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八十五

译高祖先生事略 楼某，字子文，他的祖先是婺州人，具体情况不详；迁居的开始，住在奉化县。家族世代凭财产在乡里称雄。祖父因选任为县录事，有暗中行善、施恩于人的德行；父亲楼某尤其积累善行，因为治古学而受到乡人的尊敬。庆历年间，州县设立学校，他在县学主持教学数年；后来郡学又聘请他，任教十多年，于是居住在城中，成为郡人。皇祐五年考中进士，调任舒州庐江县主簿。俸禄不能供养双亲，他不愿出任官职；但因继母无人奉养，弟妹尚未成年，只得出仕。这些情况在辞墓祝文中都有说明。后来他归乡，便辞去官职，授大理评事。他的孝行节操就是如此。此后又主持郡学十多年，前后做州县士子的老师总共三十多年，人们称他为楼先生。四明五先生中，他排名第二，同时成就了一代人物很多。丰尚书稷、舒中丞亶、俞待制充、袁知府毂等，都是他的门人；还有罗提刑适，从天台来求学。这些人的学业成就之后，舒公在乡里应试，袁公在开封应试，罗公在台州应试，一次应试便在三个地方都取得魁选。他去世时，舒公为他撰写墓铭，丰公书写丹书，袁公篆刻墓额；罗公因为在北方做官，不能参加。后来罗公任浙东提刑，拜谒墓下，仿照阙里旧例，亲手种下几棵树，如今还有存留的。祭文见于《赤城先生集》中。郡县学校都为他立祠并刻碑记载，收录得很完备；莫教授冠卿的一篇文章尤其详细。他的儿子是常光，孙子是弁；不同于五世孙锷、鈜、钥、镛，六世孙汶，世代都接连考中科举。楼异受到祐陵的知遇，任都司大卿，前后任泗州、秀州、苏州知州，又两次主持乡郡，居住在昼锦坊。宣和初年，盗贼从青溪起兵，攻陷邻近州郡，一路惊惶扰乱；楼异调兵守备，军声大振，群盗望风而退，唯独本郡境内得以保全。凭借功劳升任徽猷阁直学士。孙辈中因门荫入仕的又有几十人；家中收藏有他的文集。行状 亡母安康郡太夫人行状 亡母姓汪，名慧通，字正柔，是明州鄞县人。曾祖元吉，没有做官。祖父洙，任明州助教，屡次追赠正奉大夫。父亲思温，任左朝议大夫，仕至太府少卿、直显谟阁，屡次追赠少师。母亲是恭人王氏，屡次追赠越国夫人。明州如今改为庆元府。亡母生于大观四年，岁次庚寅，五月八日，是少师的长女。先父名璩，曾任军器监丞兼权尚书工部郎官，知处州，最终任朝议大夫，屡次追赠银青光禄大夫。先父的祖父名常，任朝议大夫，屡次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祖父名异，任徽猷阁直学士、朝议大夫，屡次追赠少师。两家的少师实际上是中表亲。金紫官身尚在时，才开始命令两家结婚。亡母十九岁时嫁给我。绍兴十六年封为孺人，二十三年封为安人，二十八年封为宜人，乾道三年封为恭人。淳熙九年十二月，先父去世。淳熙十二年，楼钥因郊祀恩被封为太令人；十三年，高宗庆典恩泽，亡母被封为太硕人。绍兴五年，因寿圣皇太后庆寿恩泽，封为太淑人。庆元五年，光宗圣体康宁，天子施恩庆贺，封为信安郡太夫人。庆元六年，因明堂恩泽进封大宁郡太夫人；嘉泰三年，因郊礼进封安康郡太夫人，但未及拜受。嘉泰四年正月癸酉，因病在昼锦坊宅第去世，享年九十五岁。儿子九人：鐊，右迪功郎、徽州绩溪县尉；锡，承议郎、权发遣严州军州事；钥，显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錧，登仕郎；锵，奉议郎、知福州永福县事；锱，文林郎、监淮东总领所镇江府太平惠民局兼户部大军仓；铝、鍨，迪功郎、温州司理参军；鉼。女儿二人，早夭。孙子三十一人：沨，澡迪功郎、新任泰州海陵县尉；溆、涤；淳，从政郎、绍兴府上虞县丞；蒙、防；从政郎、绍兴府嵊县丞；淜、涞、涔、濚、溗、洎、潗、涷、治，承务郎；况、濓、淛、防、洔、浔、浯、濋、防、淔、濡、溍、渟、渥、溧。孙女十二人。○以下“长适、次适”等一百多字之间有空缺，文字不相连接，如今删去。曾孙男十六人：栋、机、杓，登仕郎；椷、枝、樾、槱、格、枚、札、桔、櫑、栎、机、柯、柽。曾孙女十人。第二人许配戴闿之，第四人许配陈篚，其余尚在闺中。两个兄长以及錧、锵、溆、蒙、栋，第二、第六、第八个孙女，都先于亡母去世。先父已葬在奉化县金钟原，准备在十二月丙申日把亡母的灵柩合葬在那里。亡母幼年聪慧颖悟，五岁时随外祖父到雄州，能够清楚讲述在河朔所见的情形以及边地风物、骑射等细节，每天都在亲人身边。凡是书信往来，都能记住其中人的姓名；亲族中有时遗忘，询问她便立即回答。将要出嫁时，外祖父说：“我的青色明珠已经离去了。”几岁时就能写家书。越国夫人贤明，亲口教她诗句，又教她裁剪、缝纫、编织、刺绣等事；不必长期学习便能做得精巧，平正端整，都可以作为法式。外祖父任王府赞读时，敌人侵犯京师；事情平定后，他护送家人由南京归来。亡母到了婚龄时的嫁妆，因战乱散失，后来又在漏水的船中毁坏，她并不因此怨恨。先父从年轻时就清正耿介，亡母实在与他德性相合。她按照侍奉公婆的礼节侍奉李氏姑母以及伯父伯母，通晓世故，谦逊退让，穿着朴素，内外亲族都称赞她。

译先祖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亡母爱护抚养她如同自己的妹妹，随事教导训诫，箱笼财物也与她共同使用。为了替她选择良配，后来把她嫁给王公正己；王公官至太府卿，与她白头偕老。王公的父亲任提举时，正在长兴任县令，而外祖父任湖州知州，便带她到郡治，相互帮助筹办婚事，拿出全部所有资助她出嫁。王氏初次得到这样贤德的媳妇，再三致谢。当时亡母年仅二十七岁，仅这一件事就远远超过常人。此后她随先父宦游，辅佐内务而廉正平和，家中言语不传出闺门；有时先父触怒她，她一定劝说先父宽容；有人馈赠财物，她一定赞成厚重回赠。所以故宅毁于兵火后，先父仕途没有进展，生活日益困窘，多寄居外家；亡母因而得以尽到晨昏定省的孝敬。两个舅舅出仕，她参与料理家务，上下都欢喜服从。等到完成终养，她主持丧事完全合于礼制；又因自己没有来得及侍奉舅姑，年时祭祀都清洁而诚敬，必定亲自参与。晚年即使把祭祀分派给儿媳，仍然亲临察看。先父的乳母刘氏本是中原人，爱护子孙，亡母待她十分厚重，她最终老死在家中。又因为亡姑三人没有后代，春秋祭祀都让她们享用；节令荐新，从未稍有废止。祭事完毕饮福时，一定要全家人都聚齐。从幼年到老年，她始终不肯违背礼法；晚年头发少得不能束冠，有人劝她用乌纱包裹，她便说：“这不合乎礼。”她谨慎守持家法，直到终身；淡泊荣华利禄，平素不积蓄财物，有了财物便随手施尽。不喜欢随时俗装扮，神情清冲，容貌雅正，不追求珠玉珍玩的奢侈。饮食有节制，不致力于精细雕琢；常说起躲避盗寇时，只用山涧水配粗米饭，有人送来豆豉，觉得甜美如糖。如今所享用的，已经不止满足了。她专心教导儿子，甚至借贷来供给束脩。几个儿子略有成就后，有人问她用什么训诫他们，她说：“我一生从未对儿辈说过一句不义的话，所以他们受到熏陶才到了这样。”她平等看待九个儿子，不分嫡出庶出；到了给儿子娶妻时，视家中有无财力来决定丰俭，公平处置事务，自然没有非议。她嫁遣女儿、孙女也是如此。女儿、孙女有嫁到远方的，常常背诵北方安夫人的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女儿长大终究要做妇人，亲生父母身边并不是自己的家；亲族和睦要保存古训，勤劳辛苦就是一生的事业。”用来勉励她们。先父有堂房弟妹，幼年孤苦无依，便接来抚养；亡母替他们全部办完婚嫁。其他解衣推食、出资帮助别人的事情，不能全部写出。她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家中收藏着能救命的丹药秘方，每年配制珍贵药剂用来施舍，治病救活的人很多。先父在乌镇任职时，友婿陈公膏已经由御史升任外府副职。亡母每次听到任命的消息，便替自己的妹妹高兴，派人送去贺礼，唯恐落后，丝毫没有羡慕或失意的意思。少卿忽然去世，她乘轻舟进京慰问；她的见识大体都像这样。曾在亲戚家中，听到侄子考中进士的消息，喜悦得不能自胜；席间有人因为那是夫人的儿子，问清详细情况后，便感叹说：“他的心地竟然这样吗！”先父寿终本已难以承受，不到半年，严州兄长又因哀毁去世；亡母年纪已高，人人都担心她不能承受，但她胸襟旷达通透。昼夜哭泣时，悲哀到了似乎无法解脱的程度；哭完便胸襟豁然，起居行动不改变常度，别人尤其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我在永嘉任职时，迎接她来奉养，以庆祝她八十岁；闲暇时她带着媳妇、孙辈遍游郡圃，不需要人搀扶，摘取黄甘分给大家吃，完全没有衰老的样子。我也仰体慈母的教训，不敢用严苛的态度对待百姓。在后省任职时，曾因封驳之事长久不能决定，跪下告诉她说：“早晚恐怕就要受到严厉责罚；一旦被斥退，只会惊动您的心，不如先回故里，若实在逃不过，宁可由我亲自承受。”亡母说：“我也想回去很久了。”于是全家为此向东而下，第二年又回来。当时任官的人有时自行请求离职，同僚有人对我说：“你有年老的母亲，可以明白告诉朝廷，让弟弟们奉养老人回乡；你和别人不同。”我也把这话告诉亡母，说：“我们两次陷在被围的城中，回乡又逃脱盗寇之难，因此知道人的生死确实有定数。留在这里还能知道事情的合宜之处，外地传来的消息大多夸张，只会扰乱人心。”我恭敬地接受母亲的命令，不敢再请求。听到的人无不叹服。我从吏部尚书任上谋求补任外地，亡母听到后说：“能够离去就离去，不要被俸禄官位所牵累。”归乡后见到亲族，谈论往日旧事，她非常自得。越国夫人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仲舅尚书名大猷，援引经义告老；陈氏从母的儿子名居仁，任中书舍人，最终任华文阁直学士。乡里有“一舅二甥三学士”的说法。从母和舅母也都封赠至夫人。外门近邻中，亡母年九十，尚书公也八十。乡里的族人亲戚，孟春为她们庆贺，报贺之后，又把楼氏七十岁以上的男女二十多人合在一起另设一席，以夸耀这番盛况。仲春为尚书庆贺，酬酢往来密集，把亡母奉为贵客。季春又是夫人的生日，箫鼓之声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不久，朝廷推行尊养老人的恩典，亡母被授予郡封，尚书公升任直学士。郡太守奉皇帝命令送来羊、酒、粮食、丝帛等赏赐，使两家光彩显耀。先父在世时，家中本来已经养育八十多人。到如今过了二十多年，尚且不计娶媳妇、嫁女婿的人数，只是孙子、曾孙、孙女、曾孙女又增加了四十五人；儿童满堂，亡母爱护抚养一视同仁，欢笑声纷杂不断，却不以为厌烦。有人问安，她只是点头而已。晚年福禄齐备，确实是世上少有的。她一向恭谨奉佛，刚过三十岁，已经读完大藏经；又取《龙龛手鉴》来校正奇异的字。越国夫人曾经诵读到一半，又与二舅共同补完；近年仍然作梵呗，时常举说因果来示人。每天早饭以前，没有不是佛事的，寒暑始终如一。白天清静时多读大字本的未见之书，不论多少，必定从头读到尾才停止。书籍传记只要过目，就像平素熟习的一样。各部正史的大纲，以及兴亡的关键、贤能与否的著名人物，大都能够讲述。稗官小说读过的尤其多，天性又善于记忆，并不是勉强做到的。两族互相通婚，如同朱、陈两家，亲戚联系极多。除去姓氏世系，姻亲宗族如同烛光照见一般清楚，后辈遇到疑难还来向她求证。到了她亲历的宣和盛世和靖康年间的事情，谈起来都有条理；即使在《痛定泣血》等书中，也能指出其中不正确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口〕

译后来得到《梦华录》阅读，亡母说：“这是我从前见闻过的旧事。”她还说，如今茶褐、墨绿等服色都出自塞外，从开封、燕山一带开始才传到东都，深深感叹风俗的变化。太师史文惠公、丞相魏文节公来看望她时，她一定更加恭敬。几年间遇到举行祝寿礼，大资政赵公、郡侯以及副职以下的官员都来齐集；有人感叹说：“人世间纵然有这样的高寿，像彩衣珠履这样盛大的场面，却从未见过。”她后来厌倦行走，有时经过各个院落；近处由我等抱扶，稍远处便由儿子或孙子亲自扶着板舆。每次经过，她都把这当成乐事而笑。客人有时请求登堂拜见，只要她没有疾病，从未不接见；问候慰劳十分周到，还问及客人近亲是否安好。谈起旧事很少有差错，人人都仰慕她精神还未衰退。灯前便和各位媳妇玩依经马的游戏，有时直到半夜也不疲倦。去年才觉察到身体突然衰弱；虽然牙齿缺损、身体羸弱已经很久，但耳朵聪、眼睛明。像我这样的官员，朝廷恩赐郡封给九十岁的老人，而家中不让她从政，我便极力辞谢，亡母也认为这样做对。病势加重后，元旦仍强自支撑着端坐，等待前来祝贺的人。我痛念严州兄长的俸禄未能享受到下一次郊祀恩典，便上奏请求；侄子澡在年初接受了任命。亡母还能够用手加额表示庆幸。初六日忽然命人给她沐浴并梳理头发，从此询问她便有回应，却不再开口说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她面向西侧卧，有时仿佛微微含笑。三天不动，直到将要断气。大概这是善业所得的报应吧。她仁慈的气息熏染众人，对妾媵也有恩惠，人人都心怀感激，不用鞭打便自然驯服；要离去的人，一定让他们得到安置。乡巷中的普通妇女来见她，她一概用恩意接待。因此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尽情哀哭，听闻的人无不悲伤叹息。不久，大资政率领乡里的士大夫近百人，制帅尚书黄公、郡县官员以及乡校正录以下官员，各自前来致祭；很多人写下哀辞，充分描写亡母的美德。她生死始终都享有备至的哀荣，且都说她高寿而福分完满，没有什么遗憾。唉！做儿子的心难道有穷尽吗？何况自从父兄相继凋亡以后，母子相互依靠为命；母亲年纪越高，我的恐惧越深，不敢有一天轻易离开膝下。上天却降祸于我家，突然施加残酷惩罚，使我这个不孝、有罪有逆的儿子落到如此地步，今后还凭什么活着呢？如今只能忍住悲痛，完成丧葬大事；追想我的母亲具有美善的资质和高尚的典范，声名远近皆知。至于她容貌德行广大，孝敬淳厚，明达诚信正直，慈祥清纯；能够曲尽人情而又时时依据大义行事。她不只是闺门中贤德的妇人难以企及，就连以刚烈著称的男子和有名的士大夫，也很难做到。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楼钥，自从懂事以来，亲眼看见她的实际行为，亲耳听闻她的嘉言旧训，已经很久了。因此我敢于泣血详尽记载，以稍稍伸张我哀痛孺慕的诚心。并不是不想尽力赞美，只是我伏在苫块之中，肝胆崩裂，魂魄纷乱，不能完全考察始末来发扬母亲潜藏的德行。墓穴安葬已有日期，不敢请求当世大贤撰写墓志，只好援引曾文昭公记亡母的称谓，仿效后山陈公撰写先夫人行状的体例，恭敬地把它刻在石上，用来与先父的碑铭相对，也给子孙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哀痛。我的余生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奉事，只能长声号哭、捶胸跳跃，希望在九泉之下与母亲相会罢了。唉，痛苦啊！唉，痛苦啊！孝子楼钥泣血恭谨撰写行状。先兄严州行状 曾祖父常，曾任朝议大夫，后来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曾祖母翁氏，追赠永嘉郡夫人。祖父楼异，曾任徽猷阁直学士、朝议大夫，后来屡次追赠少师；祖母冯氏，追赠秦国夫人；另一位冯氏，追赠魏国夫人。父亲楼璩，原任朝议大夫，主管亳州明道宫；母亲汪氏，封为恭人。已故长兄名锡，字予善，另字申伯。我们家世代居住在明州奉化，如今迁居鄞县。大概从我的高祖正议先生开始，四明楼氏实际上出自东阳，只是不知何时迁来。能够查考的，从兄长以上也只有八代。正议先生以古学在乡里教授，后来继承这一传统的人又接连不断，士人衣冠济济。先父曾以军器监丞代理工部郎，素有忠厚廉正平和的声誉。太保、魏国公史公为他撰写墓志铭。父母生了九个儿子，兄长排行第二。兄长天资聪颖，精力过人，自幼从师求学，远远超过同辈。十三岁时，游学郡学。三山陈元裕公主持教育事务，鉴识裁量非常精明，兄长第一次应试便取得高等名次。祖居遭建炎年间战火焚毁，便依靠外祖家居住。先父代理平江事务时，母亲带着长兄一同前往，那时兄长已经能够像成熟的成年人一样料理家中事务。从此，在准备科举之余，他更加尽心处理家事。楼、汪两族婚丧聚会频繁，人多事杂，别人智力所不能胜任的事，兄长主持办理时，总能应酬得体，谈笑自若。遇到事情有胆略，不胆怯也不急躁，周旋曲折都能处理周全，无论事情大小都必定办成。因此，虽然尚未成年，内外亲友已经异口同声称赞他的才能，并期望他将来为世所用。先父很久想购置房舍，却没有资金，兄长体察父亲的心意，竭尽全力谋划，日积月累，终于建起厅堂屋宇。先父带着太守官印回到奉川的寓所，兄长慨然说：“父亲年纪越来越大，这件事难道可以拖延吗！”于是进城谋划筹办，事情一天天有了头绪，房屋落成后奉迎双亲定居，然后才等待出行。他一人承担家务，连米盐等细小事务都不遗漏，家中有无互相调剂，使全家得以保全，前后将近二十年。隆兴二年，先父因参加郊祀大礼，朝廷奏补兄长为将仕郎。乾道改元，中铨授予右迪功郎、秀州司户参军。先父赴任处州，兄长带领几个弟弟分别掌管家务。每天鸡刚开始啼叫，左右侍从便来，他接受拜谒、听取诉讼时，兄长就在屏风内等候；先父退堂后，他察看父亲脸色，恭谨地承受命令。往来书信的繁多琐碎、行李的往来，一概不使先父分心。因此先父可以专心治理郡政，不受内务牵累。后来兄长任户曹属官，太守徐公蒇、曾公逢与他一见如故，许多事情都依赖他的决断。当时纠曹非常糊涂，太守正委任兄长协助办理。不久，有防使录事曹典狱，漕使吕公正己巡视各郡，属下百姓有人控诉狱事冤屈，吕公便拿这件事质问纠曹，纠曹张口不能回答。兄长上前说：“这件事非常清楚。”当时新制度还没有施行，楼锡预先听说过此事，于是列举姓名、年份以及事情始末，辩说详明流畅。

译在座的人都侧耳倾听，吕公叹息说：“做官吏难道不应当这样吗！”他回头让属吏完全依照兄长所说办理，纠曹才得以解脱。控诉者也伏罪了。防镇江有一名军校向朝廷申诉，并且自称长期掌管军队，曾用武力向校官借钱，数以万计；他知道对方想告发自己，便打算杀人灭口，脱身逃来，后来一定会有人追捕，若走出这道门就活不成了。丞相虞公听了大为震惊，把情况全部奏报皇上，先命郡中设置监狱，拘系被控告的人，准备派司法官前往审理。当时丞相梁公正参与执掌政务，担心此事动摇军心，请求下诏让漕臣选择州县中清廉强干的官员，准许他们依大理寺的方式审理案件。出发时，胡昉公新任东漕，便与吕公联名推荐兄长，说吕公曾向他们说明秀州的情况。胡公说：“自淮南更换节度使以来，我暗中访察人才；到了秀州，称赞楼君的人异口同声，所以直接取来文书，命令兄长前往。”两位公使来见面，催促他动身。兄长说：“这件事关系军队，是君相特别关注的事；我试任官吏还不到半年，哪里适合参与呢？”两位公使不同意，说：“盛暑之中不宜长期拘押，狱吏已经在郊外等了几天，等您到来。请您把军校用刑具带在身边，途中时时与他交谈，套出他的实情。”到达后，只见庭院中刑具满列，被拘押的人中有官员和横行不法者。兄长拿控诉中所说借钱的事项盘问他们，他们都说：“确实有这件事，但已经全部偿还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他们各自拿着左卷前来，其中有些需要向军方询问，便把一两人暂时拘押，其余当天释放遣返；又把控诉者带来，对他说：“你妄言得太厉害了。看你的情形，不过是想逃走后自寻死路罢了。”向上欺骗朝廷、向下惊扰军队，死后也罪责难逃；现在若吐露实情，还可以保全你的性命。”那人叩头感服，连一鞭也没有用，只用三天便办结了此案。大理寺属吏跪着请求说：“案情关系重大，如今仓促结案，日后一定会后悔。”兄长说：“我不知道观望拖延，只是把实情查清罢了。你只管替我办理文书，日后如果有责任，我来承担。”出狱后，尚书蔡洸任太守，握着兄长的手臂说：“真是神奇啊！”刚刚取得制书，府庭便为此震动；若不是您来，我也无处逃避责任。但他仍怀疑兄长年轻气盛，或许有所疏漏，于是把案情详细告诉他。听后叹道：“真是无人能及。”兄长回程时，按照文案全面叙述案情，请教老狱吏，连他们做不到的事也能办成。两位漕使听说兄长到了门口，大为惊讶；见面后，说明事情经过，十分高兴地说：“我们两人推荐人才没有错。”立即叫属吏起草奏章。兄长说：“这里已经写好了，请读这个。”两人更加喜出望外，提笔写上姓名，便带着兄长到丞相府，先进去禀报，恭敬地问候丞相；兄长从宾阶直接穿便服进去拜见。丞相脸色仍不愉快，说：“断狱确实敏捷，但控诉者肯沉默吗？” “也取得所谓伏辩了吗？”两位漕使互相对视，兄长说：“伏辩有两种情况：如果是让狱吏根据口供代写供词，可能有被诬陷而服罪的；现在这份是他亲笔写的。”说着从袖中取出数百字的囚辞，丞相看了看，开头的笔迹一点也没有不同；而且没有一个字有涂改、增删或圈点。丞相这才大为赞赏，又说：“使者真是善于识人。”第二天，他与梁公把此事奏报皇上，皇上嘉奖赞叹，于是共同推荐兄长，说这样的人不应埋没在州县，请把他安排到中都任官。恰逢左帑属吏有巨大的弊病，依法治罪后，便让兄长监理都门。丞相对兄长说：“这点事哪里值得劳烦您？只是我不愿让您丢掉俸禄而在官场中久次等待。”兄长就职后，修饰完善成法，随即奏请皇上，积弊逐渐消除。按照法律，能够检举揭发、查出出入账目过失的人，按等次给予奖励；所以虽然名义上是共同办事，实际侦察查访非常严密，有时因此结成仇隙。兄长说：“我们这些人替国家掌管府库，承担的责任很重，各自谨慎办理职司；我也不愿得到这种奖励。”因此彼此相处十分融洽，而事情也越来越多。南库缺少官员，朝廷命兄长兼任主管；他看到库中宝货品类极其繁杂，摆放又混乱，便亲自督促库吏分类整理，使每件物品各得其所。排列各屋都有定数，又把总数登记在簿籍上，标记清楚鲜明。不久，皇上忽然派中使前来巡视，兄长拿着簿籍取物，仿佛从自己的袋子里探取一样，使中使无法回去复命。中使便拿起屋角的破旧丝织品，准备封存带走，奏报时官吏都吓得变了脸色。兄长慢慢说：“这不是军衣所需，大概是收集起来备用于赐花等用途的，实际数目是多少，簿籍中都记载得很清楚。”神色安定，使者无从诘问。尚书张津公说：“我号称主管此事，起初不能亲自到场，又不能任事；幸亏有您，我大概就危险了！”张公因此受到赏赐，兄长却不以为意。任期届满，主管都茶场防子库关，升为右从政郎。皇上当时正关注楮币，兄长尽心任事，大小细节都明白完备，凡事都制定成规，属吏不能任意摇动。每天制造一万张纸，没有一张不精良。有一天拜见丞相曾公，有一位同僚极力陈说撤省的好处，兄长站在他身后，把这些话全部听到了。同僚回头看见兄长，局促不安地退下，兄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果然撤销此职后，兄长再次拜见丞相，说：“丞相说：‘国家依靠楮币来资助用度，如今既然撤销了，怎么敢再说什么？但估计日后一定会恢复，届时吏员失业散到四方，恐怕将来难以立即召集。况且伪造其他东西都可以，唯独贯百的式样不能混淆真假，所以许多人因此败坏这批无所事事的吏员。’” “希望选择其中可用的人，分别隶属于各个官司，使他们能够靠此自食其力。”丞相说：“您不为自己谋求，而考虑到长远以后，立即把这件事禀告皇上，皇上认为应当照您说的办。”不久兄长代理主管尚书刑部、工部架阁文字，后来正式授予此职。他为人最清廉简朴，安静自守。任期将满，正要到铨部去，当时史魏公再次任丞相，素来认为兄长有才可用，便在皇上面前极力推荐。丞相赵公又以镇江狱事称赞他，并奏道：“当时虞某就想授予他职事官，如今的丞相也知道此事。”但丞相仍避讳乡里同乡之嫌，不敢立即明言。皇上说：“朕还记得从前那件事。他确实可以任用，难道还应顾忌这些小嫌疑吗？”于是授予他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因推荐章奏符合要求，改授宣教郎。当时正在修订一司一路酬赏法，收集各路专门颁降的指挥五千多项，制定条文一千三百条。后来又编纂《海行法》，兄长早晚忧劳，删削增益，多出自他的手笔。书成后奏进，升为通直郎。轮对时开头诵说皇上孝顺节俭的德行，皇上说：“朕即位时，卿预先见过吗？”他答道：“臣当时虽然没有来得及见到，今日有幸列于朝班，冬至、正旦亲自见陛下拜祝太上皇寿，这真是千古盛事。”

译皇上回头看着他笑了。第二次奏请下明诏，让有关官司讨论设立科目：凡是符合这些标准的，就作为效法对象；有其中一项的，命郡国察访举荐上报，选择其中最突出的人予以尊显，用来勉励天下。孝顺的人被举荐，就可以从中寻求忠臣；廉洁的人得到进用，贪赃的官吏就不必等到犯法后才治理。又论说，乾道年间修订的法律已经施行很久，其中偶有抵牾，应当重新加以审核。虽然新法已出自皇上的睿断，但修订后的新书只因颁降稍迟，州县没有依据，胥吏便得以作奸，反而使狱讼拖延；希望尽快颁行，使各地能够遵守。后来又陈请自行编纂别敕，仍下发各道，并且暂用旧法处理，免得因循等待答复。升任太府寺丞。又在轮对时谈论绍兴年间和买之事，说会稽一郡的赋额最重；然而经界初定时，财力达到四万钱才摊一匹绢，如今却减为一半，既没有财力增加，却白白加倍征收，只因下户过去免除科敷，圣朝优恤他们的恩典，反而成了豪强隐匿财产的地方。上等豪户财力丰裕，和官吏私下交易，无法追查；又把本户田产全部分割，登记在许多名籍中，按五等分别立下砧基簿，多到一百本，结果中等人家的和买绢年年增加，负担偏重到了极点。请求按照产钱平均征收，不再追问户等。议论的人一定会说：“起初征收时没有涉及下户，是为了救济他们；如今反而增加赋税，可以吗？”这完全不对。如今名义上称为下户的，实际上是富裕人家；真正贫困的十家中还不到两三家。如果仍照旧不加改变，那么财产必定全部归入五等户籍，再也没有可以征收绢的下户了。又说，身丁钱都出自下户，希望把所征的总额折合为若干匹绢，与和买绢合计为全年数额，只按产钱平均分摊。上户虽然在和买中加收身丁钱，但和买的负担会大为减少；下户虽然在身丁钱中承担和买，但自身免除身丁钱的利益很大。上下各自得到好处，而官府收入也不减少。抄录成文时仍以“和买身丁”为名，用来防止日后重复加倍征收的弊端；如果有丁而无产的百姓，还可以完全免除，使他们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皇上多次嘉奖赞许，说：“卿所陈说的利弊非常清楚，朕立即命令漕臣和郡守共同办理。”他又论说左帑临时支出的弊端，认为出入支取都有条文规定，物资临时支出，势必不能完全避免。这些支出既不是正式开支，只是临时调用，文书遇到支出就登记，刚一归还便注销；虽有凭据，终究难以稽核。万一长期借出不归还，因而再次支出，不能没有奸弊。他想从外府印制发给两本簿册，交给都城两门，专门登记临时支出的物品。守门者按时收取，太府每季度考核。皇上说：“这种弊端竟然如此严重，朕实在不知道。”当即命令施行，直到今天仍在遵用。皇上向宰执宣示此事，圣旨中的语气十分宠信。兄长前后两次轮对，所陈说的九件事，都得到皇上的嘉奖。现在记载他当时施行的政事，以及其中最显著的，升为大理寺丞。掌管囚狱，是人的生死所系；廷尉又是天下公平所在，因此必须谨慎。兄长尤其恭谨尽心办事，认为天子的狱讼拘捕，不同于其他地方，一个人被带走，乡里便会惊扰。每次看到吏牍，必定详细查究案中之人，选择确实不能不拘捕的，才禀告长官办理。到了以后，便用尽一天的精力，亲自审听察看；如果没有必要拘留，就立即释放。有的已有案卷，便预先审查事情原委，一问就能查清。所以囚犯留宿狱中的很少，拷打审讯尤其少见。他把囚犯看作受伤的人，宽缓对待，使实情全部显露；即使还有隐瞒的，也只施加十几下刑罚。囚徒来到面前，他从不以严厉威势逼迫，斥退吏卒，让他们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遇到妇女儿童，更深以惊吓逼迫为戒。正好发生了三四起大案，事情都昏暗反复，是最难办理的案件。兄长查究到底，处置公平，不顾忌权势，也不歪曲法律来宽纵奸人。军民之间发生争斗诉讼，按惯例送到寺中，他都立即判明是非，人们大多心服口服地离去。因此朝廷更加了解他，士大夫则说：“这才是真正得到人才了。”他刚到寺中时，属吏说：“这就是初任官时能够审决诏狱的人。”时间久了，大家熟悉他的政绩，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兄长离开双亲身边已久，极力请求外任。九年四月，奉命任严州知州。当时请假回家省亲，在家中接受任命。不久交接完毕，奉祠官的诏令催促他出发，他不等正式遣发，便取道赴任。九月到任时，郡中刚经历旱涝灾害，财用空竭，破败得不像一个州，拖欠的赋税动辄数千万，催督责问接连而来。他拿郡中账计询问属官，属官详细诉说了困苦危急的情形。此前曹掾和掌管仓库的官员分赴各县，公吏五百人，又在道路上来往奔走，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兄长说：“这个郡还可以治理，为什么急迫到这种地步？”便把他们全部召回，一个也没有留下。各县已经肃然安定后，才让他们来接受约束；把财赋的来龙去脉全部取来，审察缓急次序，以及应当蠲免而尚未蠲免、已经发下却又催征的事项，让人人都能自己陈说。前后七八天，早晚与他们相处，像父兄教导子弟。凡是可以蠲免的，落笔便全部勾销；其他的有的替他们暂缓，有的替他们分期限定。应当缴纳的，都明确规定日期送到郡府。副职以下的官员争论说这样不可，兄长却不改变，因而各县没有受到官吏骚扰。又废除没有名目的征敛，期限宽缓而守信，大家高兴地接受命令执行。并且各置两本日历簿，封在紫色袋中；除公文以外，太守、县令有话要说，亲自写在簿上，不定时往来传递，吏员不得预先知道其中内容。上下脉络贯通，毫无阻滞，文书简少，上下都安适便利。到期时没有一文钱欠负，属吏惊服，郡中才稍稍恢复元气。木筏从歙郡运出，经城下驶向钱塘，郡府仓库依靠这项收入周济。近年来官府苛刻抽取，商贾不再通行，兄长为此简化条目，依据旧额而减少征取。漕运账目刚刚办完，牙侩一作保签认，便放行木筏顺流而下。商人互相告知，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因此三个月间，大农寺收入的钱超过十万缗，却并没有加倍征收。版曹、漕司派来的官员接踵而至，兄长便详细向他们说明其中缘由，又按照他们的要求一一答复；他们共同感叹他的通达敏捷，还说：“您到任才多久，竟然已经洞察得这样彻底！”回去后向各自长官谈说，因此兄长的声誉更加显著。百姓诉讼多由他亲自据案审判，各自得到公平处理；受到责罚的人也无话可说，纷纷举手加额，称颂他神明，接连不断。

译外县反复上诉的案件，他间或选取其中最严重的亲自处理，必定查清实情，压制强暴、扶助弱者，却不过分苛刻。有一个人在渡口亭舍丢失丧服和行囊，他约定午饭时一定捕获盗者，后来果然如此。学校颓败毁坏，原本无暇顾及，兄长为此安排整治，内外焕然一新，塑像陈设庄严整齐，士人无不感叹。百姓不懂徭役之事，或拿疑难事情来请教，他从容回答，往往切中要领，并把爱民厚民作为首要事务。城近的本场苦于积水，筑墙就能治理，筑土插篱却容易毁坏；有人来请示，兄长随即回答：“种树环绕起来，就可以长久。”听到的人以为难办，等到实施时却大体迎刃而解。公堂没有积压的事务，驾驭吏员、接待来客，厨房传膳、宾馆厢舍，直到船夫军士的差次安排，都有明确办法。人心一致，忧愁叹息的声音变成了歌唱。邻郡向监司诉讼的人，也来请求兄长主持公道，他的感化传播开来，有些功效并非人力所能达到。十二月，因先父去世服丧，他赤脚扶送灵柩，悲哀感动了行路之人。郡人仿佛失去了慈父，在道路两旁设祭的巷巷相望，哭泣送行。他在任仅八十多天。人们说，称得上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任满离去时未必能有这样的情形。户部侍郎曾选公，是当今官吏的老师，曾对人说：“试任一郡而能办好政务的人是有的；但像楼严州这样为政平静，使百废都兴举起来的，即使是长期治理百姓的老手，也未必容易超过他。” 回去以后，追念父亲，悲痛摧裂之情无法从心中解除；他竭尽贫困之力谋划安葬，面色深黑。十年四月因病去世，哭声还未传远。过了七天，到五月丁卯，终于因承受不住丧亲之痛而死。呜呼，痛苦啊！享年五十岁，官至承议郎。娶冯氏，封孺人。有三个儿子：澡、濚、滐；一个女儿，嫁给承务郎、新任绍兴府余姚县知县蒋纶。将于十一年八月壬午，把兄长安葬在奉化县正议先生墓的左侧。澡抄录兄长的事迹，来告诉我楼钥。他抱着我一起哭，我对他说：“我怎么忍心说这些呢！你所不知道的，我替你写下来。”唉！兄长之所以超过常人，是因为天赋才能优异。然而有才的人，有的气量不足以容纳外物，有的学问不能用来约束自己，仗恃意气而孤高傲慢，自负聪敏而懒惰，把苛察当作明察，严厉而近于刻薄，为自己谋求而热衷进取，计算利益来使自己富足，这些毛病有时也难以避免。只有兄长器量宽宏，深不可测；受到别人触犯时，旁观者都替他愤怒，而他的言辞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朋友和同僚接触他很多，没有一个不由衷赞叹的。他在家居住、出外做官，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却仍不知疲倦地学习，尤其喜欢讲说《诗经》，深得《风》《雅》的旨意。他两次被漕台推荐，最终却困顿于南宫；但文笔日益进步，挥笔写作如风。面对客人写信，真书、行书都很精妙，片刻之间写成数封，看不出劳累。他曾见徐兢公写篆书，心里十分喜欢，落笔便写得精工；好事者争相求取匾额，流传很多。晚年更加收敛锋芒，稍稍学习斯冰一体，近来又考订《说文》的学说，同时汇集张氏《复古》以及钟鼎遗文，按韵部分列，想编成一部书，最终没有完成。饯别庆贺之间偶尔作诗填词，都清新恰当，压倒在座众人。这些是显露在外的才华。至于内在的涵养充足、增益德性、顺应命运而自得其乐，那又是他安身立命的一面。他和气薰然，无论贵贱长幼，都以礼相待。别人有所请求，他只看自己力量能否做到；听说有人遭遇急难，必定竭力相助。有人来找他谋划事情，他先探察真实情况，能够说出别人心中想说的话，便替他委婉周全地办理，不仅仅满足于把事情办完。别人也感动于他的诚意而答应，所以往往能得到请求者所希望的结果。事情办成，就像自己亲自得到一样高兴；事情没有办成，便耿耿于怀，仿佛有所失去。他本性忠厚，向来存有济助他人的心，而才能又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就是他不可及之处。别人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也一定婉转替对方说明不能这样做的原因，使人明白，也不觉得受忤。他勤于处理细小事务，一点也不苟且简略。住处每天都必定修整；即使在船上或旅舍中，只有容膝之地，也一定尽力保持整洁。制作器物时，巧妙的构思层出不穷，别人都拿来作为规范。他整天勤勉不懈，有古人运砖的志向；每天勤劳便不会匮乏，一旦自己懒惰，就不足以立身了。人的真情假意，丝毫也不能逃过他的观察，但他却收敛自己的明察，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做事常有准则，不以自己的长处要求别人；别人有所不及，大多归之于宽恕。他在库官之间辗转任职，知道自己声望已足，却从不登权贵之门。古人所说的“性情极其通达而自然有节制”，兄长近于这种境界。他心思周密有余，若用于分别利弊，能细察到秋毫；但对于无关紧要的事则不屑一顾。他重财而崇义，不计较家中所有。贫困而无处求告的人，他常常推己及人，拿出钱财救济他们的需要。俸禄收入不够日常使用，却每天都有食客。间或遇到士子进京应试，亲友纷纷聚集，他预先安排食宿，帷帐器具全都准备好，亲自端酒布菜，一个月下来也没有疲倦的神色。稍有空闲，又慰问那些劳苦困乏的人。商谈文章义理时，每个人都自以为与他亲近。后来妻子的娘家渐渐贫困，他停下供给衣食的钱资来帮助他们。岳父岳母去世以及安葬，都是兄长办理，使生者死者都无遗憾。再从弟弟镛年幼丧父，兄长到处为他寻找老师，说：“这是我叔父的儿子，我应当爱护他。” 他供给饮食并加以教诲，积累数年，镛终于进入上庠。东阳有个族侄名叫溥，因为贫困来投奔，兄长养活他的几口家人，又替他谋划谋生的办法，使他们至今衣食温饱。年轻时游学西安，与张元晦、汝明交情深厚。乙未年，张元晦参加省试，兄长拿来读他的文章，说：“您的文章确实工整，但长期不能考中，正是因为用意太深。”于是替他取来前后三年的试卷几十篇，让他熟读，说：“这些文章未必胜过您的，只是下笔没有阻滞罢了。”张元晦恍然大悟，在考场中一挥而成。入选以后，他对亲近的人说：“我能考中，实在是益友的帮助。”他对待旧友大多如此。唉！在家族中，他是光宗耀祖的子弟；在公家，是有用的人才。他的德行感动人很深，恩惠及物很广。何况他容貌高大魁伟，平素少有疾病，原以为一定能建立功业，成为当世闻人，却止步于此，实在可悲。因此入殓那天，亲戚朋友，下至乡里的老人孩子，都相对痛哭，捶胸尽情哀悼。讣告传开，众人相继惊骇悲痛，过了很久才相信，到今天前来吊唁的人仍没有断绝。兄长自己也知道抱负非凡，志向高远。绍兴和买之请施行后，郡中百姓听说无不欢欣鼓舞，还说：“不知道是哪一位官员来给我们州带来恩惠呢？”

译帅臣奏报说催收赋税正急迫，难以立即改变；皇上尤其重视此事，命令等省部期限届满后再取旨。近臣又有人请求，于是派漕臣施行，但只能减免行宫和寺观拨赐中没有名目的数额，最终仍未能完全按照兄长的意见办理。兄长深深惋惜皇上的心意没有完全贯彻，更加访察利弊，准备再次陈说，却已经来不及了。兄长怀抱的志愿埋入地下，哪里只有这一件呢！唉！兄长的孝顺友爱确实深厚。长兄在丹丘去世，他星夜赶去办理丧事，料理安葬、抚养遗孤，恩意十分深厚。第八弟鍨出生时，先父因为儿子多，命令兄长抚养他；兄长像对亲生儿子一样抚爱，直到他长大成人。澡居丧时，鍨确实也尽力协助，以报答兄长。长兄去世时，几个弟弟还年幼，兄长常常与我楼钥相互说：“上奉双亲、下养弟妹之类的事，我们两个人分担。”我自知才具智略远不如兄长，一切听从他的命令，并把自己的心力全用来在旁辅佐。处在官场、跟随任官时，彼此更加勉励，希望减少过失，不给双亲留下忧虑。兄长任敕局丞时，我在外府任职，恰好一前一后，相邻居住，骑马同行，并不敢把这当作荣耀。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实在是人间的一大乐事。先父七十岁时，我们一同回去拜寿；壬寅年先父患病，我们又同时回去省视侍奉。后来先父更加康健，兄长得以辅佐郡政，奉双亲向西而行，乡里都艳羡这件盛事。丞相史公、魏公率领乡里的士大夫大规模奏乐为他送行。兄长说：“应当由我一人承担治理郡务的劳苦，让家中的女子和女儿充分享受奉养双亲的快乐；我亲自调理甘美饮食，又间或用政事上的安排来侍奉，把这些都详细禀告父母，请求他们进一步指教。”正当此时，不幸上天降祸于我家，先父抛下孤儿们去世。兄长号哭追慕，悲痛深切；大事还没有办完，全家几十口都仰赖供养，忧愁苦闷郁结于心，以致损伤身体而死。上天啊，真是可悲！长期外出做官，俸禄仍不足以糊口，家中生计日渐荒废；幸而还能凭借器业奋发，改任官秩才四年便得到郡守官印，最终却来不及把恩泽施及子女，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今天的事情，固然有人能够解释，难道真的有无法逃避的定数吗？世人说积阴德、行隐善有益于延长寿命，姑且不论兄长平生的德行；就是他在棘寺几个月审理案件公平允当的用心、在严陵任职一时亲民循良的功效，也应当得到神明保佑，然而遭遇大祸之后仍不能自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难道又有时而失误吗？实在无法理解。母亲已经头发斑白，白天哭泣的泪水还没有干，又加上昼夜哭泣；门户责任如此沉重，由兄长承担尚且担心不能胜任，我楼钥又凭什么承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唉，已经无法挽救了！我与澡等忍着悲痛，办理安葬兄长的事情，又擦干眼泪写下这篇文字。有人说：“您的心志虽然迫切，辞章不也太繁多了吗？”我哭着说：“我兄长的死，是在我的手上发生的。”这些文字是否足以说明他的痛苦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我的悲哀啊。兄长的人品和才气如此，却不能显著地得到任用；即使一再书写，也仍然不能完全描画出他的概貌，来抒发我的悲痛。我哪里还有心思顾作文辞呢？于是大声哭号着把文章交给澡，让他寻求撰写墓铭。谨此陈述。《攻媿集》卷八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六 宋代楼钥撰写 行状 皇伯祖太师崇宪靖王行状 曾祖世将，官任华州观察使，追赠太师、福国公。曾祖母李氏，封淑人，追赠商国夫人。祖父令譮，官任武略大夫，追赠太师、益国公；祖母刘氏，封宜人，追赠齐国夫人。父亲子偁，官任左朝请郎、秘阁修撰，追赠皇兄太师、中书令，追封秀王，谥号安僖。母亲张氏，封秀王夫人。本贯、玉牒所记讳名伯圭，字禹锡，享年七十八岁。谨作行状。我仰想本朝以忠厚仁慈的恩泽涵养天下，历代圣君共同遵守祖宗家法，使皇族支系日益繁衍昌盛，亲善和睦九族，恩典礼遇隆重完备，确实足以超越千古。我恭敬考察国史，开国以来，宗室近亲中地位尊贵、享尽人爵、富有超过万钟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他们都生长在宫廷，只专心奉行朝廷召命，即使威望显赫如周王，也未曾在外任官中建立民众功业。自熙宁年间稍稍开始外补任职，宗室才逐渐显露才业，各以所长自我表现，成为世间豪杰英才，历代都不乏其人。却从未有过位极人臣、出仕与退处都关系天下轻重的人。至于历事四朝，宠荣光耀显赫，具有伊尹、平公般的贤能，亲自实行曾参、闵子骞般的孝行，出仕有龚遂、黄霸般的政绩，入朝有伊尹、周公般的声望，兼具这些优点，又长寿康宁，子孙兴盛，始终没有遗憾；二百四十多年间，难道不就是崇宪靖王吗？我曾四次掌管玉牒，考察得知福国公是艺祖皇帝的元孙。建炎元年，安僖任秀州嘉兴县丞，孝宗正是在官舍出生的。安僖生前没有来得及得到进用，死后却受到追封和赐谥的恩宠。不久又在行在修建祠堂，在墓地修建园庙，如同濮安懿王的旧例。又升秀州为嘉兴府，因此宠赐达到了极点。王是安僖的长子。安僖穿着儒雅，凭舍选被擢用；宣和元年考中贡士，交游都是当时的名公。王还在幼年时，便有成年人的风度。安僖庄严持重，客人来时一定命王在旁侍立，拱手聆听；王长大后更加谨慎。安僖任子时，请求以先外祖张似之为人选，安僖非常高兴；虽然铨曹依法律不许，但王从小器量见识便已非同寻常。绍兴七年，因明堂恩诏奏补将仕郎。十三年，安僖去世，王号哭悲恸，哀毁过度，见到的人都流泪。有司命令秀州办理事务，王倾尽钱财帮助办理，一丝一毫也不向公家索取。十八年，授迪功郎，任秀州华亭县尉。县中盗贼很多，王遍行境内，以五家为一甲，一家警戒盗贼，四家便响应；一家容留奸人，四家同样连坐，盗贼便无处容身。又有盐铁塘，从金山海口连接到郡城，接近二百里；年久淤塞，盐运不通，王建议疏浚开凿，最终使百姓受益。齐国夫人去世，王因承重服丧而解除官职。二十五年，调任宣州司法参军。到任后，正赶上常平仓库事务败露，兴起案件，拘捕牵连很多人；太守要追究前任，王请求宽缓期限，太守不听。王说：“法律固然很重，但如果官员弹劾、属吏逃亡，丢失的钱物就无法再追回；如果稍微宽限几年，或许可以偿还缴纳，到那时再惩治也不晚。”因此前任官员得以保全，不久便得到补偿。有一个囚犯应判死刑，王心中怀疑，便争辩救护；太守和这个狱官中观望附和的人都随之改变立场，王却辩论得更加有力，后来经过详细审讯，罪行只判流放服役。戚方出兵戍守，路过郡境时，渡口险要而桥梁破败；他檄令郡中制作木筏，期限非常紧迫，郡守把此事交给王。王一面出行一面谋划，凡官府土地上有林木，都暗中作好记号；经过渡口桥梁便测量宽窄，估计材料足够使用后，立即赶到军中，用牛肉和酒慰劳戚方，并告诉他说：“制作木筏的材料已经齐备，征发百姓恐怕来不及，也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事；如果调五百名军士修治，立即就能办成。”戚方欣然听从，王亲临视察，优厚犒劳士卒，大家争相努力，刚刚完成，军队便到了。百姓没有受到劳役，太守更加叹服。三十年，孝宗由普安郡王成为皇子，受封为建王。这年冬天，王因举主推荐循次升为从政郎；第二年夏天，添差两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尚未赴任，特意改授宣义郎，不久又添差通判明州。三十二年六月，孝宗接受内禅；八月，授集英殿修撰、知台州。隆兴元年十二月，因职事办得有成绩，升为敷文阁待制。二年秋天，暴雨使水势猛涨，又遇潮水泛滥，王立即派船救助溺水者；洪水将要进入城中，他用装土的袋子堵塞城门，修补缝隙漏洞，水几乎涨到女墙；如果不是这样，百姓几乎都要成为鱼了。百姓多因私自卖盐获罪，王深切怜悯他们，告诫巡尉严格巡查；捕获私盐后只把盐交给官府，却释放卖盐的人，狱讼因此减少平息，而每年的盐课仍照常征收。因治理有成绩，改任明州知州，充任沿海制置使。敌人两次侵犯边境，他严密防备海道，传递檄文不断，民间惊惧喧嚷；王命人在远郊截取驿站递来的信筒，秘密接收后带入城中，百姓才安定下来。乾道元年，年成大歉，饥民成群而来，王分别安置在寺观中，打开仓廪赈济，救活了很多人。真里富国的大商人死在城下，随身携带的钱财数以万计，属吏请求没收入官，王说：“远方之人不幸死在这里，怎么忍心趁机谋利？”于是准备棺木收殓，嘱托他的同伴护送丧柩回去。第二年，金人来致谢说：“我们国家的贵近之人死后，尚且要登记没收其家产；如今见到中国的仁政，感慕不已，于是废除了籍没的条例。”来人还说，死者家人把归还的钱财全部捐出，建造三座佛塔，绘制王的画像来祈求长寿；海岛诸夷听闻后无不感动喜悦。直到今天，他们的国人带着珍珠美玉来进贡，仍然问起王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