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八十四
祭赵恭人【王滁州之室,代仲舅同乡人】呜呼!彤史不书,女教不修,闺门之间,动多悔尤。贤哉夫人,独异辈流。天予淑质,婉嫕和柔,不虐不妬,不忮不求。事姑以孝,与物以周,举无间言,丰裕优游,宜备五福,益高春秋。胡为累年心熏百忧?使君既亡,二子不留,驯致末疾,遂不可瘳【某】等辱在亲党,具聆芳猷,设奠一哀,非为膳羞,尚尔后人壸彞是收。祭袁通判【章 代仲舅同乡】呜呼!惟袁氏四世五公,盛于东都;五世登科,望于乡闾。惟吾叔平,尤为耆儒,少鸣胶庠,文高行孤。中年漫仕,日着令誉;晩益倦游,有宅一区,安贫乐道,随时巻舒。古所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者,惟公兼之而有余。寿登八帙,皤鬓霜须,出则舎车而徒,字则蝇头细书。外和内刚,不可得而亲疎。劳谦终吉,矢死弗渝。进不闻吕父之卜猎,退不见申公之安车。禄不及子,二孙蚤孤,养不至于列鼎,仕不过于题舆。人或不堪其忧,而公处之则晏如也。沈疴来侵,水已浮肤,天不憖遗,奄归泉途。识与不识,闻者叹吁。惟余齐年,往来舒徐,凡我同社,视公步趋有几?有杖,有琴,有壶,载平时问字之酒,奠今日一束之刍。欲写余悲,言与泪俱。呜呼!尚复有全徳笃行,博物洽闻之君子,如吾叔平者乎?祭魏丞相【代王知道】呜呼!惟公盛徳不可涯涘,虽欲屡数,莫究一二。窃窥绪余,葢本实地,故其设施不诬不伪。少而笃学,寝食不置;壮而从政,动施实恵。其奉太夫人也,既备于色养,又及手足之爱,以承其意。其事明天子也,既尽于辅赞,又罄啓沃之忠,以顺于外。敌再犯境,淮甸鼎沸,见大夫无可使者,召从幕府。张旜出使,所谓飞矢在上,行人在下,而公神色不动,讲解而归。和议至今,南北之人受公之赐者,又不知其几也。晚居碧溪,不渝东山之志。潭潭之居,固已因其旧,而山林日涉,随其高下。葢天作地藏,以为公宴居之计。益览载籍,出入释老,触物而咏,遇客则醉。其雍容萧散,野老争席,风流醖借,有晋宋之风度,则又其余事也。人皆望公再登端揆,使其小却,犹当出侯藩方,使万物为之吐气。不然处之林下,尚可以典刑于善类。天不憖遗,奄弃尘世。诗不云乎?「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其公之谓乎【某】等先祖诸父,俱托夙契,来官异县,获拜簪履,怜其孤防,视犹子弟,引而进之,极力于嘘枯吹生之际,头颅如许,莫报洪施。再拜公前,俯伏流涕。呜呼公乎!尚歆此苹蘩之意。祭王令人【代陈阁学】惟陈氏世家闽中,我先少卿兄弟始徙鄞川,叔父之外,他无期功之亲族,犹未大也。乃嵗在丙戌,余得庶子,是时年方壮而处贫,不得已鞠于赵氏。迨今十有九年,夫人无恙,时屡以为言,谓赵氏有子可以归矣。庚子之秋,既哭子曅,因念夫妇俱涉半百,而子姓凋疎,兹有意请于赵氏,因仍至今。夫人忽以疾亡,而言犹在耳,此子已不得逮事于生前,岂应更缓于今日?二子巩芾扶灵轝以东,卒哭在迩,且将卜塟以十二月戊午之吉,命子归伏丧次,使执丧如礼,以成夫人之美意,以广陈氏之嗣续,又以全诸子手足之爱,且俾无忘赵氏抚育之恩。夫人有知,尚临此言。呜呼!尚忍言之。祭刘宜人【代陈阁学】呜呼!夫人之徳柔恵淳直,夫人之福康宁戬谷。相夫而夫闻于乡,教子而子显于朝。年益尊而无一事之遗,家愈肥而无一毫之骄。自奉至约,以施则饶。言无枝叶,闻者意消。母仪妇则,真可以表仪于闺阃。葢八十四年,处之如一。朝晚嵗尤盛,贤侯宴喜,安舆徐行,去乡密迩,干骑奉迎,金章拱侍。含饴弄孙,斑衣济济。乃开庆筵,大集珠履,欢谣杂然,洋溢千里。云何不淑?祸福伏倚,内外防伤,几为罢市。夫人之身,固无憾矣。他人为壻,犹曰半子。我壻王氏,维子是似。抚爱之辱,今逾三纪。室人云亡,神伤未巳。夫人讣闻,痛哭流涕。效官词掖,欲归无计。丧不得摩其棺而一恸,塟不得临其穴而尽礼。敬状行事,不敢溢美。虽已大书特书,而淑徳懿行,终有不能尽言之媿也。二甥东归,致奠甚菲。东望长号,灵其歆止。祭王参政【之望 代曾吏部】
译祭奠赵恭人【王滁州的妻子,代替仲舅及同乡人】唉!宫中女史没有记载她的事迹,妇女的教化也没有得到修明;闺门之内,行动往往多有悔恨过失。贤德啊,夫人!唯独不同于一般妇女。上天赋予她美善的资质,性情婉顺和柔;不虐待人,不嫉妒人,不嫉恨争强,也不贪求。侍奉婆母以孝,待人接物周到,举止没有一句可被非议;生活丰裕安适,本应具备五种福气,寿命也应更加长久。为什么多年之间却心中积聚百般忧患?使君已经去世,两个儿子也没有留下,她渐渐染上末疾,终于不能治愈。我们这些人辱居亲属之列,亲耳听闻夫人的美好德行,设奠表示哀悼,并不是为了供奉膳食,只愿后人能够收取并继承她作为妇人的美好规范。祭奠袁通判【袁章,代替仲舅及同乡人】唉!袁氏四代出了五位公卿,在东汉最为兴盛;连续五代登科,在乡里享有声望。我的叔父叔平,尤其是年高德劭的儒者,年轻时便在学校中显露才华,文章高妙,品行孤峭。中年随意出仕,日益获得美好的声誉;晚年更加厌倦奔走,有一所住宅,安于贫困而以道义为乐,顺应时势而收放进退。古人所说的笃信好学、守死而不失善道、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待人忠诚,这些品德公兼而有之,而且超过常人。享年八十,白鬓霜须;出门便舍车步行,写字则用蝇头般的小楷。外表和善,内心刚正,不是能够轻易亲近或疏远的人。勤劳谦逊,最终必获吉祥;即使至死也不改变志节。入仕时没有听说吕父占卜打猎的故事,退居时也没有见到申公乘安车。俸禄没有惠及儿子,两个孙子早早成为孤儿;生活供养未达到列鼎而食的程度,仕途也没有超过题舆的地位。别人或许不能忍受那样的忧苦,而公处之却安然自若。沉重的疾病侵袭而来,水气已经浮在皮肤上;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突然归于黄泉之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听闻此事都叹息不已。只有我与你同年,我们往来从容;我们同社之人看看,公的步履还剩下多少?带着手杖、琴和酒壶,装着平日请教文字时所用的酒,来祭献今日的一束蒿草。想写尽我的悲痛,言语和眼泪一同流出。唉!世上还会有像我叔平这样德行完备、行为笃厚、博通事物而见闻广博的君子吗?祭奠魏丞相【代替王知道】唉!公的盛大德行没有边际,即使想逐条列举,也不能究明其中一二。我私下窥见其余绪,大概都是建立在真实根基之上,所以他的施政既不欺骗,也不虚伪。年轻时专心求学,睡觉吃饭都不放下学业;壮年从政,举动都施行实际的恩惠。他奉养老母,既在容色上尽心奉养,又把对兄弟手足的爱推及母亲,以顺从母亲的心意。他侍奉明主,既尽力辅佐赞助,又竭尽启发劝告的忠诚,以适应外在政务。敌人两次侵犯边境,淮甸一带像鼎中的水一样沸腾;朝廷见大夫中没有可出使的人,便召公从幕府出使。公张旗出使,当时真是上有飞箭、下有行人,但神色毫不动摇,说明情势而归。和议直到今天,南北人民受公恩惠的,又不知有多少。晚年居住在碧溪,始终没有改变隐居东山的志向。深广的住宅本来就依循旧有格局,山林之间每日游历,随地势高低而行。大概是上天营造、土地藏护,作为公宴饮居处的安排。更加广泛地阅读典籍,出入佛教、道教典籍之间,触及事物便吟咏,遇到客人便喝醉。他雍容闲散,连乡野老人都争着同他同席;风流蕴藉,具有晋宋人的风度,这又只是他余事中的一点罢了。人人都盼望公再次登上宰辅之位;即使稍稍退居,也应当出任藩方侯牧,使万物都为之吐气。否则即使处身林下,也仍然可以成为善类的典范。上天不肯留下公,突然弃离尘世。《诗经》不是说过吗:“贤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顿憔悴。”这说的不正是公吗?我们这些人先祖和父辈,都曾凭借旧日交谊托身于公;来到异县做官,有幸拜见公的冠簪鞋履。公怜悯我们的孤单,视同自己的子弟,引导提拔我们,在使枯木复苏、使濒死者重获生机的时候竭尽力量。如今我们已到了这样的年纪,却不能报答公深厚的恩德。我们在公面前拜了两拜,俯伏流泪。唉,公啊!愿公尚且享用这寄托在苹蘩祭品中的心意。祭奠王令人【代替陈阁学】陈氏是闽中的世家,我先兄少卿兄弟才开始迁居鄞川;除叔父之外,没有服期服、功服的亲族,家族还不算兴盛。丙戌年,我得到一个庶子;当时年纪正壮而处境贫困,不得已把他交给赵氏抚养。到如今已经十九年了,夫人还健在,时常多次提起这件事,说赵氏已有儿子,可以把孩子要回来了。庚子年秋天,我刚哭过子曅,因而想到夫妇都已年过半百,而子孙凋零稀少,于是有意向赵氏提出此事,却一直拖延到今天。夫人忽然因病去世,而她的话还在耳边;这个孩子已经不能在夫人生前侍奉她,难道还应当在今天再拖延吗?两个儿子巩、芾扶着灵柩向东而行,卒哭之期已经临近,且将选择十二月戊午日的吉日安葬,于是命令这个孩子归来,伏在丧次,按照礼制主持丧事,以成全夫人的美好心愿,扩大陈氏的子嗣延续,也使几个孩子全都有手足相亲之爱,并且让他们不要忘记赵氏抚养之恩。夫人如果有知,愿来亲临听取这些话。唉!哪里忍心说这些话呢。祭奠刘宜人【代替陈阁学】唉!夫人的德性柔和仁惠、淳厚正直;夫人的福分是健康安宁、福善吉祥。辅佐丈夫,使丈夫在乡里闻名;教导儿子,使儿子在朝廷显达。年纪越长,家中越没有一件事留下遗憾;家业越丰厚,越没有一丝骄傲。自我供养极为节俭,施予别人却十分慷慨。说话没有枝蔓,听到的人心中的烦恼便消散。母亲的仪范、妇人的法则,真可以成为闺门中的表率。大约八十四年,始终如一。晚年声望尤其盛大,贤侯设宴庆贺,乘安车缓缓而行,离乡里很近,众多骑士前来迎接,佩金印的官员环侍左右。含饴弄孙,子孙身穿彩衣,济济一堂。于是设下庆寿筵席,大量宾客齐集;欢乐的歌谣交杂响起,声名欢庆传遍千里。为什么竟然这样不幸?祸福相互伏藏依倚,内外接连遭受伤害,几乎使全城停市。夫人这一生,本来已经没有遗憾了。别人做女婿,还可以说是半个儿子;我的女婿王氏,却是只如同亲生儿子。承蒙夫人抚养爱护,至今已经超过三十年。妻子已经去世,我的精神悲伤还没有停止。听到夫人讣告,痛哭流泪。我在词掖供职,想归去却没有办法。送丧时不能抚摸棺木痛哭一场,安葬时也不能亲临墓穴尽礼。谨慎地记述她的事迹,不敢过分夸美。虽然已经大书特书,但夫人的美善德行,终究还有不能全部说尽的惭愧。两个外甥向东归去,所献祭品非常微薄。向东遥望长声号哭,愿夫人之灵来享用并安歇。祭奠王参政【王之望,代替曾吏部】
惟公负卓荦不羣之才,养刚大不屈之气,富闳深自得之学,奋经纶四海之志,出其绪余十不一二。葢文章直欲追两都之风,而政事已足絶俗而惊世矣。正色立朝,官曰谏议,明白贤佞,公非公是,振举纲纪,使君子有所恃而小人有所畏。督师淮堧,长城千里,雅歌投壶,坐却敌骑。进参政机,人谓且相,而翩然去之,高蹈赤城,视富贵如脱屣。东坡先生称张文定公曰:“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以公为首者,岂公之谓耶【某】登公之门,俯仰二纪,假守海邦,猥继英轨,欲一拜公于床下,而公已属疾,欲见不遂。巍巍巨公,何恙不已?人之所以期公者未艾也,而泰山其頺,千丈松崩,闻者为之流涕。呜呼!吏民方相与泣于甘棠之下,亟遣薄奠,以寓千里去思之意,尚当力追公于步趋之余,庶乎不为九京之媿也。祭刘衢州【朔 代曾吏部】呜呼!天之生贤,其啬已甚。钟山川之灵,委造化之和,不为不靳。予之以贤,授之以才,而独短其命。伯牛之疾,顔渊之夭,岂独其身之不幸?人物器业有如公者,儵焉夺之。苍苍者又何其太忍耶?呜呼!我公受天异禀,当今人才,在第一品。处之孔门,未必不升堂;而在寝居之庙堂,上可使藜藿之不采,下可使斯民之奠枕。南宫一鸣,万口皆噤。风节日新,利害益深。激贪立懦,议论鲠挺。不事孙刘,身不得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小试两州,皆足以追龚黄之遗轸。三仕三已,重以疾病。正路坦坦,孤踪凛凛。四方属心,谓公之未达者,天将降以大任。孰知夫堂堂王佐之才,百不一骋,而遂至于陨乎?呜呼!公之纯孝温靖,定省鹤髪在堂,公必不瞑。公之友爱,不见畦町。十年相望,俱负重名于时,忽相从于九原。此尤荐绅韦布之所悲哽也【某】慕公风髙,岁月良逺。假守东嘉,方视公以为绳准。惟兹邦人崇仰最谨,君子服道德之教,小人怀抚字之政。讣音一闻,哀感万井。诗不云乎?「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要当为天下惜尔,何止为海隅之一郡耶?祭王詹事【十朋 代曾吏部】惟公行出乎诚,学根乎经,髙见逺识,特立独行。射策论事,仲舒、贾生面折廷诤,汲黯、王陵功成羽翼,政如神明。人或一得,公集其成。公论之兴,公为主盟;事失其平,公为权衡。一有抑扬,人为辱荣;一有去就,国以重轻。人亡一鉴,梦奠两楹,明主震悼,善类失声。天亦惜之,为之陨星【某】昔拜公屣履,以迎公去不回,谁其典刑?往哭不可,郡绂是萦。设祭道周,酹公之灵,精爽凛然,尚其顾歆。又【代莫守】呜呼【某】之于公,殆有夙契。稽山定交,岁逾一纪。晩寮青宫,益敬益畏。道义相勉,草木臭味。哭公之丧,义如同气。兹焉假守,实公梓里。九京不作,何所则视?公虽云亡,道在百世。尝录遗事,上太史氏。盛德大节,略具是矣。呜呼!我公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奉以周旋,未敢失坠。视焉如生,庶几无愧。欲酹宿草,相望一水。驰奠告哀,澘然出涕。祭薛士正【代曾吏部】惟公学博而知约,行髙而不孤,政严而无苛,论正而不迂。求之海内,未见其比。意者,天生斯人,其必将回狂澜于千载之絶学,建功名于万里之亨途。才小试而夺之苍苍者,又何其忍乎!公之守吴,余在故庐;我来剖符,公归里居。固尝服髙风于践履之旧,聴宏论于謦欬之余。方将日亲直谅多闻之益,尽读箧中未见之书。曾不见于几日,惊死生之顿殊,寓哀情于短章,洒衰泪于生刍。呜呼!吾老矣,不知余生尚复见人物如公者乎?祭郑司法【颉同官】呜呼!德升止于斯乎?早名荐书而不得,上太常之一第;晚歴曹掾而不能脱七阶之选途。欲试无所有,衔不袪,旁观者为之叹息。而君处之则裕如也。方其酾酒剧谈,裁烛赋诗,精神爽拔,不见衰相。谓当收功名于桑榆,孰谓夫江风匽薄,得疾肤腠,一入膏肓而不可除?方瞳了然,强忽笑语,凛如对面。而葢棺事定,青衫已上于画图矣。呜呼!倡酬之诗易而为哀挽之歌,清饮之樽今而酹祖奠之刍。德升尚能饮而聴之否?泪尽词殚,空相与望君于路隅。君则已矣,有子是似。古人所谓非在其身,在其子孙者,其在斯人欤?祭陈司户【僖】
译公具有卓越而不凡的才华,养成刚正宏大而不屈的气概,拥有广博深厚、自得于心的学问,胸怀经营天下的志向;只是显露出来的才华不过十分之一二。大概公的文章直想追及两都的文风,而政事才能已经足以超越流俗、震动世人。公以严肃正直的面貌立于朝廷,官任谏议,明辨贤能与奸佞,辨明公私是非,振举纲纪,使君子有所依恃,使小人有所畏惧。督师淮河边地,成为千里长城;闲时雅歌投壶,安坐之间便使敌骑退却。后来进入参政机要,人们都说将要成为宰相,公却飘然离去,高蹈于赤城,把富贵看得如脱掉鞋子一样轻。苏轼先生称张文定公说:“对上不求取悦君主,所以虽尊贵却不能被充分任用;即使任用,也不能发挥全部作用。对下不求取悦士大夫,所以喜欢公的人少,不喜欢公的人多。然而到了评说天下伟人时,却把公列为第一,难道说的就是公吗?”我登公的门下,俯仰之间已经二十多年。如今代理治理海邦,惭愧地继承公的政绩,想在公床前拜见一次,而公已经染病,想见也没有成功。巍巍伟大的公,为什么病势不能痊愈?人们对公的期待还没有止境,泰山却倾颓,千丈松树也崩倒;听闻此事的人都为之流泪。唉!官吏百姓正一起在甘棠树下哭泣,我赶紧派人送上微薄祭品,寄托千里之外百姓追思的心意;还应当努力追随公平日的步履,希望不至于在九泉之下感到惭愧。祭奠刘衢州【刘朔,代替曾吏部】唉!上天生育贤人,实在吝惜得太过分了。聚集山川的灵气,汇合造化的和气,并不是没有付出;给他贤德,授他才能,却偏偏缩短他的寿命。伯牛患病、颜渊早夭,难道只是他们自身的不幸吗?像公这样具有器度、才业的人,竟突然被夺走。苍天又为什么这样残忍呢?唉!公承受上天特殊的禀赋,当今人才中位列第一等。若处在孔门之中,未必不能登堂入室;若让他居于朝廷和庙堂之上,对上可以使百姓不必采食藜藿,对下可以使人民安然高枕。公在南宫一鸣惊人,天下众口都为之沉默。风节日益更新,所涉及的利害也更加深刻;激励贪者,扶助懦者,议论鲠直挺拔。不肯侍奉孙、刘之徒,因此不能在朝廷上安稳任职一天。短暂试任两州,已经足以追继龚遂、黄霸的遗风。三次出仕,三次罢职,又加上疾病缠身。正直的道路平坦开阔,孤立的行迹令人凛然;四方人心归向,都认为公尚未显达,是上天将要把大任降给他。谁知堂堂的王佐之才,百种才能还没有施展一次,竟然就陨落了呢?唉!公纯厚孝顺、温和安静,年老的双亲还在堂上,公一定死不瞑目。公对朋友友爱深厚,从不划分亲疏界限。十年来彼此相望,我们都在当时负有盛名,如今忽然在九泉之下相从。这尤其是缙绅和普通士人悲痛哽咽的原因。我仰慕公的高尚风节,已经很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我代理治理东嘉,正把公作为准绳和典范。这里的百姓最为恭敬地崇仰公;君子服膺公的道德教化,小人怀念公抚育百姓的政绩。讣告一传来,千家万户都悲哀感伤。《诗经》不是说过吗:“贤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顿憔悴。”应当替天下痛惜公,哪里只是海边一郡的事呢?祭奠王詹事【王十朋,代替曾吏部】公的行为出于真诚,学问根植于经书;见识高远,立身独立。射策论事时,有仲舒、贾生当面折言、在朝廷争辩的风采;建功立业时,有汲黯、王陵成为辅翼的功绩;施行政务如同神明。别人或许只能偶有所得,公却集大成于一身。公论兴起时,公主持并结盟;事情失去公正时,公作为权衡。公稍有抑扬,人们便以为荣辱;公稍有去留,国家便因此轻重。世人失去了一面镜鉴,梦中祭奠两楹之间;明主震惊哀悼,善类失声痛哭。上天也怜惜公,为他陨落星辰。我从前曾拜见公,承受公的礼遇;如今迎送公的灵柩离去而不返,还有谁能作为世人的典范?想去哭祭却不能,只能被郡中官职牵绊。如今在道路旁设祭,酹酒于公的灵魂;愿公的精神凛然存在,尚且回顾而享用祭品。又一篇【代替莫守】唉!我同公之间,大概有宿世的契合。在稽山结交,年数超过一纪。晚年同在青宫任职,更加敬重而又畏服公。以道义互相勉励,情投意合如草木同具芳臭。我哭悼公的丧事,道义上如同亲兄弟。如今我代理治理此地,这里实在是公的故乡。公在九泉之下不能复生,我将以谁为准则而瞻仰呢?公虽然去世了,道义却可以流传百世。我曾经记录公的遗事,上报给太史氏;公的盛德大节,大略已经具备于此。唉!我公的诗不是说过吗:“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行。”我将这两句奉持周旋,不敢使它失坠。把公看得如同还活着,希望这样可以无愧。想在宿草之旁酹酒,却与公隔着一水相望。派人驰送祭奠,告知哀情,不禁悲伤落泪。祭奠薛士正【代替曾吏部】公学问广博而能归于简约,品行高尚而不孤僻;政令严明而不苛刻,议论正直而不迂腐。遍求海内,也没有看见可以与公相比的人。我想,上天生此人,一定是要让他在千百年后挽回将要倾覆的绝学,在万里亨通的道路上建立功名。才刚稍稍施展,苍天却把他夺走,为什么这样残忍?公守吴郡时,我在故乡的住宅;我来执掌符节时,公归乡居住。过去我曾在公的旧日实践中佩服公的高风,在公谈吐声息之间聆听宏大的议论。正要日日亲近公,接受公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益处,读尽箱中尚未见过的书。谁知相隔没有几天,便惊见生死突然不同;只能把哀情寄托在短诗中,把衰老的眼泪洒在祭草上。唉!我已经老了,不知余生还能不能再见到像公这样的人物。祭奠郑司法【郑颉,同官】唉!德升的功业就止于此了吗?早年名列荐书,却不能登上太常寺的科第;晚年历任曹掾,却不能脱离七阶选补的仕途。想要施展才能却没有机会,心中含恨而不能排遣,旁观的人都为之叹息;可是你处之却从容自若。当你筛酒畅谈、剪烛赋诗时,精神清爽峻拔,看不出衰老的样子。人们都说你应当在晚年收获功名,谁知江风吹来寒薄之气,疾病侵入皮肤肌理,一旦深入膏肓便不能除去?你的双眼清澈明亮,勉强还在谈笑,凛然如同面对面相见。然而棺材一合,事情便已定局;青衫已经被画入图中。唉!唱和的诗变成了哀挽的诗歌,今日清饮的酒樽变成了酹祭祖奠的蒿草。德升还能饮酒并听我说这些话吗?眼泪流尽,言辞也穷尽,只能徒然相对,在路边遥望你。你已经去了,但有儿子像你。古人所谓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大概正应验在这个人身上吧?祭奠陈司户【陈僖】
惟君之家世笃儒学,君之皇考尤号渊博,噤不得施,晚而君生,谓兴吾宗教之以经。龆龀秀发,书无不读,中童子科,老生嗟服。游学十年,暮盐朝虀,乃登上第,乃瞻龙飞,得官户曹。千里跬步,云何不淑至此大故?君之于家,孝友天成,收防孤露,纠合宗盟。君之于文,亹亹不倦,自公之余,手不释卷。君之于义,勇于敢为,亲旧有急,匍匐救之。积是三者,宜其逺到。壮年长才,废于中道。峩峩闽山,灵轝何归?归旐翩然,云何不悲?惟我同寮,周旋最乆,菲奠荐诚疚,心疾首。又【路祭】呜呼!武仲学甚富,而命甚奇也;气甚髙,而位甚卑也。天畀之以才,而不与以时也;又啬其夀,使不及四十之期也。一疾困之,遽成九原。人皆悼其不幸,而同寮之心,又何其悲也?诗盟文防,书名居以为永好,非君主之而谁也?青衫画图,宛宛乎君之芝眉也。炎天赫曦,道阻且长。丹旐翩然,君将安归也?官则有守,欲送不可。惟君家暑行之无恙,犹可慰我之思也。祖奠于郊外,向风长号,不可及已。呜呼!武仲知乎?不知也。祭汤宁海【烈】惟君之资如玉之粹,惟君之辞如绮之丽。来宰宁川,政尚平易,悃愊无华,弹琴而治。兹方及▯,束担归计,奇疾困之一旦,长逝囊无袭衣,室有孤累。吏民兴哀,几于罢市。矧同王事,休戚所系,不图善人忽焉隔世。虽有菲奠,不得自致。君其归乎?望望挥涕。祭陈安人【詹事良翰女兄,旌表门闾,同守倅】台之着姓,朱陈是推。既生自陈,朱子诚归一门孝友,累世不亏。夫人赞之,室家具宜之,死靡他,面割耳剺。夫人视之,妇道与稽。夫人之姑,年登期颐,孝养既勤,夀祉孔齐。夫人之弟,名德峩,巍同气是似,为家门楣。月评升闻,宠光陆离,旌表髙门,彤史有辉【某】兹叨假守,钦叹壸彞,思播清风以励幽闺,爰设菲奠,来瞻繐帷。节孝有闾过者,式之。祭刘天台【孝宪同守倅】名父之子,徒劳州县;悃愊无华,夙宵不倦。平易近民,民罔怨咨。生无赫赫,死则痛之。知君清贫,赙赠加厚;知君无归,谋葬山阜。更率同僚,奠此一觞。君而有知,庶其来享。祭周侍郎【代侍从】惟公惟识,渊冲智略,辐辏悃愊无华,持心近厚,趋事赴功,力瘁心疚,险夷屡更,介然有守。五溪深入,四蜀奔奏,给饷数年,简在斯乆,擢主大计,亨途方骤,云何末疾,遽啓足手?位不称徳,年不及夀,急义首功,可以不朽。信息从班于公,何有?天其或者欲昌厥后【某】等为僚属耳,底蕴未究,忽拜繐帷,孰不疾首?乃陈斯殽,乃酹斯酒,矢哀以文,公乎知不。
攻媿集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五宋 楼钥 撰
事略
译你们家世代专心于儒学,你的父亲尤其以学问渊博著称,只是声名未能施展;晚年生下你,认为你会振兴我家的教化,并以经书教导你。你在幼年便聪慧秀异,书无不读;考中童子科,连老儒生都赞叹佩服。游学十年,早晨吃咸菜,晚上喝稀粥,终于登上高第,得以朝见皇帝,获得户曹之职。千里之行不过从半步开始,为什么竟然遭遇这样的不幸而至于大故?你对家庭,孝顺友爱出于天性;收养孤儿,联合宗族。你对文章,勤勉不倦,公务之余手不释卷。你对义理,勇于担当;亲友有急难,便匍匐前往救助。积累这三方面的品德,本应远大有成。正值壮年、才华正在成长之时,却在半途废止。巍峨的闽山啊,灵柩将归向何处?归葬的旗幡飘动着,为什么能不悲伤?只有我和你同僚相处最久,献上微薄祭品以表达诚意,内心悲痛,头痛欲裂。又一篇【路祭】唉!武仲学问非常广博,命运却非常奇异;气概非常高,官位却非常低。上天给了他才华,却没有给他时机;又吝惜他的寿命,使他没有达到四十岁的期限。一场疾病使他困顿,突然成为九泉之人。人人都哀悼他的不幸,而同僚们的心情,又是多么悲痛啊!诗文之友、文字之交,把书名题写下来作为长久友好的纪念;若不是你主持,谁能做到呢?青衫上的画像,仿佛清楚地显出你的容貌。炎热的天空阳光炽烈,道路阻隔而且漫长。红色的招魂幡飘动着,你将归向哪里呢?官职有守,想去送葬却不能。只愿你家人能够平安地走过暑热的行程,这还可以稍稍安慰我对你的思念。在郊外设祖奠,面对风长声号哭,却已经来不及了。唉!武仲,你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祭奠汤宁海【汤烈】你的资质如美玉般纯粹,你的文辞如锦绮般华丽。你来到宁川任县令,政务崇尚平易,内心诚实质朴而不事华饰,弹琴之间便把地方治理好。如今正要任满,收拾行装准备归去,奇异的疾病却在一日之间使你困顿长逝;行囊中连一件备用衣服也没有,家中还留下孤儿和家属。官吏百姓都为之悲哀,几乎到了停市的地步。何况我们共同担任王事,休戚彼此相关,哪里料到善人忽然与世隔绝。虽然有微薄祭品,却不能亲自前来献上。你就要归去了吧?我遥望着你,挥泪不止。祭奠陈安人【詹事良翰的姐姐,朝廷旌表其门闾,与我同守倅】台州的著名姓族,朱氏、陈氏最受推重。夫人既然生于陈氏,朱子所说诚实归于一门孝友的传统,连续几代都没有亏失。夫人辅佐丈夫,使家庭器具和事务都合宜;至死不改嫁,甚至割面剺耳以示守节。夫人奉行这些道理,妇女的道德规范与之相合。夫人的婆母年过期颐,夫人孝敬奉养勤勉,寿福都很齐备。夫人的弟弟名德崇高伟大,与夫人同出一气而能相似,是家门的楹柱。乡里月旦评论使其声名上达,恩宠光彩灿烂;旌表高门,女史记载也增添光辉。我如今承蒙代理治理此地,敬佩叹服夫人的妇德,想传播这种清正风气以激励幽闺,于是献上微薄祭品,前来瞻望灵帐。凡是经过这座节孝门闾的人,都应当向它致敬。祭奠刘天台【刘孝宪,与我同守倅】你是名臣的儿子,却只在州县任职;内心诚实质朴而不事华饰,早晚勤劳不倦。施政平易而亲近百姓,百姓没有怨恨叹息。活着时没有显赫的声名,死后却令人痛惜。知道你清贫,所以厚加赙赠;知道你没有归葬之处,所以谋划在山丘安葬。又率领同僚献上这一杯酒。你若有知觉,希望能前来享用祭品。祭奠周侍郎【代替侍从】公见识深远,胸襟深沉,智谋宏大;真诚质朴而无华饰,持心厚道,办事赴功,竭尽力量而心力交瘁;屡经险阻和平坦,始终坚定自守。深入五溪,奔走四蜀,供应军饷多年,长期受到皇帝记取;后来提升为主持国家大计,仕途正要迅速通达,为什么晚年疾病突然夺去了他的手足?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寿命又没有达到应有的年数;但他急公好义,首先建立功勋,也可以因此不朽。公的消息随着班次传来,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天或许是想使他的后代昌盛。我们这些人只是他的僚属罢了,尚未探究公的深厚内蕴,忽然便来拜见灵帐,谁不头痛悲痛?于是陈列这些祭品,酹下这些酒,以文章发誓表达哀情;公啊,您知道吗?《攻媿集》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五 宋代楼钥撰写 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