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一百一

译志铭 朝散郎李公墓志铭 李公名宗质，字文叔，世代居住在濮州。六世祖文定公，曾辅佐真宗、仁宗，隐然成为国家重臣；其子太子少师柬之，谥号懿靖，又凭借名望德行使家世相传，迁居洛中，号称“西京房”。文定公生中散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孝孙，就是李公的曾祖。金紫生朝奉大夫伟，伟生晟，任承议郎、知怀安军，死后赠奉直大夫。妻子刘氏，赠恭人。李公八岁时父亲去世，不久生母展氏也离开了他；嫡母有四个儿子，又在靖康之乱中离散。从兄提举宗臣带他入蜀，听说叔父直阁旼也在蜀地，中途辗转寻访，到了那里才知道叔父已经去世，只有叔母刘氏还在，她也是李公的从母。刘氏柔顺贤明，把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最终因直阁的延赏而获授官职。李公绍兴八年补授将仕郎。李公有个姐姐嫁给司马文正公的孙辈，李公便和姐姐一同到行在；走到江州水南时，才在市井中遇到展氏。经过辨认确实是她，司马氏姐姐见到后相信了，抱着展氏相对痛哭，人们认为这是孝行感动所致。分别十多年后，终于能够奉养母亲二十年，展氏获赠安人。李公赴调时授右迪功郎，监明州大嵩盐场。到任九年时，李氏家族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子孙耳濡目染，成为世上的官吏和士人的师表。李公年纪还轻，初次出仕便掌管仓库，遇到事情极其认真谨慎。任期届满时，按惯例应收取花带钱五十万，他全部谢绝退还，于是住在僧坊；晚年选择名塘定居，从此成为明州鄞县人。绍兴十七年任洪州新建县县丞，二十年因考核升为右从政郎，就地调任处州遂昌县令。当时邻郡发生饥荒和盗乱，有人报告豪民将率领数百人侵扰昏犯本县，李公立即逮捕首恶，杖杀于庭，然后才向州府报告，众党于是全部平息。授湖州长兴县县丞，遇到皇帝即位的恩典，按例升为右文林郎。隆兴元年改任右宣教郎，知绍兴府萧山县，尚未赴任。给事吴公芾任帅时，认为会稽是事务繁重的县，非精干吏员不能治理，便奏请改命李公。到任后，他处理裁决事务很有方法，政绩声誉非常好。当地赋税一向很重，李公想办法加以宽减。此前因供奉永祐宫，免除三个乡的支移折变，李公请求依照永安祖宗陵寝的仪制，全县都免除，并且仍然免除折帛，只缴纳本色。吴公把此事详细上奏，不到十天便得到皇帝批答，父老欢呼拜受诏书，至今还记载此事。遭逢展氏丧事，服丧期满后，暂代明州通判；因有寄居之嫌，改任隆兴府。当时江西大旱，安抚龚公茂良十分关心荒政，许多事务都交给李公办理；他竭力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任副职时，公使钱有余，数目很丰厚，他把它送入公帑；帅府想用来帮助他返乡，他不得已只把其中一半分给吏卒，自己义不接受一文钱，龚公更加赞叹他。任提辖行在杂买务、杂卖场，改任镇江府通判；外台因为他清廉公勤，接连向朝廷荐举，授知台州。入朝辞行时，皇帝说：“早就听说你的才干，应当以节约用度、爱护百姓为要务。”李公只接受皇帝的命令，内心更加奋发。审理诉讼时，必先压制告讦之风，惩治奸恶。郡中有静镇堂，他退朝办公后不进入私室，而是端坐堂上；吏员抱着案牍到面前，便立即裁决发遣，庭中没有积压的事务。有空时就默坐读书。治理家事尤其严格，外人没有见过他的子弟，内外界限严整，别人不能欺骗他。理财精细明察，量入为出，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府库因此充盈。他给学校增加田产，用来供养士人的田地达到百亩，上下都得到充足供给。凡事都整齐办妥，文书簿册和器物的位置鲜明有序，只有李公的精力才能做到这样。每逢岁时巡按阅视，或调遣戍兵、派遣海船，都预先设置方略；众人站立在庭下，他以威严面对他们，号令简明，凛然有风采，所有人都肃然倾听，不敢喧哗。军队的伍符和尺籍，他看一遍便能记住；其中偶有隐藏不实的情况，随即揭发出来，人们认为他神明一般。因此威名远播，盗寇不敢发动，即使发动也总会被捕获。他审理案件虽然以宽纵为戒，但重囚如果有可能被误捕误判的迹象，必定设法使其获得生路。郡县吏员都小心翼翼地接受命令，而他从不轻易使用鞭打，常说：“这些人只希望他们不违犯我的法令，但他们也是百姓，难道可以把他们当鱼肉一样任意宰割吗？”有妇人控告前夫之子不孝，实际是亲生儿子指使她这样做。李公深究实情，责备他们儿子不顺母亲、弟弟不敬兄长，一并依法惩治；那位母亲不忍心看，请求恢复母子关系如初，李公反复诚恳教诲，使他们改过后退去，听到的人都佩服他的公平允当。一年多后，升任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刚到任时，仓库空虚，八个月后罢职，积存的钱已经达到四万缗。这是因为李公节俭勤劳超过常人，吃饭从不兼味，自己的生活极其俭薄，把在家中的作风移用于官府，确实有古人惜用竹头木屑的智慧。他所到之处不增加赋税，却能使财用宽裕；渐渐到了晚年，厌倦仕途而归乡，不再有入世用心。不久任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官阶五次升迁至朝散郎。淳熙十一年时，李公已经七十三岁。他向来少生疾病，不久便请求退休，有人劝他不要这样做，他不肯改变；接受任命才几个月，忽然染病，于六月十五日在正寝去世，仿佛早已预知一样。娶夏氏，是朝奉大夫、知徽州承之的女儿，能够辅助丈夫，已经去世十九年，获赠安人。淳熙十二年十二月辛酉，与她合葬于天童山南奥之原。儿子四人：长子文铸，任通直郎、临安府通判，比父亲早一年去世；次子文镇；次子文锜，隆兴年间去世；次子文鉴，将承受父亲遗泽，文镇实际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他，也算成全父亲的志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姜处俊，后来又嫁给夏祖禹；次女嫁给登仕郎王祐之。孙子五人：泽、泾、津、潜、源。孙女三人，都还年幼。李公出身名门，却遭逢时局多故，又因孤儿身份不得亲人依靠，只能挺身自立，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难险阻。祖先传下的旧物，一件簪子也没有遗失。做到部使者的职位后，退居闲处，生活颇为宽裕；这都是李公刻苦努力才达到的。他把余财拿出来救济别人，遇到寒年便开仓赈济贫民，安于本分，知足自守，尚未生病便挂冠退休，可以说是贤者了。但可惜他的才能没有充分用于世。先父工部郎中长期和李公交往。

译我以副职身份客居丹丘，因为父亲与李公是世交而侍奉他，李公与我相交，几乎忘记了辈分。李公治理郡县的政绩，都是我亲眼见到的。陪坐闲谈时，我还得以窥见中原旧家族的典范。近年来我因居丧忧苦，李公时时慰问我；厨房中有珍贵食物，必定分给我，以供我奉养父母。正要约定一同游览林泉，李公却去世了。李公刚正不阿，有祖先的遗风，不轻易用言辞神色向人低头；不了解他的人，有时会认为他冒犯别人。唯独他对我始终情意恳切到如此，使人不能忘怀。两个儿子请求我为李公墓志铭作铭，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英武卓异的李公，是文定公的孙子；孤独卑微之身奋发自立，立志光大门第。事情无论大小，遇到便总能办妥；在仕途中徘徊低回，只可惜晚年才得到任用。丹丘的政绩，至今还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假使他的才干得到更大的任用，所建立的功业必定伟大。尚未患病便请求退休，得以终其天年。李公啊并没有消亡，请看这篇刻石铭文。洪子忱墓志铭 我的故友洪子忱，是名门子弟，却靠自己的力量从事仕途。刚开始治理县邑时，横遭上官摧折，我心中实在挂念他。事情真相既已明白，恰逢我的从兄编修任州郡安抚，便扶持他使才能得以显露。有一天听到子忱的讣告，可惜道路遥远，不能亲自抚摸他的棺木，只能痛哭一场。他的儿子写信来请求墓志铭，言辞十分悲痛，请求十分恳切，叙述遗事也很详尽，使我悲怆得不能自已。子忱名蘩，姓洪。他的祖先是丹阳人。曾祖父固，获赠特进。祖父拟，绍兴初年任吏部尚书，最终任徽猷阁直学士、左通奉大夫、丹阳郡侯，屡次追赠左金紫光禄大夫，谥号文宪。父亲光祖，任右朝奉郎、湖州通判，因君的郊祀恩典获赠朝请郎。母亲王氏，获赠安人。尚书晚年居住在台州宁川，君因为妻家在南丰，便在那里安家。绍兴二十四年，因通判遗泽补授将仕郎。二十九年，授右迪功郎，监兴国军在城酒税。尚未赴任时，因纲运赏典按例升为右修职郎，改任监行在户部赡军籴场。君年少丧父，有意靠自己立身。当时每年钱谷出入以千万计，通往幸进的门路很多，有人倚仗权势行贿，扰乱钱物的成色和价格。君一概以公正裁断，没有人敢违犯。枢密林公安宅当时以户部属官身份领管籴事，厨师用封缄题名的方式想补任吏员。君察觉这是伪造，向林公揭发。林公严厉惩治厨师，并在众人中称赞君，当时人都认为两人贤明。任期届满升为右从政郎，又因赏典升为右文林郎，授镇南军节度推官。当时属县奉新有苗米五百多斛，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没有，公私双方都困苦。县宰写信告诉君，君查阅簿书，弄清事情始末，报告给帅府，便将这笔负担蠲免。参政龚公被召回朝，尚书汪公接任，询问僚属吏员的才干。大参称赞君为首要公正、敢于任怨，遇事认真谨慎。尚书与君有姻亲关系，平素了解君，因此更加器重他。督捕茶寇时，带君随行，没有一天不共同经历艰难。功业尚未完成，尚书便罢职了。君又回到官府任职。后来分宁县令谢君磐违逆后任帅臣的意思，有人胡乱告发他，被降职代理邻县酒官，囚犯满狱。君深知这是诬陷，恰逢奉漕司檄令巡行县邑，沿途父老都到君面前申诉冤屈；君回去把情况告诉漕使赵公汝愚，谢君磐才获释。一天帅臣让君审问，君立即召来诉讼者详细盘问，发现都没有真实证据，官吏于是都像从前一样安定。府城西门发生火灾，延烧数十家，五名兵官极力救火，直到天亮才止。帅臣想把罪责推给这五名兵官，弹劾奏章已经写好。君逐一说明他们焦灼劳苦、勤奋救火的情形，帅臣这才停止上奏。五人相继来拜谢，君没有显露得意之色。淳熙五年改任宣教郎，知江州德安县。刚开始处理政事时，百姓因县丞暴虐懦弱，群体到漕司控诉；罪状和事迹都很清楚，县丞最终被罢职离去。郡守包庇他，又不能把怒气发泄到君身上，便日益严厉地督责君。君谋求避开，竟有人把这事告诉郡守，郡守更加愤怒，调君为德安县丞，吹毛求疵地罗织罪名，立即上奏弹劾。君当时才到任不久，一个多月后人人都知道他没有别的过错，不久便把他关进筠阳狱中，最终事情得以昭雪。郡守离职，君也回乡了。县邑本来事务繁重，到这时更加难以治理，拖欠的赋税数额极大。君竭力向郡中吏员请求，稍微宽缓追责，这才得以整顿衰败的纲纪，使之焕然一新。春雨暴涨，农家没有粮食可吃，只能束手等待死亡。君运米到各家，降低价格出粜；其中有无钱购买的，便用自己的私财替他们偿付。夏季久旱，亲自到名山祈祷，带领家人吃素一个多月，揭去车盖在烈日中行走，有时甚至忘了吃饭。他开仓赈济，免除征收，放宽刑罚，缓催欠税，依次施行，没有一项不做到极致。不久甘雨丰沛，百姓纷纷传唱歌谣。疫病接连发生，他整治医药，谨慎防护诊视，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他大力修饰县学，弦歌诵读从未停止；有人割股奉母，他便特别加以奖励，县人都受到劝勉。起初癸卯年发生旱灾，百姓拖欠官租七千多斛，到这时仍未偿还一半。君设法为他们筹划，买进其中三分之二的粮食，又从漕司和籴米粮来补足上供，约定用年收入偿还，这样可以减轻催征聚敛的烦扰。林公枅赞赏他的意图，让郡中拨给一千斛米，但当时还没能完全实行。君恳切地请求了三次，说如果不趁现在办理，将来一定会造成更严重的扰民。等到郡中终于听从他的意见时，君却已经来不及看到了，人们因此更加悲伤。君亲自祈雨后得病，仍勉强亲自处理细小事务，渐渐不能支撑自己。他对孺人说：“我父亲五十三岁时，水肿浮于皮肤而死；我如今年纪也到了，又病得这样重，看来大概不能幸免了。”于是于八月十七日在县衙正寝去世，神色不乱，三天后入殓，容貌如同活着一样。娶曾氏，封孺人，是吉州教授发的女儿。儿子五人：柟、孙棣、孙栝、孙桂、孙椿。孙女二人：长女尚未出嫁，幼女早年去世。孙子一人。几个遗孤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里。君天性孝顺友爱，以诚心待人，崇高的情谊超过常人。自痛恨俸禄不能及时奉养父母，又因为幼年由外家抚养，始终未能回乡按时祭祀；向东遥望祖先的坟墓，追思仰慕，悲凉凄怆，不能自胜。

译幼妹尚未出嫁，便把部纲所得的余利，另外加上曾孺人囊中的财物，归还给李君司法顺之。弟弟芑任邵阳从事时，触怒郡侯，被紧急逮捕拷打。君听说后流泪，径直赶往湖外，又往来于京城之间，愿意交出俸禄来赎弟弟的罪。案件移到江西后，他又向当权的诸位公卿悲切申诉，最终使弟弟免于吏议。过了几年才重新得到官职，前往广州途中，君从家中出发三天便在路上病倒，他怀着悲痛连夜疾驰，护送弟弟的灵柩回去，葬在南丰，又带着他的家属到邵阳，并抚养长兄的儿子，与他们共同承担甘苦，勉励他们学习。弟弟葆与他共同生活二十年，他为弟弟娶妻成家，周济供给从不厌倦。隆兴年间，寓居的客人胡峡州括辞官居家，贫困难以维持，县中不仅不礼遇他，甚至还因拖欠租税没收了他的田地。君请求按每年收入计算偿还，又拿出一半俸禄救活他的家人。南丰县令卢君孝孙与君结交，曾因公事触犯副职，后来依靠君调解纷争；卢君去世时，君又周济他的家属。叶君大辩被免官，等待任命于县城，君念他清贫，天天送粮送物，并且替他向有关官司申诉公道，但君自己已经病了。县主簿的妻子因难产突然去世，君惊惧悲痛不已，委婉周详地照料她的家人。遇到别人有急难，只看自己力量所及便尽力相助；有人辜负他，他也从无怨言。当他处于困窘受辱之时，也有人落井下石；后来他却仍像从前一样对待这些人，反过来保护他们没有能力顾及的地方，人们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百姓中有个姓胡的人，凶险强悍而且喜好诉讼，君治理他，使他像老鼠一样畏缩，又善于劝导他，从此不再到公堂。君去世时，胡氏在灵前哭得非常悲哀。善良百姓失去了依靠，甚至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君名义上任官两年，实际亲自处理政事才一年，他得到人心竟到了这种程度。他以清廉自持，俸禄粮米和圭租中若有一升一斗的余利，必定惩罚经手的人并把钱粮退还。但他刚直自任，胸中没有积存不决之事，一有不平，便直抒胸臆，毫不顾忌地说出来，不肯诡诈随顺以迎合别人。虽然因此他所到之处都能整顿办好，却也因此很少与人合得来。君对此全不暇顾惜，时间久了，人们也渐渐理解并谅解他。可惜上天没有给他更多年寿，他在政事上显露出的才干仅仅如此，实在可悲。铭文说：文宪公在中兴之时登上仕途，丹阳洪氏显赫而有声望，冠盖人物蔚然成家。君立志自立，能够继承家训。刚开始治理九江的县邑，便遭遇罪责和罗网。人人都说君最终必将陷于困厄而倾覆，没想到他抱志而死，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惊惧。他急于维护情义，首先以公事为重，尚且留下了美好的声名。把铭文刻在山边，用来告示后世子孙。蒋德言墓志铭 做官治理县邑本来就是难事，而其中又有更加困难的。姚江是越地的大县，户口繁多，士大夫云集；县令即使有才干而且勤劳，仍然忙不过来。四明蒋君德言，因为方便奉养父母而出任县令，面貌瘦弱得像衣服都承受不起，年纪又轻。平时为人简朴和易、谦和合群，有人担心他不能治理吏民，也有人因此轻视他。姚江离乡近，又处于舟车往来的要冲，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能容许后悔和过失，必然如此。这件事最困难的地方，还在于府主丘公崈是当世吏员的师表，威望显赫。君一见面陈述政务，便已经符合他的心意；退下来处理公文后，遇到事情便迅速果断，不到十天，声誉就传遍各处。积滞的诉讼一经过问便冰释，两方当事人来到面前，有时只用几句话便折服他们，没有人不心悦诚服。得到君所写判词的人，纷纷在道路上传播，都认为判词明察如神。催收科税、征发徭役，纲目简明，不随意施用一鞭，而官府赋税早早办妥，被征役的人也低头听命。县令丘公和部使者都极力称赞他，认为他是当今最优秀的县令。于是他又用余力修治学校，修缮驿舍，讲学行礼以崇尚义风，歌唱《鹿鸣》以劝勉众多士子；应酬接待都恰当，渐渐通达下情，进见的人人人都自以为与他亲近，已经几乎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任职才半年，便染上小病；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病重不能任事。全境的人相互慰问，如同失去了亲人，每天一起聚集在门前哭泣。灵柩乘舟出发时，老人和孩子都放声长哭；即使古代那些长期任职、循良有名的官员，也未必能像这样深得民心。这难道是单靠力量可以做到的吗？大概是因为蒋家世代以诗书相传，父子之间历来都能互相知己。君年少时英俊豪迈，近年尤其专心向学，掏空心思勤于请教，日益进步而没有止境，所以他在政事上才如此敏锐。由此可知，并不是治理县邑本身困难，而是这样的人不容易得到。唉！百姓看不到德政已经很久了，像君这样能在数月之间把愁苦叹息变成歌唱吟咏，却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自己的蕴藏，老天就突然夺走了他，难道不是太不仁慈了吗？丹阳金坛的蒋氏，自东汉有被封为义兴函亭侯的人，世代都是有声望的家族。君的曾祖猷，侍奉徽宗、钦宗时任中执法，最终任徽猷阁直学士、左宣奉大夫，屡次追赠少师；他的忠言直道，在一时无人可比。龙溪汪公为他撰写墓志铭说：“直到今天谈论宣和年间的贤臣，必定会说到蒋公。”他曾任明州太守，靖康年间来此躲避寇乱，死在海山，葬于隐学山，子孙于是成为鄞县人。祖父谟，任右朝散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父亲台卿，任奉直大夫，他们都是忠厚的君子。母亲是恭人张氏。君名纶，字德言。乾道三年因郊祀恩荫，凭父亲的官职补授将仕郎；乾道五年参加铨选考试，六年授迪功郎，任饶州安仁县尉。淳熙三年赴任，至八年因捕获强盗获赏，改授承务郎，任信州贵溪县知县。适逢奉直大夫父亲去世，服丧未赴任；淳熙十年授姚江县职，十三年七月到任，考核后升任承奉郎。三月丙寅日在县衙去世，六月癸酉日葬于定海县太丘乡富都奥的墓地，与父祖的墓相望。君在安仁时，已经卓然有成，执政者和名公知遇他的人很多。他尽力办理职务，凡有杀伤案件，必亲自验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会冤枉无辜；盗贼不敢作案，作案后也总能被捕获。改换官秩以后，忧患接连不断。祖母安康郡太夫人俞氏去世后，父亲一辈的三位兄弟又都因哀毁过度而死。君生性极其孝顺，服丧时悲哀异常；调和安慰上下内外的亲属，毫无怨言。君的志愿得以在家中施行，却因此七年不能出仕。他生性不喜欢经营生计，却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客人来了必定置酒款待，从不问家中有没有钱，因此家境更加贫困。得到俸禄还没有来得及稍稍宽裕，就已经去世了。君的才华绰有余裕，却寿命很短，又一向多病，能够得到施展的才干仅止于此。

译难道是造物者不能延长他的定命，只是姑且让他在这几个月间显露名声吗？假如连这次机会也没有，君的长处就更加无法自行显现，人们也未必相信他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如今当地百姓在他生前称颂他，赞美之声不绝于口；死后追念悲痛，长久不能忘怀。这也足以使他不朽了。君有兄弟四人，叔父早逝，君哭得不能自持，竟至于因此成病。他与伯氏、季氏尤其友爱深厚，对旁支兄弟也相互切磋学问，饮酒吟咏相从，十分和谐。去年秋天，君刚开始代理县印，未能参加秋赋考试，伯氏、季氏都被选中，又相继赴任，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太恭人先到姚江，正要往来于各位郎君之间，忽然灾祸发生，昼夜哭泣，连路人都不忍听见，何况亲属呢？当初，我的二哥在严州时只有一个女儿，因为想为她找一个称心的女婿，戊子年到漕台参加考试，回来高兴地说：‘我得到女婿了。’有个蒋家子弟跟随他的兄长进入考场，挥笔成文如流水，拿来一读，才华渐渐逼近他人。父母认为他年少，不想让他应试求仕，他却上书请求前往，气度神采十分爽朗。过了三年成婚，岳父和女婿都被列入荐举名册，这就是德言。德言对我最为厚重，我既已替他写过行状，奉直大夫去世之后，如今难道还能忍心为君撰写墓志铭吗？二哥去世时，我们相互抱持痛哭，并且说：‘外舅已经不能再见了，侍奉您就等同于侍奉舅父。’如今外甥女已经失去了终身托付，君便以兄长的儿子为后嗣，说：‘兴仁晚年才得到一个女儿，叫余，抚摸她时总是心痛欲折。’于是君的兄弟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也不忍拒绝。悲哀啊！铭文说：君前往姚江啊，秋风和煦。流传的声名啊，和江水一起向东。亲手抚慰创伤啊，居住不久，百姓便歌颂他。忽然看不见了啊，什么时候才归来？父老顿足啊，叹息流泪。君归来了啊，又能怎么办？风声摇曳啊，水面扬波。英灵啊，仿佛仍在。魂体寄托啊，在山陵之间。山可以倾倒啊，水可以枯涸；唯有姚江的声名啊，永远不会磨灭。太府寺主簿周君墓志铭 君名元卿，字景仁，别字圣予，原名冬卿，字成甫，世代是处州遂昌人。曾祖名从谏，没有做官。祖父名逷，赠少傅。父亲名绾，任左大中大夫、敷文阁待制，退休后赠正奉大夫。因君入朝，追赠光禄大夫。父亲学问文章高雅清正，在世上享有盛名。父亲娶过两位李氏，都是尚书南公的外孙女，追赠永嘉郡夫人、缙云郡夫人。君是缙云郡夫人所生。君十三岁时因郊祀恩荫补授将仕郎。成年后授右迪功郎，任池州建德县尉。光禄大夫由国子祭酒升任吏部侍郎，改用现在的姓名，奏请授君承务郎，任潭州南岳庙监，充福建路安抚使准备差遣，尚未赴任，便遭缙云郡夫人之丧。不久任左藏西库监，又遭光禄大夫之丧。服丧期满，差充两浙西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兼监左藏西库、提辖文思院、提辖榷货务和都茶场，后来任太府寺主簿。淳熙十三年闰七月十三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累计官阶至承议郎，赐五品服。娶楼氏，封孺人。她是伯父淮东帅璹的次子镗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大受，任从政郎、泰州盐仓监；次子尚未取名便夭折。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叶相，次女嫁给楼椅，幼女早亡。三个孙子中，文之在君去世前半个月去世；迁之将要承受光禄大夫的恩泽；复之尚幼，三个孙女也都年幼。第二年九月辛酉日，将君葬于明州奉化县松林乡桃花西奥的墓地。君天性聪颖明悟，光禄大夫是当时的儒学宗师，教育儿子十分严格。因为伯、仲二位兄长都在壮年去世，叔父渐渐长大，晚年才得到君，对他格外疼爱，常抚摸着他说：‘我不担心你不能学习，但也不强迫你苦苦求学。’大受听了这话后，见叶氏外甥读书，慨然说：‘他是我的舅父，反而不如他吗？’于是发愤求学，不到半年，提笔便能成文，众人都惊叹。从此手中的书卷不曾放下，博览贯通经史，很有父亲的风范，尤其精通《班书》《左传》。前贤的诗文、稗官野史和杂说，往往都能背诵。会弹琴，善于自己创作曲调；能拉强弓，左右手都能射箭；舞剑、击刺、围棋、投壶，无不精通。释氏教法和戒律、禅宗的学说、道家的符箓和修炼之法、阴阳筮占以及推步之术，一听便能心领神会、类推理解，记住后从不忘记，发而为文，笔不停缀。饮酒超过一斗，也不会在宴席上失态；听到题目作诗，敏捷得如风雨骤至，似乎毫不经意，出语却令人惊异。后来即使过了十几年，问起当初为何这样写，也能逐一举说，不漏一个字。谈论古今，拍掌纵谈，通畅磊落，满座都倾倒赞叹。偶尔说出高雅的戏谑，应答像回声一样迅速，又无不令人笑倒。加上他遇事能够谋划，有志于当世的事务。张魏公主持国政时，他上书议论十件事，都是国家大计。魏公惊异于他的才能，想提拔他入朝任职，却没有实现，于是授任左帑，以表彰他的言论。他又曾汇集汉唐事迹中切合当今的内容，撰成《要鉴》三十篇，进献朝廷。士人朋友都认为，功名不足以说明君的价值，假以时日培养成就，他应当成为一代伟人。平时很少生病，精力可抵数人，却被小病困扰，病了几天便去世，实在令人痛惜。帅府幕僚大多不愿让事务缠身，君却说：‘领取俸禄而懈怠职事，可以吗？’帅臣知道他的才干，便让他试办积压的诉讼，他判决起来如流水一般。有一道命令要制造降神劲弓，交给帅司发给各州，实际由君负责，并且持檄文到各地巡视。弓的工艺精致，至今仍在使用。西帑事务最为繁多，君处理得宽裕自如，又利用闲暇温习旧业，得以列名荐举文书。偶有纲运误期、调度不足，上下束手无策，君便临时应变，恰好掌握事情的关键。

译有一天郊祀赏赐刚刚办完，岁币交纳期限又迫近了，需要买银七万多两。君一向威信卓著，老吏和大商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只拿出几千缗钱，依次分给各人，约定期限偿还价值，不久便全部收齐，户部因此无所忧惧，尤其器重他。任期届满后增加官秩，大概是两年中支出少于收入，没有丝毫差错，这才得到这样的升迁。同僚都依靠君来渡过难关。文思院杂用金玉宝贝、绫锦等物，尤其难以稽核。君开始创立物品账簿，用编号加以区别，至今仍遵循使用。北方使者来朝时，凡是赏赐的器皿，直到随从、车夫的衣衾等物，都按职守逐项勤勉查验。御史看到后认为，这些物品只是分别赏给使者，不应超过礼数而损害事体，便起草奏疏上报，皇上深以为然。支用后剩余的物资，年久积存腐坏，君请求部门估价编册后卖掉，得到数万万钱，用来支付工匠费用。侍郎李昌图赞赏叹服不已，竭力向朝廷推荐他，又把他推荐到边郡。榷货务每年的额数为八十万缗，通常大多亏欠。君刚到任时，大家都说：‘君一来，年度事务就不用忧虑了。’开始处理事务后，他暗中询问查访，得到数十条情况，都是名数、期限和应当优先办理的事项；吏员们把这些藏起来当作奇货，从来不轻易拿出来。偶尔因报告事务，君便举出同类问题加以揭发，旁通全部情况而无所遗漏，吏员们惊愕相视，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此后即使有不在条目中的事情，吏员也不敢隐瞒，因此从未急迫催办，年终还未到而额数已经超额。乙巳年南郊时，君代理符宝郎。南郊前三天，命令把八宝留宿在太常寺。君说：‘宝物是国家的重要镇护之物，如今提前两个晚上放在外面，不妥。’当时在明堂祭祀，宝物应当设置在殿左，等候皇帝驾临后随驾而行。因为[“防”疑为“方”]宰执来不及请旨，事情便已经这样定下了。了解礼制的人都说君懂得体制。稽核外府账目时，正要开始办理此事，左右丞相知道君一向在主管库藏时深受重视，便都略过了这件事。东阁的繁琐礼节，君没有按时拜见；君也暗自高兴自己已有入朝的经历，想借此机会见到天子，把胸中的奇才全部倾吐出来；如果得到任用，才华应当越发显露、越发高超，谁说他的成就只能到此为止呢？然而，他在上面得到当时名公的知遇，往往被视为国士；与人交往不分地位高低、贤能愚钝，都能使对方欢喜。有谁把急难告诉他，他总是竭尽全力赶去，甚至匍匐救助丧事，尤其周到。见到有人陷入罪案，只要可以设法保护，没有不尽力而为的。因此官位虽不算显赫，声名却已经很大；才干虽未完全施展，恩惠却已经惠及许多人。他去世那天，朝廷百官都为之痛惜。亲属、朋友、乡里，直到普通百姓，没有不叹息相吊的。他得到人心，就是这样。括苍一带的显贵官员大多与君交情极深，也想引荐他使他走上显达仕途，却未能实现。光禄大夫晚年更加清贫。君极其孝顺，侍奉父亲左右，常常诵书使父亲欢悦。父子兄弟之间彼此知心，谈经论道，坦率畅快。服丧时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叔兄已经先去世，他独力承担门户责任，操办奉养和各种劳苦之事，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从郡城到莲峰墓地，共三百里，水陆道路险绝，又恰逢大雪。君赤脚露身跪拜祈祷，送葬队伍行进之日阳光灿烂。途中滩水冲击船只，船几乎倾覆；君呼喊着跳入水中，背负船只使它脱险，众人都为他悲伤。当初，光禄大夫和钥的伯父都将要主持湖南漕运，开始议定婚姻。伯父从淮甸请求闲退回乡，光禄大夫入蜀后返还，出任江东职务。君于是到四明完成婚事。光禄大夫从永嘉奉祠，寄居鄞县，置办田产，想作为终老之计。后来虽回乡处理事务，却让叔氏的儿子守护祖坟，又让君来依托外家。然而君从未忘记故乡。君待人十分周到，对我尤其厚重。我们相从的日子又长，曾两次在朝廷任职，后来又成为邻居，没有一天不相互往来。近来我遭逢母丧，含哀星夜奔赴，来不及顾及家中事务。此后君出力最多，我正想当面哭泣致谢，却还没有实现，便听到了他的讣告。偶尔经过君家，悲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受请求撰写墓铭，铭文说：括苍周氏，文献世代相传。光禄大夫使家世更加显大，推尊儒学先贤，君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有志于当世事业。天分最高，身兼多种才艺。在京城任职十年，才开始有入朝的经历。平坦仕途刚刚起步，为什么寿命却这样短？千载英才，埋藏在这一丘土中；但愿后代有人，使他的幽光得到发扬。鲍明叔墓志铭 友人鲍氏明叔将要安葬他的儿子，万里、万石、万容来到门前拜了两拜，请我撰写墓铭，我为此悲伤。当初我几岁时，侍奉二哥，跟随李若讷先生学习，明叔也和他的兄长德光到门下受业。成年以后，我们兄弟都把他当作兄长侍奉。明叔二十六岁进入太学，仍然时时来访，友谊一天比一天深厚。隆兴改元，参加南宫考试，明叔与乡人张伯玉璧、王彦方敦义同住一处，我和从舅汪删定公请求分取房舍来居住，舅甥二人恰好都被选中。如今又过了二十四年。回头看从前的交游，德光与我的长兄都早已去世，伯玉也已不在人世，彦方只做到一名县尉。淳熙十年春季仲月，我和二哥为先父服丧，从严陵归来，明叔来吊唁，悲哀异常。不久，听到明叔的讣告，我失声痛哭。又过了两个月，二哥不幸去世；甲辰年冬天，删定公也去世了。在忧苦之中，亲朋不断凋零，俯仰之间触景生感，哪里还忍心说起呢？明叔去世时，我正在服丧，不能抚摸他的棺木痛哭一场。如今还能为他撰写铭文吗？君名俊德，字日新，明叔是他年少时的字。世代居住在明州奉化县，曾祖遂良，祖父智，都没有做官。父亲璿因君的缘故遇到庆典，封迪功郎；母亲江氏封孺人。祖父勤于耕作，以迪功郎起家。他爱两个儿子聪敏，便让他们进城拜师，朋友之间互相勉励，诵读声彻夜不止。他平素擅长写赋，也长于书法，能记诵许多经史子传中的文章，喜欢给人讲说，连续不断，十分动听。又以余力写诗词，言辞清丽，和人唱和从无间断。君性情端重，少与人交往，生活用度随力量而定，不追求奇异。三个兄长相继去世后，独自承担上奉父母、下育子弟的责任，料理生计，柴米油盐等事都处理得周全自如。与人交往务求合乎平正，门户虽大，却好像无事之人。孝顺谨慎，和善平易，带领子弟求学，请名儒来教导督促，他们都聪明自立。君尤其厚待亲朋故旧，见到孤单贫寒的人，亲自脱下衣服送给他，脸上没有一点施恩的神色。偶尔有人登门，便置酒设食，留客谈笑一整天也不疲倦。在学校二十年，见过的人很多，交情始终没有丝毫隔阂。同辈有人做到显要官位，他从来不以极小的事情去求托。人们因此尤其敬爱他。两次参加礼部考试，最终都没有考中；病情危重时，告诫儿子不要举行祈禳之事，遗言清楚有条理。三月六日去世，享年仅五十六岁。

译唉，真是可悲啊！娶丘氏，生一女；有两个孙子，长孙名初，幼孙尚未取名；有一个孙女。几个遗孤在嵩溪王奥祖坟旁选择墓地，于十四年正月己酉日办理安葬。铭文说：啊，明叔，你的生命就止于这里。年轻时专心求学，竟忘记寒冷饥饿，足部因此冻裂生疮。眼睛损伤到脑脂，仍然励志更加坚定。期望在当世得到任用，命运却不佳，多次参加考试都空手而归。你的孝友之行众人皆知，月旦评论也推重你。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但愿他像你一样。我作下这首铭诗，为后人留下凭吊之辞。《攻媿集》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一百二 宋代楼钥撰 墓志铭 朝奉郎、主管云台观赵公墓志铭 公名善誉，字静之，另字德广，出自太宗皇帝的后裔。曾祖仲暹，任防州观察使，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少傅、嘉国公。祖父士迨，任武翼郎。父亲不晦，任忠翊郎。四次参加进士考试，以节操品行著称，追赠通直郎。公年少时不喜欢嬉戏，十二三岁便诵读诗书，作文如同老成之人。尚未成年便失去父母，安于贫困而自立，手不释卷，足不出户，不知饥渴寒暑的变化。两次参加胄监考试，乾道五年参加礼部考试，都名列第一，考中进士。调任明州昌国县主簿。昌国县远在海岛，公操守耿介，却不轻视当地人，辨明是非，处理都明白公允，邑人共同爱戴信服。有时有人到州郡诉讼，多愿意请主簿裁决。当时太师嗣秀王任太守，让公代理县事。后来调任定海、慈溪，三年中只是处理簿书，没有抚育百姓的职任。任满两个任期后，三个县的父老仍然能够讲述他的惠政。海盗突然作乱，公捕获全部盗党，郡里想上奏请功。公说：‘代理县令捕盗，不足以算功劳，实在不愿拿人命来求取赏典。’嗣秀王便上奏请求免除群盗死罪，并竭力向朝廷推荐公。公却始终不知道这件事。授任两浙转运司干官。忽然接到改任官秩的命令，出任抚州临川县知县。县在江西，是事务最繁重、最难治理的地方。公刚开始处理政务，就撰文遍告乡里，出发点是爱护百姓、使百姓获利的诚心。他的心意和教诲既已得到信服，于是制定详细条目：每天根据土地距离的远近规定期限，里长每月不过来一两次。诉讼案件全都亲自裁决，片刻之间便予以释放。自此递送诉状的事情日益减少。县里长期困扰于预借赋税的官吏，他们按年例来申报，说如果不这样做，以后就一定无法继续。公命人取来税籍查阅，发现拖欠的确很多，原来是上下互相蒙蔽，从来没有人揭发这件事。公按照税籍催征，不加扰乱就办妥了。县中有无额官地，每年收入很多，却被用来任意挥霍。公上报请求废止此事，又请求把各县类似的做法一并废止。有人议论说，虚设市集与私自创设税场相同，请求拆除房屋、停止市集。公竭力阻止，以顺从百姓的便利。太守赵晔公、葛郯公列举他的政绩十多条，上奏推荐他，但受到阻拦。中书省把他的事迹登记下来；他离开县里五年后，人们共同在县治为他建立生祠。县令陆侃之的记文可以考证此事。加任常州通判。浙右发生饥荒，他亲自巡视赈济，全郡百姓都依赖他得以保全生活。仓使以办理荒政有功上奏推荐他。太师、丞相史公上章举荐士人，详细说明他文学和政事方面的优长。奉召接受审察，差任都进奏院监官，升任大理寺主簿。秋季旱灾，皇帝下诏征求意见，公起草密封奏章上呈，共一万多字。大意说：“陛下兼收众多善言，但进言的人一心只想迎合，搜罗揭发隐微之事，条目越来越广，而奸诈虚伪也越来越多。更严重的是，有人倡导所谓‘任怨’的说法，暗中借循公正不阿的名声，把一切事情都交付出去而不加顾惜。下面的实情怎么能不被堵塞？社会风气怎么能不日益浅薄？和谐之气怎么能不受到损害呢？天下的习俗每天都趋向偏狭机巧的境地，而没有从容舒泰的气象。士人不畏惧义理，百姓不畏惧刑罚，那么二十年来那些挽起袖子提出建议、争相把它当作功劳的人，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寿皇称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任命他为大理丞。有人告发左帑中有积年蠹虫，于是被逮捕关入天狱，官吏们都战战兢兢地等待责罚。公察知他们无罪，说如果要从最初制造这种局面的人追究，那么将无法胜数地加以诛罚。若从一两年前开始防范，也还会有刑罚不均的感叹。皇帝看了奏章而醒悟，于是从轻发落。审理平江百姓唐赟的案件时，众人都认为他凶恶残暴，没有值得怜悯的理由。公列举其中十六项可疑情状，指出赃证没有实据，口供前后抵牾，最终释放了他。十一年，充任省试考官。六月，授任荆湖北路提举常平茶盐。辞别皇帝时，寿皇说：“朕精心选择，得到了卿。”公认为士大夫把成就自身看得越重，爱护百姓的诚意就必然越少；经营私利的念头越迫切，奉公的志向就必然越懈怠；患得患失的考虑越深，守节死义的风气就必然消失。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他先前曾进呈《南北攻守类考》，皇帝说：“卿从前进呈的书，可以说是有志向。”到这时他又进呈《易说》，说圣人把这种道理寄托在书中。皇帝又说：“圣人把这些道理寄托在书中，天还说什么呢？”研究《易》学，必须兼通天道与人事。卿的史学如此，经学又如此。临行遣发时，皇帝又说：“卿从前是学问优长便出仕，如今却是出仕有余力便学习，朕得到人才了。”几天后，公请求推荐和擢用宗室中的人才。皇帝又说：“公的经学和文章，即使在士林中也很少有人能比。”湖北发生大旱，鼎州、澧州尤其严重。他进入辖境的第一天，就亲自奔走于村落之间，慰问饥饿羸弱的百姓，查得四万多户、二十万人；调通各郡常平仓的储粮，全部用来赈济、平价出售和借贷救助，三种办法同时实行。每次行动都务求取得实际效果，患疫病的人还兼给药物。上奏请求免除贫弱百姓的夏税。这一年粟米和麦子收成增加一倍，禾稼丰盛，百姓甚至扶老携幼前来致谢。起初实行赈济借贷时，有人说连续饥荒，恐怕将来没有人能够偿还。到了这时，百姓争相背负粮食前来偿还，各郡的储备都充足了。他曾上奏请求废除十多个买扑税场和四十五处河渡，这些地方每年收入很少，却给豪民留下严重危害百姓的机会，于是全部罢除。十三年，授任潼川府路提点刑狱。审议重囚案件，考察州县争讼，平反冤狱，大小案件都不遗漏。才过三个月，漕使职位空缺。皇帝称说公是儒者，可以让他治理财赋，于是改任转运判官。公曾论述本朝设置转运使，本来是为了收回藩镇的权力，杜绝任意挥霍的弊端；百姓饱受暴征苛敛之苦，而近来主管漕运财计的人，只把征收赋税当作职事，号称有才能的人，专门追求迅速办成、督促逼迫，至于州县的困弊和民力的宽窄，却从来不曾过问。因此，他把州县看作一个整体，无论有无、缓急，都能够上达，并竭尽力量予以应对。各郡借贷的钱达到十多万缗，他让郡守和通判登记在册，约定等到一年后经济宽裕时再偿还。从此蜀东各郡全都没有忧虑困乏、钱粮缺少的状况。十四年，诏令各路监司分条陈述民间疾苦，公说有四件事：赋役不均，狱讼不平，征敛繁重急迫，酒税苛刻暴虐；并且说：“陛下召见州牧郡守，本来是要借此考察人才。但主管财计的大臣却只凭一纸奏札陈报上供数目，郡守任期将满时，没有不督责追讨旧日拖欠的赋税，征收商税、酒税，肆意苟且暴虐，借此向上邀功求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