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八十六

译六月，因擒获海盗有功，升为敷文阁直学士。二年冬天，因当地百姓举荐请求留任而再次任职，更加思考救惠百姓的方法。定海有沈窖湖，豪强侵占修筑，百姓失去水利之便；王重新开挖疏浚，恢复旧状，按时蓄水泄水，工程规模宏大坚固，直到今天仍赖此受益。又有茅砧碶与慈溪交界，定海在上游，干旱时足以灌溉，涨水时则以慈溪为泄水之地，双方争执很久不能解决。王以帅臣身份巡行县境，亲自察看地势，命令疏浚旧沟。沟渠建成后，两县都得到好处，争执于是平息。三年，秀王夫人卧病，王亲自尝药，衣带不解。遭逢母丧后，他捶胸顿足、攀号痛哭，昏厥后又苏醒；连溢出的米也不入口。送葬经过州城时，百姓拥挤在道路两旁为他送行，他面色深黑，哀痛感动行路之人。四方赙赠的礼物接连送来，他认为靠自己的俸禄足以办完丧事，全部辞谢。五年服丧期满，八月再次任明州知州。到任后拜谒先圣，回头看到学宫破败，便拿出大量缗钱修缮。从大成殿、御书阁、稽古堂、明伦堂，到斋舍、门廊，全都焕然一新。增置书籍，每月考核诸生所学，并用酒食勉励他们。宗室子弟有不遵守约束的，便让他们进入学舍学习规矩，与生员一同受教。后来学宫大多得到修饰，因考取科第的人增多，众人便在东序共同为他建立生祠。制司水军原来驻扎在城外江东，当时朝廷准备把定海军移到平江许浦。王向朝廷请求，说定海是控制要冲之地，不可撤除防备，应当把制司军移来充实兵力。于是增修旧营，估量足以容纳一万灶，又制造了充足的铠甲器械。皇上以玺书褒奖他。归正后被裁汰的军士到来时无处安置，王替他们在城角规划土地，建造几十楹房屋安顿他们。前些年胶西大败之后，海上波涛没有惊扰；但投降者说，金人开始谋划时本想直接侵犯我境，有人又谣传他们与高丽联合，上下都疑虑不安。王更加整治战舰，严格阅兵操练来振扬军威，并派郡人徐德荣前去侦察，得到要领回来，于是减轻了东顾的忧虑。六年，升为学士。海盗葛明声势张大，王把方略交给将佐，每次交战都获胜。王说：“用兵不能长久。”便派人晓谕葛明说明逆顺祸福；葛明于是投降，在庭中罗拜，双腿发抖，不敢抬头仰视。王让兵卫退下，收敛威严，询问事情始末；葛明感动流泪，悔恨恐惧，愿意亲自效力。王又把他的同党带来审问，对于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释放他们，让他们恢复原业。属官认为葛明的罪不能宽赦，而且担心他吃饱后就逃走。王说：“既然已经招抚他们归来，就反过来利用他们的锋芒，余党便不足以平定了。”于是上奏请求授给他们官职。有人以放纵罪犯为由提出异议，王又上奏说：“诱使他们投降后再杀掉，以后还凭什么让人归顺？”于是补授他们为将校。又有个叫倪德的，号称倪郎，尤其难以制服；王派明去擒捕他，认为此事尤其危险，担心他们合在一起。明感念恩德，竭力办事，倪德技穷之后也接受招抚投降。第二年，王因此升转一级官职，愿把所得分给将士，又请求任命倪德为裨将。从此，贼人的巢穴虚实、行动止息，全都被侦知，贼势力尽而奸党溃散，海道于是清平。这都是因为王善于安抚并任用这两个人。八年，升任显谟阁学士；九年，升任龙图阁学士，都是因为郡中人借寇准的故事请求留任。遇到饥荒，粮价飞涨，王说：“这是富户囤积粮食以幸灾取利，若加以治罪，情况反而会更严重。”于是拿出二十万缗，派人到浙西买粮。囤粮户计穷，争相先行出售，运米的船只不久也接踵而来，粮价大为平抑，百姓虽饥而未受灾害，官府没有损失一文钱，而经办者又获得了利益。王处理事务周密，大多如此。他前后在郡中十年，政务崇尚中和，宽严相济，平易近民，方圆千里都因他而安定。他以礼相待僚属，人人都乐意为他效力。双方当事人到庭，他一定凭案查究事实真相，多加劝解，使双方和解；对于确实应当定罪的，大多依照原判，不予减免，但他平反的死囚达到几十乃至上百人。曾经捕获几名铸造铜钱的人，他对他们说：“你们是想贪图利益而冒犯严禁吗？”给每人二万钱，让他们改行；把他们的铸具砸碎，并将姓名登记在册，后来再犯绝不宽贷，因此也没有人敢再犯。他常说：“节约费用、爱护百姓，是不可改变的原则。与其苛刻搜刮、急迫征收来供无谓挥霍，哪里比得上量入为出以求富足呢？”他不装饰驿站，不办理馈赠礼物；邻郡送来的礼物，全都归入公库。这样实行久了，财物充裕有余，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征敛也没有达到百姓身上。把郡中西湖作为放生池，将堂题名为“广生”，又在旁边立石，刻下禁止捕捞的条文。接待宾客，不追求豪华奢侈，但礼宴尊重而有风雅，情意周到融洽，寄居的官员和旅居的客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却不敢以私事求托。他因为离开祖坟已久，多次请求退居闲职；虽然优诏接连而来，但归乡的心意始终不变。淳熙元年十一月，才获准请求，授任端明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离郡那天，无论贵贱老幼，都攀住车辕挽留，直到出境仍不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三年，累积官阶至朝奉大夫；二月，改授安德军节度使，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九月，加开府仪同三司，充任万寿观使。九年九月，充任明堂大礼桥道顿递使。到这时才得以见到孝宗的天颜，感动于皇帝清切而周密的询问。王一向谨慎，不敢把谈话告诉别人。又入朝到德寿宫，高皇帝高兴地说：“我很久想见你了。”并极力抚慰慰劳。礼仪完成后，加少保，封荥阳郡王。高皇帝说：“我想亲自表示对你笃厚亲睦的恩意，赐给你玉带。”十二年，充任郊祀别庙亚献。十四年，高宗去世，王奔赴临丧，在素幄中拜见孝宗；灵车启程，事务重大，诏令他充任总防使。十五年六月，加少傅；八月，充任明堂礼顿使。十六年二月，光宗即位，以皇伯的身份加少师。绍兴元年三月，诏令入朝觐见；加太保，承袭秀王爵位，仍赐给安僖祠堂旁的一所甲第。孝宗多次想亲临祠第，王竭力推辞。宪圣慈烈皇后赐给他水月园中的堂，题为“瀛燕亭”，又题为“玉林”。湖州私宅中，还有堂名“庆远圃”、楼名“小隐楼”、堂名“溪山胜概”，匾额都是三朝皇帝的御笔。

译绍熙年间，宪圣、孝宗、光宗都曾同住中闱，多次亲临。光宗喜爱园林山谷，下诏增扩其地并连湖建造复阁。有司已经测量材料，王担心加重官府费用，又坚决推辞。每当在清闲宴饮之间侍奉时，两宫都以家人礼节待他，王却更加恭敬守礼，不轻易发言。一天，孝宗私宴时格外亲厚，不知不觉移近席位，秘密询问潜龙时期的事情。王谦逊回避了很久，慢慢奏答：“臣已经老了，记不起来了。”皇帝再三询问，他始终不敢说。孝宗笑道：“为什么这样谨慎呢？”但因此更加爱重他。曾召王及诸子到北宫静斋宴饮，孝宗说：“近来元夕箫鼓声不断，百姓自得其乐，我不想禁止。但又戒惧事物过于盛大，因此感到警惕。这天晚上我没有饮酒，只喝了一杯汤而已。”大体说来，人君不可不实行节省；如果任意放纵所作所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王回答说：“陛下如此兢兢业业，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自古人君如果确实不沉溺于宴饮安乐，怠惰荒废的念头又从哪里产生呢？”孝宗深以为然。二年六月，任大宗正事。宗正司执法过于严厉，天族固然依赖它整肃秩序，但很有损于亲亲和睦之意。王以公平宽恕的态度处理，又用廉耻之道加以约束，很少有人触犯法令。他常说，应当先教导，然后整齐约束。曾建议另立宗学，每月考察、每季考试，以教育天下宗室子弟，并请求拿出剩余俸禄来帮助供给；又因宫庙官员名额削减过多，请求恢复并增加名额以优待他们。事情虽未实行，见识高明的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三年六月，授太师。五年，辞去大宗正事。七月，皇帝即位，加皇伯祖，免除奉朝请。九月，充任明堂亚献，诏令加两镇，于是兼任崇信军节度使。十一月，充任永阜陵攒宫礼仪使。庆元元年，因复土礼完成授中书令。王以这是旷古典礼，五次推辞，皇帝亲笔答道：“谦逊退避不要再回绝，勉强依从所请，另行商议褒崇之礼。”于是诏令他赞拜不名。嘉泰改元，所赐府第遭火灾延烧，他请求回湖州旧居守护园庙。二年春，催促他入朝，赐乘肩舆到殿门，命子孙扶持，并令有司重新营建旧宅。四月，王请求归去。九月癸亥，在正寝去世，遗表上奏的讣告传入宫中。皇帝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三日，赗赠格外丰厚，赐棺并以蝉冠随葬；穿朝服入殓，派内侍押班、左武大夫、保康军承宣使吴思忠等五人护丧，并设置祭文，礼遇十分隆重。祭文说：“艺祖创建国家，根源深厚、流传久远，子孙绵延不绝，百世都将昌盛。巍巍秀王府，光辉并不外露，积累日久而更加深厚，终于生出贤明的王。光洁的祥麟，玉质金相；你使孝宗真正文治昌明，又与兄长友爱相处。召你由外藩入京，赐第于京城，于是把荥阳的茅土社稷分封给你。赤色旗帜、黄金符节，绚丽而有威仪。文考思念你的功劳，说对你的笃厚恩意永不忘记，于秀园建立祠堂，旧日履迹在此荒置。太师作为国家屏障，穿着光彩辉煌的衮衣；又及年幼的君主，犹如应龙初次飞翔，你为国竭力办理百事，施展多种调理安抚之方。我嘉奖你的功勋，宣读诏词而不直呼你的名。紫微省下达诏令，你谦逊退避而无暇顾及；地位越尊贵越谦让，年纪越大越庄重。年过七十而将近八十，家族昌盛，长寿而福善。儿子侍奉，孙子扶携，蝉冠相望。王近来入朝，精神正强，本应活到百岁长久镇守宗族盟誓，不料祸患忽然降临。作为祖父一辈的人，无论生死哀荣，王实在没有遗憾。典范人物已经去世，我缄辞向尊长寄托哀思，以一杯酒祭奠。又派太常博士钱易直等到都门外举行軷祭，祭文说：“我的伯祖父，是宗室英杰中的标表，奉行福祉而居列邸，俨然是国家的屏障。上天为何忍心使我失去这位老成之臣？于是整饬国家典礼，命使者前往，遥致奠酒，以装饰黄泉之门。又奉上适量的币帛、清酒和洁牲，以及黍稷等各类祭品，用来献上哀痛的诚意。”十一月癸卯，众子奉送王的灵柩，葬于乌程县永新乡成山的原野。王娶安德帝姬之女、信安郡主宋氏为妻。她的父亲是保庆军承宣使、驸马都尉邦光，实为徽宗皇帝的外孙。她封为卫国夫人，比王早二十四年去世，追赠齐魏国夫人。她早有美好德行，能够匹配王的德行并养育贤子，使王家兴旺。儿子十人：长子师垔，兴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万寿观使，因王去世时哀伤过度而死，赠少师，追封新安郡王，谥恭荥。次子师揆，检校少保、奉国军节度使，提举佑神观兼秀安僖王园令。次子师垂，定江军节度使，提举佑神观。次子师稷早亡。次子师禼，深州防御使、提举佑神观，先王五年去世，赠昭庆军节度使，追封信国公。次子师禹，庆远军承宣使，提举佑神观。次子师臯，保庆军承宣使，提举佑神观。次子师嵒，朝奉郎，暂权发遣通州军州事。次子师弥，奉议郎，添差通判嘉兴军府事。次子师贡，宣教郎，添差通判广德军事。师嵒、师弥、师贡都得到补授直秘阁的资格，但尚未正式拜官。女儿三人：长女嘉兴县主，嫁给已故朝议大夫、直秘阁、知蕲州军州事郑嗣宗，早亡；次女永嘉郡主，嫁给已故宣教郎、添差两浙转运司主管文字张似续；三女新安郡主，嫁给朝奉郎、直秘阁、新权发遣高邮军事史弥坚。孙子二十四人：希道，朝散郎、新权发遣严州军州事；希明，承议郎、新权发遣黄州军州事；希远，通直郎、添差通判庆元军府事；希德，通直郎、添差权通判衢州军州事；希永，武翼郎、特添差两浙西路兵马钤辖、湖州驻劄；希颜，已故儒林郎、绍兴府上虞县主簿；希行，已故将仕郎；希古，武翼郎、特差行在防检赡军激赏酒库所干办公事；希纯，奉议郎、添差通判衢州军州事；希闵，右千牛卫将军、权主奉秀安僖王祠事；希忼，右千牛卫将军；希训，太子右监门率府率、权充秀安僖王园令；希憕，忠翊郎、特添差两浙西路兵马副都监、嘉兴府驻劄。

译希栞，承事郎、新差监临安府粮料院；希諟，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希吕，忠翊郎；希怟，成忠郎；希复，忠翊郎；希邛，承事郎。其余五人尚未赐名、补官。孙女十人：长孙女永康县主，嫁给通直郎、知江阴军江阴县事胡元卿；次女嫁给承务郎、特改添差监两浙转运司造船场范莘；次女嫁给保义郎、新差干办御前中佐军头引见司吴璞；次女嫁给从仕郎、特添差婺州观察推官林爕；次女嫁给承事郎、特添差通判嘉兴军府事韩杞；次女嫁给承节郎、新差干办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吴珙；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九人，尚未赐名、补官。曾孙女十五人：长曾孙女嫁给文林郎、特改添差婺州观察推官沈煜，其余还年幼。唉！杜甫说汝阳王是真正的天人，楼钥说崇王也是天人。他出生时，秀王夫人梦见彩仗传呼，导引一个穿朱袍戴冠冕的人直到寝所，并演奏天上的音乐。醒来后，声音还在耳边。临产之际，香雾充满房间，整整一天才散去。后来为安僖王选择墓地，他含着悲哀走了几百里，只有乌程的菁山最好，占卜后得到了吉兆。但他想到自身力量不能把墓地购置下来，便徘徊于那里。忽然有一位老人上前说：“官人莫非姓赵，想求一块葬地吗？”王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老人说：“我曾梦见神明告诉我。”于是指着所占卜的地出售给他，这就是现在的寝园。当时王任郡丞，住在湖心的僧舍，梦见一个形状狰狞怪异、穿绣衣的人，乘小船绕行数周。他呵斥询问，对方说：“您日后应当成为这里的主人，所以我来巡防。”后来王做太守，又梦见那人说：“有人召唤您，已经过了小桥。”许多形容憔悴、肢体不全的人纷纷请求救助，情状非常悲惨。不久见到被召来的人，那人说：“刚才看到的情景，难道没有触动您的心吗？这些人长期不得安居，希望您庇护他们。”王答应后醒来，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出城经过一座桥，恍惚如梦中所见，只见路旁草草埋葬的尸体层层叠叠，还有暴露在外的。王醒悟说：“神明难道是用这件事来期望我吗？”于是全都为他们掩埋。晚年曾率乡人祈雨，道士伏地书写章表，王穿着盛服端立在旁，见云气高耸，久久不动，天黑了也不跌倒。过了一会儿，他告诉别人：“刚才觉得神魂游到了天帝那里，因此因为旱灾向天帝哀告，天帝已经答应我了。”第二天大雨倾注，全境都说雨水充足。翰林学士洪迈公在《夷坚志》中记载此事，对神异之事写得尤其详细，这些事本来就难以言说。像王与神明交往的事情，都明白可见，而且后来确有应验，所以从他临终那天起，他仍像平时一样生活，夜里还在看书，刚到二更，才察觉身体有异样。他召集子孙告诉他们：“时候到了。”他完全没有畏惧死亡，仿佛成仙离去。唉，王真是天人啊。王仪表俊秀挺拔，胸襟气度纯厚平和，忠孝真诚笃厚，恭敬节俭谦逊勤勉，这些都是他的天性。又加上他喜好学习，善于持论；每逢《春秋》二丁日，一定准备丰盛祭品，在家塾祭祀先圣，率领子孙拜祭，四十年从未废止。他常说：“熟读《论语》一书，一生受用不尽。”又喜欢诵读《孟子》，有时举出两书中的疑难，同客人反复讨论；又摘取其中的要旨来发议论说：“饮食男女虽是重要欲求，但要用礼义使它安定。富贵可以求取，但不合于道就不应居处。”他又从佛、道两家取意加以说明说：“对于爱欲烦恼，要用相应的法门来对治。”又说：“愿有情众生都能得度，无情之物保持长生。”把这些话写在座位旁边来自我警戒。曾有方外之士写下“广大慈悲方便忍辱”八个字送给他的门徒，王又为此写了一篇辞，几乎有几百字。王在旁边写道：“广大，是圣人的事业；慈悲，是仁德的施用；方便，是智慧的功效；忍辱，是谦逊的德行。”大要就在这里，哪里还需要多说？那人惊愕地退下，可见王的内在修养就是如此。他喜欢玩赏法书名画，温润秀美，正如他的为人。赋诗唱和，越写越新；记诵诗词很多，笔下富丽；棋艺也很高，这些都是他的余事。他居家听闻各种事情，便以此自我娱乐。他宽厚有余，侍奉秀王。王夫人尤其谨慎地奉养老人，在官府任职时退居幕后。王饮食娱乐陪侍夫人时，一定勉励她宽恕待人，牢记慈训；不严厉却能治理家事，从未审问过一名僚属。任县尉时，有部使者责令他亲自督促民夫运船，王没有难色。使者见王徒步而行，后来也感到后悔。他的儿子将要担任属县县丞，过了很久不敢前来。王催促他，并说：“你为什么这样看轻我？”最终替他奏请任剡县县丞，儿子感动得哭泣。闲居时自得其乐，神态舒缓愉快，没有疾言厉色和仓促神色。侍立身旁的成年子弟很多，儿童也纷纷在侧；他都以和颜悦色相待，只告诫他们谨守儒家朴素的本色。下至奴仆，也从未怒斥侮辱，不以富贵显赫自居。曾在山间遇见丞相魏文节公，先让随从停止喧闹，到了门口便下车，快步走到宾客廊下。吴兴太守第二天前来拜表，刚刚完毕，拜见他的客人已经进来了。宾客来到面前，即使地位低微年少，也会对他们加以礼敬。少年时代的朋友，即使贫寒卑微，他也都能记住，甚至记下他们的小名来表示不忘。乡里人举行真率之集，因为地位悬殊，不敢邀请他。王说：“这不是我所听说的道理。”最终仍与他们交往。自我供奉极其简朴，饮食不重口味，器物不加华饰，被褥衣服用布，洗涤缝补后也不丢弃。买屋居住，只稍加修缮。詹事王十朋任太守时，感叹说：“我起于书生，建屋尚且耗尽财力，本以为王府必定极其宏丽华美，今天看见它，真使人惭愧又感叹。”亲戚旧友中贫困的，每月给予粮食供给；遇到嫁娶、疾病、死亡，便按情况给予救济。雨雪日子久了，就派人到街巷乡里赈济施舍。婴儿被遗弃，就招募乳母收养抚育。大概凡是合乎义理的用费，他从不吝惜。楼钥父子兄弟出入王府，晚年得以列于朝班，有时能够进见拜谒，王对他们格外眷顾抚慰。王在朝廷前列，像山一样挺立，面色如玉，佩貂蝉、宝带，举止进退合乎法度，光彩照耀朝班，本来已经使朝廷增添了威重。绍熙末年，他往来于两宫之间，调和谋划机密事务，仿佛不动声色，而外廷都注目于他，依靠王来增加朝廷的威重。

译他在造膝密谈时从容进言，提出了许多补救和劝止之策，却从不把一句话泄露给别人。有人根据传闻来求他证实，他只说：“没有这回事。”所以没人能够听到详情。这些都是楼钥亲眼所见的。当时我兼任直禁林，王加恩两镇、拜中书令的三道制书，都是我任职草拟的。后来我请求外任归乡，在盛暑中到官舍访别；王居处偏远海角，我不敢带着姓名进入脩门。王赐给我书信，又送来酒食馈赠，就像施恩于仇敌一样，我铭记在心，不敢忘怀。王的讣告传来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有哀痛之感；唯独明州一带的人对他的追思最深，甚至流泪相吊。下葬时我来不及参加执绋送葬的礼仪，急忙写下五首诗寄托哀悼挽歌的私情。王的诸子，从少保以下，把王的事实从远方寄给我，让我撰写王的事迹，准备求取墓道碑文。楼钥不才，私下认为王的抱负，不是浅陋之人所能完全认识的。自从建立节镇之后，富贵逼人，名位一天比一天尊贵，但他的内在修养始终如此，没有机会向外人显露；外人只看见他涵养威重、保全明哲而已。他的盛大德行和完美品行，本来不必把细小事情全都写出。王年轻时经历很多，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平素又一向坚持操守，所以才能善始善终，成为一代宗师。重臣正是凭平日的践履积累到这个地步，因此也不能略写。谨敢把这些事逐条写出，报告太史氏，以备采择。谨此作状。《攻媿集》卷八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七。宋代楼钥撰。行状。少师、观文殿大学士、鲁国公、致仕、赠太师王公行状。曾祖王本，累次追赠太师、鲁国公；曾祖母陈氏，追赠鲁国夫人。祖父王登，已故官承议郎，累次追赠太师、魏国公；祖母陈氏，赠魏国夫人。父亲王师德，已故官宣义郎，累次追赠太师、楚国公；母亲时氏，封魏国太夫人。本贯是婺州金华县大云乡安期里。王公名淮，字季海，享年六十四岁。行状。王氏一族出自太原，五代时为避乱迁到婺州，居住在义乌凤林，后来迁到金华，于是登记为当地居民。家族八代以儒学为业，到鲁公王守道时，开始设立家塾，延请名士教育子孙。政和二年，魏公王登凭科举起家，任潭州湘潭县知县。他生有四子，次子王师心继承家族科举，做官至吏部尚书，最终任显谟阁学士；幼子就是楚公王师德，他倜傥而有大志，以义气和风范受到乡里敬重。因此，已故翰林学士何溥公为他撰写墓志。王公生于靖康元年六月七日，幼年聪颖，气质纯厚温和、凝重深远，少言而神色端正，回顾、举止、行走大都合乎常规，努力学习，善于写文章。绍兴十五年，由漕司推荐考取进士，调任左迪功郎、台州临海县尉。郡守萧振公一见他，就认为他将来可以辅佐朝廷，郡中事务多交给他裁决；他负责捕盗，屡屡符合要求而不负职守。二十三年，任期届满，依次升为左从政郎。萧公出任四川宣抚使，征召他随行。不久朝廷召回萧公，诸公争相想招致王公。王公说：“我承受萧公的深知厚遇，所以奉养老亲而随他跋涉万里，难道是为了谋求利禄吗？”回来后，授任国子监书库官，改任主管吏部架阁文字。二十七年，任省试防检试卷官；知举汤鹏举推荐，授枢密院编修官，冬季兼任检详诸房文字。二十八年，改任左宣教郎；八月，任秘书省校书郎。二十九年，兼任吴王、益王府教授。进入馆阁后，他摒弃外间事务，更加勤读未见之书，即使休假也入馆，直到傍晚才回去。一时的名臣汪应辰、史浩、虞允文、陈俊卿、刘珙，都很器重他。三十年，再次主持省试，知举朱倬尤其了解他，诏令荐举台察官，朱倬推荐王公及史、虞、刘四人。四月，升任监察御史；六月，调任右正言。他首先论说大臣倚仗权势来抬高身价，小臣守着俸禄来满足私欲；二三位执政把闭口不言当作聪明，把引退离职当作高明。愿陛下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礼貌对待大臣却不要假借权力给他们，刑赏、黜陟的权柄一概听命于皇上，使号令不反复更改，官吏不频繁调换，那么其他弊病将不待改革便自行消除。皇上欣然嘉许采纳。王公自认为遇到了世所罕见的机遇，论事更加切中重大问题。他论说当时的宰相本来没有素来声望，偶然考中科举，权臣把他引入重要职位，终于做到宰相，暗中玩弄权柄，举动总是重蹈覆辙，借封驳之权来推行自己的意志，嫉恨台谏官来阻止他们进言。那人罢政后，他又论说其培植党羽、营求私利、心怀欺诈、使国家陷入迷乱，最终削夺了他的官职。又论说大将刘宝驻守镇江时，私自聚敛财货，暗中结交权贵宠幸；于是按违抗命令、聚敛剥削的罪名罢免了他。此外遇到事情必定进言，进言必定说尽。当时正值高宗开始更新政治，振兴停滞、补救弊病，王公所说无不是治理国家的要务。他曾说，上面的治道纲纪端正，下面的法令守则就会清楚。近来掌权之臣拿个人私意专擅国家权柄，四方奏请中有送部勘当、看详、措置之类，本应处置时不夹杂私心，只须一概听候诏令决定废置而已。如今同一件事却有前批、后批的差别，同一条法律却有原降、续降的不同。情理和法令不相称，就说应当再取朝廷指挥；明知没有法令可实行，就说仿佛朝廷特意降下指挥给本部，这样既成的法令便没有妨碍。改变旧章，惑乱视听，使有司失去职守，名实也随之混乱。希望明发诏令告诫大臣，让各人把成法上报，全部革除积弊；若有人因循迁就，就按违制治罪。皇帝亲笔下令三省六曹遵守，这实在是王公辅政事业的一部分。皇帝对他的眷遇日益深厚，正要重用他。三十一年正月，转左奉议郎；四月，遭楚国公之丧。皇上听闻后悲悯不已，因谏议大夫何溥公入对，便命他传达诏旨慰问，并急忙赐予金帛。隆兴元年，服丧期满。孝宗振作精神处理政事，精心选拔部使者。这年冬天，授任直敷文阁、福建路计度转运副使，革除科盐的积弊，洗雪积压诉讼中的冤屈，治理成绩上达皇帝。乾道改元，召他赴行在，他陈述责难之说，一定要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又上奏监司、郡守频繁更换以及内治、外治的弊端，尤其详尽。皇帝都嘉奖并采纳，并说：“你任言官，对治理体制很有补益。”四月，授秘书少监；又因他端厚诚笃，五月兼任皇子恭王府直讲，六月兼任国史院编修官。不久皇孙出生，他请求按照典故核查办理；有人阻止此事，王公于是请求外任三年。闰七月，转左承议郎；十一月，起知江州。四年，因上奏政事改任建宁府，仍任原职；在祥曦殿奏陈选择将领、储备器械、简练士兵、充足粮食四件事，又谈到差役、关征、赋籍、榷酤、水旱、义仓、典狱、御军等要务。到任后，百姓熟知他的仁厚，燃香迎接；他处理政务尤其以慈祥清简、崇尚教化、致力节俭为先。第二年，就地升任转运副使，不久有召令，言官阻止了此事，王公也竭力推辞而作罢。建谿起初用浮桥，洪水冲毁桥梁，行人因此报告不便，王公命令改用石头建桥。

译他离任后桥才建成，题名为“平政”，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八月，转左朝奉郎。六年六月，改任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入朝奏报福建的利弊以及建、剑、汀、邵诸州的情况；皇帝全部施行其所奏，奏事完毕后，又命他到东宫一次，皇太子以师儒的尊礼向他行拜礼。王公审理案件时尤其恳切怜悯，直想使没有一个人蒙受冤狱；又严厉告诫预借折帛钱所造成的扰民。冬天，转左朝散郎。七年，天申节上寿时，奏报浙右水灾，希望允许许浦水军承担疏浚开凿的劳役；又说州郡任意行事，有的把轻罪犯人编管安置，违背太宗奉行法令、铲除奸邪的训诫；赐田给功臣之家，有时取得民间已经租佃的田地，应当禁止；县里的推吏应当实行厚禄；盗卖榷货者，发配隶役时应加以详审。皇上说：“议论切实得当，是朕所选拔任用的人。”八年十一月，授太常少卿；十二月，兼任权中书舍人。九年闰正月，兼任权吏部侍郎；二月，兼任太子左庶子；四月，兼任权直学士院；七月，授中书舍人，仍兼直学士院。他论说自军兴以来，上下相沿成习，凡涉及机密急速的事务，都是先施行而后书押。朝臣的授官，也有先行供职的情况。希望申明旧制，在尚未施行之前加以纠正补救，使天下不至于看到朝廷的过失。九月，兼任侍讲；十二月，兼任太子詹事，转左朝请郎，封东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淳熙元年，陈觉民并非随龙旧臣却援引成例升转两官，龙大渊已经致仕却越例请求恩数；执政大臣获罪罢职后仍授资政殿职名，王公都将这些诏命封还。所作训词深厚，符合皇帝诏令的体制。十二月，授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仍任太子詹事。二年，主持礼部贡举。皇上让他选择有文学和品行的人，他推荐郑伯熊、李焘、程叔达三人，都得到升擢。张说罢枢密而授太尉、在京宫观，王公竭力陈说不可，最终仍改奉外祠。三月，因为在东宫讲《易》讲完一章，转朝奉大夫。四月，兼修国史，兼实录院修撰。王公在禁林任职，白天接待、夜间应对，退下后不把事情告诉家人，因此无人能够传播。闰九月，授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爵开国伯。王公恳切推辞，皇上说：“你存心至诚，学问有渊源；既然朕有倚重任用你的意思，且告诫你要以诚意对待将帅，共同成就国事。” 皇上又说：“人臣必须奉行公义，不应谋求权力，古人有希望公正而不要权力的说法。”又说：“枢密院处理每件事都详细审慎，遇到不合礼法规制的地方，一定会上奏说明并提出善策，朕也从容有闲暇处理。”还称赞说：“遇事没有私心，详熟练达而谨慎缜密，朕深深依赖你协助成事。”四川制置使范成大上奏说郭钧统驭部众没有办法，几乎导致变乱，皇帝命龙雱调查。皇帝说：“范成大所陈述的，说明郭钧罪过很大；龙雱的条奏也有不恰当之处。王公上奏说，龙雱留心军务，只是整治松弛怠惰过于严厉，这是称许他的长处；但又说他偏执自用，刻剥侵夺，势不可再留，因此推荐六人可以替代他。王公又奏报江西捕获茶寇，确实有功，但赏赐过于滥泛，仍须核实。这些都是大事。其他应对边务，如湖北夷人、占城劫掠，都能因事制宜，随即平息。”高宗庆寿时，王公奉上尊号，任篆宝官，进爵东阳郡开国侯。三年，再次讨论遣使之事，汤邦彦出使归来，皇上因金人无礼而愤怒。王公奏说，应以天下大局为尺度，只应讲求自治的办法来等待他们。四月，国史、日历书写成，转朝散大夫。八月，授中大夫，任同知枢密院事。皇上又称赞王公尽心公事、没有私心，补益很多。签书枢密院事赵雄留身奏事，皇上又对他说：“王某这样的人很难得，你应当与他同心协力、恭敬合作。”傜人姚明敷已经被擒，率逢原却擅自入境，杀害许多文州蕃部，后来渐渐安居从业；李昌祖诱杀投降者。王公都说这些行为不足以称为武功，只是徒然伤害好生之德，皇上都命令调查并责罚。皇上说，中宫亲自做到节俭诚信，太子温和恭敬、节俭俭朴，本朝后妃大多贤明，自己以此为幸，所欠缺的只是功业尚未成就。王公奏说，功业即使是中等君主也能成就，但齐家治国却不是上圣之君不能做到。皇上说：“确实如此，德行才是根本，功业在其次。”皇上曾宣布，十年来想让宰执进呈退将所得到的诏旨文字，再写成完整案状呈入，自己重新审阅批出后再施行；这样既可免除专擅之嫌，也可避免政令反复。参知政事李彦颖说：“这是光武以吏事责成三公的办法。”王公奏说，唐制中宰相奏事只是口头奏报，曲折详情有时赐茶后便退下，随后制作圣旨施行。国初范质等人是前代旧臣，心怀不安，于是开始每天具列事项进呈，退到殿庐批拟诏旨，然后再呈上。如今若再经过审阅后交付外廷办理，那么事情不会有过失，人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这也是保全大臣的一种办法。第二天，皇帝又命令进拟诏令，并在臣僚姓名下注明乡贯。王公说，授官应当考察贤能与否，不应拘泥于外在形式；如果确实贤能，就不能因为同乡旧交而废弃；如果确实没有才能，也不应因为个人私情而庇护。皇上说：“好。”郊祀时充任仪仗使，礼成后进爵开国公。四年六月，授参知政事。当时宰相职位空缺已久，王公与李公共同处理政务。五年三月，任知枢密院事；十月，拜大中大夫。枢密院任用王公在右府，他忧虑边疆、尽心职守，约束各军；擅自差遣白身人担任职事，拣选淘汰筋力尚未衰退、却驻屯在外离开本军的人，改升等级作为合入差遣；禁止黎州所属邀功生事；抚慰保存草羌山部族；招抚作乱者；处理归正人添差员阙以及冒名承代的弊病；安定边境以怀柔远方之人，所作所为都符合机宜。江西赖文政、郴州寇陈峒、李接的变乱，以及淮阴劫寇等事，王公都及时应对紧急军书，号令、赏罚明白审慎而公平恰当，皇上也称赞他丝毫不差。又曾回头对签书枢密院事钱良臣说：“王某临事极其公正，遇到事情从不放下不管，你应当协助他。”

译皇上又说：“从前大臣不懂军事，所以用兵多不能成功；如今你们都专心研究军务，朕还有什么忧虑呢？”钱良臣也对王公说：“近来郭棣曾说，听说王枢使在西府任职数年，从未错办一件事。”六年四月，日历书完成，转通议大夫；八月，《防要书》完成，转通奉大夫；九月，明堂礼仪使。有人请求允许主兵官设置亲军，宰执认为主帅不能没有这支军队，例如韩世忠设置背嵬军便能成功。皇上想让三衙和建康主帅分别考察后上奏，唯独王公说：“若让主帅自行考察，谁不愿设置这样的军队？我恐怕内有肘腋之患，外有尾大不掉之忧。韩世忠等人在艰难时期，手握外兵，设置背嵬等军来招募敢死之士；如今无事而设置另一支这样的军队，必然被认为主帅自有私人武装，其他人不肯为其效力，又会请求领取赏赐供给，势必加厚，怨望日益产生。万一有警，使他们选择勇敢之人出死力，难道不可以吗？”皇上说：“你承担腹心重任，考虑长远、顾及后果达到如此地步，真是善于谋划的人。”他曾论说任用贤能不应有固定界限，有人却说福建人不可任用，王公说：“福建固然有章子厚、吕惠卿、蔡京、蔡卞这样的人，但曾公亮、苏颂、蔡襄、陈襄也都是福建人。江浙固然有许多名臣，也有王钦若、丁谓一类的人，关键只在君主如何任用他们罢了。”皇上极为赞同。七年八月，诏令王公今后在垂拱殿和后殿奏事，一概免于宣读姓名，并赐宴于隐秀。皇上说：“朕近来处理事情从未苟且。最近想按军法诛杀成光延等人，王枢使说，平常寇盗的赏格比照北敌战功减半，议定惩罚也应如此，朕这才释然醒悟，称赞了他很久。”王公又奏说：“败军之将，罪本来应当处死；只是圣恩广博，最终宽宥了他们，臣有什么力量呢？”十二月，四朝正史修成，进正议大夫，食邑和实封合计满万户，封为信国公。王公执政多年，谨慎遵守成法，扣住那些难以施行的内降诏令。张说的儿子因推荐用水训练而淹死士卒，被褫夺官职；王公将叙复官职的诏令封还，皇帝下诏命令了两三次才停止。守边统兵的官员，各自都任用得当。孝宗明察，王公在万里之外安排军务，大多合宜，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王公把功劳归于君上，没有一丝自夸炫耀的神色，众人的声望更加归向他。八年九月，拜右丞相兼枢密使，授光禄大夫，封福国公。旱灾持续数月，到这时下了大雨，土地得到充分滋润，人心欢悦。汪公上奏政事，竭力辞谢。皇帝说：“你以正直之道自持，知道的没有不说，这是朕所信任你的地方。像你这样的人尚且不合适，还有谁合适呢？”又说：“你们是朕所倚重信任的人，应当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不要有所顾忌。”汪公回答说：“有这样的君主，如果只是闭口不言，难道不是辜负了君主任用我的本意吗？”右丞相赵雄被罢去政事，朝中蜀籍士人多半都有离去的意思。汪公说：“如果宰相一离职，被他引用的人又相继离去，这就是刺激他们结成朋党。”于是众人依次升迁，朝廷这才安定下来。汪公刚拜相时，热衷进取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附而来，一个多月却没有任何变动。有人问他原因，汪公说：“这正是奔走竞争的时候，如果突然升黜官员，不但会惊动舆论，也尤其不是我平日所喜欢的。”旱灾扩大以后，他竭力赞助赈荒政务，起用退职的李椿，使他依次任长沙帅、知南康；又擢用朱熹为浙东提举，把他作为各郡国的倡导。两路拨出粮食，专门救济边郡；对于归正而缺粮的人，借给他们两种麦子的种子，并严厉告诫巡查检视的官司。孝宗挑选侍从官，都是从独立防守、能够担当的人中选出；版曹缺少副职，便让汪公选择人才，于是他推荐曾逮、周嗣武，皇帝都采纳了，更加显示出对他的信任和责任。汪公任福建漕官时，侍御史李处全曾经弹劾过他。后来召用汪公的诏命到来，汪公认为李处全长期闲居，如果不录用他，将有挟私报复的嫌疑，便上奏起用李处全知处州，同列官员都佩服汪公的仁厚。朝廷士人有人议论朋党，开始听到“五鬼七殇”这个称呼，皇帝拿来询问汪公。汪公说：“这是不得志的人所作所为，只要对他们采取安静不动的态度，就不会有事。”金国使者魏正吉入朝觐见，手持国书还没有上前，汪公便按礼节告谕他；魏正吉却暗中行动，想要退去，汪公立即奏请皇帝回宫，并下令改在另一日召见，让馆伴官与他商议。第二天，魏正吉终于按礼仪完成觐见后离去。枢密副都承旨王抃暗中玩弄权柄，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军机和边事往往用白纸札子直接制作成命令下达，朝廷又事先不知道，士大夫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公开斥责。汪公忧虑这件事已经很久，到此时尤其严重，便到皇帝面前极力陈述，皇帝这才变了脸色，随后欣然接受意见说：“如果不是你把一切都说出来，朕就听不到这些；应当替你斥责他。”几天以后，皇帝又提起此事。汪公奏道：“近臣弄权，人主很少有不因此受到诽谤的。一旦把他斥退，朝廷内外没有不佩服陛下圣明的。”诏令随后宣布，皇帝想改用文臣。汪公说：“在挽救弊病的开始，应当有办法刷新天下人的耳目。”于是竭力推荐萧燧以待制的身份担任此职。皇帝曾告谕丞相说：“正直诚实而不隐瞒，君臣之间正应当这样。今后有应当处分的事情，只与丞相商议。” 皇帝说：“朕想奖赏任用直言，以振兴治国之道，可是喜好名声的人竟把虚假当作真实，以毁誉扰乱真相，这难道是朕所希望的吗？”汪公说：“确实有这种弊病，但不能因为怕噎着就停止吃饭。一定要兴办天下最大的利益，除去天下最大的祸害，不奖赏任用忠言是不能成功的。”章颖轮流奏对，皇帝认为他所说的话带有沽名激进的意味，完全没有根据。自从王蔺因直言得到任用，一传而成为刘尧夫；此后像周洎、郑建德一类人，任意妄发臆说，互相仿效，渐渐形成风气。如果不稍微表示好恶，这种风气就会更加煽动，而章颖又比他们更严重。皇帝本想批示让章颖出任外任，是因为汪公以前的奏章一直留到现在。汪公奏道：“近来由于星象失常，陛下畏惧上天而求取直言；在这样不避讳言论的朝廷，士大夫以直言相互夸耀，以不如别人为耻，虽然有时陷入激切攻讦而自己不知道，士风如此，实在也值得庆贺。如果加以阻抑，就会有讳言的弊病。不如奖励那些切合治道的人；对于徒有好名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论，置之不问，以表示宽容，那么他们自然各安其分了。”皇帝称善，过了很久仍然赞许。丰储仓发生弊病，皇帝听说后，有司请求彻底追究。汪公奏道：“我曾经计算过，这是三十七万有余缗钱。如果朝廷补足它的经费，才可以蠲免。这些欠数虽然很多，经过的年代也很久，官吏已经按照所犯之罪流配，官员也已多次更换，很难让现任官员独自承担责任。”

译皇帝立即免除了这笔欠数。汪公任知滁州时，林栗上奏谭汝翼的罪行，谭汝翼也到宫阙前伏地申诉。朝廷有诏令索取案卷，林栗却上奏谭汝翼的省札，皇帝恼怒他擅自抗拒君命，削去他的官秩并罢免了他。大理寺判谭汝翼犯死罪，汪公认为他与夷人之间的杀伤大致相当，又到宫阙前替他申诉冤屈，想宽免死罪，把他编管到内地，以不处死来处置，从而暗中消除奸邪之人的侥幸之心。汪公又奏说林栗廉洁正直而有才学，这件事也没有别的缘故。皇帝说：“稍等一段时间，恢复他的职务。”于是任命他为二广监司。恭、涪、忠、万四州发生饥荒，汪公奏道：“去年赈荒政务的施行大体已经完备，蜀地偏远，旱灾伤害尤其应当赈济，请从江陵以及总所各拨万斛粮食来救济。”职事官有空缺，皇帝命令先从侍从官所荐举的人中选用，汪公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如罗防、陆九渊、彭仲刚、刘清之，都授予职事官。莫叔光、赵巩被任命为删定官。武臣邹诩请求大幅减少任子名额，以清理冗官，皇帝交给外朝集议。汪公奏道：“距郊祀还远，姑且让他们详细议论；如果实行，应当从大臣开始。”于是议定：宰相十人、执政八人、侍从六人、卿监四人、带职员郎以上三人，致仕官的遗表恩荫各有不同程度的裁减。皇帝说：“张大经说，近来授官颇为符合人望，这也是想让卿知道。” 皇帝又说：“黄洽称赞成都任用留正非常恰当，认为得到人才值得庆贺。朕告诉他，近来拟定的官员，无不出于公道；你们二人都是台谏官。”汪公奏道：“圣明的君主在上，贤能和不肖分明可见，接受圣上的训诫，希望可以少犯过错，怎敢不竭尽诚心图报？”有一次拟定官员时，皇帝告谕说：“选得非常恰当，丞相对于人物竟能如此不苟且。”汪公奏道：“臣对于人物，恐怕不能全部记住，自己有手记；也有翻阅十多遍仍找不到合适人选的，怎么敢轻率呢？”淳熙九年七月，汪公任明堂大礼使。九月，授特进、左丞相，进封冀国公，监修国史、日历，提举编修玉牒，详定一司敕令制词。诏书中有话说：“好像不能说话，却有足以决定天下疑难的智慧；好像衣服不能承受身体，却有足以担当天下重任的勇气。”士大夫间传诵这几句话。这一天，梁克家公拜右丞相，与汪公同心辅政，皇帝更加倾心信任他们。汪公首先把任用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因为馆职及郎官中有很多空缺，想召来考试以及选用治理郡县成绩优异的人担任。于是推荐召用蔡戡、谢师稷、周颉、尤袤、林枅、郑侨、罗防、郑锷等人，又把张枃、傅淇、徐诩、王正已、京镗等人分别任为监司。一时间众人一致称赞，认为选得了人才。户部申明赦文，除蠲免阁税租之外，其余赦文没有载明的赋税，本想开始催收，但接连的饥荒刚刚缓解，恐怕会使百姓更加困苦。汪公奏道：“我曾经命人计算过，共有缗钱三十七万有余；如果朝廷补足它的经费，才可以蠲免。”皇帝慨然听从了。明堂礼事结束后，皇帝把任子名额减少到比前一次郊祀几乎少一半。汪公奏道：“仁宗时韩琦等人减少任子，仍不免纷纷议论。陛下这次施行已经尽合人情，今后的成效还不止于此。”淳熙十年，因为太夫人将满八十岁，且汪公长期任掌机要衡权之职，便极力请求退职，皇帝不准。他曾想实行推排之法，汪公对同列说：“我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好处，只是如果按照臣僚的请求施行，或许还可以缓办；如果直接发布诏令，奉行的人就会过当，利益还没有得到，祸害却先来了。我们身在这里，看见百姓的苦处，应当像自己身上有病痛一样，难道可以不救吗？”天长县遭水灾，受灾七十多家，有人说不必上报。汪公说：“古人说，人主不可以一天听不到水旱盗贼的消息，《礼》说：‘四方有败，必先知之。’这才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官。”于是拟用周极、安丰军。汪公奏道：“放荡不羁的人，遇到紧急情况反而可以任用，临到危难不顾自身；那些拘泥小节、谨慎过度的人，未必能够做到。” 平日爱惜人才，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边境报告金国君主返回上京，所派遣的人使暂且停止一年。汪公详细陈述了防备设施的情况，又说接伴使也不必派遣，因为既然他们已经阻止我方使者前往，也很难接受他们的使者。皇帝担心这样会开启争端，不久敌方又报告说使者也不再派遣了。皇帝说：“你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难道不是真正的谋略吗？”淳熙十二年十一月，汪公任郊祀大礼使。高宗庆祝八十岁，汪公详细议定典礼和赏赐。接受命令撰写尊号册文后，又任礼仪使；礼成后转升两官，竭力辞谢恩典，皇帝允许改授给他人。淳熙十三年三月，星象显示异常，汪公请求解除机政职务，四次上章都没有得到允许。九月，汪公的长子去世，他更加竭力请求离职，皇帝亲自出言慰勉，他又不敢离去。国史院进呈四朝国史列传，秘书省进呈《会要》，汪公任礼仪使编修玉牒，又进呈书奏并竭力辞官，进封鲁国公。十四年因旱灾，又请求离职。前一天，皇帝用手札询问：“枢密院不是古制，晚唐的制度不足效法，想要罢除它。”让人、吏两部都归三省。汪公奏道：“陛下的谋略雄伟远大，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不敢轻率回答，请稍等，容臣筹划。”此后他白天考虑、夜里思索：枢密院是国家建立根基、军中接受号令已经熟悉的地方，一旦更改，就不是所谓振作士气了。他又批示说，贞观、开元年间兵力强盛于天下，难道它们看待唐末的枢密院还会在意轻重吗？汪公又奏道：“祖宗的规模制度既已确定，很难轻易改变。”皇帝命令赶快拟定指挥，并且说：“这对兵将没有别的利害关系。”汪公奏道：“唐朝强盛时，兵权在外，藩镇权势很重，不免有怀疑和二心，所以设置监军事之职，从中覆核。后来担心它难以控制，又建立掌管军队的机构，称为内枢，天子临朝亲自裁决，实际上是收取天下兵权，用来制约军中之外的势力，难道会没有利害关系吗？与其实行后中途停止，哪里如暂且忍耐一下，等待大业确定呢？”这件事于是作罢。高宗身体不适，汪公援照唐贞观四年的典礼，暂时不临朝视事，以表示来不及安宁处理政务的意思。高宗去世时，汪公在德寿宫门外护从，一时的典礼都参与谋划而办成。他充任撰写谥号册文官以及陵名、庙号的官员，又充任上册宝礼仪使。汪公撰写册文，被称为大手笔，谥号也称为天定。众人争相提出高宗庙号，汪公竭力主持自己的意见。到了确定永思陵陵名时，因依山修陵，事务头绪很多。皇太子在议事堂参与裁决各种政务，调度安排尤其繁多。兵部侍郎林栗请求增加遗补官，皇帝亲笔想任命薛叔似、许及之二人，并秘密询问他们的资历、次序、才能和声望是否相当，请汪公具奏答复。

译汪公答奏说：“陛下正在整顿废弛的官职，选拔朝廷官员，没有什么能逃过圣明的鉴察。虽然不是臣所敢预先知道的，但二人的资历、次序、才能和声望确实与官职相当。”皇帝于是发布了任命。孝宗遇到事情没有不与公众议论的，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我谨记下其中较大的。汪公又因为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上章请求外任，皇帝议政时又不轻易同意。淳熙十五年，高宗祔庙礼结束，汪公请求更加恳切。五月，任观文殿大学士、判衢州。入内殿朝辞时，皇帝多次褒奖慰劳、勉励他。退朝后辞别东宫，太子的慰问抚恤尤其优厚，宰执和百官到郊外饯行。汪公乘坐版舆回乡，极尽穿着衮衣、白天荣归、演戏游乐的盛况。又因方便侍奉亲人而请求闲职，秋季任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明堂大礼加恩，累计食邑一万五千户，食实封五千七百户。十六年元旦，他到乡校参加讲解释菜序拜之礼，与平民子弟同列。二月，光宗接受内禅，拿诏书询问即位初年的政务，大略说：“卿从前以经学辅佐朕，以德业成为圣父的股肱，在政务之地周旋十四年，凡是国家的利害、百姓的休戚，以及制度因革损益的合宜之处，凡可以帮助朕的，都全部告诉朕，朕将接受并施行。” 汪公奉诏感动哭泣，于是上奏疏说：“最初下诏求取直言，朝廷内外的臣子都能够分条奏陈，连旧臣也不遗漏，又特别加以诏令。臣所受国家恩典极其深厚，如果对此不发言，臣就是有罪。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开头更难的。”于是详细陈述尽孝、懋德、奉天、敬民、用人、立政六件事。又说高宗寿皇如同尧、舜，应当把禹作为陛下的榜样；又竭力说明禹之所以能够继承舜，是因为回答问题有根据。建节、开府、仪同三司、魏国公韩胄去世，等候服丧期满，降下制书。汪公服丧时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悲伤哭泣没有固定时间，不肯稍微接近滋味好的食物。仲秋，中使传达诏令前来慰问，赏赐内府银绢七百匹两作为丧赙。汪公亲自写表章谢恩，才过几天，忽然对几个儿子说：“六十四卦，气数已经穷尽而衰败；我衰老病成这样，哪里能长久呢？只是主上的恩典还没有报答，母亲的葬事还没有举行，这是我的遗憾。”于是请求退休，口授遗表，告诫子孙要忠孝，没有一句谈及其他事情。前一个月，有大星坠落在宅第，到这时他的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夜漏过一刻，他默然去世，实为八月十二日。授少保致仕，遗表上报皇帝后，两宫震惊哀悼，停止朝会两天，追赠少师，赏赐银绢一千匹两；亲属一人添差本路干官，作为防葬官；他的七个儿子和孙子充任防典，丧葬安排十分完备。对人才凋零的叹息，朝廷内外都一样。绍熙元年十二月甲申，葬在婺城以北十里左右隆寿原。绍熙二年追赠太傅，五年追赠太师，都是因为几个儿子升朝任职，遇到大礼而获得的恩典。汪公娶何氏，她是左奉议郎、知温州、瑞安县绅的女儿，封冀国夫人，比汪公晚十二年去世。儿子八人：长子汪模，通直郎，监西京中岳庙；次子汪枢，朝散大夫，新任知岳州军州事；次子汪机，通直郎，监西京中岳庙；次子汪朴，迪功郎；次子汪栋，朝散郎，通判临安军府事；次子汪檝，通直郎，知绍兴府上虞县事；次子汪橚，朝散大夫，新任知辰州军州事；次子汪栻，修职郎，新任监台州支盐仓。汪模、汪机、汪朴都先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已故宣教郎、通判平江军府事姚颍；其余都早年去世。孙子十三人：汪俨，承奉郎；汪仪、汪伦，俱为承务郎；汪亿，将仕郎；汪俌，承奉郎；汪脩，承务郎；汪侑，仍为承奉郎；汪佖、汪偃、汪俦、汪信、汪倓。孙女十一人：长孙女嫁给迪功郎、新任建康府府学教授程珌；次孙女嫁给将仕郎姚元特；次孙女嫁给姚元哲；次孙女嫁给从事郎、信州贵溪县主簿赵汝鍨；次孙女嫁给将仕郎丁嗣延；其余尚未出嫁。汪公仪表清秀端整，素来有丰厚的气度，清明虚静、纯粹平和，远远望去自然就是超出尘俗的人物。再加上学问深厚，文辞丰富华美，早年便进入清要之职，舆论和声望已经归属于他。中间虽然有困顿曲折，晚年终于得到际遇。孝宗皇帝有非同寻常的资质，一心想鞭笞四方夷狄，以实现大有作为的志向。当时被进用的人多是趋赴事务、追求功业的人。淳熙以来，朝廷更加致力于内政，选任儒雅厚重、能够谋划长远的人才，而汪公是其中的首要人物。君臣相遇，真是千载难逢。国家左丞相之下有参知政事；右府则有使知枢密院、同知、签书等官，合计七府。汪公独自遍历这些职位，像王端揆一样，是近来所没有的。孝宗聪明果断，明察百官。汪公以宽厚精深的才能调和处理各种事务，遵守法度，执行旧例；无论大纲小纪，都坚持不失。选取人才先看器量见识，治理百姓注重宽缓，理财不采用苛急手段，谈论军务尤其周密。赏赐不遗漏功劳而又裁抑滥赏，刑罚一定与罪行相当而归于宽厚。朝廷内外的官员各自称职，境内安定。君臣互相警戒，上面没有骄傲自满的迹象，下面没有危险泛滥的忧患。直到今天，谈论治理的人一定称道淳熙时期。汪公天性谦逊谨慎，辅佐赞助、调和弥补，而把自己的才能藏在实际作用中，外人无法看见。他所推荐进用的人，都能充分发挥才能；他避开自己的名声和功劳，好像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一样。有些接受恩惠的人甚至不知道是他所为。他淡泊寡欲，对自己的供养极其菲薄，吃饭不重叠美味，衣服穿了十年也不更换。平素不喜欢饮酒，对外物没有一样嗜好，完全断绝声色享受，一心专注于学问。家中藏书数万卷，没有不阅读的；即使机要事务繁忙，退下后坐在静室里，饮食时也不放下书卷。夜间则让子弟诵读，自己在旁听。制诰尤其有体制和要旨，当时的文学之士都出自他的鉴别和取舍，皇帝选拔词臣一定要秘密征询他的意见。他有诗文、制草、奏议四十卷藏在家中。全族同居有一百多人，上奉慈亲，极尽诚敬；友爱几个弟弟，任子恩典总是先给予他们。抚养死者遗孤，居家从没有懒散的姿态，家人也看不到他喜怒的神色。他不经营产业，门前没有杂乱的宾客。对于功服、缌麻等丧事，都穿素服尽行礼节，这些品行都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楼钥不肖，再次入朝任职，担任太府丞，忽然被任命为容台博士；皇帝询问他的班次资序，反而把他降到好像贬官的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译我上奏说，礼仪之职最应当慎重选择人才，可近年却只按资序升迁。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使选任更加受到重视。楼钥哪里足以胜任呢？由此可以看出汪公对我的知遇多么深厚。虽然我因为避父讳而没有能够就职，至今也不敢忘记。汪公去世已经十二年，我楼钥被置于闲散之地也很久了。汪枢等人托我撰写行状，准备把它进呈给太史氏。我敬想着汪公道德完备、才能宏大、事业深远，哪里是我所能完全了解的呢？谨慎地叙述他的爵位、乡里、履历和品行事迹的大概，又参考亲见亲闻来写成。汪公所做的善事本来多得无法写尽，只是担心言辞太多，又不敢过分夸饰。唉！高宗把他擢入言路，却没有来得及大用；孝宗眷顾倚重他最久，但他的经国事业还没有完成，便请求退身离去；光宗以旧日经学之臣的尊重来对待他，任用他参与政事，但汪公却承受不住丧亲之痛而去世了。这是士大夫共同叹息的事情。然而自古以来，人们都称说君臣遇合很难，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尤其罕见。像汪公这样连续受到几朝皇帝知遇，生前身后都享有哀荣，士人能够使自身达到这样的地步，有几个人呢？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谨此写成行状。《攻媿集》卷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八。宋代楼钥撰写。行状。敷文阁学士、宣奉大夫致仕、赠特进汪公行状。曾祖父元吉，没有做官；曾祖母何氏。祖父汪洙，皇朝明州助教，屡次追赠正奉大夫；祖母陈氏，屡次追赠太硕人。父亲汪思温，皇朝左朝议大夫、直显谟阁，致仕，屡次追赠少师；母亲王氏，封恭人，屡次追赠越国夫人。本贯庆元府鄞县武康乡沿江里。汪大猷，字仲嘉，享年八十一岁，谨此撰状。汪氏的支派出自黄帝，得姓已经很久了。然而从历代直到本朝，从来没有出现过显达的人物。宣城、鄱阳、上饶、四明等郡，大多都出自新安。英济王享受庙祀已有千年，后裔繁衍昌盛，在仕途中相遇的人，多谈论宗族联盟。哲宗祐陵时期，大司成汪澥以博学老儒闻名，翰林学士汪藻以文章显达。汪藻曾经谢绝司成的推荐，举止却引用张衡《思玄赋》、汪氏《龙鱼》以及《檀弓》中童汪踦的事迹，并说：“遥远流传的谱牒，默默无闻而衣冠不振，即使相隔魏晋那样久远，也不能跻身崔、卢之间，由此大概可以知道了。”丞相汪伯彦是高宗朝首相，后来成为辅佐皇帝建功立业的重臣。绍兴年间，签书枢密院事汪勃、枢密使汪澈，都升至显要职位，子孙在仕途上接连显达。端明殿学士、尚书汪应辰，以重大的声望崛起，虽然没有做到宰辅，但他的道义、节操和声望足以成为一代人的表率，这是汪氏最盛的一支。汪公作为文昌旧臣，历仕四朝，安康长寿，在众位老臣中独居前列，或许是汪氏中仅次于他们的人。如今汪氏分布各地，人数众多，几乎像王、谢两家一样，难道族姓的盛衰也有待于时运吗？汪公的曾祖父汪处约，有士君子的品行，受到范文正公、王荆公的知遇；正奉大夫汪某是乡里的先生，文才品行纯厚完备，惠及后来的求学者。少师汪思温在绍兴初年任太府少卿、两浙漕使，声望和操守尤其高，士大夫都推重他。他生了四个儿子，汪公是次子。越国夫人当时正怀孕，汪公的堂伯父汪梦应真在叔父吏部鄞县丞的官舍中为她接生。汪公出生后聪慧异常，骨相俊秀奇异，四岁诵读《孝经》，能够回答宾客的询问；学馆中讲授《论语》《孟子》，他总是背述口头义理给同舍听，进步一日千里，同辈都敬畏他。绍兴七年，因少师遇宗祀之恩，补授将仕郎，调任右迪功郎、衢州江山县尉。汪公逐渐受到良好家教的熏陶，通晓吏治之道，好像在州县任职多年的老吏。他所管辖的一百人，他默默记住每个人的姓名以及办事能力的优劣，总能恰当地任用；分派乡里巡警捕盗，境内肃然。他考核清理积滞的诉讼，以道理裁断。甲子年，洪水滔天，他打开粮仓煮粥给逃避水灾的人吃，又征用盐商的大船救援，救活的人很多。当时正实行兼经之制，准备参加南宫考试，汪公利用余暇学习，又被漕台两次荐举，于是考中绍兴十五年进士乙科。任期届满后改升左从事郎，任婺州金华县丞，处理事务更加明察，期限一定信实，文书可以作为凭证，甚至有钱送来要润饰他的屋舍。豪强百姓陆氏分割家产，争讼喧嚣，案牍堆积。汪公追问其中的关键，得知祖屋靠山，大哥占据前面，却让几个弟弟从山间小路出入。汪公说：“这正是其中最不公平的地方。”于是按照图册重新分割，很快掌握了要领。陆氏又诉说义逊、奉养祖坟以及嫁几个姑母的费用太多。汪公说：“你们的父兄共同努力才建立家业，义逊有法度，奉祀先人、嫁出几个姑母，怎么能不给丰厚的费用呢？”有一个妇人用众人的钱买田，托称是给她的嫁妆。汪公查考她娘家的户籍，田地不满半顷，便再次把田产平均分配。并且告诫他们说：“如果把你们送交有关部门，一家人没有谁能保全，至亲也不能再相见，你们家就破败了。”于是命人讲解长幼礼节，他们叹服而退。当时户部侍郎李椿年建议实行经界法，选汪公为龙游县覆实官，约束十分严厉。已经丈量过的田地，只要有隐瞒亩步，不论多少，往往都要刺字、发配。李椿年气势凌人，没有人敢违抗。汪公独自说：“愚民不懂弓步，也不善于丈量，如果田地本来少而缴纳的反而多，必须让他们先自首复核，才可以一并施行。”李椿年问应当怎么办，汪公说：“凡有不实之处，允许他们自行陈述，等核验属实并改正后，全部照此施行。”因此得到恩赐的人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汪公到任后亲自走遍田间小路，口头唱数弓步来丈量，眼睛已经默默计算出田地实际的广阔程度。官吏筹算了很久，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观看的人都认为神奇。凡事他都有方略，县里人受到鼓舞，邻县也都把他的做法作为准则。事情办完后，他亲自送交图册和账簿。李椿年又想把十保合成一图，并且仍要与邻都犬牙交错地相接。汪公说：“一保的图已经要用二百番纸，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展开；再扩大十倍，不但无法绘图，又有什么用呢？只是白白增加劳费，对经界没有益处。”因此各郡都免去了催科，办事谈笑之间就完成了，同时没有失掉忠厚之意。绍兴二十年，遭逢越国夫人丧事，他快步奔赴，悲伤毁损身体，行路的人都为之感动。服丧期满后，任严州建德县丞。绍兴二十四年发生饥荒，百姓聚众呼号，形势十分炽烈；太守防守调度的许多措施都出自他的谋划，最终平安无事。分区赈济时，他在众人中指出一个人问道：“这是某都的某人。”原来此人住在两都之间，却冒充他处来领取赈济，便把他用刑具拘系在前面，其余冒领者大多牵引出来。事情办完后，又慢慢释放了他。他曾经谦让荐举文书而推辞，所接受的输送和贡献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第二年因荐举改任宣教郎，知平江府昆山县。不久遭遇父亲丧事，服丧后入朝，有显贵官员派人提出用生财之说作为推荐手段。汪公说：“钱财不可能凭空生出来；所谓生财，必然会损害百姓。我宁愿甘心只升一小步。”

译于是谢绝了对方。调任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所干办公事。金亮侵犯边境时，他负责供给王师的粮饷；高宗巡幸，供给和供应事务极多，汪公辅佐长官办理各种事务，护从人员都知道他的名声。绍兴三十二年，赐绯鱼袋，改任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文书堆满几案，眼睛都来不及看完；汪公偶尔抽查一两件，没有不切中要害的，老吏惊叹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有人说榷货务、左藏库有余储，朝廷把核查的事情交给汪公，他亲自检验核对，得到实情后回复。隆兴二年四月，参政钱简肃公出使宣谕淮东，征召汪公担任干办公事。九月，改任参议官，对内辅佐幕府，对外巡察边境。海、泗、唐、邓等地弃守之事，钱公坚持认为不可，汪公也赞同；虽然不能完全施行，最终避免了仓促的变故，这是宣谕司的力量。升任大宗正丞。乾道元年，兼任吏部郎官，主管侍郎左选，又兼户部右曹。有蜀地士人申诉和籴酬赏之事，官吏一定想从细小的环节中找出过失来驳回。汪公说：“法律中有旁证可以核验，允许比照同类办理，就把所有同类案件一并上报。”省中官吏极力阻挠，汪公据理力争，从此开始成为定例。六月轮流奏对时，钱公先向皇帝推荐汪公，请求与他交谈以观察其为人。汪公奏道：“总括核验名实，把责任交给臣下；应根据才能任用，不要违背其所长；量才授官，不要拘泥于流品。” 他又请求表荐宗室子弟，随事录用，只是皇帝注视他很久，说：“此人疏通、详雅而有议论，是今天可以任用的人才。”于是任礼部员外郎。汪公自从考中进士后，曾经学习宏辞科所需要的文章，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在州县任职时，守将多把笺奏交给他写；南宫考试中有名的文章一写出，士林便争相传诵。此外没有其他职务，同列官员在朝廷说汪公处理繁杂、治理剧务有余，但清简得过分。丞相洪文惠公因此告谕汪公，七月便兼任吏部侍郎右选。九月，任吏部郎官，主管尚书左选。庄文太子刚刚建立东宫，精心选择僚属，这个月汪公兼任太子左谕德、太子侍讲，每两天讲解一次《孟子》，多寓含规劝和戒勉，庄文太子深深敬重他。一次，皇宫中拿出龙大渊所进的侍宴乐章，告谕宫僚共同作赋。退下以后，汪公对同列说：“既然没有参加宴会，就没有办法措辞；如果是皇帝亲制或太子宫中所作，还可以唱和。郑、卫之音却是近臣倡导的，不是讲读官所应参与的。”于是把这话告诉太子，事情便停止了。乾道二年，任省试参详官。参政林公安宅因为户部属官兼同知贡举，便任汪公为谏议大夫，并自言离开科场已久，考试校阅之事交给汪公办理，汪公与他协力完成。事情结束那天，林公安宅想邀汪公来议论，汪公推辞不去。林公安宅后来被罢政，只有汪公免于受到评议。六月，任秘书少监。高宗《圣政》一书编成，在紫宸殿进读；德寿宫道山清高阁聚集名士，汪公负责修撰神宗以来的《会要》，但多年没有举行，深深担心典故散失，于是率领属官分工编纂。皇帝听说后，为此设立机构，命宰臣提举。书成进呈后，五朝的大典才算完备。金国前来祝贺，乾道四年元旦，汪公借任吏部尚书，担任接送伴使。皇帝阅读语录，看到汪公善于应答、办事有体制，更加倾向于信任他。不久兼任权刑部侍郎。六月，兼任崇政殿说书。八月，兼任权给事中。孝宗振作精神处理民政，不知疲倦地询问政事。汪公值宿玉堂时，皇帝夜里在选德殿召见他，赐座从容交谈，引导他尽情发言。当时想派监察官审决京畿县邑的案件，汪公奏道：“如果确实有积滞的囚犯，也应当先行审决遣送；这件事体制重大，只会徒然扰乱各县，而且必然比监司亲自巡按更加严重，因此开始时不能不谨慎。”于是改命通判前往。汪公只用一句话就改变了皇帝的想法，从此每逢夜间召对，皇帝多向他询问时事。皇帝曾说：“卿身为侍从，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应当议论的。” 皇帝说：“朕常常厌烦宦官和宫女所说的话，想同你们从容交谈，正是想知道朝政的缺失、百姓生活的利弊。如果听到什么，都可以尽情论说。”汪公把自己想陈述的事情全部进奏，奏对明白，把事情的真实和虚假曲折都说尽了，皇帝多次惊异地听取并施行。至于他在皇帝面前当面启发劝导、进讲经义、援引旧事、讨论治道要领的情形，都有遗稿记载；有些也删去草稿没有流传，这里只谨慎记下在实际政绩中可以看见的内容。池州、饶州、信州、建州发生水灾，他请求采用澶州刘涣收买耕牛的办法，命各州郡广泛收购粮食，以备赈济和出粜。谈论役法时，他陈述一乡通差、按物力平均派差、均摊钱财雇人，以及官户按例减免限田等详细办法；又分别说明里正专门负责烟火盗贼，耆长、壮丁负责催科和承引。现在却把雇用耆长的钱拨入经总制司，违背了法意；里正开始承担差役时，又强迫兼充役者，使他们受害，甚至到死也一定会争执。他又请求改定役法，但认为不能轻易改变，应广泛征求众议后才可以，必须拖延数年。如果想减轻他们的困苦，应当先严禁官府索取。又谈到亭户不服差役，改以盐折抵税，有的人从未亲自承担煎盐的劳苦，却住在盐场附近，向盐监借钱取息，谋取厚利。而三公的限田尚且有定额，唯独这些人没有定数，反而接受官户隐寄的田产。他又主张把和买平均分摊给编户百姓，准备将家产达到二等以上的人按照官户出役。又谈到把田地赏赐给功臣旧臣和近亲，一得到诏令，豪强便强行夺取占据；奸黠之人还妄称官府籍没的财产、百姓绝户的田地，以此作为献纳借口，势力压迫州县，使官府终于无法追究。难道可以忍心只使一家得到恩惠，却让许多人重复遭受这种苦难吗？从今以后，只应赏赐金帛，让他们自己购买。又谈到籍没财产，只可以施用于强盗、窝藏赃物以及官吏犯赃的人；然而有人早晨还是富室，晚上已经成为穷民，流离、受冻、挨饿，本来就值得怜悯，至于还有人因仓库纲运亏欠、陷负官钱而导致破家，也应当有所处置。应当按照欠负拘收其田产，不列入赏赐和出卖的数目，计算田租收入来偿还欠债，欠数偿足后便归还田产，使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还谈到废除乡村私设的税铺，罢去官监酒坊以及陈万户酒的禁令。曾经因轮对谈论铜器的危害，说：“产铜的地方不开发浸铜的水，水逐渐干涸；鼓铸费用沉重，楮券弊病深重，铜料流到边境而法令又不严，铜被毁坏制成器用，官府却不追问。如果制定使用铜器的罪比销铜者的罪更重，任官而让人制造铜器的，以赃私罪论处，那么法令才可以施行。”

译谈论捕酒之害时，他说：“百姓遭受劫盗，还有官府可以控告，盗贼不敢肆意施暴，邻里也可以救援。现在捕酒的人抄空百姓的家，邻里一到场就被诬陷为拒捕，官府又不再查明事实，那么捕酒的暴虐就比劫盗更加严重。杀人的人罪只及自身，而老人和小孩仍然可以安然无事；如今一旦遇到捕酒，便全家被拘系，非法受苦，那么犯酒之罪就比杀人更加严重。”大体说来，汪公议论政事，都深刻切实、明白显著，考察研究详细完备。皇帝亲自嘉奖说：“卿前后所说的，都是今天可以施行的事情，是群臣没有想到的，我一一交给外朝议论。即使意见有所不同，不能全都见于施行，也有已经写入正式法令的。”淳熙五年，再任参详官。四月，任权刑部侍郎，兼侍讲职、千秋官。两年多以后，孝宗关心刑法，怜悯各种狱讼，汪公请求重新修订法令。他说：“中兴初年，首先设立详定一司，从建炎四年六月以前制定为《绍兴法》。如今四十年间，多次编集监学、贡举、常平、茶盐等一司的法令，但一代法条的因革损益始终没有成为完整的书。敕局官员多、吏员繁、俸禄优厚、赏赐丰厚，后来因为减少冗官而仓促废罢，把几十年来的法令一概不加省察。” 建炎以后陆续颁下的指挥有二万多条，如果不删去其中繁重的内容，确定哪些恰当，主管官司往往只采用新制而废弃旧法，日改月变，轻重相互冲突，没有可以遵循承用的依据，使舞文弄法的官吏不时拿来利用，以售其奸。到了现在还不做，时间越久就越难考察。请求下明诏，全部进行编纂，命大臣主持，并选朝廷官员讨论，希望删改能够恰当，以杜绝官吏奸弊，统一百姓的听闻。皇帝极其赞同，立即命令逐条陈述，又差大理寺二卿、本部三名郎官、寺丞、司直各一人参与。汪公于是兼任重修敕令详定官，这是乾道四年冬天。其他官员有的离职、有的留任，只有汪公尽心修订，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推举详明、通达、熟练的人来辅佐自己，又访求旧吏，搜罗过去的文书。如果某一司、某一路的专门法令不属于通行法令，就分门送入；一时申明严禁的法令，即使属于续降诏令，但不久又被冲改的，也删去。在现行法中增加或删改原文五百七十四条，连同修订而创立的三百六十一条，全部删去旧文八十三条，保留照用一百二十八条。旧文用墨书，新条用朱书。一年多后书成，进呈此书的奏章是汪公起草的。奏章说，把前后续降的诏令参照历朝法意，斟酌四方人情，考订后编入；每一项都有看详案册，并明确说明取舍的理由。因此，按照旧例还没有颁行下去，想要申令有关部门：凡州县对新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允许逐条具文申报有关部门，再依照原先修订的依据施行下达。孝宗取来进呈的本子，列置在选德殿的左右，早晚观览。他曾宣召询问疑难之处，公随即奏对。皇上又取出条册指着询问，和公所奏完全相合，屡次嘉奖说：“文字繁多纷杂，不容易全部记住；你留心自己的职事，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公回答说：“这套法令将要与天下共同施行，何况我屡次承受圣上宣谕，哪里敢不尽心！”后来一天，皇上又像当初那样询问，于是急忙向宰执称赞他。有嫉恨公的人，突然入朝进谗言，幸赖圣明没有相信。此后屡次修改订正，如今已经改易两次了。其规划大体沿用公原来的旧制，只是精力已经不能赶上他了。皇上又曾询问本职事务，刑罚和黜陟难道没有过失吗？公于是奏道：“温州、台州发生大水，郡守没有上报，皇上命令他们具文说明。因为守臣王之望曾任执政，陈岩肖曾任从官，特意免去弹劾他们违慢之罪，于是把罪过转移给两位漕官，各降一官。”皇上说：“我也觉得不妥，等另立一个名目改正它。”公又奏道：“既然知道不妥，就应当明白地向众人说明。若另找缘故，就仍然保留原来的过失，不如直接改正。” 有人防止改正，又奏道：“知信州赵师严补偿前任所亏欠的常平米，刚补到一半，就因擅自使用铣两秩而获罪，永远不得担任亲民官。提举李庚巳曾申明应送往饶州审问，也因没有执行监察而获罪，并且不得再任监司。虽然是想要显示警戒，但都不符合各自的罪案。皇上都能够追改以前的命令。”公辩论台州百姓杨大任藏匿盗贼却能够告发捕获，不应以越级诉讼治罪，于是依条例给赏，仍免除他的罪。公又论说，审理结案的办法屡次变更，防问无期，案件诉讼拖延不决，应当立即另行立法。当时尚书周公执羔、韩公元吉、枢密刘公珙，认为强盗往往不处死，便没有什么惩戒。侍郎林公栗任右司，认为如今的强盗，除非亲自下手杀人，大都不死，请依照太祖旧法，赃物满三贯的都斩首。公担心此法就要施行，说：“这是我的职分。”于是详细奏道：“强盗难道可以宽恕吗？采用旧法严厉惩治他们，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自天圣、景祐、宣和以来，逐渐采用中等刑罚。太上皇与百姓重新开始，并非亲自持刀杀人的，一概免死。远近人心归附，这种做法沿袭已久，渐渐失去了禁止奸恶的本意。” 如今已经议定六项法令，犯罪者依法处置。防（原文作“防”，疑为“方”）并不是主张如此，而是认为只有再次犯罪、并且只是取得财物的才处死，可以说宽严适中了。”这类人虽然愚昧，难道没有狡猾的吗？他们知道有可以活命的道路，心意只在取得财物而已。这样保全的人还很多。若不区别首犯和从犯，即使没有杀伤，也全都判死刑，那么凡是取得财物的，很少有不超过三贯的。这项法律即使确立，也未必能够禁止他们做盗贼。那些人先把自己置于死地，那么被盗者将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做盗贼的人也不再有完整保全的机会。推究到底计算，死的人反而会更多。陈公良祐任谏议大夫，请求选取案例。公把一件现成案件奏报上去：采用六项法令，死了十七人；采用现行法令，才死四人；如果按照旧法，则一百零七人都要死。于是听从公的意见，借任吏部尚书，担任六年出使金国的正旦国信使。回到盱眙时，得到印榜说：“今后犯强盗罪的，一律依照祖宗旧法办理，所有六项指挥一概不再施行。”到达京城还没有来得及结案，公就以不能胜任职务为由上表请求离去。皇上听到详细情况，当天恢复施行六项制度，一直到今天仍遵用。有奏请把应处死刑的案件上奏朝廷，若情理可怜悯，就上报朝廷；如果情理和法律相称，只由刑部审查复核后施行下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人〕

译公认为既然已经奏报皇上，就不是有关部门可以自行专断的，应当依照旧例拟定防（原文作“防”，疑为“方”），降下防（原文作“防”，疑为“方”）处分，更能体现审慎周详、敬重生命而体恤刑罚的仁德。监司考察揭发官吏，不得送往置司州军根究审查，这是绍兴年间的良法。时间一久渐渐紊乱，弊端也很多。公申令严加整治，使现有违背的人一律改送勘院复审翻案，必须追究询问其供词，并详细申报监司。有诏令说物价上涨，以绢帛定罪的，每匹增加为三贯。公请求以钱定罪的也照此办理。他这样明确刑罚、整饬法令，帮助圣朝施行好生之德的事，难以全部列举。出使金国时，权要人物担任副使。公在朝多年，对人十分周全，却持守正直，从未同他交往。到这时只讨论出使事务，相处也不显得异样，只是不能过分奉承，事情办完后又疏远了他。众人都佩服公裁断纠正之正直，而那个人从此不再喜欢公。当时孝宗正想经营谋取中原，使者回来后有的人迎合皇上的意旨，说了过分夸大的话。公回来，皇上首先拿这件事询问他，公于是详细陈述沿途所见所闻。皇上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难道还不能考虑攻取吗？”公叩首说：“确实如圣上所说，今天怎么可以轻举妄动？而且应当更加致力于治理内部，等待时机而已。” 皇上的脸色不高兴，公又说：“臣不敢妄加评论来迎合圣意。”听到的人都认为这是名言。七月，授任权吏部侍郎。九月，兼任权尚书。重新设置敕局，兼任详定一司敕令。先少师曾任吏部郎，仕途中有人因兵火而丢失文书，申诉者每天聚集，他亲自为他们辨析，吏员无法蒙蔽。于是建议：改官状不超过五纸的，允许改举声誉和政绩卓著者。公年轻时亲自见过这件事。自任郎官以来，曾历任三选，直到长官和副长官，办事清明通达、简要得体，兼有古人的长处，提出的建言尤其多，大都以先德为准则。有人说：“如今凡事都从严狭办理，不能与从前相比。”大概有人专门务求压制，号称能够承担怨恨而得到显要任用。公说：“现在还鄙弃这种做法，怎么忍心去效仿它呢？”调任官职、陈述意见的人多是孤寒之士，若对他们不加留意，使他们不能得到公平，还能称作铨选人才的官署吗？因此，郁结者得以伸展，迟滞者得以迅速任用，请求者得以如愿，人人都感激喜悦，但公也从未屈法迁就他人。对于不能办的事，就明白告诉他们，使他们退下后也没有遗憾。公辨明宗室女子及阵亡者的女婿不应列入七色之数，请求恩科中愿意致仕的权官、选人，准许以历任岳庙职事作为考核，并修正川、广地区定差的弊端。命官被人诉讼而没有经过审查纠正的，免得关送刑寺并登记入籍，以免妨碍县令的差注和考核，想等到任期届满后再奏报。案件之后追究定罪不当的人，只在本部门查验文书，免得下令取防（原文作“防”，疑为“方”）复审。又分条列出本部门积压拖延的项目，附在赦令中施行，都是为了革除弊病、剔除积弊，使铨选法令流通，以便利公私。中使曾在夜间传达圣旨到学士院，袖中取出一册《资治通鉴》，指着唐代沈既济论述选举的事说：“如今有没有这种弊病？他的说法可以实行还是不可以实行？”公第二天早晨入朝面对皇上，退下后立即叫人点烛起草奏章。奏章送入后，先逐条陈述数项，说事情与现在不同，弊病虽然相似，但沈既济的说法难以施行。皇上说：“你说得很明白，再试着说一条。”公于是奏道：“只是担心言语不能全部说尽，我曾经写在纸上。”深夜书写不谨慎，皇上立即命人展开阅读；读完后不敢留在宫中。公退到廊下，皇上又派人宣召取回，并且说：“还想详细看看，可以留下。”皇上的恩宠日益深厚，防（原文作“防”，疑为“方”）当郊祭时特意差遣公充任卤簿使，知道将逐渐得到任用，而嫉妒他的人更加厉害。事情办完后，公竭力请求到外地任祠禄官。皇上也知道他的处境。七年正月，授任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侍从、馆阁诸公赋诗并题字为他饯行，如今石刻还保存着。回乡四个月后被起用，任泉州知州。到郡后遇事便雷厉风行，不费劳力就办成了。泉州实际濒临大海，其中有沙洲数万亩，号称平湖。忽然有名叫毗舍邪的岛夷突然到来，把所种的庄稼全部割走。后来又登上海岸杀人掠夺，官军捕获四百多人，消灭其首领，其余分配到各郡。起初每逢刮南风，就派戍卒防备，轮番更替，劳扰不止。公就在当地建造房屋二百间，派将领分兵屯驻，军民都认为便利，敌人不敢侵犯边境。后来左翼军习惯于以捕盗邀功，忽然又报告说有侵犯，直接把人捕到公堂，自以为立了功。公说：“毗舍邪的面孔像漆黑的刺青，不能辨认这就是他们的人；服饰也完全不像，为什么呢？”查验后，原来是真腊的大商人，四艘船一同出行，其中两艘已经抵达，另外两艘却因相似而被诬陷。公查验他们的货物器具，果然如此。军人仍然喧闹不止。公告诫他们的将领说：“如果真是盗寇，当然不应放走；既然知道他们是商旅，又怎么能用苛深的文法陷害他们？”这才都退下听命。公随即让他们全部住进来远驿，所贩黄蜡由官府用钱偿付，命牙侩在十日内为他们安排离开。军队屯驻在城外，有人盗窃军库银两，翻墙逃出，被巡逻者侦知，反而将巡逻者捉回，诬告为盗贼送到州府。公已经查明实情，仍把巡逻者戴上刑具，令他与主将对质：失银十二铤，找回十铤，遗失二铤。主将极力争辩，公不为所动。不久军士首先认罪，按照他埋藏的地方取出银子，众人都承认罪行。若不是公明察善断，就会全都失去实情。蕃商杂居在民间，旧法规定他们与郡人争斗，除非造成折伤，均按照本国习俗用牛赎罪，渐渐也难以控制。公向众人宣布：“哪里有中国却采用蕃俗的道理？如果到了我面前，就应依法惩治。”从此他们有所畏惧，不敢再争斗。三佛齐请求在泉州铸造铜瓦三万片，舶司得到文书，命泉州、广州两州守臣监督铸造交付。公上疏极力论说不可：这既违反中国的禁令，又被外夷役使；唯独不与南外宗正司一起供给粮饩，每年还要花费广大，长期以来成为弊病。公节省用度，提高价格来收购粮食，百姓才免于被随意取用。公连续两年两次请求奉祠，九年因治绩特别优异，授任敷文阁直学士，再任原职，赐给衣带。淳熙元年再次提出以前的请求，这才有提举兴国宫的任命。回乡途中到达延平，授任隆兴府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入朝奏事，刚进入国门，就命令引见对答，临行遣发时极为优宠。

译江上有个篙师谋害主人并占有他的女儿，因为贪图钱财。女儿听闻公的威名，秘密告诉县令。公为之究治，在神祠旁找到主人夫妇两具尸体，冤屈才得以伸张。吉州百姓王氏家产富厚，因为恼怒武尉不允许他冒领租佃官地，便向州尉诬告；州尉不屈服，夜间回去经过他家门口，王氏派人打断他的腿。事情报告给帅司和宪司，公与他们共同上奏，且说父子二人都是靠钱财取得官职，恐怕会从轻减刑，无法惩治奸恶，请求先除去他们的名籍。孝宗阅览奏章后震怒，直接下令审查，建昌军中都刺面发配岭海，并连坐惩治接受贿赂的推官和吏员。江右地区无不感到痛快。五月，茶寇赖文政等人在湖北起事，从湖南进入江西，帅司立即命令在边境防守。江西所能依靠的只有赣州、吉州，急忙派兵前往，但还未到达，贼军已经进入境内，和吉州军相遇，一名使臣战死。由于他们在湖南曾杀害官军，到这里又取得小胜，不过是求生逃命之计，于是占据禾山洞。公派副总管贾和仲，统率数州军队讨伐他们。贾和仲是老将，心里很轻敌，有人已经议论他刚愎难以任用；但军官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尚未出门就得到诏令，果然把此事交给他。主帅负责调发兵力，而簉牧是领兵职务（原文“簉牧”疑有讹误）。武人认为朝廷专门委任贾和仲，凡事渐渐互不相关。刚到贼军营垒，他就在日暮夜间驱迫将士进山，反而被贼军击败，再也不能任用。又仓促派人约降，甚至折断箭作为誓约；众人知道这是欺诈，他却没有醒悟。贼军竖起旗帜作为疑兵，从鸟道逃走，两天以后才知道。六月初，有诏令湖南，命帅臣王炎节制；如果贼军已经进入江西，就命贾和仲统率四路人马讨捕。当时还没有委任公，也没有责备贾和仲轻率妄动；但官军已经溃败，贼势日益壮大，于是请求就地委任江州都统。诏令在月底下达，公才得到金字牌，命他节制诸军。在大暑中兼程前进，从洪州到吉州有七百里，情势已经来不及赶上。贼人是亡命之徒，熟悉险阻，常常隐藏在丛林草莽之间，弓箭无法射到。官军驱逐交战十多次，杀伤人数大致相当。突然在狭窄险要处相遇，交锋的不过几个人，其余已经逃走，不知踪迹。让背负兵器、身披铠甲的士卒追逐他们，即使想列阵合力，也有做不到的地方。贼军既被追入广南，又重新返回。起初接受招安时列名六百多人，后来只剩一百人左右，由此可知损失已经很多。形势已经穷困，又有一些人允许脱身自首，指挥之间也有捕获的，他们都说自己本来并非凶恶叛逆之人。如果给他们打开活路，他们一定会来投降。于是用小榜详细刊载招安指挥，招募人进入贼军中。贼人说，早就盼望这件事了，如果有通晓事理的文官来，就应当跟随他前往。提刑辛弃疾参与商议，派士人借补官身份前往，但公已经罢免职务，贼人全都再次逃走。不久，兴国县尉黄倬请求前往，正符合先前的意见，于是贼军向公投降。起初公因贾和仲坏事而自劾，降为龙图阁待制；防（原文作“防”，疑为“方”）有替贾和仲说情的人，又降为集英殿修撰。后来帅臣因为平定功劳受到赏赐，公于是被削去职务，居住南康军。至四年才获得自便之许，十二年才得到外任祠禄，十三年因高宗庆典恩泽，恢复龙图阁待制。十四年再次奉祠，十六年提举凤翔府上清太平宫。绍熙改元，全部恢复原有职务。二年致仕。两朝即位之初，都有诏令征求意见。皇上又赐诏书慰问，赐银合茶药。公退闲已经很久，再也没有被任用于世，但拳拳忧国，始终没有忘怀。奏疏论述天下事务，每篇数千字。庆元五年十一月，朝廷优待老臣，特授敷文阁学士，赐衣带鞍马。六年秋初患病，七月庚辰在正寝去世。遗表上呈后，追赠四官，赐一子官职。娶楼氏，封硕人，比公早二十七年在隆兴去世。儿子三人：端中，奉议郎，两浙西路提举常平司干办公事；立中，宣教郎，知婺州武义县丞。沿着檄文回乡省亲，不能久留，正要请求奉祠以便奉养父亲，公却去世了。▯中将凭借遗恩补授官职（人名原文作“▯中”，字形有误）。女儿四人，三人早夭，一人嫁奉议郎、知福州永福县事楼锵。孙子四人：之翰，承奉郎，监嘉兴府华亭县市舶务；之干、之辅、之范。硕人于淳熙五年葬在慈谿县石台乡龙潭原。诸位孤儿将于十二月丙申奉公的灵柩合葬，这是礼制。唉！公的为人，几乎可以说完美了。年轻时孝顺友爱，在乡党中有声誉；长大后声名传扬，在科场中振作有为。入仕后公正勤勉、廉洁宽厚，施惠于百姓；立朝后忠诚正直、精纯明白，得到君主的知遇。任用虽未完全施展，退居乡里后，仍有高尚的情谊和卓越的品行。四明一向是重义之郡，到公这里，忠厚的风气更加兴盛。他天性和易，对人无不包容，但风采品格很高峻，截然有不可侵犯之处。他在朝廷任职时，史文惠公与他有同年之好；钱公对他的知遇和奖掖最深；魏成公从小和他相处，情同兄弟；蒋丞相与他一同任宫僚；王侍御伯庠确实是姻亲。前后同在朝廷，公乐于按照正常次序逐步升迁，既没有攀附权贵的迹象，也没有陷入相互指责。公精明敏捷而宽厚温和，处理事情合乎体统。他在禁近之职时，尤其受到梁文靖公、陈正献公以及当今少傅周益公的知遇。只是虞雍公与史、魏、钱三公关系不和，不相喜欢，公渐渐避开他。孝宗察觉这些隐微情形，幸而保全了公始终如一的节操。当时龙曾鼎贵一时，诸公中不侍奉孙、刘二人的，大概很少。龙在閤门，听到谕德的任命，急忙称赞说合宜。有史官在座中问：“也和他熟悉吗？”龙回答说：“在这里从来没有往来。我年轻时任三衢兵官，只听见人们谈说江山县尉汪某的贤能，众口一词；听到这件事的人，更因此佩服公的耿介。曾经因为有简慢欢会的嫌隙，隆兴年间屡次被贬，南康长期遭贬，回归后八年不能得到祠禄，大多是因为他的势力。当时硕人还没有下葬，难道他不想回去吗？史公劝公写信修好，说求取进用是不可以的，否则恐怕会妨碍归乡的计划。公叹息说：‘如果当初能这样做，就一定不会彼此失和。’最终只送去一封空信，给千百年留下羞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译年老了，只听凭天命罢了。后来获得善终脱身的结果，史公深深赞叹他的节操，每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是无人能够比及。公赴南康时，亲戚担心他难免忧思牵挂，或许会因此受到挫折。公却正向送行者作揖，说：“假使我年龄将近六十岁，因恩科得官，如今赴任星子县尉，难道不应该替我庆贺吗？”他的旷达就是如此。到达后，他喜爱庐山的胜景，拄杖穿鞋自在漫步，登高临远以自我适意，仿佛要在那里终老。他借阅郡学的藏书，更加沉浸于史册，上下数千年的兴亡大势，下至稗官小说，没有不通晓研究的。途中和渊明的《归去来辞》，平易而精确切实，看起来不愧于前辈，其中佳处有时还超过他们。遇到饮酒的场合，就让人歌唱它。王鲁公说公不求再次任用，公听到后说：“在朝廷求取任用，却又辞却君父的任命，这不是自欺吗？”年满七十以后，便上奏章请求按照年老退休，朝廷舆论认为高尚，又给他祠禄。公再次竭力请求，后来诸公相继获得退休，于是成为清明时代的一件美事，实在是由公首先开创的。尚书郑公丙写信给他说：“公比我小两岁，却已经走在我的前面了。”起初，少师因为深厚仁慈、重情重义而闻名于世，曾说：“件件事情都向上替人行方便，事事都向上给人好处，这就是我的志向。” 公又能够把这种志向推广开来。少师奉守祖坟一向谨慎，公安葬双亲时，即使家贫也竭尽力量办理，规模宏大，细节周备，乡人都把它当作榜样。办完墓穴之事后，借贷经营，过了很久坟墓和墓舍才建成。服丧居庐直到丧期结束，除拜扫之外，逢忌日一定亲自到山中进献祭品。南城祖坟、外家王氏坟墓、奉川各处坟墓，他一一经营料理，可以成为永久之制。三个妹妹还年幼，他竭尽力量为她们置办嫁妆出嫁，都各得其所。家族日益壮大，他开辟先祖旧居，建房一百多楹，全部亲自负责。内外家人百余口，家务独自承担，拿出私财资助用度达二十多年。凡是公所得的，都作为各房的公费，又用来救济贫困的妹妹。两个外孙早已成为孤儿，他收养至今，官赋输送全都亲自办理，不使之连累兄弟。又整理置办妥当，没有欠下一文钱。少师任用诸子之后，晚年又一次轮到伯氏长子行中，按次序应当轮到公；伯氏儿子多，便推让给次子积中。不久又奏请让他的两个儿子得中、稽中得到官职，又轮到季弟江州之子敏中。后来受到名额限制，正要再给叔弟之子阐中，却没有成功。最终仍然念及此事，后来江州沿用公的意思，任命他为一官，十分符合当初的愿望。而公的孙子如今还有白丁。两宫圣节，若不是有病，他从未不去朝谒；已经出仕的子弟也一定让他们一同前往，说：“你们世代承受国恩，整年闲居，难道不能用片刻的劳苦来报答皇上长久的祝福吗？”宗族亲党有急事，都把公作为依靠。家产一向微薄，仅仅够自己生活。领取俸禄退休以后，生活也渐渐窘迫，仍随力量周济他人，嫁出别人的孤女，安葬贫苦人的丧事，不知有多少。公整理宗族盟谱以及历代外亲姻党的宗派，分条列写，名为《兴仁录》，留给子孙，使亲亲友好的关系不致衰替。他预先准备上等棺木，曾经停下来把它送给别人，前后不止一次，脸上毫无吝惜之色。家中有一池塘，邻里来取水，他常叹息说：“哪里能有像水一样多的财物，用来满足众人的需要呢？”力量既然达不到，于是率领乡人创办义庄，首先割出二十多亩作为倡导，众人都争相捐助，达到三百亩。又得到郡中增加拨给的绝产二顷，凡是贤士大夫死后生活无着的，按其需要多少加以周济。在城西门的角落买地设立庄田，亲自制定规约防范，细致周全，真可以说是利益无穷。学校自兵火后草创，年久渐渐倾圮，他劝导率领富室共同修建，并且为此作文，说崇奉释、老的居所来求福，不如修新建孔子的宫室来帮助教化。他首先创设仪门，听到消息的人不用约定便纷纷来到学校。把东南地区的冠礼完全更新，冬至、岁旦按次序行拜礼都有规矩，他主持这件事，年长年幼都依礼而行，推举年长者为学宾，遇到释菜礼就担任祭酒。公自己从平民中起步，成为一乡的榜样。凡是乡里的义举，大多由公首先倡导。宾客来到门前，他一定以相等的礼节相待，不论远近，都亲自到门口致谢。他天性不喜欢饮酒，却喜欢款待宾客；酒食不至于过分丰盛，但情意周到。每年讲寿席，他亲自作歌词，都是安分知足的话，人们多传诵它；防（原文作“防”，疑为“方”）者不下百客（原文语意或有脱误）。他亲自劝酒酬答，连续数晚也不厌倦，甚至推及童仆，没有不得到赏赐的。偶尔参加宴集，一定让主人尽兴，端坐谈笑，即使直到天亮也不先退席。订立真率之约，饮酒赋诗、弹琴下棋，从不以爵位年龄自居。这些人到晚年做官后，许多拿着卷轴来求教，公乐于教诲诱导，按照他们各自的职务逐一告诉他们。能够实行公言语的人，大多留下能干的声誉，成为一个时代真正的官吏师表。公成就的人本来很多，但若不是名士，便不参与荐举。枢密大资政叶公翥，当时任掌故，公一见便从众人中识拔出来；尚书钱公象祖、侍郎刘公孝韪、史公弥大、经略潘公畤、屯田郑公锷、签判沈公铢，也都是卓然有成的人物。其他受到他提拔而在朝廷内外显达的人，也都使他获得善于知人的声誉。晚年他更加勤奋好学，像少年书生一样。有《适斋存稿》二十册，读书时亲手抄录的《适斋备忘》十七册，选取唐宋名公诗集编成《诗韵》四十册，另有《漫录》《训鉴》等书。端中等正准备校订编纂，等待日后刻板流传，如今藏在家中。钥的曾祖官至金紫，娶翁氏；公的祖母陈氏，是翁氏与陈氏所生。两家少师一辈是表兄弟，又十分相亲相爱，先君工部于是结成姻亲。公的硕人，又是钥从伯父的女儿，两家互相婚姻，至今如朱、陈两家一样亲密。先君寄居甥馆，钥这一辈在外家长大，仰赖外祖父教育；侍奉各位舅父如同侍奉父亲，公对钥的知遇尤其深厚而长久。公任礼部秘监时，钥留在他身边侍奉，公出使金国时，都允许钥随行。晚年幸运地与表兄华文阁直学士陈公居仁先后登上从班，居处一向相邻。公辞职后，钥也得到奉祠，六年之间，公每次出行钥必随从，有唱和诗必相和；徒步往来，几乎没有空闲时候，纵情畅谈，快乐无穷。去年老母九十岁，公比她小十岁，乡里共同庆贺，元夕以后，箫鼓声相闻，到暮春才停止。

译年末，公已经成为真正的学士，老母也进封信安郡太夫人，郡中奉诏致送粟帛羊酒的赏赐，都是一时的盛事。公平时仰慕白乐天的为人，二人都做到尚书，白乐天五十八岁退休，却仍然出任京兆尹。公归乡又早两年，而寿命超过了他。公以“适”命名斋，以“宜静”命名室，把《履道宅图》画在屏风上，并且把《池上》等篇题写在室门上。后来又改换为《无可奈何》的歌诗，风格平淡，能够说出人情的曲折；又和作《乐天行》等篇，放在诗集中，几乎没有人能够辨别。钥曾与公一同阅读《石林避暑录话》，详细谈论白乐天的事情。公逐一陈述白乐天出处进退的大概，感慨叹息，说：“我不敢说追相比配古人，但大略偶然相似。”钥于是记录在册，益公看见后作诗，写得很精妙，把公比作白乐天尤其贴切。公说：“虽然不敢认为确实如此，也足以成为不朽的荣耀了。”于是把文字刻在石上，放置在适斋中。公患病后，我时时问候他的安否；一天我奉着轿子经过公处，他笑谈一整天，看不出一点异常。才隔了两夜，就有人来报告公的病情发生变化；我急忙赶到床前，却已经无法挽救了。药物针石和祈禳之术，都来不及挽救。唉！公难道是厌弃尘世而径直成仙了吗？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快！内在的品行修养，名声节操，纯粹完美；高寿而善终，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只是以公那仙人的风姿、道家的骨相，本应享有高寿，却无端遭遇祸患，最令人惊痛。听到公去世的人，无论贵贱大小，都惊骇悲痛，赶来吊唁，相对而哭，各自尽了哀情。乡里的达官尊长，从郡太守以下，直到学校中的士人，相互设奠，并借文章寄托哀思，都是被公盛德感动的缘故。钥悲痛深入肺肝，本已不能承受；至于太夫人的悲恸，更令人不忍听闻。路上行人也共同叹息。诸位孤子因为下葬日期迫近，没有时间向当代儒学宗师求铭，于是让钥叙述公的事迹。我私下反省，爱护我、抚养我没有人比得上我的舅父，而了解舅父详细情况的，也没有人比得上钥。公的名位已经达到这个程度，小官时期的事情不必一再书写。令人悲痛的是，过去侍坐时，公曾逐一谈论自己从开始入仕直到显达，凡是经过处理的事情，年月姓名一个个都没有忘记。我所听到见到的事情，已经多得无法全部书写，只谨慎选择那些可以作为法则的，完备记载下来，不怕过于详细。日后制定谥法、执掌史笔的人，或许可以从这里有所取用。谨此作状。《攻媿集》卷八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八十九 宋代楼钥撰写 行状 华文阁直学士、奉政大夫、退休后获赠金紫光禄大夫陈公的生平事迹状。曾祖砥，已故，不曾出仕；祖母林氏。祖父嘉谟，已故，追赠右朝奉郎；祖母黄氏，追赠安人。父亲膏，已故，曾任左朝奉大夫、太府少卿，累次追赠至特进。母亲蔡氏，追赠安康郡夫人；汪氏，封咸宁郡太夫人，追赠新平郡夫人。原籍兴化军莆田县崇业乡孝义里。陈公居仁，字安行，享年六十九岁，撰状。陈氏的先祖出自姚虞氏，是世代显著的姓族。自后汉文范先生以来，世系连续相承，都可以考察。七世祖司直为躲避五代之乱，从光州迁到泉州莆田。国朝升莆田县为军，至今仕宦冠带不绝。特进在外任职时与四明联姻，于是入籍庆元府鄞县。起初特进来依附外甥家居住，公于建炎己酉年出生在奉化；还未满月，盗寇蜂起，亲族党人逃入深山躲藏。公还在襁褓中，却一声也不哭。同伴相互说：“这是贵人家的孩子。”稍长便聪颖明悟，性情不喜嬉戏，厚重得像成年人。十岁已经学习作文。特进因为文章和气节而受到朝廷重视，起初分教汾州，辅佐延康张公克戬守城抗寇。任惠州知州时，正遇曾衮之变，直接到贼军营垒，譬喻开导贼人，贼军气势被夺，便投降。任御史时，四明有僧人法恩谋划叛逆，事情败露，有人请求屠杀全城以向四方示警；特进极力论说大肆杀戮不是圣明时代的事，得到诏令赦免。对于不在法恩名册上的人，他又争辩说名册上的人有一万多人，实际上不足以考核查实，何况都是被胁迫跟从的，希望全部宽宥。两州都依赖他而得以保全，他的大节就是如此，难怪会有这样的儿子。公年幼时侍立在旁，听到汾州的事情，能够愤然激烈，特进为之流泪，并且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 特进曾对他说：“听说朝廷可能派我出使敌国，我当然不怕前往；你能够承担家事吗？”公说：“大人在惠州面对贼人时，从未回头顾虑，如今还有什么可挂念的？我虽然年幼，难道敢不努力吗？”特进更加惊异于他。刚满十四岁便成了孤儿，按照礼制服丧。新平夫人带着他投奔外家，发誓终身不改嫁。公尤其尽力孝养母亲，母子相依为命；在母亲勉励下学习，更加刻苦努力，具有一日千里的敏锐才智。外祖父少师、外祖母王夫人抚爱他如同亲生儿子。凭借特进的遗泽补授将仕郎，调任信州铅山县尉，连续得到漕司推荐。绍兴二十一年考中进士。特进过去与秦丞相交情极为亲密，当时御史大多由此得到重用；秦丞相曾暗示特进弹劾一两位大臣，特进坚决拒绝，并上疏请求外任，因此被降职，却没有受到伤害。当时秦公的威势权柄正盛，听说公考取世代科举，便有人劝他去拜见秦公，可以得到美官。公说：“这有命运安排，终究不能私自通达。”铅山县处于交通要道，盗贼出没，公设置策略，分派部属并严厉督促他们，盗贼无法发生。曾因公务得罪泉州转运使及巡行县境的官员，对方想以威势威胁公；公请求递交申诉以辨明是非，退下后束好行装等候弹劾，使者最终惭愧离去。继任者反而因此了解公，授任永丰县令，改任监行在防检赡军激赏酒库所籴场。隆兴元年，孝宗修订高宗《圣政》，精选属官，当时参政范公成大任和剂局官，公与他都从库官兼任检讨官。隆兴二年考核期满，应当改换官秩，已经进呈名册。丞相寿春魏公出使金国，公曾向他学习，于是征召公为书状官。当时和战尚未决定，敌兵在淮北，人们忧惧不安，公以自身承担此任。魏公到达边境，议论很久没有定论，敌军骑兵突然大举到来，上下失去依凭。公想上马，仍从容举酒对魏公说：“先生冒着寒冷，姑且饮尽这杯酒。”旁观者认为他壮烈。退到京口后，不久又向北行进，真是所谓飞箭在上，行人在下。派人向敌兵传谕，请他们开路让使团进入，敌兵都拉满弓等待。魏公察看公没有畏惧的脸色，叹道：“这是仁者的勇气。”最终完成了礼节，减少岁币而归，公参与谋划的功劳很多。改任左宣教郎，因为出使有功升两官，差遣充任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当时魏公一天天显贵，乾道元、二年间升任宰相，总理国政；公却甘心忍受贫困等待遥远的升迁次序，闭门读书，从未求取进用。起初，虞雍公一见公就认为他奇异，想引荐任用，公不愿就任。到乾道六年才赴任，虞雍公又引导公谈论军事，公推辞说不能胜任，退下后写信给他，认为必须有坚定的力量才能成就事业；如果只是说大话，最终一定不会成功，即使侥幸成功也会很快失败。雍公因此变了脸色。过了一年，公才任军器监主簿。第二年宗正寺缺官，众人争着谋求代理职事，希望得到宝牒之赏。不久公得到堂帖，权任丞官，宰执对公说：“求任的人纷纷而来，选择不求任的人授予此职。”公在轮对时奏道，立国的关键在于先确定规模；陛下并非没有可以达到的资本，只是规模还没有建立。孝宗起初很不高兴，说：“朕从来没有不建立规模。”公奏道：“陛下锐意恢复疆土，后来又转而通和；和、战、守三者直到今天还没有定论，不知哪一个才是规模？”皇上说：“这就是随机应变。”公又奏道：“发布号令，使人一定信服即可。如今早晨下令晚上改变，人们得到一个职位，临时又更改，尚且不能保全；外间甚至有以前下达的指挥一概不再施行、已经差遣的人另行授予差遣之类的事情，这不能不加以警戒。”公把抄本送入政府。雍公说：“刚才已经看到了，这就是前些天所说的坚定力量；我现在更加知道这话是正确的。”公升任将作监丞、国子监丞、秘书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