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攻媿集二十五

攻媿集卷五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8–234 段

止斋春秋后传左氏章指序春秋后传、左氏章指二书,故中书舍人止斋陈公傅良之所着也。春秋之学不明久矣,啖、赵之后,至本朝而后有泰山孙先生,复尊王之说弥显。公是刘先生敞《权衡意林》等书订证尤详。伊川程先生颐虽无全书,而一序所该,圣人之大法备矣。自王荆公安石之说盛行,此道几废。建炎、绍兴之初,高宗皇帝复振斯文,胡文定公安国承伊洛之余,推明斯道,劝讲经筵,然后其学复传,学者以为标准,可谓大全矣。东莱吕公祖谦又有集解行于世,春秋之义殆无遗蕴。止斋生于东嘉,天资絶人,诵书属文,一旦逈出诸老先生上,敛然布衣,声名四出,六经之说流行万里之外,而其学尤深于春秋。钥非深于此者,尝涉猎诸公之书,非不明白,然亦不过随文辩释,间有前后相为发明者,亦不见体统所在。钥自客授之初,即从止斋游,虽不得执经其门,尝深叩之。同在西掖时,始以隠公后传数篇相示,因为道春秋之所以作,左氏之所以有功于经者,其说卓然,且曰:“自余有得于此,而欲著书于诸生中,择其能熟诵三传者,首得蔡君幼学。蔡既仕,又得二人焉,曰胡宗,曰周勉。游宦必以一人自随,遇有所问,其应如响,而此书未易成也。”未几去国,而钥亦归,虽若相忘于江湖,而友朋之来,必以此书为问。虽亲炙之者跪以请,则曰:“此某身后之书也。”迨卒于嘉泰三年,而此书始出。其壻林子燕最得其传,又四年,而后长子师辙与其徒汪龙友以二书来。钥老矣,如获希世之珍,屏去他书,穷昼夜读之,始尽得其大意。呜呼盛哉!盖未有此书也。先儒以例言春秋者,切切然以为一言不差,有不同者则以为变例,窃以为未安。公之书不然,深究经防,详阅世变,盖有所谓隠、桓、庄、闵之春秋【○原集因避宋钦宗讳,凡“桓”字皆作“威”,今改正,后同】有所谓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谓襄昭定哀之春秋,始焉犹知有天子之命,王室犹甚威重;自霸者之令行,诸▯不复知有王矣。桓公之后,齐不竞而晋霸;文公既亡,晋不竞而楚霸;悼公再霸,而又衰。楚兴而复防,呉出而盟诸夏,于越入呉而春秋终矣。自杜征南以来,谓平王东周之始,王隠公逊国之贤君,其说甚详;而公以为不为平王,亦不为隠公,而为桓王,其说为有据依。又其大节目,如诸▯改元,前所未有;齐鲁诸大国比数世间,有世而无年。至记厉王奔彘,始有纪年。古者诸▯无私史、乗与梼杌、春秋皆东迁之史也。书齐郑盟于石门,以志诸▯之合;书盟于咸,以志诸▯之散。是春秋之终始也。隠桓庄之际,惟郑多特笔;襄昭定哀之际,惟齐多特笔。诸▯専征,而后千乗之国有弑其君者矣;大夫专将,而后百乗之家有弑其君者矣。宋鲁卫陈蔡为一党,齐郑为一党。公防齐郑于中丘,而后诸▯之师衡行于天下。罪莫甚于郑庄,宋鲁齐卫次之;而父子兄弟之祸,亦莫甚于五国,是可为不臣者之戒矣。齐桓公卒,郑随朝楚,夏之变夷,郑为乱阶,侵蔡遂伐楚,以志齐桓之霸;侵陈遂侵宋,以志楚庄之霸,足以见夷夏之盛衰矣。书公孙兹帅师,书公孙敖帅师,书公子季友卒,皆见三家之所从始。首止之盟,郑伯逃归不盟,则书以其背夏盟也;厉之役,郑伯逃归不书,盖逃楚也。夷夏之辨严矣。自隠而下,春秋治在诸▯;自文而下,治在大夫。有天下之辞,有一国之辞,有一人之辞,于于戈无所不贬;于玉帛之使,则从其爵,劝惩着矣。文十年而狄秦,又三十年而狄郑,又五十余年而狄晋、狄郑,犹可也;狄晋甚矣。贬不于其甚,则于事端,余实録而已矣。此皆先儒所未发。至僖之三十一年,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极言鲁之用天子礼乐,以明堂位之言为不然。惠公始乞郊而不常用。僖公始作颂,而以郊为夸,引祝鮀之言为证,此尤为前所未闻也。若左氏或以为非为经而作,惟公以为着其不书,以见《春秋》之所书者,皆左氏之力章指。一书首尾専发此意,昔人以杜征南为丘明忠臣,然多曲从其说,非忠也。公之章指,谓君子曰者,盖博采善言;礼也者,盖据史旧文,非必皆合于《春秋》。或曰后人増益之,或曰后人依仿之,或以凡例义浅而不取,或以例非左氏之意。盖爱而知其恶者,乃所以为忠也。又言庄公元年至七年及十九年以后,讫终篇多无传,疑有佚坠。公之求于传者详矣。呜呼!与止斋游前后三十年,不得卒业于其门,既兴殄瘁之悲,而后得二书。其间尚有欲质疑而不可得,此所以抚卷三叹而不能自已也。

译《止斋春秋后传左氏章指序》。《春秋后传》和《左氏章指》两部书,是已故中书舍人止斋陈公傅良所著。关于《春秋》的学问不明白已经很久了,继啖助、赵匡之后,到本朝才有泰山孙先生,使尊王的学说再次显著。公是刘先生敞的《权衡》《意林》等书,订正考证尤其详细。伊川程先生颐虽然没有完整的著作,但一篇序文所包括的内容,已经完备地阐明了圣人的大法。自从王荆公安石的学说盛行以后,这一道统几乎废弃。建炎、绍兴初年,高宗皇帝重新振兴文教;胡文定公安国承接伊洛之学的余绪,推明这一道理,在经筵劝讲,于是这门学问重新流传,学者把它作为标准,可以说已经是大全了。东莱吕公祖谦又有《春秋》集解流行于世,《春秋》的义理大概没有遗漏的蕴含了。止斋生于东嘉,天资卓绝,诵读书籍、撰写文章,一旦便远远超出各位老先生之上;他收敛锋芒,以布衣身份居处,声名传遍四方,关于六经的学说流传到万里之外,而他的学问尤其深于《春秋》。楼钥并不精通此学,曾经涉猎各位先生的著作,不能说不明白,然而也不过是随着文字加以辨析解释,间或有前后相互发明之处,却仍看不出全书的体统所在。楼钥从最初客居授徒时起,就跟随止斋交游;虽然不能执经受业于他的门下,却曾经深入地向他请教。我和他同在西掖任职时,他开始把《隐公后传》数篇拿来给我看,并因此讲说《春秋》创作的缘由、左氏对经书所作贡献的地方。他的说法卓越独到,还说:“自从我对此有所心得,便想在诸生中著书,选择能够熟练诵读《春秋》三传的人来协助,最先得到的是蔡幼学。蔡幼学做官以后,又得到两个人,一个叫胡宗,一个叫周勉。我外出任职时一定带一个人随行,遇到有所询问,他们的回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只是这部书还不容易完成。”不久,他离开朝廷,我也回来了。我们虽然好像彼此忘怀于江湖之间,但朋友来访时,总要问起这部书。即使是亲自受他教诲的人跪下来请求,他也说:“这是我死后才会完成的书。”到嘉泰三年他去世,这部书才问世。他的女婿林子燕最能得到他的传授;又过了四年,长子师辙和他的门徒汪龙友带着两部书来见我。我已经老了,仿佛得到稀世珍宝,屏弃其他书籍,昼夜不停地阅读,才完全领会其中的大意。唉,真是盛大啊!大概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书。先儒用条例来解释《春秋》,总是切切地认为每一句都不能有差错;遇到不同之处,便说是变例,我私下认为这并不妥当。止斋先生的书却不是这样。他深入探究经书的宗旨,详细考察世事的变化,大概有所谓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期的《春秋》…… 【原集因为避宋钦宗的讳,凡是“桓”字都写作“威”,今已改正,后文同。】又有所谓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时期的《春秋》,又有所谓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时期的《春秋》。起初还知道有天子的命令,王室的威势还十分尊重;自从霸主的命令得以推行,诸侯便不再知道有周王了。桓公之后,齐国不能再与诸侯争雄,于是晋国称霸;晋文公死后,晋国也不能再与诸侯争雄,于是楚国称霸;悼公再次称霸,后来又衰落。楚国兴起后再次衰弱,吴国兴起并与中原诸夏结盟,越国攻入吴国,《春秋》便结束了。自杜预以来,都说周平王东迁是东周的开始,周王隐公是让国的贤君,这种说法十分详尽;而止斋先生认为,这既不是以平王为起点,也不是以隐公为起点,而是以桓王为起点,他的说法有根据。又如其中大的纲目:诸侯改换年号,是从前没有的;齐、鲁等大国相继数代,有的只有世次而没有年次。记载厉王逃奔彘,才开始有纪年。古代诸侯没有私家史书,《乘》《梼杌》《春秋》都是东迁之后的史书。记载齐、郑在石门结盟,是为了记录诸侯的联合;记载诸侯在咸结盟,是为了记录诸侯的分裂。这就是《春秋》的始终。隐公、桓公、庄公时期,只有郑国有许多特意着笔之处;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时期,只有齐国有许多特意着笔之处。诸侯专擅征伐以后,才有千乘之国弑杀国君的事;大夫专擅统兵以后,才有百乘之家弑杀国君的事。宋、鲁、卫、陈、蔡是一党,齐、郑是一党。止斋先生在中丘会合并抗拒齐、郑,此后诸侯的军队才在天下横行。罪行没有比郑庄公更严重的,宋、鲁、齐、卫次之;而父子兄弟之间的祸乱,也没有比这五国更严重的,这可以作为不守臣道者的警戒。齐桓公死后,郑国随即朝见楚国,华夏变成夷狄,郑国成为祸乱的开端;记载攻打蔡国继而讨伐楚国,是为了表明齐桓公霸业的盛衰;记载侵入陈国继而侵入宋国,是为了表明楚庄王霸业的盛衰,足以看出夷夏之间的盛衰。记载公孙兹率军,记载公孙敖率军,记载公子季友去世,都是为了显示三家势力的起源。首止之盟中,郑伯逃回而没有参加盟约,于是记载此事,是因为他背弃了华夏诸侯的盟约;厉之战中,郑伯逃回却不加记载,大概是因为他逃避楚国。夷夏之别是很严格的。自隐公以下,《春秋》的治理对象在诸侯;自文公以下,治理对象在大夫。有治理天下的言辞,有治理一国的言辞,有治理一人的言辞;对于兵戈之事无不贬斥,对于玉帛往来的使者,则依照其爵位记载,褒奖和惩罚都很明显。文公十年贬斥秦国为狄,又过了三十年贬斥郑国为狄,又过了五十多年贬斥晋国、郑国为狄,这还可以理解;贬斥晋国为狄尤其严重。贬斥如果不在罪行最严重之处,就在祸乱的开端,我不过是如实记录罢了。这些都是先儒没有阐发过的。到僖公三十一年,四次占卜举行郊祭都没有得到吉兆,于是免去杀牲,却仍然举行三望,极力说明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乐,以证明《明堂位》的说法不正确。惠公开始请求举行郊祭,但并不经常使用这种礼制。僖公开始作《颂》,却把郊祭说成夸耀,还引用祝鮀的话作为证据,这更是前人从未听说过的。至于左氏,有时认为《左传》并不是为解释经书而作;只有止斋先生认为,左氏特意记载那些《春秋》没有记载的事情,以显示《春秋》所记载的内容全靠左氏的力量来彰明旨意。一部书从头到尾专门阐发这个意思。过去人们把杜预称作左丘明的忠臣,但他往往曲意顺从左氏的说法,这不算忠臣。止斋先生书中称“君子说”的地方,大概是广泛采集有益的言论;称“礼”的地方,大概是依据史书旧文,并不一定都与《春秋》相合。有人说是后人增益的,有人说是后人仿作的;有人认为凡例所说的义理浅薄而不予采用,有人认为这些条例并非左氏的本意。大概只有既爱护他又知道他的过错,才是真正的忠诚。他又说,庄公元年至七年以及十九年以后,直到全书末尾,大多没有传文,怀疑是有散佚脱落。止斋先生对传文的探求真是详尽。唉!我前后同止斋交游三十年,却没有能够在他门下完成学业;既因他去世而产生悲痛,后来又得到这两部书。其间还有许多想向他质疑却已经无法询问的地方,这就是我抚摸书卷长叹三声、不能自已的原因。

息斋春秋集注序吾乡四明,庆厯、皇祐间,杜、杨二王及我高祖正议,号五先生,俱以文学行谊表率于乡。杜先生又继之,讲明经术,名公軰起,儒风益振。厥后伊洛二程先生之兴,得其传以归者,惟故礼部侍郎高公。公天资纯笃,济以勤敏,师友渊源,学问精诣。入上庠,登舍选,已有盛名,诸公贵人争欲壻之。拂衣而归,建炎二年,升补上舍。绍兴改元,徳音免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十三年,高宗初建太学,遴选名儒为四方所推服者为少司成,公实应选,士子云集,凡学之规则皆所裁定。明年三月,车驾幸学,讲易泰卦于上前,擢贰卿,将向用矣。以直道忤时宰,一斥不复,家居累年,中夀而殁。洎端明汪公登从班,奏言公学行出处之详,始诏复次对官,诸子而公之名愈显矣。自顷王荆公废春秋之学,公独耽玩遗经,専以程氏为本,又博采诸儒之说,为之集注,其说粹然一出于正,然犹未行于世也。仲子得全,知黄州,始取遗藁刻之,而属钥以序。钥生长外家汪氏,于公有连,虽生晚不及承教,而犹记拜公牀下,窃闻之:公既投闲杜门,屏居畧不以事物自撄,日有定课,风雨勿渝,此书之所以成也。呜呼!泰山孙公明复【○前篇书名,此书字故异】着尊王发防,深欲明夫子襃贬之防。伊川先生则谓后世以史观春秋,谓襃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自有春秋以来,未有发此秘者。公亦曰:仲尼惧先王经世之法坠地莫传,欲立为中制,俾万世可以通行,故假周以立王法,而托始于隠公焉,且以文武之道期后王,以周公之事业望鲁之子孙也。以此推之,春秋固非一王之法,乃万世通行之法也。其推明伊川之意,类如此。昔曾子每诵夫子之言,则必曰:“吾闻诸夫子。”子夏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曾子罪之。说者曰:“言其不称师也。”观公之序,直引伊川之序,不更。一辞可谓称师而知其所本矣。伊川有序而传未成,公之书成而未有序,此当属之深于《春秋》者。钥何人而敢预此?黄州言之再四,窃幸因得托名于不腐,乃弗敢辞。公讳闶,字抑崇,子孙能守家法,其兴盖未艾也。

译《息斋春秋集注》序 我的家乡四明,在庆历、皇祐年间,有杜先生、杨先生、二王先生以及我的高祖正议,共称五先生,都以文学和德行成为乡里的表率。杜先生又继承他们,讲明经术,名公相继兴起,儒学风气更加振兴。后来伊洛二程先生兴起,得到二程学说而回来的,只有已故礼部侍郎高公。高公天资纯厚笃实,又以勤奋敏捷来辅助自己;师友的渊源深厚,学问精深。他进入太学,考中舍选,已经很有声名,诸位公卿贵人争着想把女儿嫁给他。他拂袖而归。建炎二年,升补为上舍生。绍兴改元,皇帝以恩诏免去殿试,赐同进士出身。绍兴十三年,高宗初建太学,选拔为四方士人所推重的名儒担任少司成,高公确实入选;士子云集,凡是学校的制度和规章,都由他裁定。第二年三月,皇帝亲临太学,高公在皇帝面前讲解《周易》泰卦,被提升为副卿,正将受到重用。后来因秉持正道触怒当时的宰相,被斥退后再未起用,居家多年,在中寿时去世。等到端明殿学士汪公登进入从班,上奏说明高公学问、德行以及出仕退处的详细情况,皇帝才下诏恢复他次对官的身份;由于诸位儿子的缘故,高公的名声更加显著了。自从近来王荆公废弃《春秋》之学,高公独自沉潜玩味遗留下来的经典,专以程氏学说为根本,又广泛采集诸儒的观点,为《春秋》作集注。他的学说纯正,都出于正道,只是还没有流传于世。他的次子得全任黄州知州,才把遗稿取出刊刻,并嘱托我作序。我生长在外家汪氏,与高公有亲属关系;虽然出生较晚,来不及接受他的教诲,却还记得曾在他的床前拜见,私下听说:高公被罢职闲居、闭门不出以后,完全不让世俗事务扰乱自己,每天都有固定的功课,风雨也不改变,这部书就是这样完成的。唉!泰山孙明复先生【 【前篇所写的书名中,这个“书”字本来不同。】撰写《尊王发微》,极力想阐明孔子褒贬的微旨。伊川先生却说,后世只从史书的角度看《春秋》,认为它不过是褒奖善人、贬斥恶人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法,则不知道。自从有《春秋》以来,从未有人揭示这个秘旨。高公也说:“孔子担心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失传,便想把它建立为适用于后世的制度,使万世都可以通行,所以借周代的事来建立王法,而把开端托在隐公身上;又用文王、武王的治道来期待后世的君王,用周公的事业来期望鲁国的子孙。”由此推论,《春秋》本来就不是某一代君王专用的法则,而是万世通行的法则。他推阐伊川先生的意思,大多如此。从前曾子每次诵读孔子的话,总要说:“我是从夫子那里听来的。”子夏让西河百姓怀疑你和孔子的关系,曾子便责怪他。解释的人说:“这是说他没有称自己为老师的弟子。”看高公的序,直接引用伊川先生的序,连一个字都没有改变,可以说是称述老师并且知道自己的根本所在了。伊川先生有序而传未完成,高公的书完成而没有序,这件事应当交给那些深通《春秋》的人来做。我是什么人,竟敢参与此事?黄州知州再三提起这件事,我私下庆幸能够借此把名字寄托在不朽之中,于是不敢推辞。高公名闶,字抑崇;他的子孙能够守住家法,他家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尽头。

古文孝经指解后序古文《孝经》实吾夫子之旧,秦火之后出于屋壁,而顔芝所藏,十八章已先行于世。翼奉、张禹等五人各自名家,古文惟孔安国、马融为之传,而又不显。隋开皇中,刘炫为作《稽疑》一篇,已多讥笑。唐陆徳明亦云,古文世既不行,随俗用郑康成注。十八章本独,一刘知几以为行孔而废郑,诸儒争辩蠭起。明皇亦以今本注而序之,书以八分刻之经台,犹在长安,童而习之,皆此也。司马文正公仅得古文于秘阁之藏,为之指解,尝以进仁宗、哲宗,而范太史祖禹继为之说。噫,自汉以来,何其好者之寡也?故信州使君季公,天资纯孝,笃学好古,尊敬此书,又为详说,不惟发明夫子之防,又以文正公之解,随文演畅,用意甚勤,辞亦详备。如爱敬可行于匹夫,而恶慢不可行于天子;如论忠顺之不可失;如不敢遗之机,甚防而其效甚大。又曰「要路云者,言所敬者寡,所说者众也」;「曰至徳云者,言所敬者广,而所因者本也」,皆有所启发,非苟然者。绍熙五年七月,皇上践阼,有诏求贤,公以八月进此书。未几,中书舍人陈公傅良又为之缴进于经筵。初欲刋于广信,而不及,公之子淇念此书之未行,将刋于家,求为后序。经曰「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明皇注云「始自天子终于庶人,尊卑虽殊,孝道同致,而患不能及者,未之有也」。言他此理,故曰未有,此说非也。古文小异,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文正公则曰「始则事亲也,终则立身行道也」。患谓祸败,言虽有其始而无其终,犹不得免于祸败,而羞及其亲,未足以为孝也。季使君又以明皇之事证之,是矣。钥窃以为犹未为详且明,敢申言之。夫圣人一经,可谓详矣,而其立教之要専在此数语。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是人之于孝,未有无其始者。夫子所以为曽子谆谆言之,正欲人之有终也。夫子首以总言孝道,次分天子、诸▯、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大小之分固自不同,而又于此谓孝道有始而无终,未有不及于祸患者,此则无有贵贱之别。后虽具述孝治、圣治之效,以至终篇,然其教人之最切,无过于此,上下一体,俱当尽心焉。明皇惟不知此,所以不克其终,可不戒哉?篇末云:「孝子之事亲终矣,止为丧祭之终,犹未为孝之终也。」若所谓孝之终与此孝无终始之终,盖为立身行道,死而后已者也。故虽曾子既启足手,以其能全而归之,自以为知免矣,然而易箦一节犹在其后,盖大夫之箦犹非其正也。呜呼!圣人之言,可谓深切而能有终者,亦岂易易乎?钥余生无几,深知兢惧,得正而毙,所愿加勉,故以告有志之士,且以补二公之说云。

译《古文孝经指解》后序 古文《孝经》确实是我夫子旧日的著作,秦代焚书以后从屋壁中发现;颜芝所收藏的本子,十八章已经先流行于世。翼奉、张禹等五人各自成为一家之学,古文本只有孔安国、马融为它作传,却又没有显扬。隋朝开皇年间,刘炫作《稽疑》一篇,已经受到很多讥笑。唐代陆德明也说,古文本在当时已经不流行,于是随从世俗采用郑康成的注。十八章本来是独立流传的,只有刘知几认为应当推行孔安国的本子而废弃郑玄的本子,诸儒因此争论蜂起。唐明皇也根据今本作注并撰序,用八分书把它刻在经台上,至今还在长安;儿童学习《孝经》,都是学习这一版本。司马文正公只在秘阁收藏中得到古文《孝经》,为它作《指解》,曾经进献给仁宗、哲宗,范太史祖禹又继而为它作解说。唉,自汉代以来,为什么真正喜爱它的人这样少呢?因此,信州使君季公天性纯厚孝顺,专心学习,爱好古籍,尊重敬爱这部书,又为它详加解说;不但阐明孔子的微旨,也把文正公的解说依照原文加以发挥疏通,用心十分勤恳,言辞也详尽完备。例如说,爱敬可以施行于普通人,却不能施行于天子;又如论说忠顺不可丧失;又如不敢遗弃父母的身体,这些意义很深,而功效很大。他又说:“所谓‘要路’,是说所敬重的人少,所取法的人多”;“所谓‘至德’,是说所敬重的范围广,而所凭借的是根本”。这些说法都有启发意义,并不是随便说的。绍熙五年七月,皇上登上帝位,下诏求取贤才,季公在八月进献了这部书。不久,中书舍人陈傅良公又把它在经筵上进呈。起初想在广信刊刻,却没有来得及;季公的儿子淇考虑到这部书还没有流传,准备在家中刊刻,于是请求我写后序。经文说:“所以从天子到庶人,孝道没有终始之分,担心做不到的,从来没有这种事。”明皇注说:“孝道开始于天子,终于庶人,虽然尊卑不同,但孝道都要达到;担心不能做到,从来没有这种事。”他把这句话解释成其他意义,所以说“没有这种事”,这是不对的。古文本略有不同,写作“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庶人”;文正公则说:“开始是侍奉父母,最终是立身行道。”所谓“祸患”,是指祸败;意思是说,虽然有孝道的开端,却没有孝道的终点,仍然不能免于祸败,并且会使父母蒙羞,这还不足以称为孝。季使君又用明皇的事来证明这一点,是正确的。我私下认为这样还不够详细明白,冒昧再加以说明。圣人写的一部经书,可以说已经很详尽了,但他建立教化的要旨,专门就在这几句话中。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因此人对于孝道,从来没有没有开端的。孔子之所以对曾子反复谆谆教诲,正是希望人能够有终。孔子首先总说孝道,接着分别说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孝。孝道大小的区别固然各不相同,但又在这里说,孝道如果有开端却没有终点,没有不遭受祸患的;这就不再有贵贱的区别。后来虽然详细叙述孝治、圣治的功效,一直写到篇末,但教诲人最为切要的,没有超过这一点;上下贵贱是一体,都应当尽心去做。明皇正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不能坚持到底,难道不值得警戒吗?篇末说:“孝子侍奉父母到此结束,只是说丧葬祭祀完成,还不是孝道的终点。”所谓孝道的终点,与这里“孝无终始”的“终”,大概是指立身行道,直到死亡才停止。因此,即使曾子已经伸展四肢,因为能够保全身体而归还父母,自以为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然而更换席子的那一节仍在后面;因为大夫所用的席子还不是他应当使用的正当席位。唉,圣人的话真是深切,而要做到有始有终,也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我余生没有多少日子了,深知应当戒慎恐惧;若能守正而死,正是我所愿,所以更加努力,借此告诫有志之士,也用来补充二位先生的说法。

范忠宣公文集序惟昔贤者,皆后世之师表,而学者之慕古人,则自各有不同。如汲黯之慕袁盎,司马子长之慕蔺相如。若有不可解于心者,本朝先正名徳相继,如泰山乔岳,景星凤皇,事近而易考,嘉言善行,皆当取则。而区区之愚,少而读元祐丞相忠宣范公言行録,反复终始,正学大节,伟识宏度,赞叹不足于诸钜公间,尤愿执鞭,欲追逐其万一而不可得也。如奏议国论等书,责人如责已,助亷成徳之训;又若避好名之嫌,则无为善之路等语,皆当终身诵之。每恨未见其家集也。嘉定五年三月甲戌,公之从曽孙中书舍人之柔见过谓钥曰:「忠宣文集未行于世,晩而谪居永州三年,邦人至今懐仰。比因沈使君圻赴郡,以家藏本属之。既已刋就,而旧无序引,径以见委钥。谨谢之,且曰:『托名不腐,岂非晚进之幸?岂非平日之愿?頋年衰学落,何足以预此。』三辞不获,则取而伏读。越两日而尽得之。」盖公天资诚确,笃志学问,承文正公之亲传,愽之以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盱江李泰伯三先生师友之益,发为词章,根柢六经,切于论事,无有长语,而一出于正文。忠苏公序文正公集有曰:「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如饥渴之于饮食,欲湏臾忘而不可得。」又曰:「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帅尊之。公真是似者哉!而钥之所尊敬者,此又其余事。自其立朝出镇,庙谟相业,具载史册,不待赘言。惟公本于忠恕,得二者之功用,深入吾夫子阃域,非浅丈夫所能窥者。温恭惟谨,无异稠人,遇有当为,勇决过于贲育,此其大过人者。然亦尚可勉也。心平而寛,虑周而逺,喜恕哀乐所发而必中,克伐怨欲不止于不行,包含太虚,无所适莫。姑以其见于外者一二言之:邓绾尝奏罢公襄州,及言者攻绾,则极力争之,谓已经先朝责降,不应再有所贬。公亦非有意。于以徳报怨,自谓上惜朝廷事体,下以安人情反侧。黄黄门诵杨畏弹章,而公去相位。他日哲宗面斥黄门,公从容为解。黄门谓公为佛地位中人。章子厚得罪,父年九十,议与一便郡,公言当置徃咎,而念其亲。公本以议新法不合而去,及温公将尽改熙丰之法,公谓特当去其太甚,又湏徐徐经理。论差役一事,尤不可暴操心类如此。公既丧明,而责知随州,寻窜永州。盖子厚必欲寘之死地,而公素安义命,无一语怨之。家人犹未平也,风雨中覆舟于江以救,仅免。拭面而语家人曰:“此亦子厚所为耶?”呜呼!使之从夫子于陈蔡,当亦有不容何病之言,此非他人所及也。蔡新州重得罪,公力救之。上忤亷中,下违同列。贤如刘元城诸人,以呉处厚为义存君亲,而诋公不遗余力,公不为动,卒贳其死。一时不以为快。及事之变,自刘忠肃、吕汲公等,虽终于贬所,其得免于已甚着,始知公之不寘新州于死之力也。汲公軰窜岭表,郊赦未颁,先谓难从恩宥。公斋戒奏大防等年老疾病,何以自存?迹其所罪,亦因持心失恕,好恶任情,以异已为怨雠,以疑似为讪谤,误国害公,覆车可鍳此不惟欲寤泰陵,正欲感动子厚辈使之革心而从厚也。呜呼!自熙丰、元祐以至元符、绍圣之间,世事屡变翻覆非一。徽皇践阼,改元建中靖国,流人悉归,四海望太平于朝暮。钦圣、显肃皇后与徽皇待公而为政,至遣中使逺至湖外,好赐牵复,迎劳不絶公时在瞽废风痹中,知上果用我,亦欲感激自奋,而病不可为矣。呜呼!天乎!倘延以三数年之夀使再得政,则调一天下,可以仰副建中靖国之意,岂复有后日之祸哉?公既已矣,而蔡、吕俱召,吕又为蔡所挤而任,蔡愈専矣。此所以抚卷长懐而继之以太息流涕也。后之君子多识前言徃行,以蓄其徳者,于此书可不熟复而力行之以。代弦韦之佩乎?文正四子,长监簿,以疾蚤殁。忠宣与二季皆显,衣冠蝉聨然自忠宣以来,一百二十有四年,而后中书舍人始继世科。实监簿之曾孙,范氏之兴,未艾也。

译《范忠宣公文集》序 古代贤者都可以成为后世的师表,但求学者仰慕古人的方式,各自不同。比如汲黯仰慕袁盎,司马子长仰慕蔺相如。若有某种情感在心中无法解脱,本朝前代正直贤德之人相继而出,如泰山乔岳,如景星凤凰;事情离我们很近,容易考察,他们的嘉言善行,都应当拿来作为准则。然而我个人的愚见,却是在年少时读到元祐宰相忠宣范公的《言行录》,反复读完始末,看到他正统的学问、重大的节操、宏伟的见识和宽大的气度,在诸位大臣中赞叹还来不及,更希望执鞭随从,想追寻他万分之一的成就,却始终不能做到。至于奏议、国论等文章,要求别人如同要求自己,劝人廉洁、成就德行的训诫;又如“避开好名声的嫌疑,就没有行善的道路”等话,都应当终身诵读。我常常遗憾没有见到他的家集。嘉定五年三月甲戌,范公的从曾孙、中书舍人范之柔来拜访,对我说:“忠宣文集还没有流传于世。他晚年被贬居永州三年,当地人至今仍怀念仰慕他。近来因为沈使君圻赴任郡守,便把家藏本托付给他。现在已经刊刻完成,但旧本没有序引,于是直接把这件事托给您。我谨慎地感谢您,并且说:‘把名字寄托在不朽之中,难道不是晚辈的幸运吗?难道不是我平日的愿望吗?只是我年老学衰,哪里足以参与此事。’ 我推辞了三次也没有获准,只好拿来恭敬地阅读。过了两天,便全部读完了。”大概范公天资诚实坚定,专心致志地求学,亲自承受文正公的传授,又得到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盱江李泰伯三位先生作为师友的益处;发而为文章,根基在六经,切合于议论政事,没有冗长的话,一切都出于正道。忠肃公为文正公文集作序时说:“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就像饥渴的人对于饮食一样,想片刻忘记也不可能。”又说:“即使是挥笔戏作的文章,随意写成,也一定归结到这些道理。”因此天下人相信他的诚实,争相推尊他。范公真是这样的人啊!至于我所尊敬他的地方,这还只是次要的。自从他入朝任职、出镇地方以来,朝廷谋略和宰相功业,都详细记载在史册中,不必再多说。只是范公以忠恕为根本,得到这两种德行的作用,深入孔子的境界,不是浅薄之人所能窥见的。他温和恭敬、谨慎小心,在普通人中没有什么不同;但遇到应当做的事,勇敢果断超过孟贲、夏育。这是他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这方面也还可以勉励自己。他内心平和而宽厚,思虑周密而长远;喜怒哀乐的流露都合乎中正;克制自夸、伐人、怨恨、欲望,不仅仅是不表现出来而已,而是包容如太虚,没有亲疏取舍。姑且举一两件外在表现来说:邓绾曾经上奏请求罢免范公的襄州职务,后来言官攻击邓绾,范公却极力为他争辩,说他已经受到先朝责罚贬降,不应当再次加以贬黜。范公也并不是有意求取这种名声。他用恩德报答怨恨,自己说,对上是爱惜朝廷的体面,对下是安定人心,使人不再疑惧。黄门黄庭坚诵读杨畏的弹劾奏章时,范公已经离开宰相职位。后来哲宗当面斥责黄门,范公从容地替他解脱。黄门说范公是佛地位中的人。章惇获罪时,他的父亲已经九十岁,朝廷商议把他调到一个方便的郡任职,范公说应当搁置过去的罪过,而顾念他的父亲。范公本来因为议论新法不合而离职,等到温公准备把熙宁、元丰的法令全部改掉时,范公说只应去除其中过分的部分,还须慢慢筹划办理。谈论差役一事时,他尤其不能仓促行事,处处都是这样。范公失明以后,被责令知随州,不久又被流放到永州。大概章惇一定想把他置于死地,但范公一向安于义理和命运,从没有一句怨言。家人还不能平静,在风雨中船翻到江里,范公为了救人,幸而免死。他擦着脸对家人说:“这也是章惇所做的吗?”唉!假使让他跟随孔子在陈、蔡之间奔走,他也会说出“不被世人容纳又有什么妨害”的话;这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蔡京在新州又获罪,范公极力救助他;对上触犯了廉仲谋,对下违背了同僚的意见。贤如刘元城等人,认为吴处厚是维护君亲的大义之人,便竭力诋毁范公,范公不为所动,最终使蔡京免于一死。当时的人却没有因此感到痛快。等到事情发生变化,从刘忠肃、吕汲公等人来看,他们虽然最终死在贬所,但能够免于过分迫害,这才知道范公当初竭力使蔡京不至于被置于死地。吕汲公等人被流放到岭南,郊祀大赦还没有颁布,先前都说难以得到恩赦。范公斋戒后上奏说:大防等人年老多病,靠什么生存?考察他们所犯的罪,也不过是因为存心失去宽恕,任凭个人好恶,把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当作仇敌,把似是而非的事情当作讥谤,因而误国害民;前车之覆,正可以作为后车的鉴戒。这不只是想使哲宗醒悟,更是想感动章惇等人,使他们改变心志而从事宽厚之政。唉!从熙宁、元丰到元祐,再到元符、绍圣之间,世事反复变化,不止一次。徽宗登基,改元建中靖国,流放的人全部归来,四海都在朝夕之间盼望太平。钦圣、显肃两位皇后与徽宗准备任用范公处理政事,甚至派中使远到湖外,优厚地赐予牵复之恩,迎接慰劳不断。范公当时正处于失明、残废、风痹交加的病中,知道皇帝果然要任用自己,也想感奋自励,但病势已经无法挽回。唉,天啊!假如能延长他三五年的寿命,使他再次执政,那么调和统一天下,便可以仰承建中靖国的意旨,哪里还会有后来的祸乱呢?范公去世以后,蔡京、吕惠卿都被召回,吕惠卿又受到蔡京排挤而任用,蔡京更加专权了。这就是我抚摸书卷而长久怀念他,继而长叹流泪的原因。后世君子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用来积蓄自己的德行,对于这部书,难道可以不熟读而努力实行,并把它代替弦韦之佩吗?文正公有四个儿子,长子任监簿,因病早逝。忠宣公和另外两个儿子都显贵,官宦世家接连不断。从忠宣公以后,经过一百二十四年,范之柔才又以中书舍人的身份继承世科。范之柔实际上是监簿的曾孙,范氏的兴盛还没有止境。

王魏公文集序神宗皇帝不世之资,高出百王。始相荆国王文公,君臣之间,义同宾友,奏对徃复,载于史可知也。元丰之初,主徳已成,天容毅然,羣臣尊仰,将顺之不暇,非复熙宁之比。惟左丞魏公,起由庶僚,自结主知,以省寺八品官而特许赐坐,与府尹奏事,而命奏罢,独进一为柱史,许以直前,而又导之使谏,待遇之意,固已卓异于余子。公亦感慨自奋,不负所学,论事上前,守正不阿,精当剀切。其视同列,如野鹤之在鸡羣,一时才气,无出其右者。若其论说古今治乱灾变,警戒计边餽之非实,杜西师之再举,除市易之罚息,而别以内外救徐勲之诏狱,而戒其出入,折奸侫之萌,辨是非之际,皆深中事机,有以变移主意,而一出于义理之正,言议风烈,凛凛生气。神宗倾聴奬拔,尝谓公曰:“朕与卿兄弟,如同产然,是知神宗圣度恢伟,容受直言,而当时俛伏聴命,无能有所论说者,盖皆具臣不足以佐下风耳。不然,公之抗直,安得容于朝廷之上乎?”公之五世孙直显谟阁厚之,编次遗文,属钥为序。钥曰:“文公之文,固不待序而显,校理之文,曽南丰为之序,而陈后山继之。使钥诵左丞之书,则可,何敢以此自任。”显谟公求之不置,钥曰:“吾有以应子之求矣。”田承君昼,天下士也,送别邹道乡之言,可畏可仰,是岂苟于从人者?在公幕府至十有五年,防公不足以致此客,防承君不足以入公之幕也。为公家传,其称公之文则曰:“踔厉骏发,卒归宿于道,制诰温润丰美,得中和之气,而属辞赡洽,成于口授,上数称之。”诰命有可以通行者,俾公为定辞以新之。公在翰林,旧制尹京者不行词,时高丽修贡,数以奏来上,而所用答诏以十数有防,学士等槩为之,执政欲人求一通以塞防,而上乃独用公所草。其后既为丞弻,每下大诏令与通好夷狄,多属于公,若筹边之妙畧,立朝之大节皆炳炳如丹,又采长老之论,缙绅大夫之谈,谓公厚徳懐人,如晋羊祜,直节敢谏,如魏辛毗,吏治儒雅,如汉张敞,风槩整峻,如唐温造。昌黎有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知其主可以信其客。」公之贤足以表千古,承君之言可以信后世。钥不侫,尚何敢措辞于其间?

陈都官文集后序制置使陈官由地官贰卿出镇四明,政成暇日,以家藏曾祖都官文集刻之郡庠,属钥为序。谢不敢,且曰:“蒋鲁公之序详矣,何敢赘?”既不得命,敬题于后曰:“高哉都官之节也!鲁公称公之学曰:‘雅志之所学,以谓为道而不为利。’此学者之所当守而不失,仕者之所当遵而不变者也。若夫平日之论,高出于防契之上,而至其趋时之事,乃卑出于管晏之下者,此固令举之所鄙也。称公之文曰:‘大者则以经世务,极时变;小者犹足以咏情性,畅幽郁。’盖其于道如此,而其辞亦不足道也。可谓备矣,然犹若有所畏避而不敢尽言。钥不侫,敢补其所未言者。尝三复公之遗文,而得其为人。盖其抱负素已不羣,本之忠义,充以学问,以安定胡先生为师,所友自东坡先生而降,皆天下士,渊源又如此,万言之防,经济之规模,定矣。自以亲结昭陵之知,身虽在外,遇事辄发,书论灾异,言尤激烈,三上英宗书,又皆人所难言。迨神宗作兴,锐意治功,王文公得君用事,法度更新,诸老大臣争不能得,抵巇取爵位之人不可胜数,风俗为之大变。至有逺在蜀万里外官,为偏州腾奏于朝,盛称青苗新法之美,而捷登膴仕者,公方宰山隂,例以秩满登馆阁,小忍不言,岂不足以平进?而抗章力辩,缴纳召试堂劄,自取窜责而不悔。方且优游庐山,与刘公凝之骑牛松下,穷幽寻胜以自娱。适呼呜,非凝之不足以当欧阳公之《庐山高》,非公不足以侣凝之之贤也。使当时以公一言而寤君相之意,安有后日之纷纷哉?公既穷老以死,其子诉寃,又重得罪。然其后再传而得秘丞及删定二公,三传而贰卿出,陈氏益大,天之报施何如哉!读公之文者,能以是求之,然后知公之高风大节,犹将廉顽立懦于百世之下,毋徒玩其华藻而已也。

译《王魏公文集》序 神宗皇帝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远远超过历代君王。起初任用荆国王文公为宰相,君臣之间的情义如同宾客朋友,奏对往复,都记载在史书中,可以考见。元丰初年,君主的德性已经成就,神色威严坚定,群臣尊敬仰望,忙于顺承他的意旨,再不是熙宁年间可以相比的。只有左丞魏公,从普通官员起身,自己取得皇帝的知遇;他任省寺八品官时,皇帝特许赐座,并让他与府尹一同奏事,后来又命令停止这种安排;单独提拔他为柱史,允许他直接进前奏对,又引导他进谏,待遇之优异,本来就远远超过其他人。魏公也因此感慨奋发,不辜负自己的学问,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坚持正道而不阿附,精确恳切。他看待同列,犹如野鹤立在鸡群之中,当时的才气没有人能超过他。至于他议论古今治乱和灾变,警戒边境谋划、军粮供给不实,阻止西方军队再次出征,废除市易法的罚息,另外颁诏救护徐勋的狱案并告诫有关人员出入,挫折奸佞的萌芽,辨明是非的关头,这些都深深切中事情的关键,能够改变皇帝的想法,而且全都出于正义和义理。其言论的风骨气势,凛然有生气。神宗倾心听取并加以奖拔,曾对魏公说:“朕和你兄弟,就像同胞一样。”由此可知神宗圣明宽宏,能够容纳直言;而当时群臣俯伏听命,不能有所论说,大概都是只具备臣子的形式,不能辅佐皇帝而已。否则,魏公这样抗直,怎么能够容身于朝廷之上呢?魏公的五世孙、直显谟阁厚之,编次他的遗文,嘱托我作序。我说:“王文公的文章本来不需要序也会显扬;校理的文章,曾由曾南丰作序,后来陈后山又作了序。假使让我诵读左丞的著作,那还可以;怎么敢把作序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显谟公再三请求,不肯放弃。我说:“我有办法答应你的请求了。”田承君昼,是天下的士人;他送别邹道乡的言辞,令人敬畏又令人仰望,怎么会只是随便附和别人呢?他在魏公的幕府中十五年,假如魏公不足以招致这样的宾客,田承君也不足以进入魏公的幕府。魏公的家传称赞他的文章说:“奋发凌厉,迅疾而有气势,最终归宿于道;制诰温润丰美,具有中和之气,文辞丰富通畅,出口即成,皇上多次称赞。”有些诰命可以通行使用,于是让魏公制定固定文辞来加以更新。魏公在翰林院时,旧制规定京尹不撰写诏词;当时高丽修好入贡,多次上奏进献,而所用答诏有十多篇,学士们大都为之撰写。执政想找一篇通用文字来敷衍塞责,皇帝却独独采用魏公起草的诏书。后来魏公担任宰辅,每逢发布大诏令或与夷狄通好,多半交给他撰写。至于筹划边防的精妙谋略、立朝持守的大节,都鲜明如丹;又采集长老和缙绅大夫的评论,说魏公厚重有德、能怀柔人心,像晋代羊祜;正直守节、敢于进谏,像魏国辛毗;治理政事儒雅,像汉代张敞;风度气概严整峻厉,像唐代温造。韩愈说过:“了解他的宾客,就可以相信他的主人;了解他的主人,就可以相信他的宾客。”魏公的贤德足以表彰千古,田承君的话可以取信于后世。我没有才能,哪里还敢在其中措辞呢?《陈都官文集》后序 制置使陈官由地官副卿出任四明镇守,政事办妥后的闲暇时间,拿家藏的曾祖都官文集在郡学刊刻,嘱托我作序。我推辞说不敢,并且说:“蒋鲁公的序已经很详尽了,哪里敢再添赘言?”既然没有得到允许,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说:“都官的节操多么高尚啊!鲁公称赞他的学问说:‘他平日所学习的,是认为应当求道而不是求利。’这是求学的人应当守护而不能丧失的,也是做官的人应当遵循而不能改变的。至于他平日的议论,高出管仲、子契之上;但到了迎合时势、办事求进的时候,却又低到管仲、晏婴之下,这本来就是那些善于举荐人才的人所鄙弃的。鲁公称赞他的文章说:‘大的可以用来治理世务,穷尽时势的变化;小的也足以吟咏性情,舒展幽郁。’他对于道就是这样,而他的文辞也不能不说有价值。可以说已经很完备了,但似乎仍有所畏惧回避,不敢把话说尽。我没有才能,冒昧补充他没有说到的地方。我曾经把陈公的遗文反复读了三遍,从而了解了他的为人。他的抱负向来就不同寻常,以忠义为根本,以学问充实自己,以安定胡先生为老师;他所结交的朋友,从东坡先生以下,都是天下名士。他的学术渊源又是这样,因此他在万言奏议中所表现出的经世规模,早已确定了。他自认为亲自结交并得到昭陵的知遇,虽然身在朝廷之外,遇到事情便立即发言;所写论述灾异的奏书,言辞尤其激烈,三次上书给英宗,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等到神宗振兴政事,锐意求治,王文公得到皇帝信任而掌权,法令制度焕然更新,诸位老臣争辩也无法使之改变,投机取巧求取爵位的人不计其数,风俗因此大为改变。甚至有人远在蜀地万里之外任官,为偏远州郡向朝廷腾奏,大力称赞青苗新法的美好,很快便登上显贵官职。陈公当时正任山阴县令,按例秩满后可以升入馆阁;如果稍微忍耐而不说话,难道不能平稳升迁吗?但他却抗疏极力辩论,缴还召试堂札,自己招来流放和责罚而不后悔。当时他正悠闲地住在庐山,和刘凝之公一起在松树下骑牛,穷尽幽深之处、寻访胜景来娱乐自己。恰好有呼呜之事;若不是刘凝之,就不足以配欧阳公的《庐山高》;若不是陈公,也不足以与刘凝之的贤德相匹配。假使当时凭陈公的一句话就能使君主和宰相醒悟,哪里还会有后来纷纷而起的祸乱呢?陈公最终穷困年老而死,他的儿子为父申诉冤屈,又再次获罪。然而后来传到第二代,出了秘丞、删定二位公;传到第三代,又出了副卿,陈氏更加兴盛。上天的报施究竟如何,岂不是很清楚吗?读陈公文章的人,如果能据此去探求,便会知道陈公的高尚风操和重大节义,还将使百代以后的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不应只是玩味他的华美辞藻而已。

清真先生文集序班孟坚之赋两都,张平子之赋二京,不独为五经鼓吹,直足以佐大汉之光明,诚千载之杰作也。国家定都大梁,虽仍前世之旧,当四通五逹之防,贡赋地均,不恃险阻,真得周家有徳易以王之意。祖宗仁泽深厚,承平百年,高掩千古,异才间出,曾未有继班张之作者。神宗稽古有为,鼎新百度,文物彬彬,号为盛际。钱塘周公少负庠校隽声,未及三十,作为汴赋,赋凡七千言,富哉壮哉,极铺张扬厉之工,期月而成,无十稔之劳,指陈事实,无夸诩之过。赋奏天子,嗟异之,命近臣读于迩英阁,由诸生擢为学官,声名一日震耀海内,而皇朝太平之盛观备矣。未几,神宗上宾,公亦低徊不自表襮。哲宗始寘之文馆,徽宗又列之郎曹,皆以受知先帝之故,以一赋而得三朝之眷,儒生之荣莫加焉。公之殁距今八十余载,世之能诵公赋者盖寡,而乐府之词盛行于世,莫知公为何等人也。公尝守四明,而诸孙又寓居于此,尝访其家集而读之,参以他本,间见手藁,又得京本文选,与公之曾孙铸裒为二十四卷,中更兵火散坠已多,然足以不朽矣。公壮年气锐,以布衣自结于明主,又当全盛之时,宜乎立取贵显,而攻其嵗月仕宦殊为流落,更就铨部试逺邑,虽归班于朝,坐视捷径不一趋焉。三绾州麾,仅登松班,而旅死矣。盖其学道退然委顺知命,人望之如木鸡,自以为喜,此尤世所未知者。乐府播传,风流自命,又性好音律,如古之妙解顾曲名堂,不能自已,人必以为豪放飘逸,高视古人,非攻苦力学以寸进者。及详味其辞,经史百家之言盘屈于笔下,若自己出,一何用功之深而致力之精耶?故见所上献赋之书,然后知一赋之机杼;见续《秋兴赋》后序,然后知平生之所安。磬镜乌几之铭,可与郑圃漆园相周旋;而祷神之文,则送穷乞巧之流亚也。骤以此语。人未必遽信,惟能细读之者,始知斯言之不为溢美耳。居闲养疴,为之校雠三数过,犹未敢以为尽力。淇水李左丞读赋,上前多以偏旁言之,因为攷之羣书,畧为音释,阙其未知者,以俟博雅之君子。非敢自比张载、刘逵为三都之训诂也。钥先世与公家有事契,且尝受廛焉。公之诗文幸不泯没,钥之愿也。公讳邦彦,字美成,清真其自号。厯官详见志铭云。制使待制陈公,政事之余,既刋曾祖贤良都官家集,又以清真之文竝传,以慰邦人之思。君子谓是举也,加于人数等类,非文吏之所能为也。

译《清真先生文集》序 班孟坚作《两都赋》,张平子作《二京赋》,不只是为五经增添声色,实在足以辅助大汉的光明,确实是千载以来的杰作。国家定都大梁,虽然沿用前代旧制,但处在四通五达的交通要地,贡赋地域均衡,不依赖险阻,真正符合周家凭借德行容易建立王业的意义。祖宗仁厚恩泽深远,太平相承百年,光辉高过千古,奇异的人才不时出现,却从来没有继承班固、张衡而作赋的人。神宗考察古制而有所作为,全面革新制度,文化礼制彬彬齐备,号称盛世。钱塘周公年轻时便在学校享有才俊之名,未满三十岁,写成《汴赋》,全赋共七千字,内容丰富,气势雄壮,把铺陈扬厉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一个月便完成,没有耗费十年的劳苦,指陈事实,也没有夸张过分。赋作进献给天子,皇帝赞叹惊异,命令近臣在迩英阁诵读;周公由诸生被提拔为学官,声名一日之间震动天下,于是本朝太平盛世的壮观就齐备了。不久,神宗升遐,周公也低回自守,不为自己表彰夸耀。哲宗开始把他安置在文馆,徽宗又让他列于郎曹,都是因为他得到先帝的知遇;凭一篇赋而受到三朝皇帝的宠遇,儒生的荣耀没有超过他的。周公去世距今已经八十多年,世上能够诵读他的赋的人大概很少,而乐府歌词盛行于世,人们反而不知道周公是怎样的人。周公曾经任四明太守,他的几个孙子又居住在这里。我曾访问他的家集并阅读,参照其他版本,间或见到他的手稿,又得到京本《文选》,与他的曾孙铸搜集编成二十四卷。中间经过兵火,散失残缺很多,但已经足以使他的文章不朽了。周公壮年时意气锐利,以平民身份主动结交明主,又正逢国家全盛时期,本来应当很快取得显贵地位;但他仕途年岁却十分漂泊,后来又到铨部参加远县的选试。即使回到朝廷任职,也眼看着便捷的仕进道路,却一次也不肯趋附。三次执掌州郡,只升到松班,最终客死异乡。大概他的学问在于退让谦抑、顺从天命,别人看他如同木鸡,他自己却以此为乐;这一点尤其是世人所不知道的。他的乐府作品广泛流传,自负风流,又天性爱好音律,像古代精通顾曲的名家一样,不能自已;人们一定认为他豪放飘逸、傲视古人,却不知道他并非靠刻苦努力、逐寸进步而成。等到仔细品味他的文辞,才发现经史百家的言论盘旋曲折地聚集在笔下,仿佛出自他自己,这需要多么深的用功、精细的用力啊!所以读到他进献赋作的书信,才知道一篇赋的构思组织;读到《续秋兴赋》后序,才知道他一生安身立命的所在。《磬镜乌几铭》,可以和郑圃、漆园的文章相互媲美;而祷神的文章,则属于《送穷》《乞巧》一类的作品。突然把这些话说出来,别人未必马上相信;只有能够细读这些文章的人,才知道这话并不是过分的赞美。我闲居养病,为他校勘了三四遍,仍不敢认为已经尽了力。淇水李左丞阅读这篇赋时,在皇帝面前多从文字偏旁来说明,于是我考察群书,略作音义注释,对于不知道的地方暂且空缺,等待博雅的君子来补正。我不敢把自己比作张载、刘逵,为《三都赋》作训诂。我的先世与周公家有旧日交情,而且我曾经在他家租住。周公的诗文有幸没有湮没,是我的愿望。周公名邦彦,字美成,“清真”是他的自号。他历任官职的详情,见于志铭。制使、待制陈公在办理政事的余暇,既刊刻曾祖贤良都官的家集,又把清真的文章一并刊刻流传,以慰藉乡人的思念。君子认为这一举动远远胜过一般人,不是普通文吏所能做到的。

北海先生文集序皇朝文章之盛,高掩前古。徽宗在御,天下承平,上则日月戴承,星文云彩之效祥;下则灵芝朱草,赤乌白鹊之呈瑞。名表进贺,殆无虚时。文士角立,争奋所长,无不工致形容,铺张以为盛观。防进筑顺州,得枸杞宿根于土中,其形▯伏,仙家以为千载所化,驰献阙廷。上生于壬戌,正符所属之辰,尤以为善祥。百寮欲以诘朝拜表,诸公阁笔相视,无以措词。先是庠校英才,久束于王氏之学,不习应用之文。车驾幸学,欲进一表而无能应者。时翰林学士綦公为诸生,出藁袖间,无不惊服。至是已为学官,有荐公名者,延致东阁,授以题意。公从容属聨,妙絶一时。首曰:“灵根夜吠,变异质于千年;驿骑朝驰,荐圣人之万夀。眷荒裔沈藏之久,实王师恢复之初。物岂无知?时各有待。”既进天子为之改容,即日喧传京师。诸公咸自以为不及也。公初起北海之滨,学殖甚富,不求人知。自是贵名日起,遂登馆殿。未及施用,而以内艰去矣。建炎二年,高宗驻跸维扬,公航海朝行,在一再还而为郎。明年轮对,一见契合,恨见之晚,擢左史,摄琐闱。召试中书,文不加防,玉音击叹。即正西掖,进用之捷,未有近比。永嘉南渡之行,公在帝侧,实代王言。诏防所至,读者感动。诸将奔走承命,如陆宣公之在奉天也。寻入翰苑,当羽檄旁午,书诏填委之防,而播告之修不匿厥指。吕忠穆公以首相开督府,训辞尤为宏伟,有曰:“尽长江表里之封,悉归经畧;举宿将王侯之贵,咸聴指呼。”其能布宣威灵,张大国体,类此语。公笃意经术,博览强记,以直道自任。才高而气刚,平时为文不为崖异之言,而气格浑然天成。故一旦当书命之任,明白洞达,虽武夫逺人,晓然知上意所在,非规规然取青嫓白以为工者比也。夫唐文三变,宋之文亦几变矣。止论骈俪之体,亦复屡变,作者争名,恐无以大相。过则又絶,为长句,全引古语,以为竒倔,反累正气。况本以文从字顺,使于宣读,而一聨或至数十言,识者不以为善也。惟公与汪龙溪追述古作,谨四六之体,至于今行之。然此等在公,皆为余事。尽忠竭诚,遇事极论,进而造膝,退多削藁,以辅成中兴之业,公之力为多焉。公之薨于绍兴十有二年,秦丞相方当国専政,以罢相草麻之憾,恨不得甘心焉。至二十九年,而后宗丞李公益能始状其行。又至三十三年,而后得参政周忠简公铭公之墓。公之从孙焕丰,集公文为五十六卷,藏于家。钥生晚,不及拜公下风,而多诵公文。文赘倅丹丘,始见家集,益闻出处之详。晚而投闲有更生者,亦公之从孙,蚤有隽声,寓居吾乡,尝以公海上诗刻求跋,为之诗曰:「晋阳固自有高共,奉天岂可无宣公。当时扶日沧海东,尚想健笔驱长风。指麾诸将如奴童,中兴当数第一功。防碑毋庸诧诗工,制藁具在銮坡中。」更生致谢再三,且曰:「今之知北海先生者盖寡,遗文将遂版行,愿为之序。」钥曰:「公之文有传,又得托名于不朽,不复固辞。」属更忧患既免丧,而后敢为下笔,惧不足以发扬公之盛烈,谨衔媿而书之。公讳崈礼,字叔厚,潍州人,北海其自号也。

攻媿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二宋 楼钥 撰

序

译《北海先生文集》序 本朝文章的盛况远远超过前代。徽宗在位时,天下太平,上面有日月承戴、星文云彩呈现祥瑞;下面有灵芝朱草、赤乌白鹊呈献祥瑞。表彰祥瑞、进献祝贺的奏表,几乎没有空缺的时候。文士们竞相挺立,争着发挥自己的长处,无不精心描写,铺陈夸饰,来造成盛大的景观。有人在修筑顺州的工程中,从土中得到枸杞的旧根,形状蜿蜒伏曲,仙家认为那是经过千年变化而成的,于是飞驰进献到宫廷。皇上生于壬戌年,正好与此物所属的生肖相符,更把它认为是吉祥之兆。百官想在第二天早晨上表朝贺,诸位大臣停笔相视,却没有办法措辞。在此以前,学校中的英才长期受王氏之学束缚,不学习处理实际事务的文章。皇帝亲临学校,想进献一篇表文,却没有能够应对的人。当时翰林学士綦公还是诸生,从袖中拿出草稿,众人无不惊叹佩服。到这时他已经做了学官,有人推荐他的名字,便请他到东阁,授予他题意。綦公从容撰写对偶文辞,精妙绝伦,一时无比。开头写道:“灵根在夜间鸣叫,千年之后改变了异质;驿骑清晨奔驰,进献圣人的万寿。顾念它长久沉藏在荒远之地,正是王师恢复疆土的开始。万物难道没有知觉?时势各有等待。”表文进呈后,天子为之改变容色,当天就在京师传遍。诸位大臣都自认为比不上他。綦公起初来自北海之滨,学问积累十分丰厚,却不求别人知道。从此声誉一天比一天高,终于进入馆阁和殿阁。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才用,便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建炎二年,高宗驻跸维扬,綦公渡海入朝,往返一两次便任郎官。第二年参加轮对,一见面便彼此契合;高宗遗憾相见太晚,提升他为左史,代理掌管琐闱。召试中书时,文章不加修改,皇帝亲口击节赞叹。随即正式任职西掖,晋升任用之快,近来没有可以相比的。永嘉南渡时,綦公在皇帝身边,实际上代替皇帝发布言辞。诏书所到之处,读者无不感动;诸将奔走承受诏命,像陆宣公在奉天时一样。不久进入翰苑,正逢羽檄纷至、书诏堆积的时刻,而宣告政令时不隐晦其中的旨意。吕忠穆公以宰相身份建立督府,训辞尤其宏伟,其中有说:“长江内外所有封疆,都归于经略;所有宿将王侯的尊贵身份,都听凭指挥。”他能够布宣天威、张大国体,大多就像这样的言辞。綦公专心于经术,博览强记,以直道自任。才高而气刚,平时作文不说奇崛怪异的话,但气势格调浑厚自然。因此一旦承担撰写诏命的任务,便明白通达,即使武夫和远方之人也都能清楚知道皇帝的意旨所在,不是拘拘然只把青白对仗写得工巧的人可以相比的。唐代文章有三次变化,宋代文章也几乎变化了几次。只说骈俪文体,也反复变化,作者争相追逐名声,恐怕彼此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过分之后又走向极端,写成长句,全部引用古语,把它当作奇特拗折,反而损害文章的正气。何况文章本来应当做到文从字顺,以便宣读;有时一句对偶竟达到几十个字,识见高明的人不认为这是好文章。只有綦公与汪龙溪追述古代作品,谨守四六文体,这种体制直到今天还在使用。然而这些对綦公来说都只是余事。他尽忠竭诚,遇到事情极力议论;进见皇帝时当面直陈,退下后却常常删削稿子,以辅成中兴事业,綦公的功劳很多。綦公死于绍兴十二年,秦丞相当时执掌国政、专擅权力,因为对罢相诏书的起草怀恨,恨不得报复他。直到绍兴二十九年,宗丞李公益能才为他写行状;又到绍兴三十三年,才有参政周忠简公为他墓碑撰铭。綦公的从孙焕丰,把他的文章编成五十六卷,收藏在家中。我出生较晚,来不及在綦公门下拜见,却读过许多他的文章。后来在丹丘任职时,才看到他的家集,更加听闻他出仕退处的详细情况。晚年闲居,有一个名叫更生的人,他也是綦公的从孙,早年便有才俊之名,寓居在我的家乡,曾经把綦公海上诗刻托我作跋;我为此作诗说:“晋阳本来就有高共,奉天哪里能没有陆宣公。当年扶持太阳升起在沧海之东,至今还想象着健笔驱使长风。指挥诸将如同驱使儿童,中兴事业应当数第一功。丰碑不必惊叹诗文之工,制诰草稿都还收藏在銮坡之中。”更生再三致谢,并且说:“如今了解北海先生的人大概很少了,遗文将要刊刻流传,希望您为它作序。”我说:“先生的文章已有传承,又能借此把名字寄托在不朽之中,我不再坚决推辞。”等到更生已经免除忧患、服丧期满以后,我才敢下笔,担心不足以发扬先生盛大的功业,谨怀惭愧写下这篇序。先生名崈礼,字叔厚,是潍州人;“北海”是他的自号。《攻媿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二 宋代楼钥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