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五十四
记中兴显应观记奉敕撰嘉定三年十一月朔,制诏:“臣钥显应观为国家集福之地,自建立以来,未有为之记者,汝其碑之文成,朕当书其额曰《中兴显应观记》。”已而宸翰下颁,昭囘之光辉耀千载。臣既承命,谨拜手稽首言曰:“百神在天地间,昭布森列,皇朝咸秩无文,非有功不祀。其间灵效显著,远迩奔走者不过数处,而防国显应真君其一也。真君崔姓,庙在磁州,旁为道观,河朔人奉之五百余年矣。靖康中,高宗由康邸再使金,磁去金营不百里,既去,谒祠下,神马拥舆,肸蠁炳然,州人知神之意,劝帝还辕。孝宗诞育于嘉兴,先形绛服拥羊之梦,生有神光烛天之祥,此皆其最著者也。中兴驻跸钱塘,初置观于城南,寻徙于西湖之滨,分灵芝僧寺故基为之,祠宇宏丽,像设森严,长廊靓深,采绘工致,铁骑戎卒,左出右旋,戈鋋旗葢,势若飞动。敞西斋堂以挹湖山之秀,为崇祐馆以处羽衣之流,称其为大神之居。高宗脱屣万乗,尝同宪圣临幸,以丹垩故暗,赐金藻饰一新。既又三十余年矣。皇帝皇后聿追祖考之意,载命兴葺,复赐缗钱二万,俾都监右街鉴义主管教门公事明素大师陈永年买田以増斋供之费,所以妥灵而锡福斯民者,甚至是诚不可以无纪也。窃攷神之所自,不知者以为北魏之伯渊,其知者以为后汉之子玉,虽皆名公,而实非也。续会要等书亦不详谛,或误后人。唐武德元年置磁州,贞观元年州废,而以滏阳属相,至永泰初始复旧。仁宗实録景祐二年封崔府君为护国显应公,且言府君贞观中为相州滏阳令,再迁蒲州刺史,史失其名。在滏阳有爱惠民,为立祠,后因葬其地,咸平二年始赐府君之庙,而京师北郊及郡县奉之如岳祠。至是因民之所信向而封崇之,故诏曰:‘惠在滏邑,恩结蒲人。’又曰:‘按求世系,虽史逸其传,尸祝王官,而民赖其德,使果。’”为子王与伯渊,安得谓史逸其传欤?元符二年,即旧号封王;大观赐庙额;政和赐冠冕。七年加封防国显应昭惠王。宣和三年,郡守韩景朝辞承上命,葺治祠,曰敷灵观,曰显应,且按旧碑为之记。其説略与实録同。又言唐太宗梦得之碑,诏入觐,刺蒲州河北采访使,因命刑曹曹弋编録神之灵迹五十余条,传于世。淳熙十三年,奉光尧圣旨,改封真君。然至今以府君为号者,尤见其本于为令也。初命延福宫使安德军承宣使张去为为提举官,传子及孙延庆,复庀此职,宣力于观为多。道士初止十余人,今益以众;田止百余亩,今益以广。啓观门而许士庶祈防,咸有定期。季夏六日,相传以为府君生朝,都人无不归向骈拥,一夕尤为一时之盛。孟冬十日,又谓为府君朝元之节,或云以是日上升禁庭,皆设斋醮。北人之寓居者,是日亦必至焉。乾道六年,遣使贺金国正旦,臣以假吏从行,过磁,使介而下相率望拜于驿中,盖往来者必致敬。行则先祷于西湖之祠,归则洁羞以谢之。臣谨摭其始末之实为记,而又播以诗云。惟汉之司农兮,着遗爱于桐乡。使葬我于桐兮,必他时之奉尝。繄神之仕兮,于滏之阳。惠及斯民兮,久而愈彰。擢刺河中兮,任河北之采访。生则祠于旧邑兮,殁又冢于其旁。神之既远兮,虽尊以姓而逸其名。神之威灵兮,信千载之流芳。谓子玉与伯渊兮,皆流传之▯茫。独昭陵之诏録兮,载顚末之为详。北方之人兮,谨庙食而自唐。膺累朝之封赐兮,诚有赫乎龙光。功在社稷兮,着明效于靖康。神马乗舆兮,实显祐于高皇。始孝宗之方娠兮,梦绛衣而拥羊。迨震夙之夕兮,又神光而发祥。敞祠宫之百楹兮,缭千丈之周墙。俨像设之雄尊兮,焕金碧之焜煌。仰皇明之临御兮,未尝求福而专乡。洒奎画以宠嘉兮,粲鳯翥以龙翔。前三茅而后太乙兮,与四圣而相望。肆隂隲而黙相兮,巩国势于无疆。上宫掖而下士民兮,借神休而禬禳。伟明神之英烈兮,夫岂敛惠于一方。愿谒于上帝兮,扫欃枪而殄豺狼。吾君将中天下而立兮,开寿域于八荒。神亦归其所兮,报何可忘。
译记 奉敕撰写《中兴显应观记》嘉定三年十一月初一日,皇帝下诏说:“臣下楼钥,显应观是国家聚集福德的地方,自从建立以来,还没有人为它作记,你应当撰成碑文;文章完成后,朕将亲自书写碑额,题为《中兴显应观记》。”不久,皇帝的亲笔诏书颁下,显赫回旋的光辉照耀千年。我既已奉承诏命,谨行拜手稽首之礼说道:“百神存在于天地之间,昭然分布,森然罗列;本朝按照礼制使各神都得到祭祀,没有功德的神不予祭祀。其中灵验显著、远近奔走祭拜的,不过几处,而护国显应真君就是其中之一。真君姓崔,庙在磁州,旁边建有道观,河朔人奉祀他已有五百多年了。靖康年间,高宗由康王府出使金国两次;磁州距离金营不到百里,他离开之后,在祠庙下拜谒,神马拥护车舆,神灵感应显然,州人知道神的意旨,劝皇帝掉转车驾返回。孝宗在嘉兴出生,先有梦见身穿绛衣、怀抱羊羔的征兆;出生时又有神光照耀天空的祥瑞,这些都是最为显著的灵验。中兴后皇帝驻跸钱塘,最初在城南设置道观,不久迁到西湖岸边,分取灵芝僧寺的旧址建造它。祠宇宏伟华丽,神像庄严森严,长廊幽深明净,彩绘精巧;铁骑和戎卒,或从左出、或向右旋转,戈矛与旗盖,气势仿佛飞动。” 敞开西斋堂,以收取湖山的秀美;又建崇祐馆,作为道士们居住的地方,称它为大神的居所。高宗脱离帝位之后,曾与宪圣皇后一起临幸此处;由于丹垩颜色已经昏暗,便赐给金钱重新装饰,使之焕然一新。此后又过去三十多年了。皇帝和皇后追念祖先的意旨,又下令兴修,并再次赐缗钱二万,让都监、右街鉴义、主管教门公事明素大师陈永年购买田地,以增加斋供费用。他们安妥神灵、赐福百姓的心意,实在到了极点,确实不能没有记载。我私下考察神的来历,不知情的人认为他是北魏的伯渊,知道的人认为他是后汉的子玉;二人虽然都是名公,实际上却都不是。续修《会要》等书也没有详尽核实,有的还误导后人。唐武德元年设置磁州,贞观元年撤州,将滏阳改隶相州,到永泰初年才恢复旧制。《仁宗实录》记载,景祐二年封崔府君为护国显应公,并说府君在贞观年间任相州滏阳县令,后来升任蒲州刺史,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他在滏阳有爱护惠及百姓的政绩,百姓为他建立祠庙,后来又葬在祠旁;咸平二年才开始赐给府君庙额,而京师北郊以及各郡县都像祭祀岳神一样奉祀他。至此,朝廷因顺应百姓的信仰而加封尊崇他,所以诏书说:‘恩惠施于滏邑,恩德结于蒲人。’ 又说:‘按理查求他的世系,虽然史书遗漏了他的传记,但百姓为他立尸祝之位、在王官中祭祀,而百姓依赖他的德泽,假使果真如此……’”既然如此,他是子玉还是伯渊,怎么能说史书遗漏了他的传记呢?元符二年,依照旧有称号封为王;大观年间赐予庙额;政和年间赐给冠冕。政和七年加封为护国显应昭惠王。宣和三年,郡守韩景朝辞谢后承受皇命,修葺祠庙,称为敷灵观,又称显应观,并考据旧碑撰写记文。其说大略与《实录》相同。又说唐太宗梦中得到这位神的碑文,下诏召他入朝,任蒲州河北采访使,于是命刑曹曹弋编录神灵的事迹五十多条,流传于世。淳熙十三年,奉光尧圣旨,改封为真君。然而直到今天仍称府君,更能看出其根本在于他曾任县令。起初命延福宫使、安德军承宣使张去为担任提举官,后来他的儿子和孙子张延庆又继承此职,他们为显应观尽力很多。道士起初只有十多人,如今人数增加了;田地原来只有一百多亩,如今也扩充了。打开观门,允许士人和百姓祈祷,都规定了固定日期。夏季第三个月的第六天,相传是府君的生日,城中人没有不归向并成群拥来的,一夜之间尤其成为当时的盛事。初冬第十天,又称为府君朝拜天帝的节日;有人说这一天府君升入禁庭,众人都设斋醮祭祀。” 寄居北方的北方人,这一天也一定到来。乾道六年,我奉命出使祝贺金国元旦,以代理官吏的身份随行;经过磁州时,使者及以下人员相继在驿站中遥望叩拜,因为往来的人都一定要致敬。出行时先到西湖边的祠庙祈祷,回来时便准备洁净的祭品答谢神灵。我谨慎摘取其中始末的事实写成此记,又作诗来传述它。想那汉代的司农啊,在桐乡留下遗爱。假如让他葬在桐乡啊,后世一定会奉祀祭尝。神灵曾经任职啊,在滏水之北。恩惠施及百姓啊,年代越久越显著。升任河中刺史啊,又担任河北采访使。活着时在旧治所立祠啊,死后又葬在祠旁。神灵已经远去啊,虽然以姓氏尊称,却失去了他的名字。神灵的威严灵验啊,确实千年流芳。有人说是子玉,有人说是伯渊啊,都只是流传得渺茫。唯有昭陵的诏书和记录啊,把始末记载得十分详细。北方百姓啊,从唐代起谨慎奉祀庙食。承受历朝的封赐啊,确实有如龙光赫奕。功劳在于社稷啊,在靖康年间显示了明确效验。神马驾着车舆啊,确实显现祥祐于高宗。起初孝宗将要怀孕时啊,梦见绛衣并怀抱羊羔。等到孝宗出生的那一夜啊,又有神光发出祥瑞。敞开祠宫的百间殿宇啊,环绕着千丈周墙。神像庄严雄伟啊,金碧色彩灿烂辉煌。仰望皇帝圣明的统治啊,从来没有专门求福而偏向一处。挥洒御笔加以宠嘉啊,字迹灿烂如凤凰飞舞、蛟龙腾翔。前有三茅神,后有太乙神啊,与四圣相对而望。于是暗中降福而默默辅助啊,使国势巩固而无边无疆。上及宫禁妃嫔,下及士人百姓啊,都借神灵的福佑来祈福禳灾。” 伟大的明神英勇刚烈啊,哪里会只把恩惠收敛在一方。愿意向上拜谒天帝啊,扫除彗星,消灭豺狼。我们的君主将要居中统治天下啊,为四方开辟长寿之域。神灵也将回到自己的所在啊,这样的报答怎么能忘记。
重修太常寺记礼乐一也。舜命伯夷作秩宗,典朕三礼,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无他言也。”命防典乐,教胃子而及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防亦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又曰:“戛击鸣球,以至鸟兽跄跄。”萧韶九成,鳯凰来仪。何乐之详也?三礼之书,乐亦在焉,而名书皆以礼。春官掌邦礼,而大司乐以下属焉,则夷防之任已归于一矣。为乐设官十余,自中大夫而下,府史胥徒,凡一千三百余人。其间上中下瞽至三百人,眡了又三百人,而舞者众寡尚无数,抑何其备也?孔子之时,礼乐已缺,其观于周而歴聘诸国,志固在于行道,未始不切切于二者,故问于老耼,问于苌▯。止以《论语》一书求之,执礼固所雅言,而言乐为尤众。至闻韶而不知肉味,且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所感深矣。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説者或不知此章之意,盖乡人邦国所用之外,乐歌多失其声,苟闻歌而善,必使再歌之,所谓和之者,又得此一诗之声矣。太史公知之,言“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故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岂苟云乎哉?自太师挚适齐,至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亦多不得其説。挚而下皆乐工散之四方,夫子谨志之,如有欲用,则皆知其所之,殆所谓乐失求诸夷者耶?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夫人而能知之。至于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乌可不求其故哉?今又几二千年,礼既多废,乐尤失之。皇朝累圣非不讲明,所谓礼者尚可求之简册,一时钜公乐乐甚盛,卒不可复古,盖其本已亡矣。乐之本在声,无知之者,而力求于尺度秬黍之未为可叹也。近世陈氏兄弟《礼乐》二书流传于世,礼尚可攷,乐亦名与器而已耳。高宗嗣歴庶事草创,而卿列不以一日废,迨驻跸钱塘,以法惠僧寺东偏。隙地为敕令所,又街之东则为容台,尚不足以尽设礼乐之器,遇阅习则列宫架于法惠寺中。绍兴三十一年,少卿王公普始请易地,会敕局中废,遂迁焉。中为寅清堂,耽耽夏屋,于是为称。法惠既废,为懐远驿,又以为台谏官舍。敕局再建于寺之旧处,而容台不移于今五十年矣。梁栋堕圯,日有覆压之虞。卿少久阙,嘉定二年,崇庆张君钧为主簿,已叹其不可居。既丞胄监,又转而丞于此时,司农、太府俱舍旧以趋新。或谓亦可迁矣。君曰:“此礼乐之司,庭宇宏敞,位置崇严,不应轻弃。矧盗泉、胜母,古人所避,不若因而增葺之。”请于朝,度材于天邑凡而丛费,取其赀而亲出纳之。都下之烦,末吏曹之谩欺,一切痛革之。手赋工直,察其勤惰,惰者至执扑以抶,勤者或酾酒以劳。百堵皆兴,众役竞劝始于三年之仲冬,明年三月八日告毕。用工三千五百有竒,而内外坚巩,丹垩辉华,于旧有加而无不及。观者骇叹,谓工于营私者未必如是之敏且办也。发地得泉,石刻名曰“观音”,且曰“饮者可以愈疾”,犹是法惠之旧,濬而澄之,泉甘且冽。结亭其上,扁以“汲古”,皆不在调度之数,宜其大有不足,而反因撙节之有方,余钱三十万归之府中。而寺有勲臣画像及书籍,嵗久脱落,又欲为一碑,未能也。府帅将作监王君柟复以为助,今皆如所图,不愆于素,而求记于余。余自念老矣,岂复为文?顷嵗尝叨簿正、博士、少列之命,三以家讳而改除,终不得进退周旋于其间。兹喜寺之新,因君之请,又欲以平日所闻者自见,故弗辞。君饱学工辞章,沈黙静重,号蜀士之秀,而克勤小物,乃如此。汉之什邡,剧邑也,办治有余力。今日葺理官寺,朝论翕然称之。每言前后同僚协力以隮登,兹不自以为劳。其言曰:“今之天下虽不易于为,而于其尚可为之中,卒至于不可为者,意其无不息之。”诚且不能充是心以往,故也。君之所存者如此,宜乎见诸实用者有此也。寺无他碑,乾道七年,黄公钧为壁记,谓后世以仪为礼,以器为乐,其于圣贤之道远矣。惟仪与器,又皆因陋就寡,寖非六经之故。盖尝诵其言而叹息,今钟鼓玉帛具在,而官寺又备矣。若安上治民,移风易俗者,可不求其彷佛于古者乎?
译《重修太常寺记》礼与乐本来是一回事。舜命伯夷担任秩宗,掌管我的三礼,只说:“早晚都要敬慎,正直而清明,不必再说别的。”舜命夔掌管音乐,教导胄子并教他们学习诗歌,说要表达志意,歌唱使言语悠长,声音依随歌咏,音律调和声音,八种乐器都能和谐,不相互侵夺次序。夔又说:“啊,我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随着舞蹈。”又说:“敲击鸣球,以至鸟兽都跄跄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仪态翩翩。音乐为什么记载得这样详细呢?三礼的书中也包括音乐,而书名都以“礼”为名。春官掌管国家礼仪,大司乐以下的官职都隶属于他,那么伯夷、夔的职责已经归于一体了。为音乐设置的官职有十多个,从中大夫以下,到府史、胥徒,共有一千三百多人。其中上、中、下三等乐师多达三百人,视了又有三百人,而舞者人数还无法计算,这也太完备了。孔子那个时代,礼乐已经残缺;他在周朝考察,又周游聘问各国,志向固然在于推行圣道,却未尝不切切关注礼乐二者,所以向老聃请教,向苌弘请教。只从《论语》一书考察,孔子平时常谈礼,而谈乐尤其多。直到听到《韶》,竟长久不知道肉味,还说:“想不到音乐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受到的感动太深了。和别人一起唱歌,若认为对方唱得好,一定让对方重新唱,然后自己再唱和。解释的人有时不知道这一章的意思:除乡人、邦国所使用的乐歌之外,其他乐歌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声调;如果听到有人唱得好,就一定让他再唱一遍,所谓“唱和”,也是为了再次得到这一首诗的声调。太史公懂得这一点,说:“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用弦乐伴奏歌唱,以求合于《韶》《武》《雅》《颂》的音调。”礼乐从此才可以加以叙述,所以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得到整理,雅诗、颂诗各自归于适当的位置。”难道是随便说的吗?自从太师挚到了齐国,直到少师阳击磬、襄逃入海,这些事情的意义也多已无人知晓。太师挚以下的乐工都散到四方,孔子谨慎地记下他们的去向;如果有人要任用乐工,就都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大概就是所谓音乐失传后要到夷狄之地去寻求吗?使上位者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这是人人都能明白的。至于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办法,怎么能不探求其中的缘故呢?如今又过去将近两千年,礼已经多被废弃,乐尤其失传。本朝历代圣主并非不讲明礼乐;所谓礼,还可以从简册中求得,一时的显贵大臣也极力兴盛音乐,最终却不能恢复古制,大概是因为根本已经亡失了。音乐的根本在于声音,没有人懂得这一点,却竭力在尺度和秬黍上求取音律标准,实在可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近世陈氏兄弟所著《礼乐》二书流传于世,礼还可以考察,乐却也只是有名称和乐器罢了。高宗继承帝位时,各项事务刚刚草创,但卿大夫的官署一天也没有废止;等到驻跸钱塘,便把法惠僧寺东边的空地给敕令所使用,又在街道东边设置容台,却仍不足以安置完备礼乐器物;遇到检阅、演习时,就把宫架排列在法惠寺中。绍兴三十一年,少卿王公普首先请求另换地方,适逢敕令局废止,于是迁到了那里。中间建有寅清堂,是一座深邃高大的厅屋,从此才相称。法惠寺废弃后,改作怀远驿,又用作台谏官的官舍。敕令局后来在寺院旧址重建,但容台至今五十年没有迁移。如今梁栋坠落毁坏,每天都有倾覆压人的危险。卿寺少卿之职长期空缺,嘉定二年,崇庆人张君钧任主簿时,已经感叹那里不能居住。后来他担任胄监丞,又转任此处的丞官;司农、太府也都舍弃旧址而趋向新处。有人说这里也可以迁走了。张君说:“这是掌管礼乐的机构,庭院屋宇宏大宽敞,位置尊崇庄严,不应轻易抛弃。况且盗泉、胜母这样的地方,古人尚且避讳,不如趁此机会增修。”于是向朝廷请求,从京城测量木材等物,汇集各项费用,取其资财,亲自出纳管理。京城中的各种烦扰,以及小吏曹属的欺骗蒙混,他一概严加革除。亲自核定工匠的工钱,察看他们的勤惰;懒惰的甚至拿棍子责打,勤劳的有时便斟酒慰劳。各处墙垣都兴工修建,众人争相努力。工程始于嘉定三年仲冬,第二年三月八日完工。用工三千五百多人,内外坚固牢实,丹青粉饰光彩照人,比旧日有所增加而无一处不如从前。观看的人惊叹,说即使是营造自家私宅,也未必能这样迅速而有条理。挖地时得到泉水,石刻题名为“观音”,并说“饮用的人可以治愈疾病”;这是法惠寺旧日的泉水,于是加以疏浚澄清,泉水甘甜而清冽。在泉上建亭,题额为“汲古”,这些都不在原有预算之内,按理说费用应当大大不足,结果反而因为节省得法,余钱三十万归入府库。寺中还有功臣画像和书籍,年代久了已经脱落,又想立一块碑,却还没有办成。府帅、将作监王君柟又出资相助,如今都按原先的规划完成,没有违背初衷,于是来请我作记。我自己想到已经老了,哪里还再作文?前些年曾承蒙任命为簿正、博士、少卿,三次都因避家讳而改任,始终不能在其中进退周旋。这次因寺院修成而高兴,又借张君之请,想把平日听闻的事情记录下来,所以没有推辞。张君学识渊博,擅长辞章,沉默安静而稳重,被称为蜀地士人中的俊秀;但他连细小的事务也勤勉办理,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汉代的什邡是事务繁剧的县,他治理起来仍有余力。如今修葺治理官寺,朝廷舆论一致称赞他。他常说,前后任同僚共同努力,使这项事业登上高处;这件事他不认为是自己的劳苦。他说:“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容易治理,但在尚且可以治理的范围内,最终却到了不可治理的地步,我想原因无非是没有不停止的努力。”如果不能一直充实并坚持这种心志,结果正是如此。张君所存的志意就是这样,难怪他在实际事务中会有这样的成就。寺中没有其他碑刻,乾道七年,黄公钧曾写壁记,说后世把仪式当作礼,把器物当作乐,这与圣贤之道相距很远。即使只是仪式和器物,也都因简陋而迁就不足,渐渐不再是六经所说的本来面貌。我曾诵读他的话而叹息;如今钟鼓玉帛都在,官寺也已经完备。至于使上位者安定、百姓得到治理、移风易俗,难道不可以求得它们与古代相近的情形吗?
台州社坛记台州之北,大山绵亘,其一支自东而西,蜿蜒委蛇,至江而止,势若囘顾,是为龙顾之山。子城据其下,官寺在焉。城西南隅,去仪门百步,步为社稷之坛,厥位面阳爽垲平旷,昔人相攸而为此,必不苟也。有司不戒,日就荒圮,頽垣成蹊,荛牧无禁。淳熙己亥正月,宗正寺丞沈侯被选来守,仲春行祀,愀然顾其僚曰:“是可以奉吾神乎?”乃命撤而新之。临海令彭仲刚建县治于煨烬之余,侯知其才,举以任焉。首按图籍,斥地之旧,缭以周墙,数十百丈。始治地,得仆碑土中,洗而读之,盖政和中所颁社稷坛式也,制度明甚。横列三壝,门各四出,中立社稷二坛,风师居东,雷师雨师居西,亦各为坛,坛之高二尺有半。又为燎坛于风师之东南壝外,稍高于诸坛。于是悉仿名数,因其旧而増筑之,故有屋四楹,为视馔待事之所。既葺新之,又增其一为斋洁之地,其途北出,表以二柱,中建台门,严闗键以守之。作于六月朔旦,又六旬有七日告成,靡金钱五十万有竒。民不知役,工不告勤,过者肃然,始知有地主之敬。侯命钥书之。钥闻古者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侯之下车,访民隐,饬吏事,廪廪乎循良之风,而思不倦,以终之。以是邦被山带江,水旱仍嵗,又间有郁攸之灾,谓职诸幽者,非人力所及,故于神无所不致其敬,社稷之重,其可后乎?秋社展礼,气象一新,环佩琮琤,豆笾静嘉,神贶昭答,如在左右。继自今气淑民和,雨旸时若,其必有相之者然,则侯之政真知所先后,而致力于神者,乃所以成民也。侯名揆,字虞卿,秀之嘉兴人。
澧阳楼记绍熙四年三月戊寅,澧州澧阳楼成。于是太守王侯承甫以书属余为记,且曰:“澧之为州,始于开皇后,虽废置不一,而栁河东谓自汉以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则在唐已为名郡,国朝建隆四年始脱僭窃之余而为王土,干德二年始▯荆湖北路。东接洞庭,西连施黔武陵,在其前,江陵在其北,为湖广之孔道。承平日久,戸口滋蕃,嵗输米以斛计者十五万,养禁旅至三千有畸,盛矣。建炎之末,妖民弄兵倡乱,加以剧宼一再攻陷,民居官府荡为埃煤,因以饥馑,几无噍类,盖六年而后定。翦除榛棘,招集流散,仅复城郭之旧,今六十余年矣。米输犹不及盛时十一,屯兵百余人,而郡治尤偪。小黄堂之前,重门相去不能寻丈,外逼郡城,又有酒垆相直,才于东偏启一门以通出入,心窃隘之。访诸故老,或曰:‘酒垆之后旧为城门,兵燬以来闭塞至今,倘辟而新之,郡之气且伸,吾民其庶几乎。’士民援以请,为告于部使者,始作新门。酒垆既迁,斸其故基,则古甃宛然,言益有验。节费以为资,募民以供工,官吏劝趋,日以就绪。外凿城雉,上建华屋,即前日之外门为仪门,而撤其旧,于是治事之防始得轩豁寛敞,而前无蔽障,得以挹兰江之秀,俯仙明之洲。经始于去年之十二月庚申,至是讫工,合乐以落之,气象焕然顿还旧观。不敢自以为功,也要不可以不纪。余因为之太息曰:‘今之为郡者,或能以亷白自喜,则于营缮之事一切置之,恐以扰民而招谤,不问其事之当为与否也。前后相承,谓非吾责,若此楼之于澧阳,是可已乎?’余与侯世有道义之好,又为世姻,侯之兄弟皆承清白之传。侯里居时,恂恂然一长者,而莅官遇事,人有难及。莆田剧邑,谈笑办治,兹试雕郡,谓将日不暇给而能振起,固陋兴五纪之阙典,开一郡之眉目,是可记也。又攷之地志,是邦。有浮丘子采药之仙踪,李羣玉读书之遗迹,又楚之申明以忠孝着,晋之车武子以学术显,皆其郡人也。先是,层城横前,重扃壅底,士气亦因以不扬。是役也,岂惟于隂阳家之言有利于郡,其必有秀士为时而出者。侯于是时,勤抚以致其庶,尚俭以益其富,辟庠序以教之后来者,又能继此将寖复承平之盛,而贤能以兴,实自侯发之。侯名正,功,四明人,承甫其字也。
译《台州社坛记》台州以北,大山绵延不断,其中一支自东向西,蜿蜒曲折,到了江边才停止,形势像回头顾盼,这就是龙顾山。子城据守在山下,官署寺观都在那里。城西南角,距离仪门一百步,步行可到社稷坛。坛址面向南方,地势明亮爽朗、平坦开阔;古人相度地形建在这里,一定不是随意的。有司不加戒备,社坛日渐荒废坍坏,倾颓的墙垣成为道路,打柴放牧也无人禁止。淳熙己亥年正月,宗正寺丞沈侯被选来任知州;仲春举行祭祀时,他忧愁地看着属官说:“这样的地方可以奉祀我们的神明吗?”于是命令拆除重建。临海县令彭仲刚在废墟余烬上修建县治,沈侯了解他的才干,便举荐他承担此事。他首先查考图籍,划出旧有地界,四周环绕修筑墙垣,长达数十、上百丈。开始平整土地时,从土中挖出一块倒埋的碑,洗净后阅读,原来是政和年间颁行的社稷坛式样,制度写得十分清楚。坛地横向排列三重围墙,每重门各向四方开出;中间设置社坛、稷坛二坛,风师在东面,雷师、雨师在西面,也各自筑坛,坛高二尺五寸。又在风师坛东南、三重围墙之外修建燎坛,比各坛稍高。于是全部按照碑文所列名称和数目,依照旧址加以增筑;所以建有四间屋舍,作为看视祭品、等候办事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修葺更新之后,又增建一间作为斋戒洁净之处;道路向北开出,以两根柱子作标志,中间建台门,严密设置关锁加以守护。工程从六月初一早晨开始,过了六十七天告成,耗费金钱五十万有余。百姓不知道自己被役使,工匠也不觉得劳苦;路过的人肃然起敬,这才知道这里有祭祀土地神的敬意。沈侯命令我写下此事。我听说古人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明;沈侯到任后,访察百姓疾苦,整饬官吏事务,谨慎勤勉,颇有循良之风,并且思考不倦,直到把这些事情办完。台州此地背山面江,水灾旱灾年年相继,又间或发生火灾;他说掌管幽冥之事的神明,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所以对于神明没有一处不尽到敬意。社稷关系重大,怎么可以放在后面呢?秋社举行礼仪时,气象焕然一新,环佩声和谐清越,祭器中的黍稷和肉菜洁净美好,神灵的赐予和回应显明可见,仿佛就在左右。从今以后,气候调和,百姓和顺,雨水阳光都按时适宜,一定会有神灵在辅助;那么沈侯的政务便真正懂得先后次序,而他致力于神明,正是为了成就百姓。沈侯名揆,字虞卿,是秀州嘉兴人。《澧阳楼记》绍熙四年三月戊寅日,澧州澧阳楼建成。这时太守王侯承甫写信嘱托我作记,并且说:“澧州建置始于开皇年间以后,虽曾多次废置,但柳河东说,自汉代以来,天下州郡的美好之处有十七八处,没有比得上澧州的。因此在唐代已经是著名郡府。本朝建隆四年,才脱离僭伪割据的余波而成为王土;乾德二年,才隶属于荆湖北路。东面连接洞庭,西面连接施、黔;武陵在它前面,江陵在它北面,是湖广地区的重要通道。太平日子长久,户口逐渐增多,每年输送的米以斛计算有十五万,供养禁军三千多人,真是盛大。建炎末年,妖民起兵倡乱,加上凶恶盗寇一再攻陷,民居和官府都荡然化为灰烬,又因此发生饥荒,几乎没有活着的人,大约六年后才安定下来。铲除丛生的荆棘,招集流散的百姓,仅仅恢复城郭旧貌;如今已经六十多年了。输米仍不到盛时的十分之一,屯兵只有一百多人,而郡府治所尤其狭窄。小黄堂前面,重重门户相距不到寻丈,外面又逼近郡城,还有酒垆正对着它,只能在东侧开一扇门以供出入,我私下觉得太狭窄了。询问当地老人,有人说:‘酒垆后面原来是城门,自兵火毁坏以来一直封塞至今。假如开辟并重新修建它,郡中的气势也将舒展,我们百姓大概就有希望了。’ 士人和百姓援引此事来请求,于是向部使者报告,才开始修建新门。酒垆迁走后,挖掘它的旧址,古代砖砌的基础依然清晰可见,老人所说的话更加得到验证。节省费用作为资金,招募百姓供给劳力,官吏督促催办,工程每天都有进展。向外开凿城墙的雉堞,在上面建造华丽屋宇;把前一天的外门作为仪门,同时拆除旧门。这样,处理政务的厅堂才开始显得轩豁宽敞,前面没有遮挡,可以收取兰江的秀色,俯视仙明洲。工程始于去年十二月庚申日,到现在完工,奏乐庆祝落成,气象焕然一新,顿时恢复旧日风貌。我不敢把它归功于自己,但也不能不加以记载。因此我为此长叹说:‘如今任郡守的人,有的能够因清廉自守而自我满意,于是对于营造修缮之事一概置之不理,害怕扰民而招来毁谤,却不问这件事应不应该做。前后任者相互沿袭,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像澧阳楼这样的事,难道可以这样算了吗?’我与王侯世代有道义之交,又是世代姻亲;王侯的兄弟都承继了清白的家传。他居乡时恭谨和顺,是一位长者;到任处理事务时,别人很难赶得上。他任莆田县令时,莆田是事务繁剧的县,他谈笑之间便能治理好;如今来试任这个凋敝的郡,我原以为将会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他还能使它振兴,弥补长期缺失的制度,开启一个郡府的新面貌,这件事值得记载。又考察地方志,这个地方有浮丘子采药的仙人遗迹,有李群玉读书的遗址;又有楚国的申明以忠孝著称,晋代的车武子以学术显名,他们都是本郡人。此前,高高的城墙横在前面,重重城门堵塞着下方,士气也因此不能振扬。这项工程难道只是从阴阳家的说法来看有利于郡治吗?它一定会使秀异之士为当时而出。王侯在此时勤勉抚育百姓,使人口繁盛,崇尚节俭以增加财富,开辟学校来教育后来的学子;又能够继承并发展这些措施,使承平的盛况逐渐恢复,而贤能之士因此兴起,实在是由王侯发端的。王侯名正,字功,四明人,承甫是他的字。
真州修城记眞之为州未远也,自唐永淳中始析江都置永正县,南唐为迎銮镇,皇朝乾德二年升建安军,大中祥符六年以圣像一铸而成,遂以名州,而实当江淮之要防,大漕建台,江湖米运转输京师,嵗以千万计,维扬、楚、泗俱称繁盛,而以真为首,中兴以来不复置发运使,而山阳、通泰之盐泝江而上,商贾辐凑,犹为淮堧大郡,佛狸之驻▯步近在六合之境,逆亮之至瓜州去此无数十里,郡居二者之间,故亦再罹兵祸,朝廷以保障之未固,屡饬守臣筑城凿池,以为设险之计,林君伯成兴役于前,及四百余丈,镇江游奕统制郭君超继之,仅八百丈,虽务欲速,未底于成,嘉定二年八月,诸军粮料院潘君被命出守,当兵荒饥馑之余,几不成邦,既属以劳来安集之政,又以城筑委之君,自下车爱民如子,手自摩抚,左餐右粥,加以医药呻吟,疾痛不翅切身之苦,视人之饥眞若由己食寝,为废此意孚乎上下,通于幽明,斯民感悦,顿有生意,和气致祥,年糓顺成,劭农通商,寖复旧观,乃大肆其力于斯城,因前功而増筑之,合四百六十余丈,基厚六丈,上居三之一,可列七骑,高二十二尺,浚濠五百余丈,阔者至一十五丈,深称之,女□易土以甓,凡鹊台、礮台、武台、角台、□城、马面等甃结坚致,金汤之固,岿然与维扬相为长雄,足为边庭之壮观,既又兴造葺修,自仪门、黄堂凡官府公宇大小二十八所,合为屋二百二十六楹,郡之内外为之一新,朝家以缗钱十万,米七千斛庚费,而所用不赀,不复有请,惟以▯酤之余及撙节用度以充之,斯已勤矣,郡之井市与漕台皆在城南大江之滨,议者欲如▯州之城剏为两翼,自城到江以蔽遮之事重费多未易骤举,余追记未冠时侍亲泊江干,登鉴远亭,访之居民指其前曰,顷有閧市悉垫于渊,江外有沙洲数十里,虽隔皇天荡之风涛,而激水北来,相侵未已。不数年间之宦游者,则鉴远亦为壑矣。是知两翼之城,不至江滨,则不足恃。岸既善隤,不知所止,又何恃也?将为久计,则更宜详处而审订之。抑又闻合肥之城,自乾道修筑,嵗嵗増葺,工费不可数计。竹木灰甓出于帅漕二司,而工役则又金陵戎帅任之。以跻登兹山阳、歴阳,大率类此。今是邦城郭虽就,而方有两翼之议。又前者林、郭二君之所筑,已多隳圯,尚须随处补苴。又别储二万缗,豫为后日不时之备。继此者,当知今日之艰难,益加不测之防,则当与扬、庐、和、楚、岭、嶭相贯,而掎角之势固矣。惟潘氏自紫微舍人,以风节名一世。君之二父,以从子被赏,延俱为时吏。师先正柯山使君,能轻财重义,君实似之。自其幼年,躬行孝谨,笃志问学,有不可解于心者,行矣而着,日进未已。尝宰昆山,去之日无以续食。及倅京口,以荒政自任,民以父母称之。今则江之南、江之北,草木亦知君名。制帅既以治最上闻,士大夫公论,莫不以为循良之冠。君则退然未尝自足也。使守边者诚心体国,皆能如君,何有北顾之忧哉?官僚以郡人公言求记,为书大槩尚勉其成云。君名友文,字文叔,婺之金华人。
译《真州修城记》真州建置的时间还不算久。唐永淳年间,才从江都析置永正县;南唐时为迎銮镇;本朝乾德二年升为建安军;大中祥符六年,因为铸成一尊圣像,便以此命名为州。实际上这里正处在江淮的重要防区,大漕司在此建台,江湖地区的米粮运输到京师,每年以千万计。维扬、楚、泗都称繁盛,而以真州为首。中兴以来不再设置发运使,但山阳、通泰的盐沿江而上,商贾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仍是淮地的大郡。佛狸驻扎瓜步,近在六合境内;逆亮到达瓜州,距此不到几十里。郡城处在二者之间,所以也两次遭受兵祸。朝廷因为这里的防御尚未牢固,多次告诫守臣修筑城墙、开凿城池,作为设置险要的计划。林君伯成先前兴工,修成四百多丈;镇江游奕统制郭君超接着修建,仅完成八百丈。虽然都想迅速完工,却没有达到目标。嘉定二年八月,诸军粮料院潘君奉命出任知州。当时正值兵荒饥馑之后,几乎无法成就一个州郡;朝廷既把慰劳、安置、招集百姓的政务交给他,又把筑城之事交给他。他到任后爱民如子,亲自抚慰百姓,左边供饭,右边供粥,又加以医药;百姓呻吟的疾病痛苦,仿佛就是他自身的苦痛。他看见别人的饥饿,真像是由自己吃饭睡觉造成的一样。于是这种心意感通上下、贯通幽明,百姓感动喜悦,顿时有了生机;和气带来祥瑞,年成顺利丰收,鼓励农业、疏通商业,渐渐恢复旧日景象。于是他在这座城上大力施工,凭借前人的功绩增筑城墙,共完成四百六十多丈;城基厚六丈,城墙上部占三分之一,可排列七名骑兵;墙高二十二尺,疏浚护城河五百多丈,宽处达到十五丈,深度与宽度相称。女墙改用砖砌,鹊台、炮台、武台、角台、□城、马面等都砌筑得坚固严密,有金城汤池般的牢固,巍然与维扬相抗衡,足以成为边地的壮观。后来又兴造修葺,从仪门、黄堂直到各官府公宇,大小共二十八处,合计建屋二百二十六间,郡内外因此焕然一新。朝廷以缗钱十万、米七千斛作为费用,但实际所用远不止这些,也不再请求追加,只靠榷酤所得余款和节省用度来补充,这已经非常勤勉了。郡城的井市和漕台都在城南大江岸边。议论的人想像瓜州城那样开筑两翼,从城一直延伸到江边来遮蔽它;但工程重大、费用很多,不容易立即办成。我追忆自己还未成年时陪侍父母停泊在江岸,登上鉴远亭,询问居民;他们指着前面说,近来热闹的集市全都陷入深渊,江外有绵延数十里的沙洲,虽然隔着皇天荡的风涛,但激流从北方冲来,不断侵蚀河岸。没过几年,路过此地任职的人说,连鉴远亭也变成沟壑了。由此可知,两翼之城如果不到江滨,就不足以依靠;江岸既然容易崩塌,又不知道会崩到哪里,还能依靠什么呢?如果要作长久的计划,就更应当详细处置、审慎制定。又听说合肥的城,从乾道年间修筑以来,年年增修,工程费用多得不可计数;竹木、灰、砖由帅司和漕司二司供给,劳役又由金陵戎帅承担。用来登上山阳、历阳,大体都类似这样。如今本州的城郭虽然已经完成,但正有修筑两翼的议论;而且此前林、郭二君修筑的部分,已经有许多毁坏坍塌,还需要随处修补。又另外储备缗钱二万,预先作为日后不时之需。后来接任的人应当知道今日的艰难,更加加强不可预测的防备;这样才应当与扬、庐、和、楚、岭、嶭相互连接,形成掎角之势,防御才会牢固。潘氏家族从紫微舍人以来,以风节闻名于一世。潘君的两位父辈因随从子弟而受到赏赐,延续下来都成为当时的官吏。他师从先正柯山使君,能够轻视钱财、重视道义,潘君确实很像他。潘君自幼亲身实行孝顺谨慎,专心求学;心中有不能理解的事,便付诸实践并使之显著,日日进步而没有停止。他曾任昆山县令,离任那天甚至没有余粮可以接济生活。后来任京口通判,把救荒政务作为自己的责任,百姓称他为父母。如今长江南北,连草木也知道他的名字。制帅已经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士大夫的公论无不认为他是循良官吏中的第一人;而他自己却退让谦逊,从未自以为满足。假如守边官员都能诚心体国,像潘君一样,哪里还会有向北顾望的忧患呢?官僚以郡人的共同意见请求我作记,我写下大略,还勉励他完成这些事业。潘君名友文,字文叔,是婺州金华人。
奉化县学记四明六邑,奉川为大,号难治,然俗尚气而服义,秀士尤多,治之得其道,非难也。神文在位,郡国始建学,张文定公方平谓庠序俶落乎睢涣,嗣音乎郏鄏,而是邑旧记谓相国清河公士逊出镇秣陵,为椎轮之始。盖寳元初,秘书丞于君房为宰,以石夫人之庙为县学,自为之记,云然,且曰:「愿以奉川为县学始,亦可以知吾邑儒风之兴旧矣。」宣和中,周君因徙于邑治之东,面势益胜。未几舍法罢废,为亭传,又遭弄兵者燬焉。绍兴九年,荣君彜复新之,于今五纪,栋宇寖坏,圮陋不可复支。永嘉宋君始至,谒奠,顾瞻庙像,愀然曰:「教化根本之地,不振如此,何以示斯民之欲谋焉?」未遑也,财用之空乏,期会之迫遽,固已不胜其应,而连嵗大祲,愈不暇给。政成欲去,介介若不满。邑士汪君汲素好为乡里义事,闻之,谓其弟份曰:「是吾曹责也。」不待劝率,不谋于众,以身先之,首创大成殿,増广旧址,不日而成,一木一瓦皆不苟设,必欲坚致宏敞,为久远计,重立先圣先师十哲之像,仪两门庑,以次兴作。前有墨池,濬而广之,方正清深,冰壶澄澈,南山千尺倒影其中,轮奂翚飞,照映江县,为费不赀,曽无吝色。乃季夏戊申,宋君率僚佐士夫释菜学宫,用以掲防妥灵,观者如堵,惊叹赞美,以为前此未有,而民不知役也。于是里中善士董安嗣、徐如松等三十有二人,争趋竞劝,相与再建驾説之堂,挟以直庐,傍列诸斋,庖湢廥廪,器用毕备,凡为屋四十楹。又以去嵗始有自右学登科者,为辟射圃,以劝方来。举梁之初,属钥为之文。今既崇成,又托以记。钥世居奉川,高祖正议先生教授邑中,《寳元学记》预名刻石,寻掌乡校,前后几三十年,始为郡人。然五世皆反葬境内,区区封邑,犹不敢舍辞,不获命,敢告于里人曰:「令尹洎诸贤所以惠吾邑者至矣,自尔必能相勉以学,相高。」以文蹑儒科,登膴仕,使吾邑簪缨日盛,为四方荣观,则今日之举,斯为称矣。然孟子有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是殆与今人论学之意不同,何耶?孔子之教人,亦必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盖庠序所以申孝悌,孝悌之义明,则老而负戴于道者少,者必从而代之,以此为庠序之效,不为利禄地也。诚能因今之学,行古之意,月书季攷,不害进取,而父兄之告语,师友之讲习,率以孝悌为先,此义既明,则凡学于此者,施于家则为孝子顺孙,出而仕则为忠臣良吏,跄跄济济,化及里闾,寖有不负戴之风,几于一变,而至道者,将以此望吾党之士,岂直为是观美而已哉?宋君名晋之,字正卿,悃愊无华,三为邑长,皆以儒术饰吏事,首欲兴学,迄于有成,邑人纪之。实钥之同年生也。
安庆府修学记舒本羣舒之地,于今最为佳郡。灊皖之胜,欲游而不遂见。从宦拥麾而之焉者,辄企慕如登仙然。嘉泰二年,严陵詹侯下车,以寛明之资,临淳古之俗,平易近民,因其俗而施之政。未几坐以无事,顾谓僚属曰:「官府俱饬,而黉舍不称,兹不可后。」乃即其旧而增葺之。学始建于绍兴八年,中更缮修,嵗久圮坏。以某年庀工,至某月日讫役,焕然一新。郡人谓役不及我,而跻登兹愿,有以纪之。教授王君君玉度以书来,余与詹侯俱壻王氏,而侯为尊行,知其贤有年矣。以西枢之子,谦厚亷介,所至有声绩,而饰以儒雅。澄江既以政最,舶使尤着清节。谓文翁兴学于蜀,变巴夷如邹鲁,翁实舒人,尤敬慕之。故未暇他事,而首属意于庠校,可谓知所先务矣。舒之人将何以报之?侯非有望于报也,惟尔父兄相与率其子弟,益进于学,亦因其淳古之习而文之以儒术,不必以取科级之多寡为轻重。文翁既祠于学,如汉大司农朱邑,以一啬夫而遗爱传于千载。周瑜以文武才略,独步江湖间,其名尤高,皆郡人也。诚使异能之士间出,为国家用,如前数公,岂非侯之望于斯郡者?尚勉之哉!
译《奉化县学记》四明六县中,奉川最大,号称难以治理;然而当地风俗崇尚意气而服膺道义,秀异的士人尤其多。治理它只要得到方法,并不困难。神宗在位时,郡国开始建立学校;张文定公方平说,学校制度兴起于睢、涣,继承于郏、鄏,而本县旧记说,相国清河公士逊出任秣陵镇守,开始了这里的学校事业。大概宝元初年,秘书丞于君房任县令时,把石夫人庙改作县学,亲自作记,事情就是这样;并且说:“希望把奉川作为县学的开端,也可以由此知道我县儒学风气兴起得很早。”宣和年间,周君因为迁移到县治以东,地势面向和形势更加优美。不久,舍法废止,学校改作亭传,又遭到起兵者焚毁。绍兴九年,荣君彝重新修建,至今已有五十年,屋宇渐渐损坏,坍塌破陋得无法再支撑。永嘉人宋君刚到任时,前来拜谒祭奠,回头看着庙中神像,忧愁地说:“这是教化的根本之地,竟然衰败到这样,拿什么向百姓表示我们想有所作为呢?”但还没有来得及办理,财政已经空乏,期限和会期又紧迫,原本就应接不暇;接连几年发生大灾荒,更加无暇顾及。政务办成将要离任时,他仍耿耿不乐,像是心中不满足。县中士人汪君汲一向喜欢为乡里办义事,听到这件事,便对弟弟份说:“这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 他们不等别人劝募,也不与众人商议,亲自带头,首先创建大成殿,扩大旧址,不久便告完成。每一根木材、每一片瓦都不随便设置,一定要坚固、精致、宏大、宽敞,为长久打算;重新塑立先圣、先师和十哲的像,整修两座仪门以及两侧廊庑,依次兴建。前面有墨池,疏浚并扩大它,使之方正、清澈、深邃,像冰壶一样澄明,南山千尺的倒影映在其中;屋宇轮奂,翼角高飞,照映着江县。费用无法计算,却丝毫没有吝惜。到了季夏戊申日,宋君率领僚佐和士大夫在学宫举行释菜礼,用来揭示教化、安妥神灵;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惊叹赞美,认为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而百姓并不知道自己被役使。于是乡里的善士董安嗣、徐如松等三十二人,争相前往、竞相出力,共同再建驾说之堂,旁边建值舍,两侧排列各斋,又设置厨房、浴室、仓库,器物用品一应俱全,共建屋四十间。又因为去年才有从右学考中进士的人,于是开辟射圃,用来勉励将来的学子。上梁开始时,嘱托我作文章。如今工程已经崇高完成,又托我写记。我家世代居住在奉川,高祖正议先生曾在县中任教授,《宝元学记》中预先列有他的姓名并刻在石上;后来又掌管乡校,前后将近三十年,这才成为本郡人。然而,五代以来都返葬于境内,区区一座封邑,尚且不敢推辞;既然没有得到命令,怎敢向乡里人说:“令尹和各位贤者对本邑的恩惠已经极为深厚了,从今以后,你们一定能够彼此勉励求学,彼此以高尚品行相砥砺。凭文章学业进入儒士科,登上显达的仕途,使本邑簪缨之家日益兴盛,成为四方所称羡的荣耀,那么今天的举措才算名副其实。然而孟子说过:‘谨慎地办好学校的教育,并反复申明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道路上行走了。’这大概与今天人们谈论求学的用意不同,为什么呢?孔子教育人,也一定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门就敬爱兄长。’大概学校的设置,就是为了反复申明孝悌;孝悌的道理明白了,那么年老而在道路上背负物品的人就少了,缺少这一字,少者必然跟在后面替代他们。把这看作学校的功效,并不是为了谋求利禄地位。倘若真能借助今天的学校,实行古人的宗旨,每月记录、每季考核而不妨碍进取,同时父兄的教诲、师友的讲习,都把孝悌放在首位,那么这个道理一旦明白,凡是在这里求学的人,在家就会成为孝子顺孙,出仕就会成为忠臣良吏;举止有礼、人才济济,教化遍及乡里,渐渐形成不让老人背负物品的风气,几乎可以使风俗为之一变而达到正道。至于此事,我将以此来期望我们同道的士人,难道只是为了造成表面的美观而已吗?” 宋君名晋之,字正卿,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三次担任县令,都用儒术来治理政务,首先想要兴办学校,直到终于取得成效,县人便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他是实钥的同年好友。安庆府修学记 舒州本是古代群舒之地,如今是最好的郡之一。灊山、皖山的胜景,想去游览却未能亲自看见。那些出任官职、持节到那里去的人,往往仰慕得如同登仙一般。嘉泰二年,严陵詹侯到任,以宽厚明察的资质,治理淳朴古厚的风俗,平易近人,顺应当地习俗施行政令。不久,他因政事无为而安定,回头对属官说:“官府都已经整饬完备,学校却不相称,这不能再拖延。”于是就在旧址上增修整葺。学校始建于绍兴八年,中间经过修缮,年久之后已经坍坏。于某年准备开工,到某月某日工程完毕,焕然一新。郡人说,工程没有劳烦我们,却实现了这个愿望,应当有人为它作记。教授王君君玉写信来,说明我与詹侯都是王氏的女婿,而詹侯是尊长,我知道他的贤能已经多年了。他是西枢的儿子,谦逊厚道、廉洁正直,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又以儒雅加以修饰。澄江已经因为政绩优异而著名,任舶使时尤其以清廉操守闻名。他说文翁在蜀地兴办学校,使巴夷之地变得如同邹鲁,文翁本来就是舒州人,所以尤其敬仰他。因此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其他事情,首先就把心思放在学校上,可以说是知道事情的先后缓急了。舒州百姓将用什么来报答他呢?詹侯并不是希望得到报答,只愿你们父兄共同率领子弟,更加努力求学,也凭借本地淳朴古厚的习俗,用儒术加以文饰,不要以科举中第人数的多少来判断轻重。文翁已经在学校中受祀,像汉代大司农朱邑一样,以一个小吏的身份把遗爱流传千年。周瑜凭文武才略独步江湖之间,他的声名尤其显赫;这些人都是本郡人。假如能使具有特殊才能的人不断出现,为国家所用,像前面几位先贤一样,难道不是詹侯对本郡的期望吗?还希望你们努力啊!
黄州贡院记黄冈东南佳处也。大江东下,赤壁西峙,武昌夏口鼎立相望。其在皇朝,王、苏二翰林,一以州驰名,一以坡自命,皆千载杰特之伟人。竹楼、雪堂既坏复葺,风流文献至今增重。近时郡太守、博士皆不轻其选,秀士亦彬然出矣。建炎兵燬以来,秋赋多附他邦。乾道七年始试于州,而因陋就简,寓贡闱于庠校。三载必一毁撤,既非所以作士气,而学宫寖以頽靡,州人病之。嘉定二年,四明高君仲远来守,承开禧兵戍之余,日不暇给,首谒夫子庙,叹其弗葺已甚,未遑他务,与教授李君宗勉饬而新之。廊庑斋舍以次兴立,而大比又近,不可复蹈前辙,亟相与谋,得驿舍遗址,鸠工调度,分委僚属,创贡院五十余楹。庀工于二月丙寅,讫役于五月己丑。重门正防,攷试分位左右,长廊庖湢,吏舍备具严整。费缗钱五百万,米二百斛,悉出于撙节之余。民不知役,工不告劳,而八十五年之阙典一旦复兴。父老谓承平殆亦不及,士类欢奋起象振发,且请记之。仲远与余有中外之好,相与素厚,以书来委,且曰:“去中秋才月余,愿即为属笔,以慰千里之望。”余为之欣然,且曰:“仲远长余一嵗,恂恂似不能言,与人语如恐伤之,月评以长者称。两乘贰车,而后试郡抚字,固所长,不谓振起事功敏办如此。”高氏盖名家也。高宗皇帝中兴初驻跸钱塘,始建太学,妙选师儒,先侍郎首为国子司业。岂惟文行经学足以表率士林,驰名京师,规绳具举。未几车驾幸学,擢贰仪曹,至今四海尊仰之。仲远其次子也,居家孝友,恪守家法,故为政雕郡,知所先后,士子尚勉进学业,以称使君期待之意。使人物声望与江山相高,二翰林有灵,实宠嘉之。仲远名得全,朝散大夫云。
建宁府紫芝书院记建宁当闽浙之冲,是为孝宗皇帝龙潜之旧。虽宦游不得一至其地,闻其山川耸秀,武夷诸山皆非尘境。盖八州之门戸也,钟为英杰,古今相望。士夫多挺挺尚气节,秋赋动逾万数,荐送率八十余人。儒风最盛,学有生徒三百,分十二斋犹不足以容之。今郡侯寳谟阁直学士谏议李公镇临以来,治行称最,百废具举,功利及物,不可以数计。周知而尤笃意于教养,顾瞻府庠,悉加葺治,犹以为未能甚称乐育之意。谓晋范甯之守豫章,大设庠序,资给众费,一出私禄,心实慕之。乃捐俸钱三千余缗,度地于学之东西两隅,广为四斋。鸠工于嘉定三年仲冬朔旦,讫役于明年二月之望。脩廊广厦,翚飞跂翼,名斋以志道、据德、依仁、游艺,以其前挹紫芝之峯,扁曰「紫芝书院」,盖前所未有也。财不费于官,敛不及于民,増弟子员,又广田畴以丰其储。举郡之士欢奋感励,咸请记之。公学有家传,伯仲竞爽,且素号博洽,富于文词,不以自有,乃列致郡博士暨学职诸生三百余人之请,贻书以属于钥。顾年侵气索,何以承命,勉为之言曰:「諌议此举,固已甚伟,当屡书以传后。若名斋之义,其待学者尤深矣。」是四者出于先圣之言,学之大端,莫过于是。道者百圣之所传,非可以须臾离,不志于此,则易以流遁,必至惑于异端。德者诚也,经之言德,必以伪对之,以是决知德之为诚。据此一诚,可以终身行之。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苟能依之,形于参倚之际,非学之要乎?德不可言志,仁不可言据,艺不可言依,言之各有攸当也。或谓艺成而下,圣人以游言之,疑其为可轻,是不然。所谓艺者,非如今之技艺,乃礼乐射御书数,古所谓六艺是也。稽之礼经,各有名数,先王设教及人之幼少,眞淳未散之时,使习而熟之,则身在有余,不可胜用。君子未有不兼此而能为全德者,今礼坏乐亡,射御号为武事,数亦不复见,惟六书可传。士又罕垂意焉。夫谓之小学,谓小年所当学,非曰学之细也。洒扫进退,尚由此可以上逹而况六艺乎?苟能尽力于三者而游于此,则为士庶几于备矣。学者其母忽于名斋之义,勉而进之以答谏议之赐,岂以科举利钝为吾儒之盛衰耶?本朝庠校权舆乎睢涣,嗣音乎郏鄏。寳元中,诏建州立学,赐田五顷。至庆歴四年,郡邑始得立学。熙宁设官分教,建州首置教授一员,诸郡亦未之有。元丰又赐田十顷,则知是邦之学,国家最所属意,尤在他郡之先也。或曰:郡既有学,而复有书院,不既多乎?是又不然。潭之岳麓,衡之石鼓,南康之白鹿,皆此比也。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以今准之,百里之邑,千里之郡,其为学当有几所?而谓此为多乎?姑诵所闻,以谢谏议及多士之意。若公余诣学,与郡博士讲明经术,以训迪好学之士,则谏议之任也。钥何敢赘为之辞。
攻媿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五宋 楼钥 撰
记
译黄州贡院记 黄冈是东南一带的佳胜之地。长江向东流下,赤壁在西面高耸,武昌、夏口三处鼎足而立、遥遥相望。在本朝,王、苏两位翰林,一位凭黄州而驰名,一位以“坡”自号,都是千年难遇的杰出伟人。竹楼、雪堂毁坏后又得到修葺,文人的风流遗迹至今更加受到重视。近来郡守、博士的选任都不轻率,优秀士人也纷纷涌现。建炎年间兵火焚毁以来,秋赋考试多附设于其他州郡。乾道七年才开始在黄州考试,但因陋就简,把贡院设在学校里。每隔三年必然拆毁一次,既不是振作士气的办法,学校也逐渐颓败,州人对此很忧虑。嘉定二年,四明高君仲远来任知州,承接开禧年间战争戍守的残局,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他首先拜谒孔子庙,感叹它破败得太严重,来不及办理其他事务,便与教授李君宗勉整治修缮,使它焕然一新。廊庑、斋舍依次兴建,而大比之期又将临近,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于是立即共同谋划,找到驿舍的旧址,召集工匠、调度物资,分别交给属官负责,创建贡院五十多楹。二月丙寅动工,五月己丑完工。重重门禁严密防守,考试场所分列左右,长廊、厨房、浴室以及吏舍都齐备而整肃。费用为缗钱五百万、米二百斛,全部出自节省下来的余款。百姓不知道服役,工匠也不觉得劳苦,而八十五年来缺失的制度一旦恢复。父老说,即使太平时代也大概没有这样完备;士人们欢欣振奋,像鸟儿振翅飞翔一样,并且请求我为此作记。仲远与我有内外亲友之谊,向来交情深厚,他写信来委托此事,还说:“距离中秋只有一个多月,希望立即为我下笔,以安慰我相隔千里的期望。”我欣然答应,并说:“仲远比我大一岁,恭谨谦和,仿佛不善言辞;与人交谈时,好像唯恐伤害对方,月旦评论都称他为长者。他历任两次副职,后来试任郡守,安抚百姓本来就是他的长处,却想不到他振兴事业、办理政务竟这样迅速。高氏大概是名门。高宗皇帝中兴初年驻跸钱塘,开始建立太学,精心选拔师儒,仲远的父亲先侍郎首先担任国子司业。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品行和经学足以成为士林表率、在京师驰名吗?他的规章法度也都完备。不久皇帝驾临太学,提拔他兼任仪曹副职,直到今天四海之人仍尊敬仰慕他。仲远是他的次子,在家孝顺友爱,谨守家法,所以治理这个郡时,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士子们还应努力增进学业,以符合使君的期望,使人物声望与江山相辉映;两位翰林若有知,也一定会赞美这件事。仲远名得全,官至朝散大夫。” 建宁府紫芝书院记 建宁处在闽浙交通要冲,是孝宗皇帝潜邸旧地。虽然我做官游历各地,未能亲自到那里,却听说那里山川高耸秀美,武夷群山都不是尘俗之境。这里大概是八州的门户,山川灵秀孕育英杰,古今人物接连不断。士大夫多挺拔刚正而崇尚气节,秋赋人数动辄超过一万,荐送士子通常有八十多人。儒学风气最为兴盛,学校有三百名学生,分成十二斋仍然容纳不下。如今郡侯、宝谟阁直学士、谏议李公镇临以来,治理政绩名列第一,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已兴办,功绩惠及百姓,无法一一计数。他周遍了解情况,尤其重视教育培养;回顾府学,全部加以修葺治理,仍认为还不能充分符合培育人才的心意。他说晋代范宁治理豫章,大规模兴办学校,众多费用全都从个人俸禄中支出,内心实在仰慕。于是捐出俸钱三千多缗,在学校东西两角测量土地,扩建四所斋舍。嘉定三年仲冬初一召集工匠,第二年二月十五日完工。修长廊、建广厦,屋脊如鸟飞、檐角如翼展;以“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命名斋舍,因为它的前面正对紫芝峰,匾额题为“紫芝书院”,这是从前没有过的。钱财不耗费官府的储藏,征敛也不涉及百姓;增加学生名额,又扩充田地来丰足储备。全郡士人欢欣振奋、受到激励,都请求我为此作记。李公家学有传承,兄弟们都才华出众,而且一向以博学广闻著称,文辞丰富,却不把这些据为己有;于是列举郡博士、学职以及三百多名学生的请求,写信把此事托付给楼钥。我只是年事已高、精力衰退,凭什么承当这一命令呢?但还是勉强作了一番说明:“谏议的这一举措,本来已经非常伟大,应当多次记载以传给后人。至于斋舍名称的含义,对求学者的意义尤其深远。这四个名称都出自先圣之言,是求学的大纲,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道’是百圣相传之物,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不立志于此,就容易流于放纵,必然会被异端迷惑。‘德’就是诚实;经典谈到德,必定拿虚伪来作对照,由此可以确定德就是诚。守住这一诚,可以终身奉行。仁作为人的重要德性,意义深远;如果能够依循仁道,在日常立身行事之际表现出来,难道不是求学的要领吗?德不能说‘志’,仁不能说‘据’,艺不能说‘依’,这些字各有适当的搭配。有人说‘艺’是下等之事,圣人用‘游’来谈它,似乎认为它可以轻视,这不对。所谓艺,并不是如今的技艺,而是礼、乐、射、御、书、数,即古人所说的六艺。考察《礼经》,六艺各有名目和数目;先王设置教育,在人年幼而天真淳朴未散之时,使他们学习并熟练这些,那么自身便拥有取用不尽的能力。” 君子没有不兼备这四者而能成就完整德行的。如今礼制败坏、音乐失传,射御被称为武事,数术也不再传授,只有书法还可以流传;士人又很少对此用心。所谓‘小学’,是说这是年幼者所应学习的,并不是说所学内容微小。洒扫、进退等礼仪,尚且可以由此通达更高的境界,何况六艺呢?如果能竭力学习前三者,并在六艺中游习,那么作为士人也就差不多完备了。求学者千万不要忽视这些斋名的含义,应当努力前进,以报答谏议的恩赐,难道要把科举考试的顺利或失意看作儒者盛衰的标准吗?本朝学校制度起源于睢水、涣水之间,继承了郏鄏的传统。宝元年间,诏令建州设立学校,赐田五顷。到庆历四年,郡县才开始得以设学。熙宁年间设置官员分掌教育,建州首先设置教授一员,其他各郡还没有这样做。元丰年间又赐田十顷,由此可知本地学校是国家最为重视的,尤其领先于其他郡。有人说:郡里既然已有学校,又设书院,岂不是太多了吗?这也不对。潭州的岳麓书院、衡州的石鼓书院、南康的白鹿书院,都属于这种情况。古代每家有塾,每党有庠,每术有序,国都有学。按照今天的情况类推,方圆百里的县、方圆千里的郡,所应有的学校难道应该只有几所吗?” 那么能说这里的学校多吗?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这些话,来答谢谏议和众位士人的心意。如果谏议在公务之余到学校来,与郡博士讲明经术,教导启发好学的士人,那就是谏议的职责了。楼钥哪里敢再多说呢。《攻媿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五 宋代 楼钥 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