐有之。』上意顿解,亦曰:『止是议论不同耳。』赵公闻此,感不容言,又叹仓猝中出言之尽善,若止曰「无之」,未必其可深悟圣意也。帝前动笏,移南山,推此一端,以见献纳之有益于国者多矣。」钥年十六时,侍先太师仕柯山,兄弟学于郡庠者二年,颇闻乡之名公始末,但闻公之为士,固穷力学以致膴仕,不知其他也。钥四明汪出表弟之子之彊,力学决科,作尉兹邑,闻其居官殊有可纪,校文漕防竣事来见曰:「县学大成殿建于至和二年,頽圮已甚,斋馆又甚焉,幸士民之相安,谋欲撤而新之,翕然响应,动有缗钱数千可以兴役,此志甚嘉,方勉使成之。」又曰:「闻刘公布衣时,因乡饮酒礼之成,尝书讲堂壁间以勉后学,而壁坏不复存,访其家得之,求跋于钥,取而读焉,益知公之平素。」所以自勉,所以教人之大方槩见于此矣。其曰:「山川虽秀,未足夸,而师友之益为可恃防哉」,斯言然则尖石之防,岂足为公道?是宜刻之坚珉,以诏后来。公以平日谦退,故知之者寡,此钥所以不能自己于言,亦不嫌于太详也。顷先公守括苍,公之子之衡宰龙泉县,有声后为御史防检法官。今诸孙为守为倅,公之余庆,殆未艾也。跋袁光禄【毂】与东坡同官事迹。庆歴诏郡国立学而置教官者才数处,多延致乡里之有文学行谊者为之师。我髙祖正议先生教授四明,前后三十余年,一时名公皆在席下。是时赴乡举者才百余人,解额六人,试于谯楼秋赋之年。先生谓舒公亶、袁公毂、罗公适曰:“二三子学业既成,不应有妨里人荐名。”于是舒试于乡,袁试于开封,罗试于丹丘,三人皆在魁选,实为一时之盛。舒以《舜琴歌南风》,袁以《易更三圣赋》名于时,而袁之著述传于世者有《韵类题选》百卷,后学赖之。元祐五年,倅杭州,东坡为郡守,相得欢甚,有迓新启事。坡书《龙泉何氏留槎阁记》,介亭唱和诗,坡次韵二诗,一谢芎椒,一为除夜,如“别乗一来风月平分破”之词,最为脍炙,正为公而作,则其宾主之间风流可想而知也。抑尝闻坡一日谓公曰:“素知博洽,试徴韈事。”公一夕录数十百项,坡曰:“可谓博矣。”又从而增之,前辈之不倦于学如此。尚书丰公稷亦正议之髙弟,志公之墓当崇宁中,方讳言苏氏,但言为守者,至不言坡之姓字。钥随侍括苍,于郡斋见公作守时十诗石刻摹遗其家,此外罕见公之遗文。自少学赋,最重韵类之书,窃以为古今类书第一。葢类书必须分门,虽多出名公,而事多重叠,又必有杂门,惟此书以韵别之,读者随字径取,一索而获。每一目之下必有赋题,故以题选为名。况公编纂精确,诸经注疏搜括无遗。蜀有书林,号为该博,止取白氏六帖散于此书之间,其实反成猥酿,殊失本意,世鲜知者。公之五世孙槱录公与东坡同官事迹及丰公所为铭,谓钥书于后,因诵所闻并书之。两家子弟衰门既幸未坠,而公之后儒风有兴。有孙字质甫,好古笃学,教子有闻于时,觉名乡书。燮以吏部知九江,槱以特科为丞。燮之子肃甫,一孙字叔平,又有名方,亦以特科进。其子洽与肃俱收世科,其兴殆。未艾也。罗公亦为杭之贰车,与坡同时。有启云:「谈笑风云,咳唾珠玉。弟兄射防,有机云慷慨之风;父子谈经,无歆向异同之论。」是故名动四海,号称三苏。亦为坡所深知,意与公适相先后,因附见云。
译跋《山谷奇崛帖》。《山谷草书〈钓鱼船上谢三郎〉词》后面写道:“上蓝寺宴堂半夜有鬼出来,帮助我写字,所以字尤其奇崛。我们出生得晚,遗憾没有见到山谷所说上蓝寺的鬼是什么样,竟然能够在半夜帮助他写出奇崛的笔势。这个鬼确实不凡。” 题刘资政游县学留题。资政殿学士、谥靖文的刘公凭科举第一名出身,高宗提拔他进入侍从之列,贤德日益显著,却没有显赫的名声,大概因为他为人深沉醇厚,盛德反而像有所不足;晚年又更加受到孝宗知遇。乾道五年,朝廷从闲废之中起用他,先授内祠兼侍读,任礼部侍郎,代理尚书;他年老请求退职,因此没有得到更大的任用。后来以资政殿学士退休,名节始终如一,与黄公中、徐公嚞的名位相近。此前还有王公十朋、周公操、陈公良翰,这些都是孝宗盛世尊重老人、推崇德行的美好事例。龙游有一块石头,形状尖锐,古书记载说:“尖石环绕而出,状元应运而生。”绍兴十四年,岁在甲子,大水冲去了石头的尖端;第二年乙丑,刘公果然考中天下第一,人们都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而刘公处之淡然,并不以此自居。我出生较晚,没能拜见刘公,亲耳听介庵赵少卿彦端说:“我过去一向喜欢议论时事,不知道避讳。当时朝廷正在经营中原,每天筹划恢复,调兵造甲,各郡颇受扰乱,我常指责其中不对,有人便诬陷我,对皇上说:‘陛下苦心经营大举恢复,所有谋划收复的事,不过是让赵彦端一笑罢了。’ 赵公听到这些话,恐惧万分,还说如果让汉武帝听见这种话,怎么会不诛灭我?后来事情沉寂下来,很久之后才知道刘公夜间入对皇帝,皇帝从容地问:“听说卿的属官中有人讥笑朕所做的事。”刘公起初不知道其中缘由,慢慢回答:“圣明君主所做的事,谁敢讥笑?如果只是议论不同,恐怕是有的。”皇帝的心意顿时解除疑惑,也说:“只是议论不同罢了。”赵公听了,感动得无法言说,又感叹刘公在仓促之间说得极其恰当;如果只回答“没有这回事”,未必能够深切体悟圣意。皇帝面前一动笏板,就能使南山移动;从这一件事推知,臣下进言对国家的益处实在很多。钥十六岁时,侍奉先太师在柯山任职,兄弟们在郡学读了两年,颇为听闻乡里名公的事迹始末,只听说刘公做士人时安于困穷、努力求学而取得显达官位,却不知道其他事情。我四明汪出表弟的儿子之彊,努力学习,考中科举,任此县县尉;听说他任官很有值得记载之处。漕司校文结束后,他来见我说:“县学大成殿建于至和二年,已经破败得很厉害,斋舍、馆舍更加严重。幸好士人百姓相安无事,大家商议拆掉重建,众人一致响应,动辄有数千缗钱可以兴工。这一志向非常可嘉,我正勉励他们完成此事。” 他又说:“听说刘公还是平民时,因乡饮酒礼举行完毕,曾经在讲堂墙壁上写字勉励后学;后来墙壁毁坏,文字不再保存,我们到他家访求,得到了这篇文字,便请楼钥为它作跋,取来读后,更加知道刘公平日的为人。他用来勉励自己、教导他人的大体原则,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他说:‘山川虽然秀美,却不足以夸耀;而老师朋友的帮助,才是可以依靠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这话正确,那么尖石的征兆哪里足以说明刘公的德行呢?应当把这些刻在坚固的美石上,来昭示后人。刘公平日谦退,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这就是我不能不多说几句、也不怕说得过于详细的原因。此前先父镇守括苍时,刘公的儿子之衡任龙泉县令,有声誉,后来任御史台检法官。如今他的诸孙有人任太守、有人任通判,刘公留下的福泽,大概还没有穷尽。” 跋袁光禄毂与东坡同官的事迹。庆历年间下诏各郡国兴办学校并设置教官的地方只有几处,大多聘请乡里有文学和品行的人担任教师。我的高祖正议先生在四明任教授,前后三十多年,当时的名公都出在他的门下。那时参加乡试的只有一百多人,解额六人,在谯楼举行秋赋考试的那一年,先生对舒公亶、袁公毂、罗公适说:“你们几人的学业已经成就,不应当妨碍乡里人被推荐入名次。”于是舒公在乡试中试,袁公在开封应试,罗公在丹丘应试,三人都进入魁选,实在是当时的盛事。舒公因《舜琴歌南风》闻名,袁公因《易更三圣赋》闻名,而袁公流传于世的著述有《韵类题选》一百卷,后来的学者都依赖它。元祐五年,袁公任杭州通判,东坡任郡守,两人相处极为欢洽,有《迓新启事》。东坡书写《龙泉何氏留槎阁记》和《介亭唱和诗》,又作次韵诗二首,一首题为《谢芎椒》,一首题为《除夜》,其中“别乘一来风月平分破”等句最为脍炙人口,正是为袁公而作,那么可以想见宾主之间的风流情致了。我还曾听说,东坡有一天对袁公说:“我一向知道你博学广闻,试着考考你一个韈事。” 公一夜便记录了几十上百条,苏轼说:“可以说是博洽了。”他又继续增补,可见前辈求学不知疲倦就是如此。尚书丰稷也是正议公的高足。正议公的墓在崇宁年间,当时正忌讳谈论苏氏,只说他曾任太守,甚至不说苏轼的姓字。我随侍在括苍时,在郡斋看见正议公任太守时所作的十首诗的石刻,摹拓后送还给他的家人;除此之外,很少见到他的遗文。他从小学习作赋,最重视韵类书,私下认为这是古今类书中的第一部。因为类书必须分门编排,虽多出自名家,但材料常有重复,又必然杂列门类;只有这部书按韵分类,读者可随着字直接查取,一查就能得到。每个条目下面一定列有赋题,所以取名为《题选》。况且公编纂精审,诸经的注疏搜罗无遗。蜀地有书坊,号称广博,只是把白氏《六帖》拆散夹杂在这部书中,实际上反而变得杂乱粗鄙,完全失去了原意,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公的五世孙槱记录了公与苏轼同官时的事迹以及丰稷所作的铭文,说我把它写在后面;于是我把所听闻的事一并记下。两家的子弟虽家道衰落,幸而还没有坠失,而公的后代儒学家风又有兴盛的迹象。有个孙子字质甫,爱好古学,笃志求学,教子有成,在当时颇有声誉,名列乡里的学校。燮凭吏部资历任九江知州,槱则以特科出任县丞。燮的儿子肃甫,有个孙子字叔平,另有名方,也以特科入仕。他的儿子洽与肃甫都考取世袭科第,他们家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罗公也任杭州通判,与苏轼同时。有篇启文说:“谈笑之间可以驾驭风云,咳唾之间便有珠玉。兄弟同科进士,有机、云长那样慷慨的风度;父子讲论经义,没有歆、向父子那样的异同之争。”因此名声震动四海,号称“三苏”。苏轼也深深了解他。我想他与正议公恰好一前一后,所以附带记在这里。
书陈止斋所作张忠甫墓铭后乾道七年,客授东嘉,获従一时贤士游。忠甫居城南,相见如平生欢。学校中小有所闻,必诘其始末,而是正之,畧无隠情。尝曰:「性直言惷,执友或不能堪。不意子之从我如流也。」钥曰:「朋友道防已久,劲语实所乐闻。」以此终三年,往来如一日。又自言旧与其友谢君黔讲易,谓「易与春秋未易窥测,诗书执礼,夫子雅言」。于是相与读书与诗仪礼,虽非全书,而礼莭具在。自古以为难读,而公独熟复而躬履之。贰卿曾公逮时,以吏部典州,取其所校定大字刻之,实为善本。尝问何以不仕?曰:「今之仕皆非古之道,是以虽贫而不愿禄也。」问其説:「曰始至则朝拜,遇国忌则引缁黄而荐在天之灵,皆古所无也。」其持论不回,类此后十五年,叨冒假守,则公已亡。又二十五年,当嘉定四年,凡始以志铭求书丹,感念畴昔,并书于后。
跋唐林夫父子帖唐质肃公盛名,士大夫户知之。少时见《唐氏风宪记》及东坡守杭州赠林夫诗,又知有林夫之名。郑君寅宰吉之太和,今工部尚书汪季路其舅也。以林夫尝自谏院谪五羊,移监太和盐酒税,遂取所藏林夫所书《少陵剑器行》《哀江头》二诗与家问等,及其父翰林侍读学士彦猷二帖,并使刻之县。有林夫墨池,山谷后为令,尝为之赋诗,则其工书可知。父子笔墨相照映,后来当自知识别,不待赞扬云。季路好古有素,郑宰实知枢宻院恵叔之次子,闻其博雅有能,称必能访求遗迹以増益之。
跋六逸图孙登长啸,马融卧吹笛,陶潜漉酒巾;边韶昼眠,阮孚蜡屐;金貂换酒,毕卓瓮下雅,放,乐,畅,逹,逸,苏子美书。顷在髙炳如家,见案上有六逸圗,意其为竹谿、李白、孔巢父诸贤,阅之乃孙登、马融、陶潜、邉韶、阮孚、毕卓。此卷絶似,而有沧浪真迹,以“六字”目之,尤为可宝。余于此见渊明,又在馆中见唐人为太白写照,始知今世所画,陶则状其逺韵,李则极其俊气,殆出龙眠诸人意匠,未必真也。展玩未已,童子忽曰:“岂针灸图耶?”坐客为之絶倒。
跋吉日图此图古矣,意其出于唐人。是时六经未版,行本各不同,故沧浪录旧文而以今本证之。前有壮士驱羣丑而前,以待王射得悉,率左右以燕天子之意。然御者当居中以执辔,主将居左,必择勇者为右。此画御者或在左,或在右,殊未晓也。
跋史文恵公帖四明沈氏,累世为儒。钥幼年,犹及识博罗公。是生三子,长字公权,为乡人师表,晚始得官。太师史文恵王,笃布衣之交,荐之孝宗,上殿改秩为绍兴签判。次字髙卿,少负俊才。绍兴十四年,初开太学时,侍郎髙公为司业,陈公少南为博士,皆极天下选,得髙卿春秋巻,寘之首选,声名籍甚,竟以防科第一,尉食祠禄以终。签判有子曰焕,官虽不逹,而有盛名。尉有子燠,力学未效。家藏太师所作博罗挽诗及荐尉公于梁丞相帖,足以见太师垂情寒士。又以知尉之有以得此也。前辈日逺,后来者可不勉绍遗风乎?抚卷三叹,谨书其后而归之。
跋范丞相江西唱和诗卷髙平公相业之详见于王大参瞻叔所作行状。公之第四子孝隆栋,实为钥妻之姑之夫。获闻公平生,尤着。初赴廷试,京师人已传惟襄阳一范,吴兴一刘。直言时方佞谀成风,人已想望风采。暨胪传尽甲科,不见二公姓名。李丞相士美以攷官侍立,出班奏知。徽宗亟命索此二巻进读,嘉叹再三,遂俱寘第二甲首。公既得官,时何丞相文缜方为内相,往别之。何公曰:“如公等人物,岂应堕州县中?”公年始逾冠,对曰:“偶叨名第,且欲归山中读书,未暇求进也。”何公尤加叹赏,赠以诗曰:“汉廷初唱乙科时,陛楯何知亦叹咨。天子方将前席问,将军焉用免冠为。髙风已侧谀臣目,异日应伸壮士眉。更向山中读书去,功名如此不嫌迟。”然公竟自此横翔,三十一嵗为髙宗朝名相。兹得敬观诗篇遗墨,敢识旧闻于后。刘公名宁止云。
跋米元晖着色春山向芗林有题元晖横轴云:「早为山谷印可,晚陪帝所。清闲笔力,休论扛鼎;神工更解移山。向日家居道士,今朝落笔仙乡。胸次山髙水逺,笔端云起风狂。可谓曲尽矣。」闗仝、李成皆世名笔,多大山乔岳之形。元晖专貌江南山水,自成一家。此卷尤为胜絶,超然故物也。后人多作赝本,去此逺矣。
译写在陈止斋所作《张忠甫墓铭》后面 乾道七年,我客居东嘉授学,得以同当时的贤士交游。忠甫住在城南,我们相见时就像平生老友一样欢洽。在学校中听到一点传闻,他一定追问事情的始末,并加以辨正,毫不隐瞒。他曾说:“我的性情直率,言语又笨拙,朋友有时不能忍受。没想到你却能如此顺从地跟随我。”我说:“朋友相处之道已经失传很久了,刚直的话正是我乐于听到的。”就这样共度三年,往来相处如同一天。忠甫又亲口说,他过去曾和友人谢君黔讲论《易》,说:“《易》和《春秋》都不容易窥测,至于《诗》《书》和执持礼仪,是孔子平日所说的。”于是我们一起阅读《诗经》《仪礼》等书,虽不是全本,但礼节都保存在其中。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这些书难读,唯独忠甫反复熟读并亲自践行。副卿曾逮当时任吏部,主持一州政务,取他校订的本子刻成大字,实在是善本。有人曾问他为什么不出仕,他说:“如今的做官之道都不是古代的道,所以我虽然贫穷,也不愿领取俸禄。”问他理由,他说:“刚到任就要朝拜,遇到国忌还要召集僧道来祭荐在天之灵,这些都是古代没有的。”他坚持自己的议论而不改变,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十五年后,我冒昧代理太守时,忠甫已经去世了。又过了二十五年,到嘉定四年,凡是当初请我为墓志铭书写丹字的人,我都因追念往昔而感慨,于是在后面写下这些话。题跋唐林夫父子法帖 唐质肃公的盛名,士大夫家家都知道。我年轻时看过《唐氏风宪记》和苏轼任杭州太守时赠给林夫的诗,又知道有林夫这个人。郑寅任吉州太和县令时,如今的工部尚书汪季路是他的舅舅。因为林夫曾由谏院贬到五羊,又调任太和监盐酒税,于是郑寅取出所收藏的林夫所书《少陵剑器行》《哀江头》二诗以及家书等,又取出他的父亲翰林侍读学士彦猷的两件墨迹,一并让县中刻石。那里有林夫的墨池,黄庭坚后来任县令时曾为它作诗赋,可见林夫书法精妙。父子二人的笔墨相互映照,后人自然会辨识出其中的高下,不需要我再加以赞扬。汪季路素来喜好古物,郑县令又是知枢密院惠叔的次子,听说他博雅多能,一定能够访求遗迹来增益这些收藏。题跋《六逸图》孙登长声啸歌,马融卧着吹笛,陶潜用酒滤巾滤酒;边韶白天睡觉,阮孚给木屐上蜡;以金貂换酒,毕卓醉卧在酒瓮旁。这些都是高雅、放达、快乐、通达、闲逸的情态,出自苏子美的书法。前些时候在高炳如家,看见案上有一幅《六逸图》,我原以为画的是竹溪、李白、孔巢父等贤人,仔细看后才知道是孙登、马融、陶潜、边韶、阮孚、毕卓。此卷与那幅极其相似,而且有沧浪的真迹,题作“六字”,尤其值得珍藏。我在这里看到了陶渊明,又曾在馆中看见唐人为李太白画像,这才知道如今世上流传的画法:画陶潜着重表现他的深远韵致,画李白则极力表现他的俊逸气概,大概出自龙眠等人的构思,未必是真实形貌。正观赏不止,童子忽然说:“难道这是针灸图吗?”座客因此笑得前仰后合。题跋《吉日图》这幅图很古老,我猜想它出自唐人之手。当时六经还没有刻版刊行,各种传本不尽相同,所以沧浪抄录旧文,又用今本来校证。画面前面有壮士驱赶群丑向前,以等待君王射猎;射猎完毕后,便率领左右侍从设宴使天子欢娱。然而驾车的人应当居中执缰,主将居左,必须选择勇士居右。这幅画中驾车人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实在还没有弄明白。题跋史文惠公法帖 四明沈氏世代都是儒者。我年幼时,还来得及认识博罗公。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字公权,是乡人的表率,晚年才得到官职。太师史文惠王笃厚地保持着与布衣的交情,把他推荐给孝宗;他入殿应对后改授绍兴签判。次子字高卿,年轻时就以才俊自负。绍兴十四年,太学初次开放时,侍郎高公任司业,陈少南任博士,都是天下选拔的极优秀人才;他们得到高卿所作的《春秋》试卷,把它列为首选,声名大振,最终以省试第一名任县尉,领取祠禄直到终身。签判有个儿子叫焕,虽官位没有显达,却有很大的声名。县尉有个儿子叫燠,努力学习却没有取得成效。家中收藏着太师所作的挽博罗公诗,以及推荐县尉公给梁丞相的书札,足以看出太师对寒士的深厚情意,也由此知道县尉公之所以能得到这些。前辈渐行渐远,后来的人难道不应努力继承这种遗风吗?我抚摩着卷轴,叹息了三次,恭敬地写在后面再归还给他。题跋范丞相江西唱和诗卷 高平公任宰相的详细事迹,见于王大参瞻叔所作的行状。公的第四子孝隆栋,是我妻子的姑父。我有幸听到关于公一生的事迹,尤其值得记述。当初参加廷试时,京城人已经传说“襄阳只有一个范氏,吴兴只有一个刘氏”。当时正直敢言之风被谄媚奉承所压倒,人们早已仰望他们的风采。等到唱名宣读甲科榜,却没有看到两人的姓名。李士美丞相以考官身份侍立,出班奏明此事。徽宗急忙命人找来这两份试卷进呈阅读,赞叹了好几次,于是把二人都列为第二甲第一名。公取得官职后,当时何文缜丞相正任内相,公前往辞别。何公说:“像您这样的才俊,难道应当沦落在州县中吗?”公年纪刚过二十岁,回答说:“偶然得到名次,暂且想回山中读书,没有工夫谋求进用。”何公更加赞叹欣赏,赠诗说:“汉廷初次唱名列入乙科时,殿陛下的卫士哪里知道,也不免惊叹咨嗟。天子正要移近席位来询问,将军又何必脱帽谢罪呢?高尚的风节已经使谄臣侧目,他日应当使壮士舒展眉头。还是再到山中读书去吧,像这样的功名,不必嫌它来得迟。”然而公从此竟扶摇直上,三十一岁便成为高宗朝的名相。如今有幸恭敬观览这些诗篇墨迹,谨把过去听闻的事写在后面。刘公名宁止。题跋米元晖着色《春山》向芗林曾在米元晖的横轴上题写道:“早年得到黄庭坚的认可,晚年陪侍于帝王身边。清劲闲雅的笔力,不必说能扛鼎;神妙的技艺更能移山。往日居家的道士,今朝落笔便如身在仙乡。胸中有高山远水,笔端生起云气狂风。可以说把妙处全都写尽了。”关仝、李成都是世间闻名的画家,多画大山高岳的形态。米元晖专门描绘江南山水,自成一家。这一卷尤其卓绝,真是超然出众的旧物。后人多仿造赝品,与此相去很远。
跋王都尉湘乡小景国家盛时,禁脔多得名贤,而晋卿风流尤胜。顷见《雅集图》,坡、谷、张、秦一时钜公伟人,悉在焉。淮海词所谓“忆昔西池防,鸳鹭同飞葢”者,又有诗云“梦入平阳旧池馆,隔花猊口吐清寒”,皆为此也。尝画孙浩然《金陵离亭燕》词:“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曲尽其妙。今又见《湘乡小景》,着身富贵,不以平阳池馆为恋,而乐荒闲之野。虽尝因谪居而见之,四时草木羣飞,皆有生意,胸次可想而知。
跋杨叔禹所藏东坡帖二疏、渊明洎文太师,其退一也。老矣,既退复来,求去未得,尤有感于斯言。坡公犹以名位过分,日负忧责,吾曹岂容安处耶?人言作文,当如作家书。长公家书,即文也。如此等帖,可以吊防、问疾而废之乎?绍熈四年,余以左史摄词掖,为殿试篇排官。杨浑甫为检院,其子叔禹登甲科。明年,尝书此卷。又明年,当庆元改元,余自天官出守婺女。叔禹送以诗,有云:「为汉寝谋惟汲直,在唐无党只香山。」虽不敢当,实佳句也。万里之别,余自废退十三年,又已休致。不谓复来,而叔禹召还,由学馆入册府。再见,恍如隔世。坡帖八轴,复得披阅。慨念畴昔,遂书卷末云。
又跋东坡三笑圗赞坡书《三笑圗》赞不言为谁。山谷实以陶、陆、逺公事陈贤良舜俞《庐山记》亦云举世信之。有宗室彦通,字叔逹,作《庐岳独笑》一编,乃以为不然,谓逺公不与脩静同时。余曾因其言细攷之。《十八贤传》逺公卒于晋义熙之十二年丙辰年八十三,而吴筠所撰《简寂陆君碑》修静卒于宋明帝元徽五年丙辰,去逺公之亡正一甲子,而修静年七十有二。推而上之,生于义熈之三年丁未,逺之亡,修静才十嵗。况修静宋元嘉末始来庐山,逺之亡已三十余年,渊明之亡亦二十余年矣。渊明生于晋兴宁之乙丑,少逺公三十一嵗,卒于元嘉之四年丁卯,逺亡时渊明年已五十矣。固宜相从,姑志之以示好事者。
跋曾召南所藏先侍郎训戒諡法尚矣,子孙孰不欲显其先世?然罕有以清为諡者。尝求之周公之法,及《春秋广諡》、沈约、扈蒙诸书,皆无「清」字。惟贺琛之书,乃有其三:曰「弗迩声色曰清」,弗殖货利曰清」,临官洁正曰清」。苏老泉之书有其一:曰「避逺不义曰清」。有如赵清献公、丰清敏公,皆世所归重。若赵清宪,则未免有议之者矣。葛文康公之父,官虽未及特諡「清」,孝顷见文康谢表有云:「俯惟先臣夙有卓行,饮冰自励,清每服于人,知负米服勤,孝实由于天禀。」观休宁以语姜尉之言,可谓严矣。至曾文清公,乃得此名,公论为之翕然。钥初筮永嘉时,侍郎由吏部郎典州,亲见美政。后十五年,叨冒假守,凡事以为模楷。今阅此卷,训戒其子,引文康之言,洎文清之书,两家皆以「清」易名者,清白之传可知。三读叹仰不已。《召南》久更事,任已有所试矣,其益思所以振家声者哉!
攻媿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八宋 楼钥 撰
题跋
跋▯书蜀隆州有山名跨鼇,郡人李公新号跨鼇先生,有书一编名▯书。观物先生张公行成跋云:「方言曰:▯,倦也。丁度谓字或作防,故司马相如云穷极倦防而释者,亦云倦防疲惫也。先生之书以▯名,盖示其倦游不睎时用也。」余攷之,集韵二十陌有▯字,与剧同音,注引方言倦也。然则此书之名,音从剧,义则倦,跨鼇之意不过此尔。然説文解字无▯而有□,集韵▯胡官切,防,▯亭名在上谷,防谟官切。説文解字□其虐切,相踦□也。二字若不类,而俗书足以相乱。▯从山谷之谷,弹丸之丸,则是钦宗庙讳嫌名,第三十六字止是亭名,别无义可取。跨鼇卒于宣和之末,故不以靖康之嫌名为避□。从谷亦其虐切,口上阿也,从口上象其理郤络皆从此。俗书与山谷之谷无别。□已逆切,持也,象手也。集韵云:「▯变为丸,执孰等之丸。」凡恐筑之,凡当从□。俗书与丸凡无别。司马相如上林赋曰:「徼防受诎,曰穷极倦防。」俱音剧,倦▯疲惫也。而説文□字,徐错通释亦引上林赋「徼防受屈」,谓以力相踦角,徼要极而受屈也。防竭防切,□其虐切,声亦相近,疑即□字也。跨鼇之书不应取踦□之义,正用方言、上林赋倦防之意耳。区区虽若辞费,详攷及此,因并见之,以俟好古者。癸未申同年锡赴宏词,多用竒字已在选中,正用倦▯字,而有司以为犯庙讳嫌名而罢之,过矣。
译题跋王都尉《湘乡小景》国家盛盛之时,禁脔中多有名贤,而晋卿的风流尤其突出。前些时看见《雅集图》,苏轼、黄庭坚、张耒、秦观这些一时的杰出人物全都在画中。淮海词所说的“忆昔西池游,鸳鹭同飞盖”,又有诗说“梦入平阳旧池馆,隔花猊口吐清寒”,都是指这件事。王晋卿曾画孙浩然《金陵离亭燕》词意:“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把其中的妙处表现得淋漓尽致。如今又看见《湘乡小景》,身处富贵却不留恋平阳池馆,反而以荒僻闲静的野外为乐。即使这些景物曾是他因贬居而见到的,四时草木和群鸟飞禽都充满生机,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胸襟。题跋杨叔禹所藏苏东坡法帖 疏广、疏受、陶渊明以及文太师,他们退隐的心志是相同的。我年老了,退下来后又被召回,想离去却未能如愿,因此尤其对这句话有所感触。苏公尚且认为自己的名位超过本分,每天承担忧患和责任,我们这些人难道能够安然自处吗?人们说作文应当像写家书。苏轼的家书本身就是文章。像这样的法帖,难道可以只把它当作吊丧、问病的文字而废弃吗?绍熙四年,我以左史身份代理词掖,任殿试试卷的排定官。杨浑甫任检院,他的儿子叔禹考中甲科。第二年,我曾为这一卷书写跋语。又过一年,正值庆元改元,我从天官调出任婺女太守。叔禹以诗送我,其中有:“替汉王安寝谋划的只有汲黯这样的直臣,在唐代没有朋党、只有香山居士。”虽不敢当,实在是佳句。分别相隔万里,我从被废黜退居算起已经十三年,又已经退休了。没想到我又回来,而叔禹也被召回,由学馆进入册府。再次相见,恍如隔世。如今又得到这八轴苏轼法帖,重新展开阅览。感慨追念往昔,于是在卷末写下这些话。又题跋苏东坡《三笑图赞》苏轼书写《三笑图赞》,没有说画中三人是谁。黄庭坚实际认为是陶潜、陆修静、慧远,陈贤良舜俞的《庐山记》也说世人都这样相信。有位宗室彦通,字叔达,写了《庐岳独笑》一编,却认为并非如此,说慧远不可能与陆修静同时在世。我曾因他的话仔细考证。根据《十八贤传》,慧远死于晋义熙十二年丙辰,享年八十三岁;吴筠撰写的《简寂陆君碑》说陆修静死于宋明帝元徽五年丙辰,距慧远去世正好六十年,而陆修静享年七十二岁。再往上推,陆修静生于义熙三年丁未;慧远去世时,陆修静才十岁。何况陆修静在宋元嘉末年才来到庐山,那时慧远去世已经三十多年,陶渊明去世也已经二十多年了。陶渊明生于晋兴宁乙丑年,比慧远小三十一岁,死于元嘉四年丁卯;慧远去世时,陶渊明已经五十岁了。他们本来确实应该能够相互交往。姑且把这些记下,给好事者看。题跋曾召南所藏先侍郎训诫 谥法由来已久,子孙谁不想使祖先显扬?然而很少有人用“清”作为谥号。我曾查考周公的谥法,以及《春秋广谥》、沈约、扈蒙等人的著作,都没有“清”字。只有贺琛的书中有三条:“不接近声色叫作清”,“不增殖财货叫作清”,“任职为官清廉正直叫作清”。苏老泉的书中有一条:“避开远离不义叫作清。”像赵清献公、丰清敏公,都是世人一致推重的。至于赵清宪公,则未免有人对他加以议论。葛文康公的父亲,官职虽未达到可以特赐“清”谥的地步,我偶然看见文康公谢恩表中说:“俯察先臣早有卓越品行,以饮冰自我激励,清廉常常为人所钦服;知道背米奉养父母、勤劳服侍,孝心实在出于天性。”把休宁对姜县尉所说的话拿来对照,可以说要求十分严格了。到了曾文清公,才得到这个名号,公论因此一致赞许。我最初在永嘉任职时,侍郎由吏部郎中出任州长官,我亲眼见到他的美政。十五年后,我冒昧代理太守,凡事都把他作为榜样。如今读到这卷训诫儿子的文字,其中引用文康公的话以及文清公的文章,两家都以“清”替代原名,可知他们传承的是清白家风。我反复读了三遍,叹服不已。召南经历世事已经很久,任职也已有所验证,应该更加思考怎样振兴家声啊!《攻媿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八 宋楼钥撰 题跋 题跋《▯书》蜀地隆州有座山名叫跨鳌,郡人李公新号跨鳌先生,有一部书名叫《▯书》。观物先生张行成在跋中说:“方言说:‘▯,是疲倦。’丁度说这个字有时写作‘防’,所以司马相如说‘穷极倦防’,解释的人也说‘倦防’就是疲惫。先生的书以‘▯’命名,大概是表示他厌倦游宦、不希求当世任用。”我考察此事,《集韵》二十陌部有‘▯’字,与‘剧’同音,注释引用《方言》说是疲倦。那么,这部书的名称读音应从‘剧’,意义则是疲倦;跨鳌先生取这个名称的意思不过如此。然而《说文解字》没有‘▯’字,却有‘□’字;《集韵》说‘▯’读胡官切,‘防’是上谷的亭名,读防谟切。《说文解字》说‘□’读其虐切,是相互抵触的样子。这两个字本来不像,但俗体字足以混淆。‘▯’从山谷的‘谷’和弹丸的‘丸’,那就是钦宗庙讳的嫌名;第三十六字只是亭名,没有别的意义可取。跨鳌先生死于宣和末年,所以不必避讳靖康年间的嫌名‘□’。从‘谷’的字也读其虐切,是口上部的阿曲之形,凡是口上部表示纹理交错的字都从它。俗体字与山谷的‘谷’没有区别。‘□’读已逆切,意为持握,字形像手。《集韵》说:‘隶书变作丸,执、孰等字中的丸也如此。’ 凡是写作“恐”“筑”的字,都应当从“□”部。俗体字中“丸”“凡”没有区别。司马相如《上林赋》说:“徼防受诎,曰穷极倦防。”二字都读“剧”,“倦▯”就是疲惫。而《说文》解释“□”字,徐锴《通释》也引用《上林赋》“徼防受屈”,说是以力量相互抵触,逼迫到极点而受到屈服。“防”读竭防切,“□”读其虐切,声韵也接近,我怀疑就是“□”字。跨鳌先生的书不应取相互抵触之义,正是采用《方言》和《上林赋》中“倦防”的意思罢了。我这些话虽然似乎过于琐碎,详细考察到这里,便一并记下,以等待好古之人判断。癸未年,申同年锡参加宏词科,试卷中多用奇字,已经被选中,正好用了“倦▯”字,有司却认为触犯庙讳嫌名而将他罢黜,实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