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七十八
跋▯书余君穜编《大易粹言》刋于龙舒,又自著书,名曰《▯书》,以“八”起数。或问“▯”字何义?余攷《説文解字》“二字部”:“亟”字注:“敏疾也,从人口,又二二,天地也。”去吏反。徐错《通释》曰:“承天之时,因地之利,口谋之,手执之,时乎?时不可失,疾也。”防意气至切。《集韵》于去声七志正引上文,而又于入声二十四职出此字。“亟”□“防”注,亦引上文而云“或作□防”。余君既拟《太元》《潜虚》以为书,谓此字实备三才,故用之,亦务用竒字,故又加廾。第未知“防”字止用《集韵》为据,虽复别见他书,其下又加木,则未之见也。当攷“去吏”乃本音也,要当从去声为正。
跋汪季路所藏书画东坡西山诗西山诗碑,止有坡、谷、张右史三篇。近嵗邓公裔孙以前辈和篇数十首,相示,辄不揣次韵,附见于后。时在翰苑,仍效周益公用印章。盖南渡来官府印多更铸,惟翰林院犹用承平时旧印,铸于景徳二年,苏、邓二公俱曾用此也。顔鲁公书裴将军诗鲁公集中不见此诗。裴将军不知为谁?既言剑舞,疑为裴旻。曾子言:“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初不指名为何人,而后世皆以为顔子。不疑此书不见姓名,其剑拔弩张之势,非忠肝义胆不能为此。所谓言言如严霜烈日,真可畏而仰哉!温公倚几铭文正公自不妄语,推之亹亹千余言,一出于正,是以辅成元祐之治。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耳。蔡端明吐谷浑曲此柳河东铙歌鼓吹曲第十篇,李靖灭吐谷浑西海上曲也。忠恵公字人言,愈小愈好,而大字亦足名世。瑰词妙墨,可称二绝。富郑公帖国初袭前代之旧,士夫隔品致敬,则端拜。自文忠公为相,一切罢之。潞公尝云:“宰相事体都被富郑公坏了。”兹观与李待制师中书词,谦尊而光,尤增叹仰。公在当时,犹山岳然,一赵济敢摇之?而师中亦凌慢如此,况他人乎!赵徳甫帖赵徳甫为《金石录》二千巻,最称精鉴。此巻谓宋公无名▯者,而黄长睿谓汲冢《师春》书宋之世次曰景公▯者,昭公子,与此铭合,当以▯为正。周▯女及□▯亦人名,此谓仲忽以为鲁公器者,无所据。而薛尚功谓乃《説文》鲁字古之文字,形声假借,“鲁公”者,周公始封为鲁公,为周公祭文王之器无疑。攷古之难,如此哉!范寛雪景范寛画亦可模,见真者辄能辨之。刻削穷丝发,而行笔坚劲。鐡屋石人无能及者,非其天性甚寛,亦不能为此也。
燕文贵画卷图画见闻志》载燕文贵本▯尺籍,工画山水,不専师法,自立一家规范。预玉清昭应宫之役,偶画山水一幅,人有告都知者,因补图画院祗▯实为精品。此巻不入家数,而布置精工,别有一种风气,岂其是耶?
跋王逸老饮中八仙歌朱岩壑跋逸老草书兰亭禊序云:「逸少作行书,逸老为草字,外人那得知,当家有风味。」逸老以草圣擅名,其为名公称道如许。寓居乌戍,是时先太师岐国公为监镇,与之往还,旧亦得其《八仙歌》。此本改从九从日字为颠,葢长史素有此称也。羔羊居士乃其自号,圣采为所居之堂,得柳轩,岂亦其家耶?钥随侍时,当绍兴十一二年间,犹识其人。此巻书于庚午嵗,自言年七十有五,则知生于丙辰。余生于丁巳,后公六十一年方识公时,才五六嵗。嘉定四年辛未,始见此书,则亦七十五矣。感今念昔,为之惘然。
跋张谦中篆金刚经谦中之篆,自成一家。近尝跋《复古编》,颇详,此葢其真迹也。然坡公有与赵清献公帖云:「表忠观碑额,可用张子野之孙有书之。」子野,吴兴人,名先,而此云「追荐亡父张三先生」,何耶?更当详攷其间。以「袒」为「但」,以「转」为「褥」,以「萨」为「薛」之类,是终不欲书篆法之所无也。
译题跋《▯书》余君穜编纂的《大易粹言》在龙舒刊刻,又自己著书,命名为《▯书》,以“八”字为起数。有人问“▯”字是什么意思?我考察《说文解字》“二字部”中“亟”字的注释:“敏捷迅速。从口,又从二、二,表示天地。”反切为去吏反。徐锴《通释》说:“承受上天的时令,凭借大地的便利,用口谋划,用手执行。时机啊,时机不可错过,就是迅速。”这番解释把其中的意义和气势说得很切近。《集韵》去声七志部正是引用上文,入声二十四职部又列出这个字;“亟”字下的“□”“防”字注,也引用上文并说“或作□防”。余君既然仿效《太元》《潜虚》来著书,认为这个字实际具备天地人的三才,所以采用它;又有意使用奇字,因此再加上“廾”。只是我不知道“防”字是否仅以《集韵》为依据;即使别的书中也见到它,下面再加“木”的写法,我却没有见过。应当考察“去吏”才是它的本音,按去声读才是正确的。题跋汪季路所藏书画 苏东坡《西山诗》西山诗碑上只有苏轼、黄庭坚和张右史三篇。近年邓公的后代拿前辈唱和的几十首诗给我看,我便不自量力地依次和韵,附在后面。当时我在翰苑,仍仿效周益公使用印章。因为南渡以来官府的印章大多重新铸造,只有翰林院还在使用太平兴国时期的旧印;这方印铸于景德二年,苏、邓二公都曾使用过它。颜鲁公书写《裴将军诗》颜鲁公的文集里没有见到这首诗。裴将军不知是谁?既然说到剑舞,我怀疑是裴旻。曾子说:“有才德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别人冒犯我也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经践行过这种道理。原文起初没有指明是谁,后世却都认为是颜回。我不怀疑这件书法没有写姓名;它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不是忠肝义胆的人不能写出。所谓每句话都像严霜烈日,真是令人敬畏而仰望啊!司马光《倚几铭》文正公自己从不妄言,由此推衍开去,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全部出于正道,因此辅佐成就了元祐年间的政治。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演并扩充自己所实行的事情罢了。蔡端明《吐谷浑曲》这是柳宗元《铙歌鼓吹曲》的第十篇,是歌咏李靖在西海之上消灭吐谷浑的乐曲。忠惠公蔡襄的字,人们说字越小越好;但他的大字也足以名重一世。瑰丽的文辞和精妙的书法,可以称为两绝。富郑公法帖 国初沿袭前代旧制,士大夫遇到品级高于自己的人便行大礼致敬,称为端拜。自文忠公任宰相后,这些礼节全部废止。潞公曾说:“宰相的体制全被富郑公破坏了。”如今看他写给李待制师中的书信,既谦逊又尊重而且光明正大,更增添了我的叹服。富公当时的地位仍像山岳一样巍然,难道一个赵济就敢动摇他吗?而师中尚且如此凌慢,何况其他人呢!赵德甫法帖 赵德甫著《金石录》二千卷,最为人称道的是鉴别精审。这一卷认为宋公的器物上没有名为“▯”的字,而黄长睿说,汲冢《师春》记载宋国世系,景公之器上有“▯”字;景公是昭公的儿子,与这篇铭文相合,应当以“▯”为正确。周▯女以及“□▯”也是人名;这里却说仲忽把它当作鲁公的器物,毫无根据。薛尚功则认为它是《说文》所收鲁字的古文字,属于形声假借;所谓“鲁公”,就是周公最初受封为鲁公,这无疑是周公祭祀文王的礼器。考订古文字的困难,就是这样啊!范宽《雪景》范宽的画即使可以临摹,见过真迹的人也总能辨别出来。他刻画精细到了丝发,运笔却坚实有力。铁屋石人般的坚硬气势,没有人能比得上;若不是他的天性宽厚沉着,也不能画成这样。燕文贵画卷 《图画见闻志》记载,燕文贵本来属于隶籍,擅长画山水,不专门师法某一家,自立一派规范。他参加玉清昭应宫的工程时,偶然画了一幅山水,有人把它报告给都知,于是补入图画院任祗候,实在是精品。这一卷虽然不属于他通常的作品,但布局精巧工整,另有一种风格,难道就是他的真迹吗?题跋王逸老《饮中八仙歌》朱岩壑题跋王逸老草书《兰亭禊序》说:“王逸少作行书,王逸老作草书,外行人哪里能懂?本家自有本家的风味。”王逸老以草书圣手著名,名公对他的称道竟达到如此程度。他寓居乌戍时,先太师岐国公正任监镇,与他往来,我过去也得到过他的《八仙歌》。这个本子把“九”从“日”改作“颠”,大概是因为张长史素来有这个称号。羔羊居士是他的自号,“圣采”是他居住的堂名,得到“柳轩”这个名字,难道也是他的家名吗?我随侍先人时,正在绍兴十一、十二年间,还能认得这个人。这一卷书写于庚午年,他自称七十五岁,由此可知他生于丙辰年。我生于丁巳年,比王公晚六十一年;我见到他时,才五六岁。嘉定四年辛未,我才开始见到这幅书迹,那时也七十五岁了。感慨今昔,因而惘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年〕 题跋张谦中篆书《金刚经》张谦中的篆书自成一家。近来我曾为《复古编》作跋,已经说得很详细;这大概是他的真迹。然而苏轼有一封写给赵清献公的信说:“表忠观碑的额字,可以请张子野的孙子中有书法才能的人来写。”子野是吴兴人,名叫先;但这里却说“追荐亡父张三先生”,这是为什么呢?还应当详细考察其中的关系。把“袒”写成“但”,把“转”写成“褥”,把“萨”写成“薛”之类,是因为他终究不愿意写篆书法式中没有的字形。
跋李晋明所藏书画文与可竹笑字从竹从天,而字书不述其义。李阳冰云:「竹得风,其体夭屈,如人之笑。」坡公亦曾用其説。湖州两枝,开卷一阅,真欲向人而笑者,妙处可得而窥哉。与可老木亷博士宣仲以古木墨戏得名于绍兴间,尝以坡公真笔映之,全无光彩。兹见湖州老笔,又出其上。坡公有云:「孰有爱其徳如爱其画者乎?」东坡渔父词元真子生为鲁公客,后又为坡、谷所称。至櫽括其诗篇,大书之。其与屈灵均答问于江滨者,何异耶?东坡获鬼章告庙文鬼章扰边,如唐之黙啜;种谊之竒功,似郝灵筌。第未知当时有词臣如此否?翟忠恵作安南制,有云:“亦惟恃我朝廷爵秩假宠,有邦用能保尔山川土田,传祚永世。”文人多称服之,葢出坡公之遗意。时方禁苏氏学,而文人之杰如忠恵公,亦祖其绪余,是真不可揜矣。跋宇文廷臣所藏吴彩鸾玉篇钞。始余读文箫传,言吴彩鸾书《唐韵》事,疑其不然。近于汪季路尚书家见之,虽不敢必其一日可办,然亦竒矣。为之赋诗,且辨其为陆法言《切韵》。兹见枢宻宇文公所藏《玉篇》钞,则又过之,是尤可宝也。既谓之钞,窃谓如《北堂书钞》之类,盖莭文耳。以今《玉篇》验之,果然。不知旧有此钞而书之耶?抑彩鸾以意取之耶?有可用之字而畧之,有非日用之字而反取之。部居如今本,皆以朱字别之,而三字、五字止以墨书。字之次序亦不与今合,皆不可致诘。辄书前嵗所与汪氏诗跋于左,庶来者得以览观。今《玉篇》惟越本最善,末题防稽吴氏三一娘写。问之越人,无能知者。楷法殊精,岂亦彩鸾苗裔耶?
跋所书卞公祠堂记东晋死节之士,卞公为最。显忠献公为之立祠,忠简公为之作记。忠肝义胆,千载鼎立。既成而忠献趋召,碑未及建。今五十年矣。忠简之子澥将漕江左,俾钥书之,将登于石。钥为何人,而敢预此?顾惟平生慕卞公之节义,恨不及登忠献之问。叨末第时,受忠简公深知,实门下士也。兹乃幸得以恶札托名于不朽,故谨书之。
跋赵氏所藏大士赵君所供大士,闻竹石皆亷博士宣仲之笔,梵相则出于司马参议端行。亷讳布,司马讳棿,皆以画得名。于绍兴初,余家亦有此像,端行并作山林。此轴得二名士各尽所长,尤可宝也。
跋胡五峯论语指南论语》一书,自昔大儒不知,防人未有能发明“仁”之一字。樊迟问仁,夫子固尝答以“爱人”矣。韩昌黎《原道》首曰:“博爱之谓仁”,他何望焉?自伊洛二先生始发千古之秘,洙泗言“仁”深见本原。兹读《指南》一巻,枢宻黄公、察院沈公皆深于此者。五峯断以一言,方见二公犹有差处。一曰:“有心于为仁”,则曰“如此立言”,恐不识心、不识仁也。一曰:“能恶人”,则或者疑焉。于是复明“仁者之心”,曰:“本无所恶也”,则曰:“只是当好恶之时,胸中元未了了也,乌得为仁?”又《顔渊问仁》之下有曰:“人有仁不仁,心无不仁。”此要约处,不可毫厘差。呜乎,此言防哉!此《论语》之本体也。然而非二公相与讲贯,亦无以发五峯之言,故易以“朋友讲习”为説。盖天下之説,未有过于此者。夫子以“学之不讲”为忧,盖君子之忧,未有甚于此者。学者可不勉哉!
跋张乐全上范文正公书范文正公讲道睢阳,乐全以文受知。晏元献公欲择二防,其一则富文忠公,次则乐全。乐全虽不成防,然皆文正所荐。文正通守河中,乐全以布衣寄此书,自叙南都知奬甚深。蒲坂防府则河中也。又曰:经术兴于南郡,士林归乎北海。北海,潍州也。文正未尝仕于潍,亦无北海之称。南郡亦非为南都,恐是引用马季良、孔文举事故,俱不平阙。而集中却有《上北海范天章书》,又有《谢范天章荐应制科诗》,在明道二年,又有《谒青州范天章等诗》。攷之乃范中丞讽也。乐全虽为文正所知,二范俱曾为天章阁待制,俱曾知青州。然文正在明道间始为通守,而讽已为天章。文正知睦州、苏州之后始得此职,又执政之后知邠、邓、杭,晚知青州,则已疾甚。乐全亦已通显,而讽正以天章守青社,又实以明道二年同宋宣献、蔡文忠列荐乐全茂才异等。然则集中诗及书皆为讽而作。青州在汉属北海,唐天宝曰北海郡,皇朝以青北海县置军,后升为潍州。政和始以青州为齐郡,以潍州为北海郡。此书称北海,葢谓青州也。因具列之以俟知者。此书当在范氏,而乃传于女孙,岂书成不及上,仍藏于家耶?
译题跋李晋明所藏书画 文与可画竹 “笑”字从竹、从天,但字书没有说明它的意义。李阳冰说:“竹子得到风吹,形体弯曲摇曳,就像人的笑。”苏轼也曾采用这种说法。湖州画的两枝竹,打开卷轴看一眼,真像要朝着人笑出来一样;其中的妙处,难道能够窥见吗?与可画老木 廉博士宣仲在绍兴年间以擅长画古木水墨戏著名,曾经拿苏轼的真迹同它相映衬,却完全失去了光彩。如今看见湖州的老笔,竟又超过苏轼。苏轼说过:“有谁爱他的品德像爱他的画一样呢?” 苏东坡《渔父词》元真子活着时是颜鲁公的门客,后来又受到苏轼、黄庭坚的称许。到了把他的诗篇加以删定编括、用大字书写出来,难道与屈原在江边同灵均答问有什么不同吗?苏东坡《获鬼章告庙文》鬼章扰乱边境,就像唐代的默啜;种谊建立奇功,像郝灵荃一样。只是还不知道当时是否有这样的词臣。翟忠惠所作《安南制》说:“也只是仰仗我朝廷所授的爵秩、所给予的恩宠,有了国家的任用,才能保全你的山川土地,使国祚永远延续。”文人多称赞佩服这句话,大概出自苏轼遗留下来的思想。当时正禁止学习苏氏之学,而像忠惠公这样的文坛杰出人物也承袭了它的余绪,这确实是无法掩盖的。题跋宇文廷臣所藏吴彩鸾《玉篇》抄本 起初我读《文箫传》,看到其中说吴彩鸾书写《唐韵》的事,怀疑不是真的。近来在汪季路尚书家见到这件书迹,虽然不敢断定她一天就能写成,但也实在奇异。我为此作诗,并辨明它其实是陆法言的《切韵》。如今又看见枢密宇文公收藏的《玉篇》抄本,便更加奇异,尤其值得珍藏。既然称为抄本,我私下认为它像《北堂书钞》一类的节录本,大概只是摘录文章。拿今天的《玉篇》来核验,果然如此。不知道是旧日已有这种抄本而吴彩鸾照着书写,还是她凭自己的意思摘取的呢?有些可以使用的字反而略去,有些不是日常用字的却反而抄录。部首编排与今本相同,都用朱字区别;但三字、五字的条目只用墨书。字的次序也不与今本相合,实在无法追问清楚。我便把前年写给汪氏的诗跋抄在左边,希望后来的人能够阅览。如今《玉篇》以越本最好,末尾题着“会稽吴氏三一娘书写”。我问越地人,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楷书笔法非常精妙,难道也是吴彩鸾的后代吗?题跋所书《卞公祠堂记》东晋死于节义的人,卞公最为突出。显忠献公为他建立祠堂,忠简公为他撰写碑记。忠贞的肝胆和义烈的气节,千载以来鼎足而立。祠堂建成后,忠献公被召回,碑却来不及树立。如今已经五十年了。忠简公的儿子澥将要任江东转运使,让我书写这篇文章,将要刻在石上。我是什么人,竟敢参与这样的事情?只是我平生仰慕卞公的节义,遗憾不能登门拜访忠献公;我在末科中进士时,曾受到忠简公的深切知遇,实在是他的门生。如今竟有幸凭拙劣的书法寄托姓名于不朽,所以恭敬地把它写下。题跋赵氏所藏大士像 听说赵君供奉的大士像,其中竹石都是廉博士宣仲所画,佛像则出自司马参议端行之手。廉博士名布,司马名棿,都以绘画著名。绍兴初年,我家也有这样一幅画像,端行还画了山林。这一轴画汇集两位名士,各自充分发挥所长,尤其值得珍藏。题跋胡五峰《论语指南》《论语》这部书,自古以来的大儒尚且没有完全明白,后世也没有人能够阐明“仁”这个字。樊迟问仁,孔子本来曾回答说“爱人”。韩愈《原道》开头就说:“博爱叫作仁。”除此之外还希望什么呢?自从伊洛二位先生开始揭示千古的奥秘,《洙泗》一派对“仁”的言论才深入到本原。如今读《指南》一卷,枢密黄公和察院沈公都是深得其旨的人。胡五峰用一句话判定二人的说法,才看出他们二人仍然存在差别。一种说法是“有心去实行仁”,五峰便说:“这样立论,恐怕既不懂心,也不懂仁。”一种说法是“能够憎恶人”,有人或许会对此疑惑。于是五峰又阐明“仁者的心”,说:“本来没有什么可憎恶的。”又说:“只是在应当有所好恶的时候,胸中原本还没有明白,怎么能称为仁呢?”又在《颜渊问仁》下面说:“人有仁与不仁,心却没有不仁。”这是最简要关键的地方,不能有丝毫差错。唉,这话说得深切啊!这就是《论语》的本体。然而若不是黄公、沈公相互讲习贯通,也无法发明五峰的话,所以把它改用“朋友讲习”来解释。天下各种说法,没有超过这一说的。孔子把“学问不能讲习”看作忧患,大概君子的忧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求学的人难道不应当努力吗?题跋张乐全上呈范文正公的书信 范文正公在睢阳讲学时,张乐全凭文章受到他的知遇。晏元献公想选择两个人才,其中一人就是富文忠公,第二人就是张乐全。乐全虽未能入选,但也同样是文正公推荐的。文正公任河中通判时,乐全以布衣身份寄来这封信,信中自述受到他在南都的深厚奖掖。蒲坂是河中府。信中又说:“经术在南郡兴起,士林归向北海。”北海是潍州。范文正公从未在潍州任职,也没有“北海”的称号;南郡也不是南都,恐怕是引用马季良、孔文举的故事,文句都有不平整之处。但文集里却有《上北海范天章书》,又有《谢范天章荐应制科诗》,作于明道二年,还有《谒青州范天章等诗》。考察后才知道,这些都是写给范讽的。乐全虽然受到范文正公知遇,但两位范公都曾任天章阁待制,也都曾任青州知州。然而文正公在明道年间才开始任通判,范讽那时已经任天章阁待制;文正公在任睦州、苏州知州之后才得到这个职务,执政之后又任邠州、邓州、杭州知州,晚年才任青州知州,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乐全当时也已显达,而范讽正以天章阁待制身份任青州知州,又确实在明道二年与宋宣献、蔡文忠一起推荐乐全为茂才异等。既然如此,文集中的诗和书信都是写给范讽的。青州在汉代属于北海,唐天宝年间称北海郡;本朝以青州北海县设置军,后来升为潍州。政和年间才把青州称为齐郡,把潍州称为北海郡。这封信称“北海”,大概就是指青州。因此把这些情况详细列出,等待知情者考定。这封信本应收藏在范氏家中,却流传到他的外孙女手里,难道是书写完成后还没有来得及送上,仍旧藏在家中吗?
跋东坡备水帖苏少公序《黄楼赋》谓长公之备水有三焉:水至而民不恐,水大至而民不溃,水既去而民益亲。此帖言得防,见役七千余人。葢水去之后,请增筑徐城,以木堤捍水冲。之时熙宁七年七月,河决澶渊,九月水至城下。帖称二月十日,则其明年元丰元年戊午也。坡时年四十三,笔虽未老,而精彩照人,可宝也。
跋李庄简公与傅樵风帖建炎四年,金陵溃卒四散。三月,戚方既残广徳,五月遂围宣州,锋不可当。参政庄简李公时为太守,无兵可恃,亟设方畧,招溃卒于郊野,厚待之以为用。戚与其副并马近城,指画攻具。公以一书傅矢射副马前,大畧言:“戚乃凶冦,天诛必加,汝为将家,何至附贼?”二人相顾曰:“此间我也。”攻稍缓,始得为备。诏遣统制巨师古、刘晏率兵救之,晏战死。第三帖所言“巨刘为此也”,尝廵城,亲以鐡扇障面,而贼箭正中之,危机屡矣。旧曾问于老校退卒而得其详。经畧潘公,其婿也,尝言:“公当危时,寘匕首枕匣中,与家人约曰:‘城不可必保,若使人取匕首,则我必死,汝辈亦俱自戕,无落贼手。’”一日危甚,果遣人至,一家恸哭。既而报少寛矣。公誓以死守,励志如此,故将士用命,贼遯而城全。郡人至今祠事之。观所与给事傅公手帖,则所闻益信。二公里人,忠义相勉,风节凛然,皆可畏而仰哉。
跋东莱舍人所作赵钤辖墓表赵侯死节,九江三子相从于难。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殆有东晋卞氏之风。刘公尝任从班丞相沆之孙也,为之墓表甚详。东莱紫微吕公有文章重名,又为之墓表,足以传不朽矣。侯之元孙吴兴使君崇规,先以墓碑示恵。朱晦庵跋语谓:“东莱碑铭今不复存,当为求之其家。”吴兴之父道州,亦自言未入石,而家多故,因亡其本。吴兴一日又过钥曰:“近从临川宗族家遂得墓表录本,且得东莱所答签判书真迹,欲俾书墓表以补先世之遗。”慨然为书,且勉其并刻东莱之帖以信后世。钥何幸,乃得以鄙札托名于斯。跋彭子夀甲寅奏藁并日录手泽。绍熙五年,嵗在甲寅,七月甲子,皇上初受内禅,恭俭仁孝,中外具孚,励精圗治,羣贤在列。曾未防时,而权臣已寖寖孽牙其间,无有敢白发其端者。时惟吏部侍郎彭公,以旧学受眷最渥,忠愤激发,数其奸状。自此补外,钥在东防,同中书舍人林公缴奏至再,竟不得回,消长自此分矣。三人之言,皆騐于后,而公尤为曲突徙薪之首。更化之初,与林公俱召,遂列迩聮,独公不及见今日,为可痛也。公之子司农寺主簿钦,出奏藁及日录手泽等见示,览之辄为流涕。公论既白,上防加厚,公亦不自悼其不幸于九原矣。钦倅嘉禾,求跋其后。林公下世亦已五年,感念畴昔,病中扶惫,书此公之徳业,皆已见于隧碑,不复屡书。呜呼,子夀可以不朽矣。
跋韩熙载投吴状杨行宻之据淮南,一传渥,再传隆演,徐温已专政矣。九年,温始进隆演为吴王,而建国。天祐十六年,始即吴王位,改唐之天祐为武义元年。又传至溥,改元顺义,拜温左丞相,其子知诰为左仆射。六年,嵗在丙戌,温虽在金陵,制朝权,而政已归知诰。立延宾馆以待士,四方豪杰归之。时中原多故,名贤宿徳皆亡身归顺。此正熙载投吴之时也。其父光嗣为后唐明宗所杀,煕载方隠嵩丘,惧祸及而南奔。所谓司空者,非温即知诰,而史传江南诸书不载其为司空。宋齐丘虽为司空,乃在太和六年,嵗在甲午,相去九年矣。熙载文华擅一时,南唐諡以文靖。此状虽挟战国纵横之气,不脱五季萎▯之体,然词翰俱胜。惜乎生不逢辰,﨑岖危乱中。自朱元之变,嗣主益忌北人,多酖之,遂至自污。要其论议,未曾少屈,信英物也。想见分裂之时,南走北走之士,类假此等文词以自见。禅月贯休之投孟蜀,有诗云:「一瓶一鉢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亦此类耶。
译题跋苏东坡《备水帖》苏轼的弟弟苏少公在《黄楼赋序》中说,苏轼防备水灾有三点:水来了百姓不恐慌,水大规模到来百姓不溃散,水退之后百姓更加亲近。此帖说已经得到命令,征用七千多人服役。大概是在水退之后,请求加高修筑徐城,用木堤抵挡水势冲击。当时是熙宁七年七月,黄河在澶渊决口,九月水来到城下。法帖上说二月十日,那就是第二年元丰元年戊午。苏轼当时四十三岁,笔力虽还没有老成,却神采照人,值得珍藏。题跋李庄简公写给傅樵风的法帖 建炎四年,金陵的溃兵四处逃散。三月,戚方已经摧毁广德,五月又包围宣州,锋芒锐不可当。参政庄简公李纲当时任太守,手下没有可以依靠的军队,便急忙设法,在郊野招集溃兵,厚待他们以供使用。戚方与他的副将并马靠近城池,指挥部署攻城器械。李公把一封信绑在箭上,射到副将的马前,大意说:“戚方是凶恶的寇贼,上天一定会诛罚他。你出身将门,为什么要附从贼人?”两人相互看着说:“这是在说我。”攻势稍稍缓和,李公才得以作好防备。诏令派统制巨师古、刘晏率兵救援,刘晏战死。第三帖所说“巨刘为此也”,是说他们曾巡查城防;刘晏亲自用铁扇挡脸,贼人的箭正好射中铁扇,危险多次发生。这些详情是我过去向退伍老兵询问后得知的。经略潘公是李公的女婿,曾说:“公在危急时,把匕首放在枕头匣中,与家人约定说:‘城池未必守得住,如果派人来取匕首,那就是我已经死了,你们也都自杀,不要落入贼手。’”有一天形势果然十分危急,真的派人来取匕首,全家痛哭。后来报告说局势稍稍宽缓了。李公发誓死守,激励志气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将士都拼命效力,贼兵逃走,城池得以保全。郡中百姓至今还祭祀他。看了他写给给事中傅公的亲笔信,先前听到的事情就更加可信了。两位公都是同乡,以忠义互相勉励,风骨节操凛然,都令人敬畏而仰慕啊。题跋东莱舍人所作《赵钤辖墓表》赵侯为节义而死,九江的三个儿子也相继赴难。父亲为君主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忠孝之道集中于一门,大概有东晋卞氏一家的风范。刘公曾任从班,是丞相刘沆的孙子,为赵侯撰写墓表,记述十分详细。东莱紫微吕公以文章和重名著称,又为赵侯撰写墓表,足以使他流传不朽。赵侯的玄孙吴兴使君崇规,先把墓碑文字给我看。朱晦庵在跋语中说:“东莱所作的碑铭如今已经不存,应当替他向赵家求取。”吴兴的父亲曾任道州,也说还没有刻入石中,但家中多有变故,因而原稿遗失了。吴兴有一天又来见我说:“近来从临川宗族家中终于得到墓表的抄本,并且得到东莱答复签判的书信真迹,想请您书写墓表,以补足祖先留下的遗缺。”我慨然为他书写,并勉励他把东莱的书信一同刻下,以取信于后世。我楼钥何其有幸,竟能凭这拙劣的书法把姓名寄托在这里。题跋彭子寿甲寅年奏稿及日录手泽 绍熙五年,岁次甲寅,七月甲子日,皇上刚刚接受内禅,恭敬节俭、仁慈孝顺,朝廷内外都信服他,振作精神图谋治理,群贤都列于朝中。还没有过多少时候,权臣已经渐渐在其中萌生祸根,却没有人敢公开揭发它的端倪。当时只有吏部侍郎彭公因为旧学受到皇帝最深厚的眷顾,忠愤激发,多次揭数他的奸恶行状。彭公因此被调出京外,我当时在东宫,同中书舍人林公两次封还诏命上奏,最终也没能把他召回,从此朝局的消长便分明了。三个人的言论后来都得到验证,而彭公尤其是首先提出防患于未然的人。更化初年,彭公与林公都被召回,进入近臣之列,唯独彭公没有能够见到今天,实在令人痛惜。公的儿子司农寺主簿钦拿出奏稿、日录手迹等给我看,我一看便流下眼泪。公论既已大白,皇上对彭公的恩礼更加厚重,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再为自己的不幸悲伤了。钦任嘉禾通判,请我在后面题跋。林公去世也已经五年,我感念往事,病中扶着身体勉强书写这些。彭公的德业都已经写在墓道碑上,就不再反复记述。唉,子寿可以不朽了。题跋韩熙载投吴国的表状 杨行密占据淮南后,传给杨渥,再传给杨隆演,这时徐温已经专擅政权了。天祐九年,徐温才推举杨隆演为吴王,并建立吴国。天祐十六年,杨隆演才正式即吴王位,把唐朝的天祐改为武义元年。后来传到杨溥,改年号为顺义,任命徐温为左丞相,徐温的儿子徐知诰为左仆射。顺义六年,岁在丙戌,徐温虽然住在金陵,控制着朝廷权力,但政事已经归于徐知诰。他设立延宾馆来接待士人,四方豪杰都归附他。当时中原多有变故,名贤宿德都保全自身而归顺。这正是韩熙载投奔吴国的时候。他的父亲韩光嗣被后唐明宗杀死,熙载当时正隐居嵩丘,害怕祸及自身,便向南奔逃。文中所说的“司空”,不是徐温就是徐知诰;但南唐史传和各种书籍都没有记载他们曾任司空。宋齐丘虽然任过司空,却是在太和六年甲午,距离此事已经九年了。韩熙载文采华美,冠绝一时,南唐给他谥号文靖。这篇投状虽带有战国纵横家的气势,却没有脱离五代衰颓的文体;然而辞章和书法都很出色。可惜生不逢时,困顿于危乱之中。自朱元璋之变以后,继位的君主更加猜忌北方人,常常毒杀他们,韩熙载于是走到自我污损的地步。但考察他的议论,从未稍有屈服,确实是杰出人物。想来在天下分裂的时候,那些向南、向北奔走的士人,大都借助这样的文章来表现自己。禅月贯休投奔孟蜀时有诗说:“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
跋向芗林拘伪楚檄藁博陆侯既立,宣帝威权益重,而严延年劾其无人臣礼,事虽不行,朝廷肃然敬惮之。使博陆虽有骄慢之心,亦足以夺其气。伪楚虚有其表,中实谬懦,岂敢望博陆之万一?建君主龙天之议,则其人可知。向公一闻竒变,即檄合肥拘其家,想其方在惶扰忧恐中,闻此宁复敢桀耶?封府库以臣名,奉昭慈垂帘,而上玺绶于髙宗,虽出一时诸公之议,而此举实中其机,此岂浅丈夫所能及哉?又芗林家规芗林遗训,凛然如生,而三子俱贤。兴国及郡倅,既遵行维持于前,贰车髙夀独殿。诸公保家之虑,尤为深长。既闻于郡,又刻之石。诸孙相与结约,为久逺之计。士夫名家,能守素业,少见其比。临武令君悉以见示,叹仰不已。然尝闻古之循吏有云:「律设大法,礼缘人情。」盖不欲专以法临民也。家规如学规然,师与弟子以道义相处,不得不立规矩以警其不率者。非恃此以为庠校,当有行于规矩之外者,而况家乎?临武令为一门最长,更惟勉之以全雍煕之轨,则向氏之兴未艾也。既以芗林文集求序引,又书此以赠之。代史少保恭题御制和诗臣不肖,仰蒙陛下矜念簪履之旧,俾待罪经帷,宠光殊奕,夐无前比。廼季秋壬子,锡宴于澄碧殿,因获纵观清激之胜,洞心骇目,如上昆阆,捧手从游,天顔益温。命宿玉堂之直庐,顾谓臣此防不可以无纪。臣亦思叙感遇之万一,是夕裁成古诗三十韵上进。陛下赐以宸章,俯同其韵。华衮之褒,下饰小已。虽圣主所以优礼老臣者,务极其至,而隆天厚地之恩,臣愚何以称塞?窃观有虞盛时,帝庸作歌,而后臯陶飏言,载赓犹得大书简防,垂文后代。臣之芜陋,焉敢言诗?而乃上勤睿作之妙,是岂惟近世儒世遭逢之所未有,视臯陶抑有光焉?倘不能勒之坚珉,以侈大赐,臣则有罪。臣洪惟陛下圣学渊奥,句法深醇,浑然天成,兼备众体。一诗之中,屡致意焉。有曰「跻民期仁夀」,有曰「朕瘠天下肥」,得以见陛下之用心;有曰「都防万年觞,何当至庭戺」,得以见陛下之立志。若夫罄嘉谟以起勲业,则非臣衰朽之所敢承;至使直笔以纪中兴,臣不佞,茍未先狗马填沟壑,虽在田里,尚庶防见之。代仲舅汪尚书跋了斋表藁徳夀皇帝中兴慨念裕陵实录之诬,绍兴甲寅,乃诏三馆之士是正之。内相范公冲、中书舍人任公申先相继职其事。当时英俊皆在选中,吾乡礼部侍郎髙公闶,其一也。先少卿方官于朝,髙公以姻连馆寓,间见诸公往来议论之余,钥因得剽闻一二。及取忠肃陈公所着《尊尧集》读之,其立言措意,无非忠愤所激,英风义气,凛凛乎方册之上。自恨晚出,不得端拜下风。逮今五十年,始获见公手书表藁于蒋君辉之家。盥手谛观,为之敛袵,遐想气象如在左右。窃尝攷之国史,政和初元,张公商英犹在相位,编修政典局,其所建也。于是得防命公缴进此书,及奏御留中,而张公以八月罢政,用事者隠其诏索之实,而诬以私。九月遂有台州之谪。观公题识数语,虽在颠沛艰危中,其尊君戴上之心,死生祸福有不能夺者。抱抑鬰于一时,昭声烈于万世。以此较彼,孰得孰失?钥辄不揆,敬书其后而归之。
攻媿集巻七十八
译题跋向芗林拘捕伪楚的檄文稿 博陆侯霍光拥立宣帝以后,宣帝的威权更加隆重,而严延年弹劾霍光没有人臣之礼。事情虽然没有实行,朝廷上下却肃然敬畏他。即使博陆侯有骄傲怠慢之心,这件事也足以挫伤他的气势。伪楚只是徒有外表,内部其实荒谬懦弱,哪里敢指望有博陆侯万分之一的力量?至于提出拥立君主、奉承天意的议论,从这些人的做法便可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向公一听到奇变发生,立即发檄文命合肥拘捕他们的家属,想来他们正在惶乱忧恐之中,听到这个消息后哪里还敢继续作乱?封闭府库而署以臣子的名义,侍奉昭慈太后临朝垂帘,并把玉玺和绶带奉给高宗,虽然出自当时诸公共同的谋议,但这一举措确实击中了敌人的要害;这难道是浅薄之人所能做到的吗?又题跋《芗林家规》芗林的遗训,凛然如同本人还活着,而他的三个儿子也都贤能。兴国和郡倅已经在前面遵守并维持家业,通判高寿独自居后。诸位公卿保全家业的考虑,尤其深远长久。既然已经在郡中传闻,又把它刻在石上。几个孙辈共同订立约定,作为长远之计。士大夫名门能够守住祖先的旧业,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我把临武县令拿来的全部家规看过,叹服不已。然而曾听说古代的循吏有句话:“法律制定大纲,礼制顺应人情。”这是说不应当专门依靠法律来临制百姓。家规就像学校的规矩,老师和弟子以道义相处,但不得不制定规章来警戒那些不遵守的人。不能依靠这些规矩来建立学校,因为学校还应有超越规矩的教化,更何况一个家庭呢?临武县令是这一门中最年长的人,更应当勉励自己,使家族完全保持雍熙的轨范;这样,向氏的兴盛就还没有止境。我已经因为芗林文集请我作序引,于是又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代史少保恭敬题写御制唱和诗 臣下不才,仰承陛下怜念旧日簪履之交,使我得以在经筵任职,恩宠光彩格外显赫,远非前代可比。到了季秋壬子日,陛下在澄碧殿赐宴,我因而得以纵览清幽激越的胜景,内心震动,眼界惊奇,仿佛登上昆仑山上的阆风巅;我捧手随从游览,天颜更加温和。陛下又命我住在玉堂的值舍,回头对我说:这次游赏不能没有文字记载。臣也想略为叙述万分之一的感遇之情,于是当晚写成古诗三十韵进呈。陛下赐下御制诗章,俯屈尊贵与臣同韵唱和。这样的华美褒奖,降临下来装饰了臣这微小的作品。圣主用来优待老臣的礼意,虽然已经极其周到,但这隆天厚地般的恩德,臣下愚钝,又拿什么来报答呢?臣私下考察,上古有虞盛世时,帝舜作歌,后来皋陶发表言论,接着唱和的作品还能够大书于简册,流传文章于后世。臣的作品粗陋浅薄,哪里敢自称为诗?如今却使陛下屈尊创作精妙诗章,这难道不仅是近世儒臣所未曾有的遭遇,而且与皋陶相比也应当增光了吧?假如不能把它刻在坚石上,以扩大陛下的恩赐,臣便有罪了。臣深知陛下圣学深邃,句法深厚醇正,自然而成,兼备各种诗体。一首诗中,陛下多次寄托深意。有一句说“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有一句说“朕自身消瘦而天下肥足”,由此可以看出陛下的用心;又有一句说“都来防备万年寿宴,什么时候才能来到朝廷的庭阶”,由此可以看出陛下的志向。至于竭尽美善谋略来建立功业,那不是臣这衰老无能之人所敢承当的;至于让秉笔直书的人记载中兴之事,臣虽然不才,只要没有先于犬马死去填塞沟壑,即使身在乡里,也还希望能够看见那一天。代仲舅汪尚书题跋《了斋表稿》德寿皇帝对中兴时期有关裕陵的实录受到诬蔑深感慨叹,绍兴甲寅年,于是下诏命三馆之士加以订正。内相范公冲、中书舍人任公申先后主持此事。当时英俊之士都被选入其中,我乡礼部侍郎高公闶也是其中之一。先少卿当时正在朝中任官,高公因为姻亲关系寓居馆舍,间或在诸公往来议论之后听到一些情况,蒋钥因此得以略知一二。后来取得忠肃陈公所著《尊尧集》来读,只见其中立论措辞无不是忠愤之情激发而成,英风义气,凛然呈现在史册之上。只恨自己出生太晚,不能端正行礼,拜服于他的门下。到现在已经五十年,才在蒋君辉家看见陈公亲手书写的表稿。我洗手仔细观看,不禁为之整肃衣襟,遥想当年的气象仿佛就在身旁。我曾私下考察国史:政和初年,张公商英仍在相位,编修政典局就是由他创设的。当时可以看出,诏命陈公缴进这部书,奏上御览后留在宫中,而张公在八月被罢去政职。当权者隐瞒了诏令索取此书的真实情况,反而诬陷他有私心。九月便有了被贬谪到台州的事情。看陈公题写的几句话,虽身处颠沛艰危之中,他尊君奉上的心志,却是死生祸福也不能改变的。他把一时的抑郁抱负深藏心中,却使声名功烈昭著于万世。拿这件事与那件事相比,究竟谁得谁失?蒋钥就不自量力,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稿本后面,归还给它。《攻媿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九宋 楼钥 撰杂著咏归防讲説乾道五年暮春辛巳,昼锦坊楼氏为咏归,防黟县尉曺主之言志者十三人,冠者十二人,童子二十人。质明谒先圣先师,以叙列坐,临安教官讲夫子「入孝出弟」之言。已钥乃作而言曰:「吾门自髙祖先生以儒学起家,衣冠六世,仕者以清白相传,学者以诗礼相勉,门内雍穆,虽总角之童,亦恂恂自守,家法遂为四明望族。亦知夫所以致此者乎?」先生以古道为乡里师表,一时名士咸出其门,儒风蔚然。大父行以下以文鸣者相继,金紫孝友絶人,少时刻意学问,有古人闭门锥股之勤。少师宏才大度,为圣世名臣。窃尝闻金紫之言曰:「可使财穷,不可使行穷。」少师之言曰:「士大夫遇好事不要放过。」呜呼!味其言,其所存可知矣。诸父承家学之传,尽洗膏梁习气,至不使人见有子弟态。吾曹今日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生长以来不知人间辛苦劳役事,正以上世书种不絶,故得为天之幸。民吾之弟,若从子,皆宜自勉于学,以无负尉曹咏归之意。抑尝闻阙党童子将命,夫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竝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张童子明经韩子曰:「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圣贤之言其诱人于善如此其切然而阙党童子、张童子皆无闻焉。今日之坐于下者,年甚少,气甚鋭,岂无文采之可取,记诵之可喜?然为士者之事等而上之,不知其防级当佩服夫子「速成」之戒,深求韩子「成人」之言。退而思曰:「我知此矣,能此矣,未知未能者何啻千万计。」为己之学不至于圣人不可己,年有限而道无穷,故君子有终身之忧,任重道逺,死而后已。不及今无事时自力于学,而以身之势、身之年为可恃,谓学无益,谓恶无伤,茍目前安佚而不思后日事,日复一日,忽焉老之将至,使没世而无闻,是岂吾祖宗父兄之所望于后人者?钥将行矣,五年而归,丱者弁矣,冠者室矣。富贵科第,是有命焉,不可以必求也,惟期懋进乎学,骎骎日新。道学既充,所谓取时名而振家声者,不在兹乎?日月逝矣,嵗不我与,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古人曰:「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视,况五年之久乎?」幸毋忽。赵子冶循斋説赵子野求名其斋,名之以“循”,而告之曰:“循之义大矣哉!庄子曰:‘去知与故,循天之理。’董仲舒曰:‘乐循理谓之君子。’通天下一理尔。循之而行,可以寡过,可以接物,可以处事,可以临政。等而上之,何所不可?亦不必咨是非于人心所不安,即是非理。循是而行,隠于心而安,施于人而合天理,不外是矣。言虽近,而防甚逺。子冶勉之哉!”赵元卫勉斋説余既为赵振文作《毋自欺斋》之铭,又名子治以循斋。其季元卫,亦以此请为名,曰“勉斋”,而告之曰:“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吾侪中人之性,可上可下,如逆水行舟,倍用力则可以寸进,谨执持则尚在故处,放手则流荡而下,不可收拾矣。贵贱穷逹,自有定分;学问亦自有分量。尽力终身,虽所至未可知,与不用其力者有间矣。元卫勉之哉!后日再见,当刮目相视也。”双谿金君显庵説双谿金君式欲书显庵扁榜,且曰:“起家寒儒,禄不及养,自升朝籍,三得追荣。吾亲虽取以显父母之义,非敢当此也。愿并言其所以显者,因告之曰:‘经所谓显父母者,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非取爵位之显也。故孝子养亲,必荐仁者之粟,而况枉道以干进乎?若枉道干进,则虽位极人臣,赠亲崇品,适足以为九京之辱,何显之有?’《易》曰:‘贲其趾,舍车而徒。’扬子曰:‘以其所养养之,至也。’君固所深知闻,又自卜夀藏于其侧,其以此意更以告后之人。徐圣可字説临江徐君简,一见如故交。问其字曰:“敬伯。”因告之曰:“君之字善矣。然自翼祖再入祧庙,虽于礼法不讳,为臣子者要不可以为名字。”君闻而矍然,请易之。于是字之曰“圣可”。葢亦取仲弓、子桑伯子之问也。舜命教胄子,有曰:“简而无傲。”臯陶九徳曰:“寛曰柔,而下皆性之善也。”曰:“栗曰立,而下必曰‘而’者,皆所以成其徳。”是以君子不敢恃其天资而贵于学也。子桑伯子,圣人之所可也。君其体舜之无傲,臯陶之所谓“亷”,又以仲弓之言而行之,不亦善乎?赠种牙陈安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九 宋代楼钥撰 杂著 《咏归》堂讲说 乾道五年暮春辛巳日,昼锦坊楼氏家中举行“咏归”之会,黟县尉曹公主持此次以言志为主题的集会,共有十三人,其中冠者十二人,童子二十人。天刚亮便拜谒先圣先师,依次排列就座,临安教官讲解孔夫子“入则孝,出则悌”的话。随后楼钥起身说道:“我家自从高祖先生凭借儒学兴起家业以来,连续六代衣冠相继,做官的人以清白相传,求学的人以《诗》《礼》互相勉励,家门之内和睦肃敬,即使是束发的儿童,也都恭谨自守,于是家法终于使我们成为四明的望族。你们也知道,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原因吗?先生以古道作为乡里的师表,当时的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儒学风气因此盛大。祖父一辈以下,以文章著名的人接连不断;金紫公孝顺友爱,远胜常人,年轻时专心致志于学问,有古人闭门苦读、锥刺大腿那样的勤奋;少师公才华宏大,气度宽厚,是圣明时代的名臣。我曾私下听金紫公说:‘可以使财物贫乏,却不能使品行贫乏。’又听少师公说:‘士大夫遇到好事,不要放过。’唉!细细体会他们的话,他们内心所存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各位叔父继承家学,彻底洗去了富贵人家的习气,甚至不让别人看出有纨绔子弟的姿态。我们今天不耕田却有饭吃,不织布却有衣穿,从小长大都不知道人间辛苦劳作的事情,正是因为祖上的读书种子没有断绝,所以才有这样的天幸。你们这些弟弟和侄辈,都应当各自努力学习,不要辜负曹县尉举行咏归之会的用意。我又曾听说,阙党有个童子替人传话,孔夫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置上,又看见他和长者并肩而行;他不是求得更多学问,而是想要速成。’张童子向韩子请教经书,韩子说:‘少年与成年人不同。观察少年时期,人们只把他看作童子的特殊阶段;等他长大以后,就要按照成人的礼法要求他。成人的礼法,并不只是童子能力所及的那些事情。既然这样,童子难道应当暂且停止已经学会的东西吗?不,应当勤勉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圣贤诱导人向善,竟是这样切实;可是阙党童子、张童子都没有听进去。今天坐在下位的诸位,年纪很轻,意气很盛,难道没有值得取法的文采、令人欣喜的记诵吗?然而,作为士人所应做的事,还应当再向上提升;你们不知道自己更应当牢记孔夫子关于‘速成’的告诫,深入体会韩子关于‘成人’的教导。退下以后还应思考:‘我知道这些道理,也能够做到这些;至于我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情,岂止千千万万!’求学以修养自己,如果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停止;人的年寿有限,而道理无穷,所以君子终身都有忧患,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直到死去才停止。若不趁现在无事之时努力学习,却把自己的势力和年纪当作可以依靠的资本,以为学习没有好处、作恶没有妨害,只贪图眼前安逸而不考虑将来的事情,日复一日,忽然老年将至,终于终身默默无闻,这难道是我们的祖宗父兄对后人的期望吗?” 我将要离开这里了,五年后再回来;那时童子已经束发戴冠,冠者已经成家。富贵和科举功名自有命运安排,不可以强求;只希望你们努力增进学业,日渐进步、日日更新。道学修养充实以后,所谓取得当时的声名、振兴家族的声誉,不就在于此吗?日月流逝,岁月不会等待我们;后生可畏,谁知道后来的人不会超过今天的人呢?古人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何况相隔五年之久呢?’希望你们千万不要忽视。《赵子冶循斋说》赵子野请求给他的书斋命名,我用“循”字为他命名,并告诉他说:“‘循’的意义真是大啊!庄子说:‘抛弃智巧和成见,顺循自然的规律。’董仲舒说:‘乐于遵循正理的人叫作君子。’天下万事贯通起来只有一个道理。遵循正理去做,可以少犯过失,可以与人交接,可以处理事务,可以治理政事。再往上推,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也不必向别人询问是非,只要是内心不安的,就是不合乎是非和正理的。遵循正理去做,内心隐藏着它便安宁,施加于别人便合乎天理,不过如此。话虽浅近,意义却很深远。子冶,你要努力啊!” 《赵元卫勉斋说》我已经为赵振文作了《毋自欺斋铭》,又给子治的书斋命名为“循斋”。他的弟弟元卫,也请我用这个意思给书斋命名,取名“勉斋”,于是我告诉他说:“事情全在于勉力而已。勉力学习,见闻就会广博,认识也会更加明白;勉力践行道理,道德每天增长,就会取得很大的成就。我们这些中等资质的人,品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就像逆水行舟:加倍用力,才能前进一寸;谨慎坚持,还能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一旦放手,就会随波漂荡而下,再也无法收拾。贵贱穷达自有命分,学问也自有深浅分量。终身竭尽力量,虽然最终达到什么程度还不能预知,但与不肯用力的人终究不同。元卫,你要努力啊!以后再见面时,我应当刮目相看了。” 《双溪金君显庵说》双溪金君式想请我为“显庵”题写匾额,并说:“我本是寒门儒生起家,俸禄还不足以奉养父母;自从列入朝廷官籍以来,三次获得追封父母的荣耀。我的双亲虽然可以借此取得显扬父母的名义,但我实在不敢承当这样的荣耀。希望您一并说明其中所以显扬父母的道理。”于是我告诉他说:‘经典所说的显扬父母,是指立身行道,使声名流传后世,并不是取得爵位而显贵。所以孝子奉养父母,必定要进献仁人所得的粮食,何况违背道义以求进取呢?如果违背正道求取进身,即使官位做到人臣极位,赠给父母尊贵的品秩,也只足以成为九泉之下父母的耻辱,哪里谈得上显扬呢?’《易经》说:‘装饰自己的脚,舍弃车子而步行。’扬子说:‘用自己所奉养的东西去奉养父母,这才是极致。’这些道理本来就是君子深深知道的;你又亲自选择寿藏在父母墓旁,应当把这个意思再告诉后世的人。” 《徐圣可字说》临江徐君徐简,一见面就像旧日的朋友。我问他的字,他说:“敬伯。”于是告诉他说:“你的字取取得很好。但自从翼祖第二次入祧庙以后,虽然按照礼法并不犯忌,作为臣子,却终究不可以用来作名字。”徐君听后惊醒,请求改换。于是给他取字“圣可”,大概也是取自仲弓、子桑伯子问答的意思。舜命令教导贵族子弟时说过:“质朴而不傲慢。”皋陶所说的九种德性中有:“庄敬叫作坚栗”;后面都说“而”,是因为这些品德必须通过修养才能成就。所以君子不敢依仗天资,而以学习为贵。子桑伯子,是圣人所认可的人。您应当体会舜所说的不傲慢,实行皋陶所谓的廉正,又依照仲弓的话去做,不是很好吗?” 《赠种牙陈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