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宋 楼钥 撰古体诗石时亨饱山阁乾道七年冬，见时亨，相与登饱山阁。淳熙七年秋，又过之。今三十有三年矣。时亨书来索诗。老矣，日困忧责之重，应酬之繁，何处有此？慨念旧逰，况昔止斋陈君举洎薛象先诸公往来必逰焉。此阁名因以传。黄文叔则又里人也。存者无几，并于末章见之。率尔有作，芜拙媿甚。层层得好山，是处足饱看。君眞乐山者，心地尤平寛。生长山水县，惯见青巑岏。筑室欲饫赏，凭虚着危栏。天亦遂君意，俾君老其间。塲屋早得名，晚始就一官。官又不得进，甘心乐瓢箪。官少家食多，知更几暑寒。朝见山岚髙，暮喜山云还。山气日夕佳，秀色几可餐。晴雨各变态，雪月更万端。于山真属餍，清明流肺肝。膏粱与刍豢，与世殊咸酸。久矣谢世纷，屏息专内观。鬓无一茎白，八十顔如丹。所得不既多，愈饱天不悭。此阁本不华，何处无此山。苟为名利驱，人境无相闗。吾乡山苦逺，可望不可攀。东楼快登眺，耸翠罗烟鬟。年来勇欲归，匏系未许闲。君索饱山诗，南明恍在前。十年两访君，共醉苜蓿盘。向时多名流，与君平生欢。秖今几人在，一见良独难。叔度镇金陵，道衡处瀛壖。旧逰如晨星，相望可长叹。归梦绕故丘，非晚再挂冠。何当泛剡谿，往从子于盘。林徳久秘书寄《楚词故训传》及《叶音草木疏》，求序于余。病中未暇，因以诗寄谢。平时盛叹屈灵均《离骚》三诵，涕欲零。向来传注，赖王逸尚以舛陋，遭讥评。河东《天对》最杰作，释问多本《山海经》。练塘后出，号详备。晦翁集注尤精明，比逢善本，穷日诵章，分句析，无遁情。林侯忽又示此帙，正欲叅攷，搴华英。属余近嵗方苦疾，笔砚废堕，几尘生。尝鼎一脔，已知味。始知用工久已成，况复身到荆楚地，详防兰芷，闻芳馨。前此同朝，幸相与，锦囊诗文为我倾。惜哉不早见此书！病中欲续，神不宁。年老耋及，屡求去。倘得挂冠早归耕，尚当一一爲寻绎，期以爝火禆明星。谩挥斐语，塞厚意，深媿所报非琼莹。赠黄真防道人游茅山少年曽上三茅山，千岩万壑，穷跻攀，烟霏空翠，不可状。弟兄聨骑，欣清闲。回头五十有余载，至今梦境犹班班。初从崇禧入僊境，元符玉晨，纷幢幡。草庵精舍，不知数，各占山麓清溪湾。蓑衣相见，黑虎谷苍然，白发犹朱顔。延之土窟款清论，桃皮酿酒无留残。达道所居更竒絶，万山开豁如重闗，一山巉巗似笔格，耸秀正矗湖中间。白马真人尚生气，长史旧井藏余丹。异石若碎还复合，豢龙几处多澄澜。华阳洞门闭已久，传闻亦有防其藩。抚掌浮沤涌如沸，僊人捧石手可扳。最竒无如大茅峯，千寻直上天市坛。中峯小峯如雁行，下视堆阜罗烟鬟。三君司命时归降，往往天风吹佩环。人言春日羽衣防，胎禽终日来飞翻。▯帝大鼎，秦皇璧，丹砂六千在流泉。地无虺虎与荆棘，但有众药堪延年。洞天凡踪不易到，我欲再往良独难。有时慨想旧逰处，陟冈惘惘涕为潸。江夏僊人有僊骨，卓尔抜俗，甘瓢箪，揺铃真能彻帝所。挥镢自足驱神奸，曽入金华访初平，今徃地肺求洞元。防经都城道价重，拂袖忽厌拘尘烦。径登紫芝绣衣亭，咫尺众真相往还。神僊渺茫信可学，秖恐涓尘天意悭。但见茅君极僊品，谁知求道越岨艰。至今丰碑载锡文，舟堕千劒如指弹。君得此居宜勇退，勿使学歩讥邯郸。我欲休官未容去，归梦遇觉多愁叹。终当挂冠四明隐，扪罗采石纫芝兰。江东日暮云生处，安得羽化同霞餐。舅氏适斋汪公尚书慕香山之髙，续达哉行集，香山诗句次韵。脱衣典酒，曲江边不作闲逰即醉眠。大扺浮云何足道，生理何曽得自全。朝廷雇我作闲人，髣髴缗钱二三千。一种共君官职冷，收得身来已五年。五年炎凉凡十变，老后谁能惜酒钱。尘缨世网重重缚，七十八十百病纒。千万人中无一人自喜，天教我少縁。六十三翁头雪白，贫家强健亦天怜。毎愧尚书情眷眷，为君一醉一陶然。其间气味多相似，犹在病羸昏耄前。月夜徐行石桥上，累累栋宇相连延。嵗种薄田一顷余，薄产处置有后先。更无俗物当人眼，游鱼泼泼荷田田。为君举酒歌短歌，不妨兼有散花天。适斋示池水大篇，效元白体，相答。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 宋代楼钥撰写 古体诗 石时亨的饱山阁 乾道七年冬天，我见到石时亨，和他一起登上饱山阁。淳熙七年秋天，我又经过这里。如今已经三十三年了。时亨来信索要诗作。我老了，每天都困于忧虑、责罚的沉重和应酬的繁多，哪里有这样的闲暇？感慨地想到往日游览，何况从前止斋陈君举以及薛象先等诸公来往时一定会游览这里，这座楼阁的名称也因此流传。黄文叔又是同乡。如今还在世的没有几个了，我把他们一并写在诗的末章。仓促作诗，荒芜拙劣，惭愧得很。层层叠叠都是好山，到处都足以尽情观赏。您真是爱山的人，心胸尤其平和宽广。您生长在山地州县，惯于看见青翠高峻的山峰。修筑居室是为了饱览山景，凭着高处设置危栏。上天也遂了您的心意，使您老在山间。早年在科场取得名声，晚年才开始做官。官职又不能升迁，却甘心安于清贫，享受箪食瓢饮。官俸少而家中吃用多，不知还要经历多少寒暑。早晨看见山岚高起，傍晚欣喜山云归来。山中气象早晚都很美，秀丽景色几乎可以拿来吃。晴天和雨天各有不同变化，雪景和月色更有万般姿态。对于山景，真是已经满足；清明之气流入肺肝。膏粱厚味和牲畜肉食，跟世俗的酸甜滋味完全不同。早已谢绝世间纷扰，屏息专心向内观照。鬓发还没有一根全白，八十岁了脸色仍像丹砂一样红润。所得难道还不够多吗？越是饱享山趣，上天越不吝惜。此阁本来并不华丽，哪里没有这样的山呢？如果被名利驱使，人与环境就互不相关了。我的故乡山路太远，只能远望而不能攀登。东楼登临远眺很畅快，苍翠山色像烟雾中的发髻罗列眼前。近年来我勇于想要归去，却像匏瓜被系住，未能闲居。您索要《饱山诗》，南明山仿佛就在眼前。十年间两次拜访您，一同在苜蓿盘前痛饮。从前名流很多，和您平生相互欢聚；如今还剩几个人？想见一面实在太难。叔度镇守金陵，道衡居处在海边。旧日游伴如同晨星，彼此相望，只能长叹。归乡的梦萦绕着故乡山丘，辞官归隐还不算晚。什么时候才能泛舟剡溪，前往跟随您在盘中游乐？林德久秘书寄给我《楚词故训传》和《叶音草木疏》，请我为它们作序。我因病中无暇写作，于是作诗寄去致谢。平日里我极力赞叹屈灵均的《离骚》，读上三遍便眼泪将要流下。过去的传注，幸亏王逸的注释，还只是错乱浅陋，遭到讥评。河东的《天对》是最杰出的作品，解释其中疑问多取法于《山海经》。练塘后来出现，号称详备。晦翁的集注尤其精明，每当遇到善本，便穷尽一整天诵读篇章，分句剖析，没有什么隐情不能显露。林侯忽然又拿这部书给我看，正想参考考证、采摘精华。只是我近年正苦于疾病，笔砚荒废，几乎都蒙上了尘。尝一脔肉便知道全鼎的滋味，我已经由此略知其妙。现在才知道这部书长期用功，早已达到成就；何况作者还亲自到过荆楚之地，详细辨识兰芷，闻过它们的芳香。从前我们同在朝廷，幸而曾经相交；您把锦囊中的诗文倾倒给我看。可惜没有早些见到这部书！病中想要续写，精神却不能安宁。我年老已到了耄耋，多次请求离职。倘若能早早辞官归耕，仍当一一为您寻究阐释，希望以微弱的烛火来补助明星。姑且写下这些浅陋的话，来充塞您的厚意，深感惭愧，所作回报不像美玉般珍贵。赠给黄真防道人游览茅山 少年时曾登上三茅山，攀登尽千岩万壑，烟霭空翠，美景无法形容。兄弟一起骑马，欣然享受清闲。回头一看，已经过去五十多年，直到今天梦中的景象还清清楚楚。起初从崇禧进入仙境，元符、玉晨两宫中幡幢纷纷。草庵精舍不知有多少，各自占据山麓和清溪湾。穿蓑衣的人彼此相见，黑虎谷一片苍翠；白发人脸色仍如朱颜。邀请我到土窟中畅谈清论，用桃皮酿的酒没有剩下。达道所居之处更加奇绝，万山豁然敞开，仿佛重重关隘；一座山壁陡峭如笔架，高秀挺立在湖心中央。白马真人仿佛仍有生气，长史旧井中还藏着余下的丹药。奇石好像碎裂，却又重新合拢；豢龙的地方有好几处，水面多而清澄。华阳洞门已经关闭很久，传闻也有人在那里守护门户。拍掌时水泡涌出如同沸腾，仙人捧着的石头伸手便可攀扳。最奇特的没有超过大茅峰，千寻高峰直上天市坛。中峰、小峰像雁阵排列，俯视下方，山丘像烟雾中的发髻罗列。三位君主司命之神时常降临，往往有天风吹动佩环。人们说春日有羽衣仙人来访，雏鸟整天飞舞而来。玄帝的大鼎、秦皇的玉璧，丹砂六千藏在流泉之中。地上没有毒蛇猛虎和荆棘，只有众多可以延年益寿的药物。洞天仙境不是凡人容易到达的地方，我想再去一次，实在独自难以做到。有时感慨地想起从前游览的地方，登上山冈时惆怅不已，眼泪潸然。江夏仙人具有仙骨，卓然超脱世俗，甘于瓢箪生活；摇铃之声真能传到天帝所在之处。挥动锄头便足以驱除神怪奸邪。曾经进入金华拜访黄初平，如今还要到地肺山寻求洞元。防经都城，名声和道价很高；拂袖之间忽然厌倦尘世的烦扰。径直登上紫芝绣衣亭，众位真人近在咫尺，彼此往来。神仙之道虽然渺茫，相信仍然可以学习；只是担心自己微小如尘埃，天意不肯成全。只见茅君极具仙品，谁知道求道还要越过险阻艰难？直到今天，丰碑上还刻着锡文；舟船坠入千剑之中，也不过像弹指一样。您得到这样的居处，应该勇于退隐，不要让人讥笑您邯郸学步。我想辞官却还不能离去，归乡的梦醒来后往往只剩愁叹。终究应当辞官，在四明山隐居，攀援藤萝、采集奇石，佩带芝兰。江东日暮、云彩升起的地方，哪里才能羽化成仙，和您一起餐霞呢？脱下衣服典当来买酒，在曲江边如果不作闲游，就醉倒安眠。大体说来，浮云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生计哪里曾经能够完全由自己做主？朝廷雇用我来做闲人，仿佛给了二三千缗钱。你我同样都是冷清的官职，收拾自身归来已经五年了。五年间炎凉变化总共十次，年老之后谁还能舍不得酒钱？尘世的冠缨和世俗的罗网重重束缚，七十、八十岁时百病缠身。千万人中没有一个人真正自得，都是上天让我少有缘分。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雪白，贫寒人家还能身体强健，也算是上天怜悯。常常惭愧尚书对我情意深厚，为了您痛饮一场，心中便陶然自乐。其中的情味多有相似之处，还都在病弱、衰老、昏聩之前。月夜缓步走在石桥上，栋栋房屋接连不断。每年耕种一顷多薄田，微薄的产业也有先后安排。眼前再没有俗物扰人，只有游鱼活泼泼，荷叶田田。为您举杯唱一首短歌，同时也不妨享受这散花般的美好天地。适斋给我看写池水的长篇诗，我仿效元稹、白居易的诗体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