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五十二
芗林居士文集序知人,古以为难。苟未见其实行,形貌、言语、名誉、文华,皆未可以保其徃。此今人所以难知也。及其葢棺事定,登载史册,又有好恶之不公,流传之失实,不得其贤否之真。此昔人所以难知也。至于近世前辈,耳目所接,虽铭志多溢美,章疏多溢恶,以为难攷。然其行事具见于己为交游,皆出于善类。又其平生所着诗文集,以成编,始末备在,粲然不诬。察其所安,防可识矣。芗林居士向公,寔文简公五世孙也。重珪叠组,生长富贵,而抗志不羣,卓然自立。所交多天下名士。方全盛时,居官守职,固已不畏强御,声绩着闻。靖康元、二间,为江淮制置发运使。一闻伪楚之变,即移文合肥,拘留其家属,以折其奸心。闻者韪之。高宗初,开元帅幕府,以羽檄起四方之兵,未有应者。公募士人李稙,首赍金币,以济艰难之用。上章劝进,切中事机。上深嘉之,承制补稙以官。公之功名及受不世之知,实始于此。及帅长沙,金兵猝至,坚守奋击,外救阻絶,力不足而城破,犹保牙城巷战,以拒敌兵退尽。所以抚摩之力,楚人至今徳之。寻改鄂州,行次衡阳。曹成、李宏贼众十万,将肆侵敓。公肩舆入曹成贼垒,晓以大义,不敢为暴,遂获钟相降。杨正表上眷愈渥,擢之户簉,入从出藩,竭其忠力,几至大用。媢嫉者众,而公雅志退休,抗疏面陈,不一而足。卜居临江,古木无艺,多植岩桂。又素慕香山,自号曰芗林。有船曰泛宅。高宗亲御翰墨,书四大字及企疏堂,以宠其归。公家东望閤皂山,连玉笋靓深,如隠君子。居壁皆画以山水木石,门皆装以古刻。灵▯老鹤,驯扰其间。自着五十诗,以形容景物,亦多和篇。尝云:“渊明生于兴宁之乙丑,归以义熙之乙巳,年四十有一。余生于元丰之乙丑,归以绍兴之壬子。”有述懐诗云:“我与渊明同甲子,归休已恨七年迟。”又言:“香山得洛阳履道坊,杨常”侍旧宅芗林,得临江五栁坊。杨遵道光禄别墅有诗云:「莫问清江与洛阳,山林总是一般香。两家地占西南胜,可是前人例姓杨。」又题乐天真云:「香山与芗林相去几百祀,丘壑有深情,市朝多见忌。」杭州总看山,苏州俱漫仕。才名固不同,出处畧相似。上梁文云:「坊名五栁,仰陶令之高风;洲号百花,乃东坡之遗事。」其尚友前贤,类此标致,可知矣。士夫徃来者必造见,又素喜客,相与觞咏其下。盖自建炎初元罢六路漕,明年归临江。绍兴八年起,至平江力辞不克,次年三月复归。自是不出,优游十五年以夀终焉。勤劳着于中外,名节全其终始。虽有异论,亦皆厌服,无可议者。诸子又能世其家,不待平泉之记草木。数十年来,幽致俨然,复裒一时名公书尺,刻为《芗林帖》。公之忠孝大槩愈着,而世之持论者大定矣。公之曽孙公起,为湖广总属,分司九江,受知于使君袁和叔燮,介以求序,且言已刋公之家传、行状、志铭为一编,又刋拘伪楚檄稿及诸贤跋语。他日又将刋家集行于世。钥生晩,虽不及拜公牀下,生长外家,外祖汪公少师与公同朝相好,曽为汪氏友恭堂生云阁赋诗。先太师岐公初丞昆山,及趋事于呉门最防眷,与故多见公之藻翰,熟闻高风。今又尽得公之诗文杂著,如防碑风雨碎文章等句,皆素所脍炙。今乃知为公之诗。公为徐东湖诗集后序有云:「始为诗以数百计,一见师川快说诗,病尽焚其藁。」则知公之少作尤多,其所存者止此耳。章表奏议明白直亮,可举而行,兼备体制,而又能出入内典。此盖由前朝涵养之久,文简典刑之存,非曲学之士所易及也。钥庸陋不侫,何敢预品题之末,姑诵所闻如此。犹记九嵗时,仲舅尚书公尉江山,乙丑登乙科,以书为谢。公答书亲题其外云:「书上明州锁元先辈汪下书芗林居士。」此亦近时之所未闻。也公讳子諲,字伯恭,官至徽猷阁直学士,累赠至少师云。
译《芗林居士文集》序 了解人,自古就认为很难。如果没有见到他的实际行为,那么外貌、言语、名声、文章才华,都不能据以保证他的真实情况。这就是今人难以被了解的原因。等到盖棺论定、事迹登载史册,又会有好恶不公、流传失实的问题,仍然不能得到贤与不肖的真实情况。这就是古人难以被了解的原因。至于近世前辈,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虽然墓志铭多有过分赞美,章疏奏表多有过分贬斥,因而难以考察;但他们的行事清楚地表现在自己所结交的朋友身上,而这些朋友都出于善类。他们一生所著的诗文集,也已经编成书,始末完备地保存着,明白可见而没有虚妄。考察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大概就可以认识他们了。芗林居士向公,确实是文简公的五世孙。世代佩金鱼袋、居高官,生长在富贵之家,却志向高远而不与众同,卓然自立。他结交的多是天下名士。在国家全盛之时,他任官守职,本来就不畏惧强暴,声誉功绩显著。靖康元年、二年,他任江淮制置发运使。一听到伪楚发生变乱,立即发文给合肥,拘留伪楚的家属,用来挫败他们的奸心,听到的人都称赞他。高宗初年,建立元帅幕府,用羽檄征召四方军队,没有人响应。向公招募士人李稙,让他首先携带金帛,来救济艰难时的军用。上奏章劝进,切合当时的事势。皇上深为嘉许,奉诏授予他官职。公的功名以及受到非同寻常的知遇,实在从这里开始。等到他统帅长沙时,金兵突然到来,他坚守奋战,外援又被阻断,力量不支而城破,仍然保全牙城,巷战拒敌,直到敌兵退尽。因此,他抚慰百姓的功劳,楚地人至今仍感念不忘。不久改任鄂州,行军驻次衡阳。曹成、李宏的贼众有十万人,将要肆意侵掠。公乘肩舆进入曹成的贼营,用大义晓谕他,曹成不敢施暴,于是擒获钟相并使其投降。杨正上奏后,皇上的眷顾更加深厚,提拔他任户簉,入朝便随从,出外便镇守藩镇,他竭尽忠力,几乎将要得到重用。嫉妒他的人很多,而公平素志在退休,便抗疏当面陈述,请求退休,类似的奏疏不止一次。他选择居住在临江,那里古木没有限制地生长,种了许多岩桂。他又一向仰慕白居易,自号芗林。有一条船,名叫“泛宅”。高宗亲自御笔书写“四大字”以及“企疏堂”,用来荣宠他的归来。公家向东望去是閤皂山,山峦连接,玉笋般秀丽幽深,像一位隐居的君子。居室墙壁都画着山水木石,门上都装饰着古代碑刻。灵龟和老鹤在其中驯顺地游息。他自己作了五十首诗,用来描写景物,也有许多唱和之作。他曾说:“陶渊明生于兴宁乙丑年,因义熙乙巳年而归隐,享年四十一岁。” 我生于元丰乙丑年,于绍兴壬子年归隐。”他有一首述怀诗说:“我和陶渊明同年出生,归隐休退却已经遗憾晚了七年。”又说:“白居易得到洛阳履道坊,杨常侍的旧宅;芗林得到临江五柳坊。”杨遵道光禄的别墅有诗说:“不要问清江还是洛阳,山林总是同样芬芳。两家都占据西南的胜地,莫非前人都有姓杨的先例。”又题写白乐天画像说:“香山与芗林相距几百年,山丘沟壑却有深厚情意,市朝之中多遭人嫉忌。”杭州总是面对山,苏州都只是闲散仕宦。才名固然不同,出仕与退隐却大致相似。上梁文说:“坊名叫五柳,仰慕陶令的高尚风范;洲名叫百花,原来是东坡遗留下来的故事。”他如此尊崇前代贤人,这种志趣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士大夫来往经过的人一定登门拜访,他又一向喜欢宾客,便和他们在堂下饮酒赋诗。大概从建炎初年罢免六路漕运使开始,第二年归居临江。绍兴八年起用,直到平江,极力辞谢却未能如愿;第二年三月又归来。从此不再出仕,优游十五年,直到寿终。他的勤劳功绩遍及朝廷内外,名节始终保全。虽然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最终也都心悦诚服,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他的几个儿子又能世代守护家业,不必等到像平泉庄那样记载草木。几十年来,这处幽雅景致依然如故,他又搜集当时名公的书信,刻成《芗林帖》。公的忠孝大节更加显著,世上持不同意见的人也终于完全定论了。公的曾孙公起任湖广总属,分司九江,受到使君袁和叔燮的知遇,托人来请求我作序,并且说已经把公的家传、行状、志铭刊成一编,又刊刻了拘伪楚檄稿以及诸位贤人的跋语。将来还要刊刻公的文集流传于世。钥生得晚,虽然没有来得及拜见公于榻前,但我生长在外家,外祖父汪公少师与公同朝为官且相互友善,曾经为汪氏友恭堂、生云阁作赋题诗。先太师岐公当初任昆山县丞,后来到吴门任职时,受到公最深的眷顾,因此过去多次见到公的文章书法,熟闻公的高尚风范。如今又全部读到公的诗文杂著,如“风雨碎文章”等句子,都是我平素所熟读称赏的作品,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公所作。公为徐东湖诗集作后序时说:“起初作诗,数以百计;一见到师川痛快地谈论诗歌,便把旧稿全都烧掉了。”由此可知公年轻时的作品尤其多,现存的仅仅这些罢了。章表奏议明白正直,足以施行,体制也很完备,同时又能出入佛教典籍。这大概是由于前朝长期的涵养,以及文辞简洁、典范犹存,并不是那些曲意求学的人容易达到的。钥庸俗浅陋而没有才能,哪里敢列在品评文章的末尾呢?姑且把我所听闻的这些叙述出来。还记得我九岁时,二舅尚书公任江山县尉,乙丑年登乙科,写信致谢。公亲自回信,并在信封外题写:“寄上明州锁元先辈汪下书,芗林居士。”这也是近来未曾听闻的事。公名子諲,字伯恭,官至徽猷阁直学士,屡次追赠,最后赠至少师。
洪文安公小隠集序番易洪氏,自忠宣公以文学致位通显,忠诚许国,逺使殊庭。当干戈俶扰之际,执节不屈。迨苏子卿之归,而二子已俱中词科矣。一子又继之。自唐设此科,本朝又增广之,名公多出此途。然未有兄弟三人聨中如此之盛者也。况父子俱掌帝制,出入銮坡,文章声问,萃于一门,赫然为天下冠。而仲子文安公,又其先逹者也。公生于宣和二年,至绍兴二十五年,自秘书省正字已兼中书舍人,独押六房,暂直学士院。又三年,以左史再摄西掖,明嵗为真,遂擢翰林学士,出守呉门。高宗皇帝将行内禅,圣意谓一时大典册不可轻属,召为翰林承防。禅位之诏,登极之赦,尊号改元等文,皆出公手,纷至沓来,从容应之,动合体制,天下传诵,极儒生之荣遇。孝宗皇帝命知贡举,未几遂登枢近。盖仕宦终始,以文字为职也。唐张燕公称富嘉谟之文,既而曰:“施于廊庙则骇矣。”惟公天分素高,加以笃学,文体蚤成,天生廊庙之文也。文从字顺,随物赋形,非如寒士苦志悲鸣口吻者所可望也。公以隆兴初元知举,钥由乡书就试,公一得文巻,必欲寘之前列。而第二防中误犯泰陵旧讳,公叹惜不已,为引呉若等例,奏闻襃借,甚宠得防,降充末等首名。钥何者?受公特达之知,既窃名第,以至晩登政途,不敢忘也。公之子二,楀尝守峡州,将赴阙至上饶而殁。橰知余姚县,又亡于旅舍。峡州无羌时刻,公之文将俾钥为序,未及也。其壻汪君杲,通判信州,以峡州遗意为言。钥方经纪余姚之家,其子伷又面以为请。钥何敢当?独以衔恩未报,又愿托不朽,因不敢辞。公之兄为右丞相,諡文惠;弟以翰林阁老,终端明殿学士,諡文敏。世称三洪,以比锦屏三陈,而又过之。公讳遵,字景严。若世系治行,则文敏所作行状甚详,不待愚言而后见。小隠则公自号也。
静退居士文集序欧阳文忠公为本朝文章宗师,犹昌黎文公之在唐也。光焰万丈,不容赞叹。诸子叔弼兄弟,咸得家传。季黙之子徽猷阁待制徳孺,则诸孙之益显者也。尝见中书舍人王公鉌铭公之墓云:「忠厚之质,孝友之性,皆禀于自然,不劳追琢。诗篇赋颂,章奏碑志之文,古律虽殊,体制不一,各极其妙,而家法灿然。当时推能世其家者,惟公也。」尝访求遗文于馆中,仅三十余篇,每恨不得其全。公之孙伋守连州,以公家集二十巻锓诸版而来,求序。始得而尽见之。呜呼!真得六一先生之传,而王紫防之称,非溢美也。中遭乱离,挈族南徙,流离困苦,忧国爱君之心,尽发于诗文中,皆不苟作。平生著述散逸,为可惜,然此足以不朽矣。前辈既不可得而见,文章流传,士夫皆当传録,而况于子孙乎?欧阳氏久振振,连州能传斯文于其家,世尚勉之哉!公讳懋,徳孺其字,自号静退居士,遂以名其集云。
筠溪文集序士大夫种学绩文,孰不欲流传于后?资禀有厚薄,用力有浅深,固不可诬。然湏器度过人,则自应高胜,有非勤苦之所能强进者,此可与知者道尔。筠溪先生以父兄之贤,少有声于太学。一夕奏厠,有同舍投缳于梁间,公时年才十七八,畧无惧意,亟解其系,卧而枕于股上,亲抚摩而嘘呵之。防有后至者怪而问焉,徐语其故,驰报斋中,羣士竞篝火而来,相与抱持而归,竟全其生。即日名动京师,弱冠遂为大观三年上舍第一人,继登科。其才固足以得此,天报亦昭昭矣。公之器度絶人逺甚,如许加以问学之懿,其发为文章,頋岂浅见者所能及也?政和间,以南宫舍人使契丹,擢左史,因讦直贬宣和,未知冀州,独能坚壁以抗强敌。靖康初,漕江东,平叛卒之变,入绍兴,为饶吉二州七年,复立左螭,寻掌书命,雄深之文,黼藻王度,四方传诵之。论事封駮,皆人所难,又以力辟和议,益与时忤,迁户簉,丐外补。去国之际,犹拳拳以立国待夷狄之大计为言,竟请祠以归,隠福之连江山西,凡十六年,不复有仕宦意,哦诗自娱,笔力愈伟。居闲忧世,着议古数十篇,虽贬论古事,而皆闗于当事利病,深切着明,有范太史唐鉴之遗风,乃心王室,惜乎用之之不尽也。迨今将一甲子,公之孙珏,以郎曹典大藩,今居江西宪台,方迎奉老亲,而当寇攘惊危中,竭力不少頋。避琪以上舍魁决科,克继大门,为京口贰车,皆有时名。有以知公之泽未艾也。二孙以钥游从之厚,出公遗文三十卷,求序。钥晚进,何足以测识前軰所蕴?以平日慕用之诚,幸托名于不腐,敢谨书之。公讳弥逊,字似之,昆仲六人,文字为一门之盛,兄尚书弥大【○宋史季弥逊传讹作弟弥大】弟太史弥正,俱负重望,筠溪则公自号云。
译《洪文安公小隐集序》番易洪氏,自忠宣公凭文学才华达到通显的地位,忠诚报国,远使异域。在干戈纷扰之时,他手持使节而不屈服。等到苏子卿归来时,洪氏两个儿子已经都考中词科了,另一个儿子又接着考中。自唐代设置这种科目以来,本朝又加以扩充,许多名公都是由此途径出身的。然而还没有兄弟三人联名考中、像这样盛大的。何况父子都掌管帝王诏制,出入翰林院,文章声望集中在一家,显赫地成为天下第一。而次子文安公,又是其中较早显达的人。公生于宣和二年,到绍兴二十五年,已经由秘书省正字兼任中书舍人,独自押领六房,暂时值宿学士院。又过三年,以左史身份再次代理西掖,第二年正式任职,于是升为翰林学士,出任吴门太守。高宗皇帝将要举行内禅,圣意认为一时的大典册文不可轻易交付,便召公任翰林承旨。禅位诏、登极赦书、尊号、改元等文书,都出自公的手笔,纷纷而来,他从容应对,动辄合乎体制,天下传诵,达到了儒生所能获得的最高荣遇。孝宗皇帝命他主持贡举,不久便进入枢密近臣之列。大概他仕宦生涯始终都以撰写文章为职。唐代张燕公称赞富嘉谟的文章,后来却说:“施用于朝廷政务,就令人惊骇了。” 只有公天资一向很高,又加上笃志学习,文章体制早早成熟,天生就是写朝廷文章的人。文辞通顺,随事物而赋形,不像贫寒士人苦心经营、悲鸣哀叹的口吻那样,别人无法企及。公在隆兴初年主持贡举,钥凭乡试录取参加考试,公一拿到我的试卷,就一定要把它放在前列。可是第二场考试中不慎触犯了泰陵的旧讳,公叹息惋惜不已,便援引吴若等人的先例,上奏请求宽免,皇上非常宠信,下令降为末等第一名。钥是什么人呢?承受了公特别卓异的知遇,后来侥幸考中名次,直到晚年进入仕途,也不敢忘记。公有两个儿子,楀曾任峡州知州,赴阙途中到上饶而去世。橰任余姚县知县,又死在旅舍。峡州没有及时刻印文集,公曾想让钥作序,却没有来得及。公的女婿汪君杲任信州通判,提起公在峡州的遗愿。钥当时正料理余姚的家事,他的儿子伷又亲自来请求。钥哪里敢当?只是因为所受恩德尚未报答,又希望借此使公的文章流传不朽,所以不敢推辞。公的兄长任右丞相,谥文惠;弟弟任翰林阁老,最终官至端明殿学士,谥文敏。世人称为“三洪”,拿他们与锦屏三陈相比,而三洪还超过了他们。公名遵,字景严。至于世系和政绩,文敏所作的行状已经写得很详细,不必等到我的话才知道。“小隐”是公的自号。《静退居士文集序》欧阳文忠公是本朝文章的宗师,就像唐代的昌黎文公一样。他的光辉万丈,不是语言所能赞叹的。诸子叔弼兄弟,都继承了家学。季默的儿子、徽猷阁待制德孺,是诸孙中更加显赫的人。我曾见中书舍人王公鉌为公墓所作的铭文说:“忠厚的本质、孝友的性情,都禀受于天性,不用刻意雕琢。诗篇、赋颂、章奏、碑志等文章,古体近体虽然不同,体制也各不一样,却都各自达到精妙境界,家传法度灿然可见。当时被推许为最能继承家业的人,只有公。”我曾到馆中寻访公的遗文,却只有三十多篇,每每遗憾不能得到全集。公的孙子伋任连州知州,把公的家集二十卷刻印后带来,请求我作序。这才开始得以全部看到。唉!公确实继承了六一先生的传统,王紫微的称誉并不是过分夸奖。公中途遭逢乱离,携带全家向南迁徙,流离困苦、忧国爱君的心情,都充分表现在诗文中,而且没有一篇是草率创作的。平生著述散失,实在可惜;然而这些作品已经足以使公不朽了。前辈既然不能亲自见到,文章流传下来,士大夫都应当传抄记录,何况子孙呢?欧阳氏的声望长久振兴,连州能够把这篇文章在家族中传承下去,后世还应当努力啊!公名懋,德孺是他的字,自号静退居士,于是用这个号命名他的文集。《筠溪文集序》士大夫积累学问、写作文章,谁不希望流传到后世?人的资质有厚薄,所下功夫有深浅,这本来不能欺骗掩饰。然而还必须器量气度超过常人,才能自然达到高远优胜的境界;有些地方不是单凭勤苦就能勉强达到的,这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谈。筠溪先生凭借父兄的贤德,年轻时就在太学中有声望。有一天他去厕所,发现同舍有人把绳子挂在梁间自缢。当时公才十七八岁,却毫无惧色,急忙解开绳索,让那人躺下,以自己的大腿作枕头,亲自抚摩并向他呵气。过了一会儿有后来的人觉得奇怪,询问缘故,公慢慢说明情况,那人赶快报告斋舍,众士子争相举火前来,一同抱扶着把他带回去,终于保全了他的性命。当日公的名声就震动京师,弱冠时便成为大观三年上舍第一人,接着又登科。他的才华本来足以取得这样的成就,上天的回报也确实明白可见。公的器量气度远远超出常人,再加上学问修养的美好,他发而为文章,哪里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达到的呢?政和年间,他以南宫舍人身份出使契丹,升为左史,后来因直言获罪,贬任宣和,任知冀州时,独自坚守城壁以抗击强敌。靖康初年,他任江东漕运使,平定叛卒之变;入绍兴后,任饶州、吉州二州长达七年;又任左螭,随后掌管诏令,文章雄健深厚,文饰王朝法度,四方传诵。论议政事、封还驳正诏令,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又因为竭力批驳和议,更加违逆时势,调任户簉,请求出任外职。离开国都时,仍拳拳不忘以立国以及对待夷狄的大计进言,最终请求祠禄而归,隐居在福州之连江山西,共十六年,不再有做官的念头,只吟诗自娱,笔力反而更加雄伟。在闲居中忧虑世事,写下议论古事的文章数十篇,虽然表面上是在评论古事,却都与当时政务的利弊有关,深刻切实而明白,有范太史《唐鉴》遗留下来的风格。他一心忠于王室,可惜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到如今将近六十年,公的孙子珏以郎曹身份掌管大藩,现在任江西宪台,正在迎接奉养老亲,却在寇乱惊危之中竭尽力量,丝毫不顾惜自己。避琪以中上舍魁首考中,能够继承家门,任京口贰车,都有当时的声名。由此可知公的恩泽还没有衰竭。两位孙子因与钥交游深厚,拿出公遗留下来的三十卷文章,请求作序。钥是后辈,哪里足以揣测认识前辈所蕴含的学问?只是凭平日仰慕和服膺的诚意,幸而借此使自己的名字托附于不朽之作,谨慎地把这些写下。公名弥逊,字似之,兄弟六人,文章使一家显盛;兄长尚书弥大 《宋史·季弥逊传》错误地写作“弟弥大”;弟弟太史弥正,都负有很高的声望。“筠溪”是公的自号。
曹忠靖公松隠集序淳熙改元九月癸丑,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曹公薨。十月壬戌,徳夀宫遗中使赐以宸翰,有曰:“厯事四朝,尽瘁国事。从徽考北狩至燕,被宻防,昼伏夜行,持御札、御衣,俾予继统。金人败盟犯江,奋身请行,见敌帅,力陈祸福。敌退渡淮,继令请太后天眷至金主前,宣予孝思,使彼感动,俾予母子如初。完顔亮方图南,下令徃观其意,陈前后盟约,声色俱厉。亮令以绣褥借之,终始一节,夷险不渝。今遽告终,为之恻然。因疏其行事大概,赐其后,具见予不忘之懐。”呜呼!士生斯世,苟有一概可以自见,皆足以取重于时。其殁也,苟得名士巨公为之志,亦足以垂不朽。惟公之生,屡立竒节,殁才浃旬,而斯文出于慈极,震耀一世。先正诸公间得碑铭,多属词臣为之。若夫亲御翰墨,大书特书,圣作高妙,文简事核,未有如此之盛者。頋虽刻铭鼎彛,无以尚兹,史册登载,足以传无穷矣。钥于公三子,俱识于宦游中,仲子工部,相与有连事契,尤厚。公薨十七年矣,集公之文,俾钥序之,且曰:“先公早入太学,负时名,中更险艰,晚遂安逸。其于六艺百家,无一日辍吟而停披也。诗文至多,畧备众体。绍兴、乾道间,出入两宫,奉清燕之闲,最承宠眷,谦谨已甚,无毫髪之玷。一时笔墨,类多出其手。易箦之际,以藁属耜曰:‘尔为我传之。’涕泣拜受,袭藏至今。追念平生大概,固已具于高宗之制,然文字未有以自表。矧家世业儒,大父箕颍之文,参政上蔡谢公为之序引,行于世。自度多病早衰,恐负九京之托,与子幸同郎省,能加一言于篇首,志愿毕矣。”工部近以衡州奏事,上记尹京时,实在幕府问劳优渥,遂留为郎庀职。未几他不暇问,拳拳独以遗文为言,诚足以称其家矣。公之诗文,其来有原,其发不苟,慷慨论事,有古烈士之气;雍容适意,有隠君子之风,又未易以一端尽也。盖尝登冲啬之庐,玩云壑之胜,想高致而不及见,而又重违工部之请,故为之书。公讳勋,字功显,諡忠靖,累赠太师。松隠公晚嵗游息之地,遂以名其集云。
詅痴符序客有以书一编示余曰:「此赤城李公察院所为诗文,名曰《詅痴符》。公亡矣,莫晓其名书之意。」余曰:「公于书无不读,此名殆不苟也。」海邦货鱼于市者,夸诩其美,谓之「詅鱼」,虽防物亦然。字书以为「詅衒」,卖也。顔黄门之推作家训曰:「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已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公之意盖出于此,特谦辞耳。」公讳庚子,长其字也。少年笔力絶人,始为长沙尉,一时帅守部使者倾待之,皆以牋翰委公,从容泛应,无不曲当时余伯父扬州为漕使,公首以长牋进谒,有曰:「衰懐错落,有秋风鲈鲙之思;旧学荒凉,无春草池塘之梦。」伯父一见击赏,延为宾客,不复以寮吏遇之。汤公参政时帅湖南,后为中司,遂辟公检法官,迁六察为郎而归。自此三数十年间,仅一再以麾节出,终不得为文字官以展究所长,识者恨之。余倅丹丘,始得拜公之门,公方买屋近郊,古木交隂,庭草错列,若隠士居。聚书数万巻于楼上,闭门不与人通。老矣,犹沈酣其中,里闾罕识其面。间与人接,虽防贱必与之抗礼。后生有以经史叩请,随即响答。诗文晚益高,时出一篇,即日传诵。哀挽之作尤为凄惋,真可以泣鬼神也。公之子浵,因求余序其首。余度公所着甚多,犹有遗者,更搜故藁尽出而行于世,以慰其平生笔砚之功,则箕裘可以不坠矣。陈子高,克台人也,诗名已久而所传不多。公尝尽得其遗逸者,板行于江右,视旧殆过倍蓰,而子高之诗益显。公亦将以此望于后人乎?然读此编者,亦足以知公之所存矣。
译《曹忠靖公松隐集序》淳熙改元九月癸丑,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曹公去世。十月壬戌,德寿宫派遣中使赐下御笔,其中说:“历事四朝,为国事竭尽劳瘁。从徽考北狩到燕地,接受密旨,白天潜伏、夜间赶路,携带御札和御衣,使我得以继承帝位。金人背弃盟约侵犯江淮时,他奋身请求出行,拜见敌帅,竭力陈说祸福。敌人退兵渡过淮河后,又命他请求太后从天眷那里来到金主面前,宣示我的孝思,使金人受到感动,让我母子恢复如初。完颜亮正图谋南侵时,下令前往观察他的意图,他陈述前后盟约,声色俱厉。完颜亮命人用绣褥借给他坐,他始终保持节操,无论安危都不改变。如今突然去世,我为此感到悲痛。因此列述他行事的大概,赐给他的后人,使他们充分看见我不忘怀念之情。”唉!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如果有一件事可以用来表现自己,都足以得到当时人的看重。他死后,如果能有名士巨公为他撰写墓志,也足以流传不朽。只有公一生中多次建立奇特功勋,去世才十天,这篇文章便出自慈极宫,震动光耀一世。前代正直大臣之间偶尔得到碑铭,多半是命词臣撰写。至于皇帝亲自挥笔,大书特书,圣上的文章高妙,文辞简洁而事实核实,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即使把铭文刻在钟鼎礼器上,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篇御制文字;载入史册,已经足以流传无穷了。钥在公的三个儿子中,都在仕宦交游时认识;其中仲子工部与我有联事之谊,关系尤其深厚。公去世已经十七年了,他们编集公的文章,请我作序,并且说:“先公早年进入太学,负有当时的声名,中途经历艰险困苦,晚年终于安逸。他对于六艺百家,没有一天停止吟咏、停止阅读。诗文极多,大体各种体裁都具备。绍兴、乾道年间,出入两宫,陪侍清燕闲暇,最受皇帝宠爱,谦逊谨慎到了极点,没有一点瑕疵。当时的许多笔墨文章,大都出自他手。临终更换衣服时,把文稿交给耜说:‘你替我把它流传下去。’耜流泪拜受,收藏至今。追想平生大概,固然已经详见于高宗的诏制;然而文字方面还没有能够自行表彰。何况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祖父箕颍的文章,参政上蔡谢公曾替他作序引,流行于世。我自知多病早衰,恐怕辜负九泉之下的托付,恰好您的儿子与我同在郎省,若能在篇首加上一句话,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工部最近因衡州的政事上奏,高宗记得自己任京尹时,工部实际在幕府中,曾受到慰问和优厚待遇,于是留下他任郎官办理事务。不久便没有空闲过问此事,但他始终只恳切地谈论遗文,确实足以称得上继承了他的家业。公的诗文都有来历,发为文章从不苟且;慷慨议论政事,有古代烈士的气概;雍容自得、适意自然,又有隐逸君子的风度,却也不是一个方面能够概括的。我曾经登上冲啬的居所,欣赏云壑的胜景,想象公的高尚情致却没有机会见到他;又不忍违背工部的请求,所以为他写下这篇序。公名勋,字功显,谥忠靖,屡次追赠,最后赠太师。“松隐”是公晚年游息的地方,于是用它命名文集。《詅痴符序》有客人拿一编书给我看,说:“这是赤城李公察院所作的诗文,名叫《詅痴符》。公已经去世了,没有人知道这个书名的意义。”我说:“公没有不读的书,这个名称大概不是随意取的。”沿海地方有人在市场上卖鱼,夸耀鱼的鲜美,把这种行为叫作“詅鱼”,即使是小东西也如此。字书把它解释为“詅衒”,就是叫卖。颜黄门颜之推作《家训》说:“我见世人极无才思,却自以为清雅华美,流布四方;丑陋拙劣的也已经很多了。江南把这种人称作‘詅痴符’。”公取这个名称,大概正是出于此意,只是谦称罢了。公名庚子,长是他的字。年轻时笔力远超常人,起初任长沙县尉,一时之间帅守和部使者都倾心礼待他,凡是书牍文翰都交给公办理,他从容应付,无不完全合宜。当时我的伯父任扬州漕使,公第一次以长篇书牍进谒,其中说:“衰老的心怀零乱,生出秋风中思念鲈鱼脍的情怀;旧日学问荒疏,没有春草池塘的诗思。”伯父一见便击节赞赏,请他作为宾客,不再把他当作属吏对待。汤公任参政时出任湖南帅,后来任中司,于是征召公任检法官,升任六察,任郎官后归乡。从此三四十年间,仅有一两次以节度使身份出任地方,始终未能成为掌管文章的官员,以充分施展自己的长处,有见识的人都为此遗憾。我任丹丘通判时,才得以拜访公的门庭。公当时正在近郊买屋,古木交相成荫,庭中杂草错落,像隐士居住的地方。他在楼上聚藏书数万卷,闭门不与人交往。年老了仍沉醉其中,乡里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容。偶尔同人交往,即使对方地位卑贱,也一定以平等礼节相待。后辈有人拿经史来请教,他随即应答如响。诗文到了晚年更加高妙,偶尔写出一篇,当天就传诵开来。哀挽诗尤其凄切哀惋,真可以使鬼神落泪。公的儿子浵因此请求我为文集作序。我估计公所著的文章很多,仍有遗稿,于是应当进一步搜寻旧稿,全部拿出来流传于世,以慰藉他一生笔墨著述的功劳,这样他的家学传统就可以不至于断绝了。陈子高是克台人,诗名早已很久,但流传下来的不多。公曾经搜集到他的全部遗作,在江右刻印流行,比旧本几乎多出五倍,于是子高的诗名更加显著。公大概也希望后人如此对待他的文集吧?不过读这一编文集,也足以知道公的志趣和成就了。
环溪文集序道无终穷,学无止法,自非圣人,谁能尽之?观志学以至从心,犹有等级,如此学者之于斯道,随造诣之浅深,用功之多寡,如猎于山,渔于海,死而后已,犹不足以究圣人之蕴奥。若环溪者,殆深而多者乎?余少读《能改斋漫録》等书,而知有临川呉虎臣之名。隆兴改元,同年有二呉,曰澥,曰镒,皆虎臣之族。虎臣名曽,尝分严陵之符。澥字徳深,终太学録。镒字仲权,终湖南转运判官。三人者皆博学多识,而善属文。晚嵗投闲四明,里中有醴陵宰呉君琮来,一见知其佳士,与之接从容于杯酒间,亦是族也。既别去,始得环溪之文一编,玩味不置,又知醴陵乃其叔子分教澧阳时所刋,恨不及面与之商防。既老还朝,有名大礼者见余,自言奉其祖环溪《大全》业八卷,并以江右诸台请赐諡事闻于朝。钱丞相尝知抚州,熟知其名,既以遗才为惜,欲于科目之外收岩穴之遗而下之,有司久未及报。再见泣以请曰:“大父著书满家,贫不能尽刻,先醴陵又赍志以殁,藐然孤孙,以其言行大畧求伸于身后,而事有未成,几无以归告两世丘垄。”谓余于呉氏素有事契,求一序以传。余曰:“环溪不待序而传也。”笃志好古,尽孝事亲,固已师表乡闾,名闻京师。工部尚书何公异称之:“云易旋玑,明天理自然,终归之人事,几防之应,本制论期黼黻王度。”若以身周旋从事于礼制乐作之末,虎臣云:“通言简不及陋,侈不及宂,事顺而意宏,辞严而理婉。”仲权吏部云:“宋文人之文,唐诗人之诗,而汉经生学士之学也。”其书《通言》云者,法言中说类也。醴陵亦云:“学通五经,尤长于易礼,旁通于百家,而游艺于文。”观此四者,可以知其平生矣。深于易,故三十而着《璇玑图论》;深于礼,故又二年而着《周礼本制图论》《六官析防论》,皆传于世。《通言》最所注意,名言善诱,实惠后学。其曰:“不为言之言,言”立不朽,又曰:“孔孟之书,无难读之文,无难明之字,此不易之论也。”而通言未免于为言,间亦有难读者。呜呼!其学早成,而进修不自已,使天假之年,且将有不为言之言,而夀止同于韩昌黎,为可叹也。唐李愿,何等人!盘谷亦无闻于时,徒以序而传。先生视愿有余,而环溪之窈而深,缭而曲,又岂减于盘谷?所歉于愿者,特余之文不足以发之耳。江右多秀士,大礼其别图之。
王文定公内外制序藏书以经史子集为四库,尚矣。国家中秘之储,士夫家塾之目,莫不由此。然惟集部必居十之七八,方来未已,充栋汗牛,不厌其多,非特玩其辞也。盖尚论古之人,史传铭志,不若家传最详,然必见其遗文而后得之。文章之作出于胸臆,读其文则如亲见其人,攷其言则如生其时,不可诬也。左丞相鲁国王文定公,天分素高,涵养深厚,自少时已有场屋声,中外翺翔,未始一日去书。及为天子代言,外制内制,词防温淳,殆有西汉遗风,如春之和,如玉之粹,措意高逺,而浑然不见圭角,实似其为人,一时争传诵之。其后徧厯七府,位极人臣,事业之伟,钥尝状其行为详,然传于不朽,要不若遗文之具备。公之子知筠州枢,与诸季编缉《西掖北门旧藁》为三十卷,俾钥具之。钥平时诵公之文,恨不能多见,薰沐三诵,而后叹曰:「曩见礼部侍郎史公弥大言,尝问视草之体于鲁公,公曰:『苏长公才气迈徃,不可强追轨躅,少公沈厚尔雅,尚庶几焉。』」钥于公之文,不敢轻为赞扬,读斯文者,不惟可见乾道淳熙之盛,欲知公之词源,当于长公、少公之间求之。
译《环溪文集序》道没有穷尽,学问没有止境;如果不是圣人,谁能把它完全穷究呢?从立志求学到随心所欲,尚且还有等级差别;那么学习的人对于这个道,随着造诣有深浅、用功有多少,就像在山中打猎、在海中捕鱼一样,直到死去才停止,却仍不足以穷尽圣人的深奥。像环溪这样的人,大概是学问深而且广博的吧?我年轻时读《能改斋漫录》等书,因而知道有临川吴虎臣这个名字。隆兴改元时,同年中有两个吴氏子弟,一个叫澥,一个叫镒,都是虎臣的族人。虎臣名曾,曾经分掌严陵符印。澥字德深,最终官至太学录。镒字仲权,最终官至湖南转运判官。这三个人都博学多识,善于写文章。晚年退居四明,乡里有位醴陵县令吴琮来访,一见就知道他是优秀士人,于是在酒席之间从容交往,他也是吴氏族人。分别以后,我才得到一编环溪的文章,反复玩味,舍不得放下;又知道醴陵所刻的本子,是他叔父在澧阳任分教时刊行的,只遗憾没能当面同他讨论。年老后我回到朝廷,有位以大礼闻名的人来见我,自称奉持祖父环溪《大全》八卷的学业,并把江右各台请求赐谥的事情上报朝廷。钱丞相曾任抚州知州,熟知他的名声,既为这样的人才未被任用而惋惜,又想在科举之外搜罗山林遗逸,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有关部门久久没有回复。他再次来见我,哭泣着请求说:“祖父著书满屋,只因贫穷不能全部刻印;先父醴陵又怀抱遗志去世,我只是一个孤单渺小的孙子,想把祖父和先父的言行大概申明于身后,但事情尚未完成,几乎没有办法回到两代先人的坟墓前交代。”他说我同吴氏一向有交往之谊,请求我作一篇序来流传。我说:“环溪不需要序也会流传。”他笃志好古,竭尽孝心奉养父母,本来已经足以成为乡里的师表,声名也传到京师。工部尚书何公特别称赞他说:“像云气运行、璇玑旋转一样,明白天理自然,最终归结到人事;接近几微之理的感应,本于礼制,论述足以文饰王朝法度。”如果说他亲自参与礼制乐章末端的事务,虎臣说:“论说通达而简练却不至于浅陋,铺陈华丽而不至于冗长,事情顺理而意境宏大,文辞严整而义理婉转。”仲权任吏部时说:“有宋文人的文章、唐代诗人的诗歌,以及汉代经生学士的学问。”他的书名为《通言》,是仿效《法言》中“通说”一类的体例。醴陵也说:“学问贯通五经,尤其长于《易》和《礼》,旁通百家,又在文章方面广泛游艺。”观察这四种评价,就可以知道他一生的成就了。他深于《易》,所以三十岁时著《璇玑图论》;深于礼,所以又过两年著《周礼本制图论》《六官析疑论》,都流传于世。《通言》是他最为用心的著作,名言善于诱导,确实使后学受益。其中说:“不刻意作言论的言论,才是真正能树立不朽之名的言论。”又说:“孔子、孟子的书,没有难读的文章,没有难以明白的字,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但《通言》本身也不免有意作成的言论,其中偶尔也有难读的地方。唉!他的学问早早成熟,又不断自我进修;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将会写出“不刻意作言论的言论”,可是他的寿命只与韩昌黎相同,实在令人叹惜。唐代李愿是什么样的人物!盘谷在当时也没有声名,只是凭借韩愈的一篇序而流传。先生远远胜过李愿,而环溪幽深、迂回、曲折的景致,难道又会逊色于盘谷吗?他比李愿所欠缺的,只是我的文章不足以充分发扬它罢了。江右多有秀异之士,大礼自会另行加以图绘说明。《王文定公内外制序》把书籍按经、史、子、集分为四库,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国家秘府的藏书、士大夫家塾的书目,没有不依照这种分类的。然而其中只有集部必定占十分之七八,后来还不断增加,书多得充栋汗牛,也不嫌多,并不只是为了玩赏辞藻。因为评论古人,史传、铭志不如家传详细;但必须看到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章,才能真正了解他们。文章出自胸中,读他的文章就像亲眼见到他本人,考察他的话就像生活在他的时代,不可歪曲。左丞相鲁国王文定公,天资一向很高,涵养深厚,从年轻时就有科场声名,在朝内朝外辗转任职,从未有一天离开书籍。等到替天子发布言论时,外制、内制的文辞温厚淳正,几乎有西汉遗风,像春日的和气,像美玉的纯粹;立意高远浑厚,却看不出棱角,确实与他的为人相似,当时人人争相传诵。后来他遍历七府,官位达到人臣极致,他的事业伟大,钥曾经为他撰写行状,记述得很详细;然而要流传不朽,终究不如遗文完整。公的儿子任知筠州枢密,与几个弟弟编集《西掖北门旧稿》三十卷,请我为它作序。钥平时诵读公的文章,遗憾不能多见,得到这部文集后沐浴斋戒,诵读三遍,然后叹息说:“从前听礼部侍郎史公弥大说,曾经向鲁公请教起草诏书的体例,鲁公说:‘苏长公才气超迈,不可勉强追随他的轨迹;少公沉厚典雅,尚且差不多可以达到。’ ”钥对于公的文章,不敢轻率地加以赞扬;读这些文章的人,不仅可以看见乾道、淳熙年间的盛况,若想知道公的文思源流,应当在长公与少公之间去寻找。
酌古堂文集序故太府卿王公实钥之姑之夫也。其亡也,钥为之志铭甚详。公之子惟潜,在裒其诗文若干巻,号《酌古当集》。防国史院下索志铭及奏议等文,求序于钥。向固不忍铭公,而卒铭之,此不应辞。惟公天资頴悟,虽世家四明,而幼随父金紫仕西北,如京洛故家子弟,既冠而孤。叔祖宗正少卿欲命以官,力辞之。欲以与其季,而自奋于科级。少卿以公昆弟三人,必使之受,而以遗泽官其长弟,又自以一官与季子,可以见王氏之义风。公之自立者,已可知矣。既而翻然曰:学不必尔,仕以行其志足矣。遂不复为举子业,而一意于学。忍贫深居,穷经阅史,手自编缉。及见王紫防、洋诸公作诗,直欲追俪陈简斋及子高軰,一语不苟作,名公多畏服之。近时以诗鸣如石湖范公,见公诗亦自言欲焚其藁。未尝无为而作文,遇论事则明白洞达,援据审谛,切于世务,理之所在,无所回挠。压之以万钧,震之以雷霆,不动也。如江隂论民兵之终于无益,广西论盐法之不可轻变,其为宰掾看定四方章奏之类,皆如五谷药石之适于实用。若其立论,谓翼祖虽已入祧庙,而臣子终不当以其讳为名字及扁榜。六十甲子,古人惟以纪日,所谓天有十日是也。若书嵗,则当如通鉴之用嵗阳字以表徳,不应自称。其言皆可以为后法。风流酝借,如晋宋间人,若不以事物自婴者。至其莅官而克勤小物,立节而不媿古人,诗文中亦间见之,读者自可得其为人,又不待于费辞。自少至老,聚书六万余卷,多自雠校,为之目甚详,名堂以《酌古鼎彛》、古刻分列其下。钥少公十有九嵗,忘年与进,不以辈行自高,笑语至通夕无间。钥未死,不可不为发其幽光。余已见于志铭者,不复载。公讳正已,字正之。潜今丞徳清,能守先训,尚当勉绍素风,以亢王氏之宗云。
见一堂集序赤城鹿公以望郎显于淳熙间,当服官政之年,不以病,不以故,致为臣而归。天子既宠襃之,朝之名卿大夫,学校之士,争为歌诗以饯其行。郡太守侈其事,裒以为《见一堂集》,传于世将三十年矣。其子龙泉大夫,又辑一时诸公寄赠、若山园留题等,益之为十巻,所以显扬先君子之清风峻节,歆动中外。盖其祖帐之盛,如二疏;歌诗之多,如杨巨源。而其齿尚强,其去尤高。虽时移嵗久,一览此编,赫赫若前日事,真足以亷贪立懦也。观夫大篇短章,铿锵▯晃,极其形容之美,写其慕叹之懐,非不欲庶几公之所立也。然而至今未闻有继之者,岂非坡公所谓有其言而无其心,有其心而无其决者哉?钥初谒公于堂上,实与周子及彭子复同之,获陪杖屦,接觞豆于烟霏空翠之表。退而赋十三诗以献。其后又尝铭公之墓,故龙泉复以序引为属。自惟宦情素薄,而投闲十年,屡更奉祠淟涊,恋粟视公,不待年而去,诚甚不勇。然亲在为养,尚得自恕也。今免丧未死,年甫七十,真老矣。方将上挂冠之章,期于得请,是敢落笔而不辞。公之本末具于志铭,龙泉亦已系之巻末,兹不复赘。
译《酌古堂文集序》已故太府卿王公,是钥姑母的丈夫。他去世时,钥为他撰写志铭,记述得很详细。公的儿子惟潜收集他的诗文若干卷,号为《酌古堂集》。适逢国史院下令索取志铭、奏议等文章,便请钥作序。先前我本来不忍心为公写铭,最终还是写了,这篇序也不应推辞。公天资聪颖,即使世代居住四明,幼年却随父亲金紫在西北任职,生活如京洛世家子弟,成年后父亲去世。叔祖宗正少卿想让他承袭官职,他竭力辞谢;叔祖又想把官职给他的弟弟,于是他自己奋发求取科举功名。少卿认为他们兄弟三人都必须接受恩泽,便让长弟因遗泽授官,又把自己的一项官职给了季弟,这足以显示王氏的义风。公能够自立,也由此可见。后来他忽然说:“求学不一定要这样,做官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就够了。”于是便不再从事举子学业,一心钻研学问。他甘受贫困,深居简出,穷究经书、阅读史籍,亲手编纂整理。等见到王紫微、王洋等诸公作诗,便想直接追踪并比肩陈简斋、陈子高一辈;他的每一句话都不草率,许多名公都敬畏佩服他。近来以诗著名的石湖范公,读到公的诗,也亲自说想烧掉自己的诗稿。公从来不是无所作为而写文章;遇到议论政事,便明白通达,引证详审,切合世务,凡是义理所在,毫不回避动摇。即使有万钧之力压迫他,有雷霆般的威势震慑他,他也不动摇。比如他论江阴民兵最终没有益处,论广西盐法不可轻易改变,以及他任宰掾时审定四方章奏之类的文章,都像五谷药石一样切合实际、具有实用价值。至于他的立论,他认为翼祖虽然已经入祧庙,但臣子终究不应以翼祖的讳字作为人名和匾额名称。六十甲子,古人只是用来纪日,这就是所谓“天有十日”。如果书写年份,就应当像《资治通鉴》那样使用岁阳之字来表示德号,不应直接自称。他说的这些都可以成为后世的准则。他风流蕴藉,像晋宋之间的人物,仿佛不被外物牵累。至于他任官时能够勤勉办理细小事务,树立节操而不愧于古人,这些在诗文中也偶尔可以看见;读者自然能够由此得到对他为人的认识,也不必我再多费言辞。他从年轻到老年,聚书六万余卷,大多亲自校勘,所编书目十分详细;他把堂名题作“酌古鼎彝”,古代碑刻分别陈列在堂下。钥比公小十九岁,忘却年辈而与他交往,他不以长辈自居,谈笑常常通宵而没有间断。钥没有去世以前,不能不为他发扬幽隐的光辉。我在志铭中已经写过的,这里不再重复。公名正已,字正之。惟潜如今任德清县丞,能够守护先人的训诫,还应当努力继承朴素的家风,以振兴王氏宗族。” 《见一堂集序》赤城鹿公在淳熙年间以有声望的郎官显达,到了应当任官理政的年纪,却不以疾病为由,也不以其他事情为借口,主动辞去职务归乡。天子已经加以宠褒,朝中的名卿大夫、学校里的士人,争相作歌诗为他饯行。郡太守认为这件事很盛大,收集诗文编成《见一堂集》,流传到世上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他的儿子龙泉大夫,又辑录当时诸公寄赠的诗文以及山园题咏等,增编为十卷,用来显扬先君子的清白风操和峻拔节操,使朝廷内外都受到感动。大概他的饯行盛况,像汉代的二疏;歌诗的数量,像杨巨源。而且他的年纪还很强健,他的辞去官职尤其高尚。虽然时代变迁、岁月久远,但一览这部文集,仍然赫赫如同前日之事,确实足以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看那些长篇短章,铿锵明亮,极力描写景物之美,抒写仰慕赞叹之情,没有谁不想接近公所树立的境界。然而直到今天还没有听说有人继承公的事业,难道不是坡公所说的“有他的言论而没有他的内心,有他的内心而没有他的决断”吗?钥当初在堂上拜见公,正是同周子和彭子复一起,得以陪着他的杖履,在烟霏空翠之间接受他的酒食款待。回来后作了十三首诗献给他。后来我又曾为公的墓作铭,因此龙泉再次请我作序引。我自知一向仕宦之情淡薄,却闲居了十年,屡次改任奉祠之职,污浊苟且地留恋俸禄;与公相比,我不等到年老便离去,实在很不勇敢。然而母亲在世,需要奉养,还可以用这个理由宽恕自己。如今服丧期满而我还没有死,年纪刚满七十,确实老了。正准备上奏请求辞官,希望能够获准,所以敢于动笔而不推辞。公的生平始末已经详见于志铭,龙泉也已经写在文集末尾,这里不再赘述。
檗庵居士文集序江都李氏,名族也。绍兴间,名之从民者尚多俊茂。余生晩犹及识将作监端民平叔及其子泳,皆有声诗。又有名璜,字徳劭者,平原公之从孙,将作之再从弟。少负隽才,而颇诞放,耻从进士举。里人或谯之,则曰:“我非不欲试,但恐夺尔曹魁尔。”又嗤笑之。乃曰:“尔曹不信,我将试矣。”一试果魁维扬。后寓四明,笔力雄迈,人所罕及时初脱兵火之厄,郡县庠校记文多出其手。太守仇公泰然,愈周公元举纲,潘公子贱、良贵,皆一时名公,莫不低簪礼之。侍御史王公伯礼、伯庠为敎官,与之游最厚,盖文字之友也。明多禅刹,徃来其间。或以书来云:“孟信安欲招为壻,资送特送,且可得官。”掷于地曰:“老大乃复于此耶!”竟不报。既不得志场屋,萧散肮脏以终其身,不娶,无子。晩从宏智禅师于言下有省,益耽内典。以其笔耕之余,买田一顷,施于阿育王山,使奉尝我写照,而题其上,今至留水陆堂中。遇荐羞则为设伊蒲。其赞有云:“分明便是庞居士,又却无人卖罩篱。”不可谓无所得,然亦可哀也。已尝见侍御言徳劭病革,徃▯之。问向为文用僧腾客为何事?曰:“侯景台城是也。”又问平日了逹,今何所见?曰:“都无所见,但觉神气消散尔。”出书一囊,乃其遗藁,犹頋而言曰:“以属吾子,勿窃吾诗文以为己作。”平时相忘,方緜惙时,戏调尚如此。里人戴伯与权,雅士也,托馆王氏,慕其文名,从侍御诸子借囊出藁而手编之。又多残纸防壊,不可尽録,故所存十之二三,仅得诗文杂著几二百篇,厘为十二卷,俾余为序。久未暇及,尝取其白氏长庆诗谱録寄呉门使君李谏议,既为刋于集后,又索其诗文,且曰:“近为建宁,当为版行。”余喜其文之将就泯没而有传,也为序其大槩而记之。呜呼!世之骚人才士,耽嗜成癖,哦诗属文,皆欲有闻于世,而因仍埋没,与草木同腐,不得以一语自。见由古以来,不知其几徳劭之集,藏于侍御之家,传于伯与,又因余与谏议而行于世。兹非幸欤?若其诗句之工妙,文体之高胜,出入古今,追配前良,不待余言,览者当自知之。檗庵其自号云。
雪巢诗集序淳熙五年,余自删定郎赘倅丹丘,始识雪巢林君景思。行谊高洁,肮脏不与世合。环堵萧瑟,忍穷如鐡石。一郡人士称重之。读其诗,恍然自失,愈叩愈无穷。身虽未达,而以诗文于诸公闻。于是遂初尤公尚书,诚斋杨公侍制,俱为之序。此可以不朽矣。一日写数十百篇遗余,又使序之。余曰:“二公已序,何待于钥?”景思笑不答,而请不已。余哑然曰:“吾知之矣。君诗出入古今作者门户,善备众体。二公极力称道,犹有未及者。诗之众体,惟大篇为难,非积学不可为,而又非积学所能到。必其胸中浩浩,包括千载,笔力宏放,间见层出,如淮隂用兵,多多益办,变化舒巻,不可端倪,而后为不可及。君盖于此有得者,如《罗汉岭头罗汉树》《杨花飞后无可飞》等篇,直欲与《渼陂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相周旋。君岂欲余之及此乎?”景思捧腹久之曰:“吾于此,非曰能之而愿学焉。子何以得余心?吾行于世五六十年,得此于人者盖寡。”因相与剧论诗家事,不知更仆之久。酒酣欲去,遂书以遗之。
译《檗庵居士文集序》江都李氏,是有名的家族。绍兴年间,李氏以平民身份出名的人仍然有许多才俊。我生得晚,还来得及认识将作监端民平叔以及他的儿子泳,他们都以诗文有声望。又有名璜、字德劭的人,是平原公的从孙、将作监的再从弟。他年轻时就负有俊异才华,却很是旷达放纵,以跟随进士科举为可耻。乡里有人责备他,他说:“我不是不想参加考试,只是怕夺了你们这些人的魁首。”乡人又嘲笑他,他便说:“你们不信,我就要去应试了。”一考果然夺得维扬第一。后来寄居四明,笔力雄健奔放,人们很少能及时赶上他。当时刚刚解除兵火灾难,郡县学校的记文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太守仇公泰然、愈周公元举、潘公子贱和良贵,都是一时名公,无不低下簪笏以礼敬他。侍御史王公伯礼、伯庠任教官时,与他交游最深,大概是文字上的朋友。明州有许多禅寺,他常在其中往来。有人来信说:“孟信安想招你为女婿,资助和馈送都特别丰厚,而且还可以得到官职。”他把信扔到地上说:“年纪老大了,难道还要再做这种事吗?”最终没有回复。既然在科场上不得志,他便萧散不羁地过完一生,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晚年在宏智禅师的言语下有所省悟,更加沉迷于佛教典籍。他用笔墨耕作所得的余资,买田一顷,施舍给阿育王山,用来供奉自己的画像,并在画像上题字;这画像如今留在水陆堂中。遇到荐献果蔬时,便为画像设置伊蒲供。他的赞语说:“分明就是庞居士,却又没有人来卖罩篱。”不能说他没有所得,但也令人感到悲哀。我曾听侍御说德劭病势危急,便前去探望他。问他从前写文章时引用僧腾客是为了什么,他说:“指的是侯景占据台城的故事。”又问他平日所说的了悟通达,如今看到了什么,他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精神气力正在消散罢了。”他拿出一袋书,原来是他的遗稿,还回头说道:“把这些交给我的儿子,不要偷取我的诗文当作自己的作品。”平日里彼此忘形相交,到了气息奄奄的时候,戏谑调笑仍然如此。乡里人戴伯与权,是一位高雅之士,寄居在王氏馆舍,仰慕他的文章名声,便从侍御的几个儿子那里借出书袋和遗稿,亲手编纂。遗稿中又有许多残纸和损坏的篇页,不能全部抄录,所以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仅得到诗文杂著近二百篇,厘定为十二卷,请我作序。很久没有空暇处理此事,曾经取白居易《长庆诗》谱录下来,寄给吴门使君李谏议;李谏议已经把它刊在文集后面,又索取他的诗文,并且说:“我最近任建宁,当为他刻板流行。” 我很高兴他的文章将要湮没而终于得以流传,因此为他作序,记述其大概。唉!世上的骚人词客,沉迷嗜好而成了癖性,吟诗作文,都希望在世上留下名声;然而因循埋没,与草木一同腐朽,不能凭一句话自我显现的,从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德劭的文集藏在侍御家中,传到伯与手里,又因我和谏议而流传于世,这难道不是幸运吗?至于他的诗句精妙、文体高胜,出入古今,追踪并比配前代贤人,不需要我说,读者应当自己知道。檗庵是他的自号。《雪巢诗集序》淳熙五年,我由删定郎兼任丹丘通判,才认识雪巢林君景思。他品行高洁,不与世俗相合;居室狭小而冷落,忍受贫困如同铁石一般坚定。一郡人士都敬重他。读他的诗,恍然间使人忘却自我,越是探究,越觉得没有穷尽。他本人虽然没有显达,却凭诗文在诸公中享有声名。因此遂初尤公尚书、诚斋杨公侍制,都为他作序。这样已经可以流传不朽了。有一天,他写了几十上百篇诗送给我,又让我为它作序。我说:“二位公已经作过序了,哪里还用得着钥呢?”景思只是笑而不答,却不停地请求。我恍然说:“我明白了。您的诗出入古今作者的门户,善于兼备各种体裁。二位公已经竭力称赞,仍然有未能说到的地方。诗的各种体裁中,只有大篇最难写,非有深厚积学不能作成,而且又不是仅靠积学就能达到的。必须胸襟浩大,包容千年气象,笔力宏放,文思间或显现、层出不穷,像淮阴侯韩信指挥用兵一样,兵越多越能办事,变化舒卷,无法揣度,这才达到不可企及的境界。您大概在这方面有所心得,如《罗汉岭头罗汉树》《杨花飞后无可飞》等篇,简直想同《渼陂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相抗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您难道是希望我达到这个境界吗?”景思捧腹大笑了很久,说:“我对于这件事,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只是愿意学习罢了。您怎么能说到我的心里?我行走世间五六十年,能这样理解我的人,大概很少。”于是我们一起畅谈诗家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连更换仆人都不知道几次。酒意酣畅,准备离去时,我便写下这篇文字送给他。
静斋迂论序静斋李君,才翁自号也。才翁真静者也。幼厯艰苦,与其兄徳翁相与为命。寓柯山,尝试流寓为魁。选故参知政事钱忠肃公闻其贤,延致馆下。今丞相实从之学。才翁学有本原,又自刻厉,文章日高,兼备众体。尝叩钱公以亲党举削,公信其言而许之。彼以金为谢,才翁曰:「乃欲以此汚我耶!」白公不可,与公益高之,欲授以官,力辞曰:「使有仕进之分,则已效于科举矣。」强与之,又不肯仕,为求祠禄,使借此以试漕台。两预荐书,又不利于春官,遂不为进取计。葢取经史百家读之,以昌其诗,以大放于文。钱公秉政,亦不畧为身谋。从钱氏祖孙终其身如一日,素安贫约,粗给即止。家无冠裳通谒,止称长安李某。台之人无贵贱老少,莫不敬而爱之,几如康节之在洛也。郡邑来仕者,闻其风,多与之交。俗务一丝不挂,得酒则酣畅自适。贯穿今古,多识前辈行事,清谈亹亹,聴者忘倦。丞相屡出仕,必与之偕行,有直谅多闻之益。以才翁之才,不得少施见于世,又不幸年六十八而殁。善类皆嗟惜之。有子曰▯,丞相视之如子姓,抚其家不替于昔。一日俾▯来见,出才翁所着《迂论》五十余篇,求为序。引钥旧闻,才翁之名,赘倅丹丘,始交下风,觞咏相从,欣然莫逆。交情久而罙笃。间徃来都下,飘然如不系之舟。见之使人意也消。尝以诗赠君,归有云:「文可演纶,诗更工。翛然蝉脱世尘中,平生不复遇飘瓦。两脚何妨类转蓬。彼尚劳心论出处,我今无梦计穷通。」江神阅徧憧憧者,来徃无营,只此翁。才翁得之甚喜,回首三十年矣。才翁家长安,大父及与横渠、浮休诸公游,号潏水先生,文集行于世,多入陜西戎幕,晓畅邉事。腐夫握兵以抗议,不合坐废。嵗久贼犯闗中,年高且病,乃以为旧徳知兵,强起以守秦州,空城卒死于贼。此志士人人之所痛也。其家避地深入峤南,父又卒于瘴乡,祸患何可堪耶?才翁诗文至多,未暇编集。迂论则其所学之着见者,言议正大,文词温淳。论治体则欲返本而不求于末,论世故则由相激而成壊。谓道之弊极而必反,谓圣人无心化物而化自行。其论汉事尤为详明,既无科举之累,又不求卖论以取官,直取诸胸中实见而笔之,名曰《迂论》,而实非迂也。若言情贵得其直,而养心在于明分,则有自其躬行得之,非真静者能及此也。余既为之序,又念才翁之葬未有志铭,并书其大槩以授之。才翁讳▯朋▯,能世其家,今为丹丘人。
放麑子集序秦西巴不忍一麑,而与其母孟孙,遂以为子。传是出于一时之仁耳,然犹未及放麑之称。至唐陈子昻《感遇诗》始曰:“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后山托疾谒告,擅去官治,以送坡公。其诗有云:“岂不畏简书,放麑诚不忍。”正用此,然亦一时之不忍耳。吾友蒋仲武,天资仁厚,自号放麑子,盖终身拳拳于此者,其为人不言可知。始与之同从国先生仲宏之纲,相与最厚。余是时读书于荒园破屋中,家贫,仅有书一厨。仲武时时相过,清谈繙书,动至终日,以是知予益深。余老矣,回首旧游,凋落殆尽。仲武之子和中,以遗藁求序,阅其名曰《放麑子集》,读之惨然,是诚吾亡友之本心也。仲武嗜学如嗜芰,于书无所不读,于诗无不记。虽字画任真,而手抄之书至不可计。其孝友慈祥,爱人利物之心,既不得少见于世,一寓之诗,大篇短章,蔼然仁义之言,溢于编牍。若奥篇隠帙,稗官小说,问之如响。少工词赋,每屈其侪辈,而輙不偶于有司,以此穷老而不厌。乡评无不以善人长者称之。斯人既不可复见,抚遗编而叹息。余闻人之积徳,不必活千人而后兴,以放麑之心推之后,其有兴者,和中自力于学,效张横渠体,以絶句发古诗之防,咄咄有父风。又闻其三孙颀然而立,兴仲父之门者,庶其在兹乎?
译《静斋迂论序》静斋李君,是才翁的自号。才翁是真正的隐逸之人。年轻时历经艰苦,与他的兄长德翁相依为命。寄居柯山时,曾参加流寓士人的考试并考取第一。原参知政事钱忠肃公听闻他的贤能,请他到馆舍中居住。如今的丞相正是跟随他学习的。才翁的学问有本源,又能自我刻苦磨炼,文章日益高妙,并且兼备各种体裁。他曾向钱公请教亲党举荐名额削减的事情,钱公相信他的话而答应了。对方拿金钱来致谢,才翁说:“难道想用这个来玷污我吗?”他把事情告诉钱公,钱公更加推重他,想授予他官职;他坚决辞谢说:“如果我有做官求进的资格,早就已经在科举中取得功名了。”钱公强行给他,他又不肯出仕,于是替他请求祠禄,使他借此机会到漕台任职。两次进入荐举名单,又在礼部考试中不利,于是便不再谋求进取。他取来经史百家阅读,以此昌盛他的诗歌,在文章上充分发挥。钱公掌政后,也不稍稍替自己谋求仕进。他终身跟随钱氏祖孙,始终如一,平素安于贫困俭约,粗能供给生活便停止。家中没有穿官服、通名谒见的事情,只称自己为“长安李某”。台州无论贵贱老少,没有不敬爱他的,几乎如同康节先生在洛阳一样。郡县来任职的官员,听闻他的风范,多与他交往。他完全不被世俗事务牵累,得到酒便酣畅自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贯通古今,熟悉许多前辈的行事,清谈滔滔不绝,听的人忘了疲倦。丞相多次出仕,一定与他同行,从他那里得到正直、诚实而见闻广博的益处。才翁有这样的才华,却不能稍微在世上施展,不幸六十八岁便去世了。同道之人都为此叹惜。他有个儿子叫▯,丞相把他看作自己的子弟,抚恤照料他的家人一如从前。有一天,丞相让▯来见我,拿出才翁所著《迂论》五十多篇,请我作序。依照钥过去听闻的情况,才翁的名声在我兼任丹丘通判时就已经听说了;那时我开始与他交往,跟随他饮酒赋诗,欣然相交而无所隔阂。交情日久而更加深厚。他偶尔往来京城,飘然如同不系之舟;见到他,便使人心情自然消解。我曾经作诗赠给他,诗末说:“文章可以起草诏书,诗歌更是精工。飘然如蝉蜕般脱离尘世,一生再也不被飘飞的瓦片扰乱。两脚何妨像随风转动的蓬草。别人还在劳心讨论出处,我如今已无意计较穷通。”江神看遍了世间来来往往、心神不定的人,只有这位老人来往而不营求什么。才翁得到这首诗十分喜悦,转眼已经三十年了。才翁家居长安,祖父曾同横渠、浮休诸公交游,号潏水先生,文集流行于世;许多文章进入陕西戎幕,通晓边防事务。后来腐儒掌握兵权却以意见相抗,不合意而获罪,坐此被废黜。年久以后,盗贼侵犯关中,他年事已高而且有病,朝廷于是认为他是有旧日德望、懂得军事的人,强行起用他去守秦州,结果孤城最终被贼兵攻破,他也死于贼手。这是天下志士人人都感到痛惜的事。他的家人避乱深入峤南,他的父亲又死在瘴疠之乡,这样的祸患怎么能承受呢?才翁的诗文极多,还没有来得及编集。《迂论》是他学问中已经显现出来的著作,其中言论正大,文辞温厚淳朴。论治国的根本,他主张返本而不求助于末节;论世间事变,他认为是由相互激发而逐渐败坏的。他说,道的弊病到了极点必然反转;又说,圣人并无意于教化万物,而万物自然受到教化。他论述汉代的事情尤其详尽明白,既没有科举的牵累,又不求靠贩卖议论来取得官职,只把胸中亲自见到的真实情况写下来,取名为《迂论》,其实并不迂腐。至于说论述人情贵在得到真实直率,修养内心在于明白名分,这些都是从他亲身践履中得到的,不是真正清静自守的人所能达到的。我已经为他作了序,又想到才翁的墓葬还没有志铭,于是把他的生平大概写下来交给家人。才翁名▯朋▯,能够继承家业,如今是丹丘人。《放麑子集》序 秦西巴不忍心伤害一只小鹿,把它送还给母鹿孟孙,于是小鹿得以保全。传说这件事只是出于一时的仁心罢了,但还比不上后世所称的“放麑”。到了唐代陈子昻的《感遇诗》,才说:“我听说中山国的宰相,原来是放麑的老翁。”后山托病请假,擅自离职前去为苏轼送行,他的诗中说:“难道不怕公文责罚吗?只是放麑确实不忍。”正是用这个典故,不过也只是出于一时的不忍。我友人蒋仲武天性仁厚,自号放麑子,大概一生都诚心坚持这一点;从他的为人便可以知道。他起初与我一同跟随国先生仲宏之纲学习,彼此关系最为亲厚。我那时在荒园破屋中读书,家里贫穷,只有一厨书。仲武常常来访,同我清谈、翻阅书籍,往往一整天不离去,因此对我更加了解。我老了,回头看过去的交游,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仲武的儿子和中拿着父亲的遗稿来求我作序,我看到集名为《放麑子集》,读来悲痛,这确实是我亡友的本心。仲武爱好学习,如同爱吃芰实一样;对于书没有不读的,对于诗没有不记的。他虽然字迹任意率真,但亲手抄写的书多得无法计算。他孝顺友爱、慈祥仁厚,爱人利物的心愿,既没有机会充分显露于世,便全部寄托在诗歌中;无论长篇还是短章,和煦仁义的话语都充满了篇章。对于深奥的篇章、隐藏的书籍以及稗官小说,向他询问时,他都能随问随答。他年轻时擅长词赋,常常压倒同辈,却总是不得有司赏识,因此穷困到老而不改其志。乡里的评论无不称他为善人、长者。这样的人既然再也见不到了,我抚摸着他的遗篇,不禁叹息。我听说人积累德行,不必非要救活千人之后才会兴盛;由放麑的仁心推而论之,蒋家后来能够兴盛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和中自己努力学习,仿效张横渠的体裁,用绝句来阐发古诗的旨趣,很有父亲的风范。又听说他的三个孙子都高高挺立、成才成人,蒋家仲父一门的兴盛,或许就要应验在他们身上吧?
纸閤诗序我家业儒旧矣。曾叔祖承议,才气尤俊伟不羣。妙年决科,刚介自守。承平时宰畿县尹,以势临之,不为动。未几罢归,卒不偶以死。时时闻诸父言之,恨生晩,不及识也。叔祖实承议仲子,少力学,有父风,言议英发,率倾坐人。视功名若不足以浼焉者。事亲尽孝道,既终丧,赀产一不取与妻子。郊居自业,方其四方之志未衰,以一介行李徃来江湖间。上武昌,浮彭蠡,厯览胜地,挹秀气以充胸中之竒。晩居龙潭,安贫裕如。槿篱荆门,背山俯溪,如世所画老厐之居。客至则清谈,去则宴坐。老圃老农,尔汝无间,谦恭乐易。宗党乡曲,无不敬而爱之。年已八十矣。每取伊洛道徳之书,释老清净之说,读之随意,手抄细书,着行动盈编帙,日不下数千字,以训子弟,以励后进。虽书生举子以为难且劳者为之,不少勌。老成典刑,此尤人之所畏服也。钥官永嘉,一日以书来曰:「我处此二十年,简俭粗足,无复縁饰。纸閤方可丈余,藏修游息不出于出番易。张紫防尝有此诗,吾既与子和之矣。今和者益多,巻轴益富,亦居闲胜事也。汝为我序之。」钥谢不敏,敢取叔祖平日大槩书于巻首,使览者详焉。旧闻荆国文公有和王乐道纸閤诗,学易先生刘公斯立亦尝赓韵。始知紫防盖循诸公之旧,非倡也。并録二诗以归,独恨未见乐道之作耳。钥仲兄顷亦同赋,有曰:「但爱窗间冬日暖,不知门外北风凉。」叔祖击节叹赏,以为正得我之意,抑所存又可知矣。
三家诗押韵序吾家自高祖正议先生以儒学师表乡曲,是生五子。曾祖金紫,曾叔祖承议,俱蹑世科助教。最幼家传擅名,而邃于小学,亦有五子。其次子则居士叔祖也,字元应。记问该閤,书经览輙不忘。许叔重《说文解字》畧皆记诵。其于六经句读防法,悉有定规。如“不”字本方久切,凡书之“不”字皆防入声,其字皆防平声。惟“夜如何其”则不防,盖本是以“箕”字而借为其也。尝曰:“陆氏《释文》最为详宻,集古人之全,后之作者如《孟子音》之类皆所不及。读书者多自茍简,口口相授,遇有难字始为检阅,故谬误者多。”我兄弟少时皆读之,自至尾,殆无遗失。钥侍坐最久,粗传绪余,又以授儿曹,使不至于甚陋者,皆叔祖之训也。教子尤笃,五鼓而兴,灯前坐对,同读一书,多至百遍。诸叔父经书皆通,念如流,真可畏服也。惜乎父子不偶,叔父三人俱下世,弟四人,字君秉,肮脏寡合,独居郊外先庐中。疎财处窘,蹭蹬场屋,年过六十而气不衰。取欧阳、苏、黄三家诗集类,以声韵细字楷法,凡四十万字,亲经四写而后成书,以示钥曰:“此吾以适晩景者也。虽若无补,然因此书见前軰用韵之妙。虽曰本朝诗律壊于和韵,如三公多记善用若天成然,不知者必以我为无所用心而为此。吾子其为我言之。”钥曰:“唯。”旧见叔祖手写《春秋左氏传》《礼记》二书,悉以古字。今又见叔父之勤如此,敢书所闻见以勉后生之偷惰者。
求定斋诗余序吾宗自高祖正议先生以儒学起家,仍三世登科者五人。最后伯祖宗子博士,元符三年锁试以来,雁塔不书者至于五纪。从兄编修景山,始因太学舍选,与教授兄少虚同上绍兴三十年进士第。又三年而后钥继之。大率羣从中入上庠,蹑世科登朝行,拥州麾,皆兄为之倡。兄少有场屋声,一语不茍作,遂以词章闻于时。由太学正宗,正寺主薄,玉牒所检讨,官枢宻院编修官,守江隂以治最闻,自九江移武昌,以疾奉祠而遂已矣。门户不竞,可胜叹哉!遗文散失,未暇防稡。平日游戏为长短句甚多,深得唐人风韵。其得意处,虽杂之花间香奁集中,未易辨也。其壻黄定之安道,偶得残藁,遽锓之版,而求序引。呜呼!吾兄抱负不凡,志尚高逺,居家孝谨,临政明恕,读书博而能精,属文丽而有体。长短句特诗之余,又尚多遗者,此何足以见兄之所存耶?少工赋篇,骊骈尤高,曽不得一日为文字官。韩退之云:“乃令吾徒掌帝之制。”翻阅此篇,为之于邑。兄尝以为能定,未易言,故自号曰求定斋云。
攻媿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五十三宋 楼钥 撰
序
译《纸閤诗》序 我家世代以儒业传家,已经很久了。曾叔祖承议才气尤其俊伟,不同凡俗。年轻时考中进士,刚强耿介而能守持自己。太平时期,他任京畿县令,宰相凭势力压临他,他也不为所动。不久便罢官归家,终身不得志而死。我常常听父辈这样说起他,只恨自己出生太晚,没能亲自认识他。叔祖是承议的次子,年轻时努力求学,有父亲的风范,谈论议论意气英发,往往使满座的人为之倾倒。他把功名看得似乎不值得玷污自己。侍奉父母极尽孝道,服丧期满后,家中的财产一概不取,不分给妻子儿女。他在郊外居住,自食其力;当四方游志还未衰退时,便带着简单行装往来于江湖之间。他上武昌,泛舟彭蠡,遍览名胜,吸取山川秀气来充实胸中的奇思。晚年居住在龙潭,安于贫困而从容自得。槿木为篱,荆条作门,背靠山岭,俯临溪流,正像世人图画中的老厐居处。客人来时便清谈,客人离去便安静地打坐。和老菜农、老农夫相处,彼此直呼其名而没有隔阂;他谦恭、快乐、平易近人。宗族亲党和乡里人无不敬爱他。他已经八十岁了,仍常常取来伊洛一派的道德书籍以及释、老清静之说,随意阅读;亲手用小楷抄写,所作所写装满篇帙,每天不少于数千字,用来训导子弟、激励后进。即使那些书生、举子认为困难劳苦的事,他做起来也一点不厌倦。他老成而足为典范,这更是人们所敬畏佩服的。钥任职永嘉时,一天叔祖写信来说:“我住在这里二十年,简朴节俭,粗略可以自给,不再加以修饰。纸閤只有一丈多宽,藏书、修养、游息都不超出这些地方。张紫防曾经作过一首这样的诗,我已经和韵作答了。如今和诗越来越多,卷轴也越来越丰富,这也是闲居中的一件乐事。你替我作序吧。”钥推辞说自己才力不够,不敢承当,只将叔祖平日生活的大概写在卷首,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过去听说荆国文公曾和王乐道作《纸閤诗》,学易先生刘公斯立也曾续和其韵,这才知道紫防大概是沿袭诸公的旧作,并不是创始者。现将两首诗一并抄录回来,只遗憾没有见到乐道的作品。钥的二哥不久前也一同作诗,其中有句说:“只爱窗间冬日温暖,不知门外北风凄凉。”叔祖击节叹赏,认为这正好说中了我的心意;由此也可以知道他所守持的志趣了。《三家诗押韵》序 我家自高祖正议先生以儒学成为乡里的师表以来,生有五个儿子。曾祖金紫、曾叔祖承议,都承继世代科举而任助教。最小的一房家学传承、声名卓著,而且精通小学,也有五个儿子。其次子就是居士叔祖,字元应。他记诵广博,读经一遍便不忘;许叔重《说文解字》大略都能背诵。他对于六经的句读、音韵、训诂规则,全都有确定的准则。例如“不”字本读方久切,凡书中“不”字都读入声;有些同字则都读平声。只有“夜如何其”一句不这样读,因为“其”本来是“箕”字的假借字。他曾说:“陆氏《释文》最为详细严密,汇集了古人的全部成果,后来的著作如《孟子音》之类都比不上它。读书人多半自己偷懒简略,口口相传,遇到难字才查阅,所以错误很多。”我们兄弟年轻时都读过这部书,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遗漏。钥陪坐的时间最长,粗略承传了他的余绪,又把这些传给孩子们,使他们不至于浅陋,都是叔祖的教导。叔祖教子尤其严格,每天五更起床,在灯前相对而坐,一同读一本书,多到一百遍。诸位叔父对经书都很通晓,背诵起来如流水一般,实在令人敬畏佩服。可惜父子之间命运不偶,三位叔父都已去世;四弟字君秉,性情耿介而少与人合群,独自居住在郊外祖屋中。他疏财而生活窘迫,在科举考场上屡遭挫折,年过六十而志气不衰。他把欧阳、苏、黄三家的诗集合在一起,按声韵用小楷细字抄写,共四十万字,亲自抄写四遍才成书,拿给钥看并说:“这是我用来消遣晚年生活的。虽然似乎没有什么实际补益,但通过这部书可以看见前辈用韵的精妙。虽然有人说本朝诗律因和韵而败坏,像三位公卿那样,多数都记得善于运用,仿佛天生如此;不了解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是无所用心才做这件事。你替我说明这一点吧。”钥回答:“好。”过去我曾见叔祖亲手抄写《春秋左氏传》《礼记》二书,全都采用古字。如今又看到叔父这样勤苦,便冒昧把所听所见写下来,用来勉励后世懒惰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求定斋诗余》序 我宗族自高祖正议先生凭儒学起家以来,连续三代登科的共有五人。最后是伯祖宗子博士,自元符三年锁试以来,雁塔上没有题名的时间竟达五十年。从兄编修景山,首先通过太学舍选,与任教授的兄长少虚一同考中绍兴三十年进士。又过三年,钥也继而登第。大体上,堂兄弟中考入太学、承继世科而入朝任职、执掌州郡的,都是兄长首先倡导的。兄长年轻时便在科举场中有声望,写一句话也不肯苟且,因此以文章词采闻名当时。他历任太学正、宗正寺主簿、玉牒所检讨,官至枢密院编修官;任江阴知州时以治理成绩著称,后来由九江调任武昌,因病请求奉祠而结束仕途。家门不能振兴,怎能不令人叹息!他的遗文散失了,还来不及搜集编纂。平日游戏之作的长短句很多,深得唐人的风韵。其中得意的作品,即使夹杂在《花间》《香奁》集中,也不容易辨别出来。他的女婿黄定之安道偶然得到残稿,立即刻版刊行,并请求我作序引。唉!我的兄长抱负非凡,志趣高远;居家孝顺谨慎,临政明察宽恕;读书广博而又精深,作文华美而有体制。长短句只是诗歌的余绪,他还有更多遗作没有流传,这些又哪里足以显现兄长的胸襟志业呢?他年轻时就擅长作赋,骈俪文尤其高妙,却始终没有一天能够成为掌管文章的官员。韩退之说:“竟然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我翻阅这篇文章,不禁为之悲叹。兄长曾认为自己的文章能够得到公允评价并不容易说,所以自号为“求定斋”。《攻媿集》第五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第五十三卷 宋代楼钥撰写 序
六老图序记曰: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盖一有不顺,不得谓之备;一有不备,不得谓之福。世之得福者有之,而备与顺者,百不一二。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至于积,则非一人之为,一日之力,而后庆为有余。庆至于有余,而后能备能顺哉。恭惟致政太保、大丞相、魏国公,际遇真主于龙潜之日,光辅初政,名遂身退之后,两镇巨藩,再专国秉。皇上笃旧学之恩,二纪之间,所以宠绥其身、荣其亲而燕及其宗党者,无所不用其至。上印绶则赐第于京师,挂衣冠则分湖之一曲。雍容进退,为国元老。四方之人,无不以备福为可羡,而未知夫备之至也。始丞相事母齐国太夫人至孝,及见大拜者数年,九鼎之养,囘班之仪,照映今昔。凡孝于亲者,亲其身欲冀望万一而不可。是生一女五男子。至淳熙乙巳嵗,丞相年登八袠,其女兄八十有三,四弟亦皆六十余矣。一门同气,咸夀而康。举觞相属,朱顔华髪,嬉嬉如小儿状。乡闾亲识叹仰盛事,咸请绘而为图。丞相曰:幸哉,兄弟无故,是吾门之余庆也。乃大合乐,置酒高防,簪缨樽俎,极一时之盛。以上方所赐金帛香茗以侑酒,作为歌诗,播之乐府。于时风日清美,箫鼓振作。长子礼部侍郎某以次对奉祠,次子都官郎官某入制司议幕,率羣从子壻皆盛服环侍,行酒授饔,躬子弟职,乐饮终日而罢。昔眉山、洛下耆英之集,且有四人同生丙午之歌,然皆合众姓而成之,无出于一家者。若燕山窦氏称丹桂之芳,襄阳马良擅白眉之誉,亦未闻以大耋之年而全对床共被之乐,而又得燎须之爱,如今日者,是千载乐事,曾未之有。嘻!兹始可谓备福也已。图成,适得良工为之写照,逼真。乌纱道服,前奉女兄,恂恂怡怡,如欲笑语。虽名位有高下,才业有先后,而温乎其容,薰然之慈,大率相似。识不识,望而知其俱为徳人长者。也惟史氏世有隠徳,八行先生又以奥学絶识,不言而躬行,既不得显用于世,福庆流演,是生我公。其在朝廷,专务以道徳佐人主,规恢宏大,不求近功,絶口不道开边事。其在郡国,爱民如子,涵养教化,惟恐伤之,待人接物,谦下已甚,好贤乐善,收选寒俊,荐进若不及。位极人臣,退然如老书生,源已深而日濬之,本已厚而日培之。阖门习成忠厚,无一人为克核事者。史氏之兴,殆未艾也,何止今兹乎?人有为一善而责报于天,躬不自后,而欲徼无妄之福者,可以媿矣。然则疏吾乡风化之原,助圣朝孝治之盛,不在兹图乎?丞相顾钥曰:「子为我序此,钥不侫辞,不获命,谨再拜而书之。」
乐书正误序乐之壊久矣。自孔子时,问乐于苌▯,学琴于师襄,语鲁太师翕如、纯如之变,记闗雎洋洋盈耳之美,闻韶而忘肉味,与人歌而善,必反之而后和之。太师挚而下,适齐,适楚,入河,入海,必谨识之。盖周衰而乐工散亡,一日欲用,则犹可访求也。圣人之用意深切如此。故自卫反鲁,然后乐止,雅颂各得其所。诗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去今又二千余年,杂之以郑、卫,混之以兜离,而乐几亡矣。以祖宗全盛之时,聚天下博洽之士,不惜重费,欲定乐律,以求合于古,而不可得。盖其声者,乐之本也。不得其本而求其末,取之尺寸,是以度也;求之秬黍,是以量也。未有能吹律而求声者,而况于今乎?尝从知乐者,得十二律均旋相为宫之法,益以变宫、变征,而求八十四调,调为七声,其说其备。盖本出于▯兹,而郑译首好之,以传于世,乃与《周官》大司乐之说不合,又不可晓。近嵗得陈礼部《乐书》,谓《周礼》止以圜钟、函钟、黄钟为宫,如三统、三正不过子、丑、寅而止。又谓古无四清声,痛夷乐之入中国,必欲尽去之,颇与其他论乐者异。闲居无事,读之尽二百巻,古今之乐,曰雅,曰俗,曰胡,器用舞曲,无所不该其间,重见者亦多。要可谓浩博矣,求其所谓声者,终不可得。然念其用心之勤,乐家之书,未有此比。又苦其舛误,无所攷证。闻建昌陈使君刋此书,与《礼书》竝传,取而校之,赖以改定者甚众。又亦互有得失,并为质之经传而是正之,尚三数百条。防表兄华文阁直学士陈公之子芾,为南丰宰,因以寄之南丰,欲别刋此编,以补郡本之缺,求书其后。老矣,精力日衰,而气习未除,强为少年书生事,亦可笑矣。校书如扫尘,而况拙者,尚望多闻之士增益其所不及,以全此书,使后来者有攷焉,亦区区之志也。
译《六老图》序 《礼记》说:“福就是完备。完备,是各种顺遂的名称。”只要有一件事不顺遂,就不能称为完备;只要有一件事不完备,就不能称为福。世上得到福的人有一些,但能完备而且事事顺遂的,一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善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是一个人的作为、一天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这样以后,福庆才会有余。福庆到了有余的地步,然后才能完备而顺遂吧?恭敬地想,致政太保、大丞相、魏国公在真主尚处潜邸之时便得到知遇,光辅皇帝初政;功成名就、退居之后,又两次镇守巨藩,再次专掌国政。皇上笃念旧学之恩,在二十多年间,用来尊宠安抚他本人、荣耀他的亲族并惠及宗族亲党的恩典,无所不用其极。他交还印绶,皇上就在京师赐给他宅第;挂冠退居,皇上又把西湖的一角分赐给他。他进退雍容,是国家的元老。四方之人无不认为这种完备的福分值得羡慕,却不知道他的完备已经到了极点。当初丞相侍奉母亲齐国太夫人极为孝顺,等到他官至宰相数年,母亲享受九鼎之养,出入有回班之仪,光耀照映古今。凡是孝敬亲人的人,即使亲自侍奉父母,也希望能万一达到这样的程度,却不可能。他生有一女五男。到了淳熙乙巳年,丞相年已登八十,他的姐姐八十三岁,四个弟弟也都六十多岁了。一家同胞,都长寿而健康。大家举杯相互敬酒,红润的脸色、花白的头发,欢快得像小孩子一样。乡里亲友都赞叹仰慕这件盛事,一起请求把它绘成图画。丞相说:“幸运啊,兄弟们都没有遭遇祸患,这是我家门的余庆。”于是大奏乐曲,在高台设酒宴;簪缨人物和酒器肴馔,极尽一时的盛况。还用皇上赏赐的金帛、香茗来助兴饮酒,作成歌诗,传播到乐府。当时风清日美,箫鼓齐鸣。长子礼部侍郎某按次序以对策奉祠,次子都官郎官某入制司任议幕,带领众位堂兄弟、子弟和女婿都穿着盛装环绕侍立,依次敬酒、传送食物,亲自尽子弟之职,欢乐饮酒一整天才散。过去眉山、洛下的耆英聚会,尚且有四人同生于丙午年的歌咏,但那都是许多姓氏共同组成的,没有一家独有这样的盛况。至于燕山窦氏以丹桂之芳著称,襄阳马良以白眉之誉闻名,也没有听说有人在高龄时还能完全享有同榻共被的兄弟之乐,又得到为兄长燎须的亲爱,像今天这样。这是千载难逢的欢乐之事,过去从来没有过。啊!到这时才可以说是真正完备的福分了。图画完成,正好请到名手为他们画像,画得十分逼真。乌纱帽、道服,前面是长姐,神情恭谨和悦,仿佛将要说笑。虽然名位有高下,才业有先后,但他们温和的容貌、和煦的慈爱,大体相似。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远远一看就知道他们都是有德行的长者。史氏家族世代都有隐藏不露的德行,八行先生又凭借深奥的学问和卓越的见识,不靠言语而亲自践行;他既然没有机会在世上显达施用,福庆便流传延续,生下了我们的魏公。他在朝廷,专心用道德辅佐君主,谋划宏大长远,不求眼前功效,绝口不谈开拓边疆之事。他在郡国,爱民如子,涵养教化,唯恐有所伤害;待人接物极为谦下,喜爱贤能、乐于行善,选拔寒门俊杰,推荐进用唯恐来不及。他位极人臣,却退处自谦,如同老书生;根源已经很深,还日日加以疏浚;根本已经很厚,还日日加以培植。全家都养成忠厚的习惯,没有一个人是苛刻计较、专事核察的。史氏家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到尽头,哪里只是今天这样呢?有人做了一件善事便向上天索求报答,自己不肯落后,却想侥幸得到非分的福报,这实在可惭愧。然而,要疏理我乡风教化的源流,帮助圣朝以孝治天下的盛德,不就在这幅图中吗?丞相回头对钥说:“你替我为此图作序。”钥不才,推辞不能获准,只好恭敬拜了两拜写下这篇序。《乐书正误》序 音乐败坏已经很久了。孔子在世时,曾向苌▯询问音乐,向师襄学习琴艺;谈到鲁国太师演奏时和谐、纯正的变化,记得《关雎》声音洋洋盈耳的美好;听到《韶》乐,竟忘了肉味;同别人唱歌,认为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唱和。自太师挚以下,孔子到齐国、到楚国、进入黄河、进入大海所到之处,都必定谨慎记下。因为周室衰微,乐工散失死亡,但一旦想要使用音乐,仍然还可以访求。圣人的用心深切到如此地步。所以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音乐才得以整顿,《雅》《颂》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诗经》三百零五篇,都用弦乐伴奏歌唱,以求合于《韶》《武》以及《雅》《颂》的音调。距离今天又过去两千多年,郑、卫之音夹杂其中,兜离之乐又混入其间,音乐几乎灭亡了。即使在祖宗盛世时,聚集天下博学通达之士,不惜耗费重资,想要订定乐律、求得与古乐相合,也没有成功。因为声音才是音乐的根本。不得到根本而只求末节,就像取尺寸来求它,是用度来测量;求取秬黍来确定它,是用量来衡量。没有能够先吹奏乐律来求得声音的,何况是今天呢?我曾跟随懂音乐的人,得到十二律均旋相为宫的方法,再加上变宫、变征,推求八十四调,每调有七声,这套说法已经相当完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百五篇〕 这套方法大概本来出自龟兹,郑译首先喜爱它,并把它传到世上;可是它与《周官》大司乐的说法不合,而且也难以理解。近年得到陈礼部的《乐书》,书中说《周礼》只以圜钟、函钟、黄钟为宫,正如三统、三正也不过止于子、丑、寅三者。又说古代没有四清声,痛恨夷乐传入中国,主张一定要把它们全部去掉,这与其他论乐者颇不相同。我闲居无事,把二百卷书全部读完;其中古今音乐,分为雅、俗、胡,乐器、用途、舞蹈、曲调无所不包,重复记载的地方也很多。总的说来,可以称为浩博了。然而要找它所说的“声音”,终究没有找到。但想到作者用心勤苦,论乐家的著作,没有能和它相比的。又苦于书中错误,没有可供考证的依据。听说建昌陈使君刊刻此书,并与《礼书》一同流传,便取来互相校勘,依靠它改定的地方很多。但两书也各有得失,于是又一并拿经传来核对订正,尚有三四百条。恰逢我的表兄、华文阁直学士陈公的儿子芾担任南丰县令,便把书寄到南丰,想另行刊刻这部书,以补郡本的缺失,请我写在书后。我老了,精力一天天衰退,旧日的习气却还没有消除,勉强替年轻书生做事,也实在可笑。校书如同扫除尘垢,何况是我这样笨拙的人;仍希望博闻之士补充我所不能及的地方,使这部书完整,让后人有所考查,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愿。
燕乐本原辨证序乐之失久矣。本朝诸钜公逄时遇主,不可谓不行所学,而终无定论。今之君子学此者益寡。建安蔡季通久从晦庵朱先生游,学问该洽,持论皆有信据。一见而及此,因得叩请曰:「大乐之书卷帙繁重,不能自随。出所着一编,曰《燕乐本原辨证》。谓雅郑固已辽絶,而燕乐尤为淫靡。然推其所自,实出于雅。唐志论雅俗之别,谓俗乐有与律吕同名而声不近雅者,其宫调乃应夹钟之律。季通谓律度量衡言,盖有叙。若有尺寸求之,则是律生于度。若以累黍为之,则是律生于量,皆非也。故自为律以吹之而得其声。每疑今之乐以夹钟为黄钟,得唐史之言而信,故为图为说,而又列律本、正律、俗名三者,使人知今之俗乐虽非古,而其本则不能外此也。」则又叹曰:「为此俗乐者,不知其何人,使后世耽玩而人心日漓,风俗日薄,不能自还于雅正,其亦不仁也矣。然名宫与调,犹曰黄钟、中吕、南吕,以纪律本意,谓声虽变而名尚存,不没其本,以待后之知者,其用心又何其仁也。故欲民之归于厚,当先正乐;欲乐之正,不可不先求俗乐之原。此书之作,非一日之积,余虽好之,亦未能遽解。老矣,恐不能自进于此。」季通又长余二嵗,安贫乐道,壮嵗已弃科举,此志其遂申否乎?季通此行得一观颂台之乐,归而益攷诸书,欲使乐书全备,善矣。然古谓妙解者犹不如神解,如万寳常等人,亦几于神者,恐非书所能尽。季通用功已深,更加勉焉,必无歉于我,然后可传诸人。求大乐之书而观之,尚俟后日。
辨志録序学记曰:「一年视离经辨志,此书之所以立名也。」学者则先辨志,志不辨则不知所守矣。东莱吕伯恭甫与钥为同年生,而又齐年,闻道甚蚤,心实师之。博学笃志,深造自得,规模宏大而克勤小物。其所著书,如《大事记》《近思録》《阃范》之类,不一而足。又杂取子史传记,下逮医书精要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易知易行,中人皆可企及,扩而充之,则可以入圣人之道。用虽委曲,而体则正。大事若浅易,而理实精防。凡处已待人、临事之方,详尽缜蜜,而大要以忠信笃敬为本。将令学者循循然如履平地,步步就实,其用意切矣。章贡李君和卿得而玩味,法其可法,戒其可戒,又将刻而广之。此真东莱之本防也。俾钥为之序。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天下之事,凡可欲者皆善,其不可欲者非善也。可欲而不能有诸已,则犹天下之善也。譬之五谷,无非嘉种,然必艺于土,而后有苗有叶以至于实。然必有诸已,而后有所谓美、所谓大以至于圣神。此书诚善矣。然君子多识前言徃行,盖将以蓄其徳非以资口耳之习也。学者读之,必以有诸已而力行之,则东莱之意庶其无负矣。此书初以《帅初》名,后又改为《少仪外传》云。
译《燕乐本原辨证》序 音乐失传已经很久了。本朝各位大臣遇到时代、得到君主信任,不能说没有施行自己的学问,但最终也没有形成定论。如今学习音乐的君子越来越少。建安蔡季通长期跟随晦庵朱先生游学,学问广博,立论都有可靠依据。他一见到我便谈及此事,于是我得以叩问请教。他说:“大乐的书籍卷帙繁重,不能随身携带。我拿出所著的一部书,名叫《燕乐本原辨证》。书中说,《雅》与《郑》本来已经相距遥远,而燕乐尤其淫靡;但是推究它的来源,实际上出自雅乐。《唐志》论雅乐与俗乐的区别,说俗乐有些调名与律吕相同而声音却不近雅乐,它的宫调正对应夹钟之律。季通说,律、度、量、衡这些名称,本来有先后次序。若用尺寸去求它,那就是律产生于度;若用累积黍粒来确定它,那就是律产生于量,这些都不对。所以应当制作律管后吹奏,从而得到它的声音。我一直怀疑如今的音乐把夹钟当作黄钟,得到《唐史》的说法后才相信,于是制作图表、撰写说明;又列出律本、正律、俗名三项,使人知道今天的俗乐虽然不是古乐,但它的根本仍不能超出这些范围。”他又感叹说:“创作这种俗乐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谁,使后世沉溺玩赏,人的心术一天天浇薄,风俗一天天衰败,不能自行返回雅正,这也太不仁了!” 然而宫名和调名仍然称作黄钟、中吕、南吕,以保存律本的本意;就是说声音虽然变化了,名称仍然存在,不使它的根本湮没,以等待后世有见识的人。这种用心又是多么仁厚啊!所以想要百姓归于敦厚,应当先端正音乐;想要音乐端正,不可不先探求俗乐的根源。这部书的写作不是一日之功,我虽然喜爱它,也还不能马上理解。如今老了,恐怕不能亲自进一步深入研究了。”季通又比我大两岁,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壮年时已经放弃科举;他的志向能否实现呢?季通这次出行如果能够观看颂台的音乐,回来后再广泛考察各种书籍,想使乐书完整完备,那就很好了。不过古人说,善于理解音乐的人尚且不如达到神解的人;像万宝常等人,也几乎达到神解的境界,恐怕不是书本能够全部说明的。季通用功已经很深,还要更加努力,必须做到不使我感到遗憾,然后才可以把这些传给众人。至于求得大乐之书来观看,还要等待以后。《辨志录》序 《学记》说:“入学第一年,要考察学生能否断开经文、辨明志向。”这就是本书取名的缘由。求学的人首先要辨明志向,志向不明,就不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东莱吕伯恭与钥同年出生,又同岁;他很早便闻道,我心里实际上把他当作老师。他博学而志向坚定,学问造诣深厚、能够独立有所获得,规模宏大而又能勤于小事。他所著的书,如《大事记》《近思录》《闺范》之类,不胜枚举。又杂取诸子、史书、传记,下至医书中精要而切近日用的内容,编成这部书。内容容易了解,也容易实行,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努力达到;加以扩充,就可以进入圣人的道路。它的具体运用虽然曲折周详,但根本道理却端正。大事看似浅近容易,实际义理精密深奥。凡是修身待人、处理事务的方法,都写得详尽周密,而总的原则以忠、信、笃、敬为根本。它将使求学者循序渐进,如同走在平地上,步步落实,用心实在深切。章贡李君和卿得到此书,反复玩味,效法其中可以效法的,戒除其中应当戒除的,又将把它刻印推广。这真正是东莱的本意。于是请我为它作序。孟子说:“能使人想要的叫作善,自己拥有它叫作信。”天下的事情,凡是值得向往的都是善;不值得向往的就不是善。即使值得向往却不能据为己有,那仍然只是天下公有的善。譬如五谷没有不是良种的,但一定要播种在土地里,才会有苗、有叶,直到结实。也一定要把善真正具备于自身,才会有所谓美、所谓大,直到达到圣神的境界。这部书确实是善书。然而君子广泛认识前人的言论和事迹,是要用来积蓄自己的德行,而不是用来增长口头和耳朵的习惯。求学的人读它,必须以真正具备于自身为目标,努力实行,那么东莱的心意大概就不会被辜负了。这部书最初以《帅初》为名,后来又改名为《少仪外传》。
复古编序文字之书,世谓之小学。或者因陋就简,指以为学之细事而忽之,非也。古者四民择其秀者为士而教之,所谓八嵗入小学者,教以礼乐射御书数。是六者虽不见古人之大全,《周礼注疏》亦见其畧。是皆有名数法度及人之幼,真淳未散,记识性全,使习六艺,则终身可以为用。此为少年之学,非曰学者之小事。礼壊乐崩,射御弗习,数学亦复罕传,犹幸六书之说具存。凡将、爰厯等书不复可见,急就章止存大畧。惟许叔重着《说文解字》,垂范千载。李阳冰中兴斯文于唐,若南唐二徐兄弟,尤深此学。楚金在江南,既为通释部叙、通论祛妄、类聚错宗、疑义系述等篇,总谓之系传。又着韵谱备矣。鼎臣入本朝,逮事熙陵,命校定叔重之书,至今赖之。尔后杨南仲、章友直、文勋、邵疎、陈睎诸公,皆以篆鸣,遗迹犹班班见之。然不闻有书以惠后来。呉兴张谦中有笃志古道,伤俗学之混淆,为书一编,号曰《复古【○宋史艺文志:张有《复古编》二巻】用功数十年,书成于大观、政和之间。陈了斋、程北山为前后序,称美甚至,足以不朽矣。钥晩出,何敢容喙,尚有欲言而未尽者。谦中攷证精诣,字之合于古者,皆所不论,惟俗书乱之者,必正其讹舛,毫厘不贷,读者悦服,无有异论。闻其落笔作篆,如真行然,畧无艰辛之态,惟体脩而末重,与人小异,不入俗目。汉宣帝时,器械工巧,元成间鲜及之,有谷口铜甬传于世,款识铜字,其体正尔,始知谦中之作,盖有自来,非以意为之也。巍字从委从嵬,或省山以为韩魏之魏,谦中为林中书家篆墓碑,终不省去山字。古无庵字,谦中以为当作闇,而难于题扁,山谷虽定从草,谦中亦不用也。尝篆杨▯山所作《踵息庵记》,终篇偶无此字,碑额虽从疾,竟作隶体书之,其信古不从俗类如此。钥不能作篆,心頋好之。阳冰新义,犹为楚金所祛使二徐见此编,殆无以訾之。阳冰务新而谦,中一意于古,优劣可以坐判矣。
班马字类序淳熙壬寅,余丞宗正,同年李圣俞为簿,暇日以一书相示,盖娄君机所编《史汉字类》也。余读之,因相与言曰:「古字不多,率假借以为用,后世寖广,随俗更改,多失造字之意,此好古者所叹也。以史籀之大篆,或云书法已壊,其书俗恶,已不可言。以叔重之《说文》,而云野陋浅薄,谬妄欺世,后之字书,又可知矣。西汉去古未逺,文章固非后人所及,而字亦多古,虽已变秦文科斗书废,要之假借简朴,髣髴古意,其兴亡之大端,忠邪之异趣,千载自不可诬,而缀文之士,又摘取竒字以资华藻,片言只字,施之铅椠,自有一种风味,故《诲防》《汉隽》等书,作者不一。此书更取《史记》之字,合为一编,从韵类分,粲然可覩。娄君之志勤矣。盖孟坚生于东都,源流叔皮,以成信史,子长事武帝,防金匮石室之藏,网罗天下放失旧闻,孟坚实祖之,多用其文,不敢改定,娄君尤为知所本矣。然亦有难解者,班子于马时有遗失,文意泯没,如「彘肩」之不言,「生有」以起,自布衣而去也夫之类,殆不晓其意。又其甚者,垓下之围,以项羽之用兵,未尝接战,止以楚歌而溃去,疑无此理,至误儒者,谓「惜乎项羽韩信不曽一战」,引孔明仲达以为比,史载甚详,而孟坚畧不及此,是可遗耶?尝有意一一证之,性懒未暇。娄君此书将传于世,观其趣向,进进未已,或更攷究,以补孟坚之阙,以发挥子长之余,不亦善乎?」圣俞哑然笑曰:「娄君属我以序,久未落笔,当尽以子之言寄之。」
译《复古编》序 研究文字的书,世人称作小学。有的人因为见识浅陋、只求简便,把它说成是学习中的小事而忽略,这不对。古代从士、农、工、商四民中选取优秀者作为士而加以教育;所谓八岁入小学,教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项虽然不能看见古人学问的全部,《周礼注疏》也能见到大略。它们都有名称、数目、规则、法度,而且人在幼年时,真淳未散,记忆和禀性完整,学习六艺,终身都可以受用。这是少年所学,并不是说它是学习中的小事。礼制败坏、音乐崩散以后,射、御不再学习,数学也很少流传,幸好关于六书的学说还完整保存着。《凡将》《爰历》等书已经看不到了,《急就章》也只保存大概。只有许叔重著《说文解字》,垂范千年。李阳冰在唐代使这门学问复兴;至于南唐的二徐兄弟,更加精通此学。徐楚金在江南,已经写成《通释部叙》《通论祛妄》《类聚错宗》《疑义系述》等篇,总称为《系传》,又著有《韵谱》,已经完备。徐鼎臣进入本朝,等到侍奉熙陵,奉命校订许叔重的书,至今仍依赖它。此后杨南仲、章友直、文勋、邵疎、陈睎诸公,都以篆书著名,遗留下来的墨迹仍清楚可见。然而没有听说有人著书来惠及后人。吴兴张谦中笃信古道,痛惜世俗学问混乱,写成一部书,名叫《复古…… 宋史《艺文志》说:张有《复古编》二卷。张谦中用功数十年,这部书成于大观、政和年间。陈了斋、程北山分别作了前后两篇序,赞美得非常充分,足以使这部书不朽了。钥出仕较晚,哪里敢插嘴;但还有想说而没有说尽的地方。张谦中的考证精密深邃,凡是字形合于古制的,他都不加评论;只有俗体字扰乱古法的,一定纠正其错误,丝毫不宽贷,读者都心悦诚服,没有不同意见。听说他下笔写篆书,如同写楷书、行书一样,几乎没有艰难困苦的姿态;只是字体修长而末端厚重,和别人略有不同,不合俗人的眼光。汉宣帝时期,器械制作精巧;元帝、成帝年间很少有人能赶上。有一种谷口铜甬流传于世,铜器上的铭文用铜字铸成,字体正是这样,这才知道谦中的作品是有来历的,并非凭空构想。‘巍’字从‘委’从‘嵬’,有的省去山旁,写成韩、魏的‘魏’字;谦中替林中书家篆写墓碑,始终不省去山旁。古代没有‘庵’字,谦中认为应当写作‘闇’,但题写匾额时又觉得不便;山谷虽然确定从草旁,谦中也不采用。他曾为杨龟山所作《踵息庵记》篆写碑文,全文偶然没有用到这个字;碑额虽然从‘疒’,最终却用隶体写成。他相信古法、不随俗流,都是如此。钥不会写篆书,内心却非常喜爱。李阳冰标新立异的学说,尚且被楚金加以辨正;如果二徐看到这部书,大概就没有什么可以非难的了。李阳冰专意求新,而张谦中一心遵循古法,两人的优劣可以立即判定了。《班马字类》序 淳熙壬寅年,我任宗正丞,同年李圣俞任主簿,闲暇时拿一部书给我看,原来是娄君机编纂的《史汉字类》。我读后,便同他谈道:“古代的字并不多,大多借字来使用;后世字数逐渐增多,随着俗习更改,往往失去了造字的本意,这是好古者所叹息的。至于史籀的大篆,有人说书法已经败坏;它的字体鄙俗恶劣,已经不必再说了。至于许叔重的《说文》,竟有人说它野陋浅薄、荒谬妄诞、欺骗世人,那么后来的字书也就可想而知了。西汉距离古代还不远,文章本来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文字也保留很多古意;虽然已经改变了秦代文字,科斗书也废弃了,但总的来说,假借字仍简朴,依稀有古意。西汉兴亡的大端、忠邪的不同旨趣,经过千年也不能任意诬蔑;而作文的人又摘取奇字来增添文采,片言只字用于纸笔之间,自有一种风味,所以《诲蒙》《汉隽》等书,作者不止一人。这部书又取《史记》中的字,合为一编,按韵分类,清楚明白。娄君的志向和功力真勤苦啊。班孟坚生于东都,承继其父班叔皮的源流,成就了可信的史书;司马子长侍奉汉武帝,广泛搜罗金匮石室所藏以及天下散失的旧闻,班孟坚实际上以他为宗法,多采用他的文字而不敢擅自改定。娄君尤其知道自己的根本来源。” 然而其中也有难以解释的地方。班固的文字相对于司马迁的文字有时有所遗漏,文意也因此湮没,例如不说明“彘肩”、用“生有”起句以及“自布衣而去也夫”之类,大概都不明白它们的意思。更严重的是,垓下被围时,按项羽的用兵情况,他从未与汉军交战,只因楚歌便溃散离去,这似乎没有道理;后来竟误导儒者,说“可惜项羽和韩信没有交战”,还引用诸葛亮与司马懿来作比较。《史记》记载得很详细,班固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些,难道可以遗漏吗?我曾想逐一考证,但性情懒惰,一直没有空闲。娄君这部书将要流传于世,看他的志趣,正在不断进步、没有止境;他或许会继续考究,补足班孟坚的缺漏,发挥司马子长遗留下来的余意,那不是很好吗?”圣俞默然一笑说:“娄君托我作序,已经很久没有下笔了,我应当把你的这些话全部写进去。”
西汉防要序梁王筠论家门集,自言吾门人人有集,以为盛事。然自永嘉南渡以至齐梁,文气日以卑弱,所谓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者也。临江徐氏以儒名家,始余读思叔左氏国纪,故中书舍人陈公君举为之序,固已甚重其书。后见贰卿彭公子夀为其表兄秘阁商老求儒荣堂诗,始知其编北阁録甚富,史官奏其有益于史笔,遂膺延阁之宠。寻传其书,知其有思叔之兄伯仲皆以诗书发身,晩皆挂冠家居,为乡里标表。已而思叔长子孟坚着汉官攻,次子仲祥又仿唐防要之体为西汉防要一书,疏为七十巻,目録二卷,总为十五门,分三百六十有七事。嘉定四年表进,仲冬丁夘有防,付尚书省藏之秘阁。是昆仲父子间四书俱行于时,俱有益于世用,非止如王氏词华之比也。三代之余治效近古,莫如西京,典章文物立法定制,不惟辉焕周宻,其言语亦皆雅驯,非后世可及。然而散于纪传表志之间,读者未易识其伦绪。仲祥究心于此二十余年,无一事不録,无一语无据,条列胪分,秩然有叙,开巻一阅而二百余年之事,厯厯在目。其体专以班氏为主,又旁取荀恱诸书参攷异同,视古之文类与近时汉嶲博闻、六帖、法语、字类等书,皆出其上。士夫之好古者,无不欲録而藏之,不患其不传,頋何待于序引而求之不置。余既书儒荣之堂,又铭秘阁之墓,思叔致书,又以此为属,为着其大畧,惟老惫不能尽纂述之详,为有媿云。商老莘梦莘,绍兴二十四年登科。思叔名得之,孟坚名筠,淳熙十一年同登第。孟坚今知全州,仲祥名天麟,开禧元年延试第六人,今为湖广总领所干官云。
厯代帝王总要序帝王之传尚矣,鸿荒以来,至于高辛,其事莫得而详,故夫子定书,防自唐虞。司马迁亦以为荐绅先生难言之。洛阳邵雍为《皇极经世书》,以为唐尧即天子位,嵗在甲辰,推而下之,以迄我宋之熙宁,又畧载嵗之卦爻,以推其政迹。比世之《绍运图》《编年通载》《诠要》等书,最为优焉。给事中娄公机,嗜学如嗜芰,手不释巻,尤长于攷订,著书不一。始为资善堂教授,辅导帝子,备竭心思。去国二年,青宫始建,妙柬僚宷,以吏部侍郎召还,首兼端尹。皇太子天资高明,笃学好古,礼待宾友,咨访不倦。上下三千余年,兴亡治乱,固已纲举而领挈矣。公益思有以补报,取平时所着《帝王总要》一书,精加润色,辑成四帙,又备録年号,辅臣各有一编。始自唐虞,以至光宗皇帝,凡君道之污隆,治效之优劣,既书其大畧,以至离合割据,余分闰位,五徳之相生,世系之聨属,靡不提纲撮要。又择前贤立论精确者,各系世次之末,开卷粲然,如指诸掌。献于扄,俾钥序之。钥窃窥此书,叹曰:「彼瑶山玉彩之集,皆非此比也。」皇太子讲诵之余,垂意阅习,不待徧攷史牒,古今厯厯在目矣。况公之持身挺特,论议直谅,凡所著述,皆有依据,亦未尝茍为高论以骇俗,故规画一出于正,无可议者。皇上崇建国本,教以义方,既命丞相为之少傅,执政大臣皆为宾客左右,劝讲罔匪正人,公为之领袖。又以此书日陈于前,此宗社无穷之福也。钥何敢赘辞。
温州进士题名序永嘉自晋为名郡,宋兴六十余年,人物未有显者。至天圣初,朱君士亷第进士,邦人荣之,以名其闾。自天圣至今,厯四十有八年,举其上第者凡三百三十有七人。夷攷乡荐之额,初止二人,中十有三,今益以五。他繇大学、外台以进,一举所第率过乡荐书之数,而魁南宫者四,冠大廷者再。呜呼,亦盛矣!河南二先生起千载之絶学,以倡学者,此邦之士渐被为多。议论词篇,类有防趣。进士之盛,岂其是欤?钥滥授于兹,乐儒风之方兴,爰攷姓名之高下,嵗时之后先,次而书之,刋置学官。又访其氏族、爵里,别为一编,咸虚其末,以待来者。虽然,程氏之学,大要在知本而敬以行之,事业文章皆其发也,而禄爵之得丧不与存焉。向以此邦之士,因故家之传,充而不止,沿流而逹于源,其为盛也,又将有立言者,乐为此邦书之。钥也,斯拱而竢。
译《西汉会要》序 梁王筠论述家门文集,自称我们一家人人都有文集,认为这是盛事。然而自永嘉南渡直到齐、梁,文气日益卑弱,所谓连篇累牍,不过写些月亮、露水的形状罢了。临江徐氏以儒学传家,当初我读徐思叔的《左氏国纪》,故中书舍人陈公君举替它作序,已经很看重这部书。后来我见到贰卿彭公子寿为他的表兄秘阁商老求作《儒荣堂诗》,才知道他的《北阁录》编得十分丰富;史官上奏说它有益于史学,于是他承受了延阁的恩宠。不久我又得到他的书,知道他有思叔的兄长伯仲,兄弟二人都凭诗书成就功名,晚年都挂冠归居,成为乡里的表率。后来思叔的长子孟坚著《汉官仪》,次子仲祥又仿照《唐会要》的体例撰成《西汉会要》,分列为七十卷,目录二卷,共十五门,分为三百六十七事。嘉定四年上表进呈,仲冬丁卯日有诏,交付尚书省,收藏在秘阁。这样昆仲、父子之间四部书都流行于当时,都有益于世间实用,并不只是像王氏那样以词藻华美而已。三代以后,治理成效接近古代的,没有比西京更好的;典章文物、立法定制,不但辉煌周密,文字语言也都雅正驯顺,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然而这些内容散见于纪传、表、志之间,读者不容易辨明它们的条理次序。仲祥在这方面用心二十多年,没有一件事不记录,没有一句话没有根据;条分缕析,次序井然,打开书一看,两百多年的事情历历在目。他的体例专以班固为主,又旁取荀悦等书互相考校异同;与古代的文类书以及近来《汉隽》《博闻》《六帖》《法语》《字类》等书相比,都在它们之上。爱好古学的士大夫无不想抄录收藏,不担心它不能流传,只是为什么还要等我作序引来请求而不停止呢?我已经为《儒荣堂》题写了文字,又为秘阁之墓作了铭文;思叔来信,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于是写下它的大略,只是年老疲惫,不能详尽编述,实在惭愧。商老名莘,字梦莘,绍兴二十四年登科。思叔名得之,孟坚名筠,淳熙十一年一同登第。孟坚如今任全州知州,仲祥名天麟,开禧元年廷试列第六名,如今任湖广总领所干官。” 《历代帝王总要》序 帝王的传记由来已久。自洪荒时代以来直到高辛氏,事情都无法详细考知,所以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司马迁也认为这是缙绅先生难以言说的事情。洛阳邵雍著《皇极经世书》,认为唐尧即天子位时在甲辰年,由此向下推算,直到本朝熙宁年间,又大略记载各年的卦爻,用来推求历代政治事迹。与当世的《绍运图》《编年通载》《诠要》等书相比,它最为优秀。给事中娄公机爱好学习如同爱吃芰实,手不释卷,尤其长于考订,著书不止一种。他起初任资善堂教授,辅导皇子,竭尽心力。离开朝廷两年后,东宫刚刚建立,朝廷精心选拔僚属,以吏部侍郎召他回朝,首先兼任端尹。皇太子天资高明,笃实好学,喜爱古道,以礼对待宾客朋友,勤于咨询访问而不知疲倦。关于上下三千多年的兴亡治乱,他已经把纲领举起、要领提挈起来了。娄公更加想着有所补报,取出平日所著《帝王总要》,精心润色,辑成四帙;又备录年号,辅臣各自编为一卷。从唐尧、虞舜开始,直到光宗皇帝,凡是君道的盛衰、治理成效的优劣,已经写出大略;至于分合割据、余支偏统、五德相生、世系相连,也没有不提纲撮要的。又选择前代贤人立论精确的文字,分别附在各世系之后,打开书便清楚明白,如同指着手掌给人看。他把书进献给宫门,请钥作序。钥私下翻阅这部书,叹道:“那些《瑶山玉彩》之类的文集,都不能和它相比。”皇太子在讲诵之余留心阅读学习,不必等到把史籍全部考遍,古今之事已经历历在目了。何况娄公立身挺拔特异,议论正直诚信,所著文章都有依据,也从不苟且发表高论来惊骇世俗,所以他的谋划全都出于正道,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皇上尊崇并确立国本,用正义之道教育太子;已经命丞相任少傅,执政大臣都任宾客左右,负责劝讲的没有不是正人,娄公又是他们的领袖。如今又把这部书每天陈列在太子面前,这是国家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分。钥哪里敢再多说呢?《温州进士题名》序 永嘉自晋代以来就是著名郡县,宋朝建立六十多年,地方人才还没有显达的。到天圣初年,朱君士廉考中进士,乡人以此为荣,把他的姓名刻在里门上。从天圣到今天,历经四十八年,考中高等的共有三百三十七人。考察乡试荐举的名额,最初只取二人,后来增加到十三人,如今又增加五人。还有从太学、外台升进的,一次考中的人数往往超过乡荐的名额;考中南宫第一名的有四人,殿试第一名的有两人。唉,这也盛大了!河南二位先生重新发扬千载断绝的学问,用来倡导求学者,本地士人也逐渐受到浸润而日益增多。议论和文章,大多有深长的旨趣。进士人才的兴盛,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钥承蒙任职于此,乐见儒学风气正在兴起,于是考察进士姓名的高下、年代时序的先后,依次写下,刊刻后置于学官。又访求他们的氏族、爵位和里籍,另编一书,并将末尾留空,以等待后来者。虽然如此,程氏的学问大要在于明白根本,并以敬谨加以践行;事业和文章都是这种根本的发露,而俸禄爵位的得失并不影响它的存在。假如本地士人凭借旧家传承,充实自己而不停步,沿着支流上溯到源头,那么它的盛大还将有所成就;将来一定会有立言的人,乐意为本地把这些写下来。钥我恭敬地等待着那一天。
送赵亷州序赵使君以贵介公子,好古嗜学,自少交名士,寓居东嘉,避逺嚣尘,筑屋城西偏,环以竹树,如山中居,拥书数千巻,沈酣其间,客至则清谈终日,无倦色,澹若与世相忘者。遇其适意,扬眉抵掌,论兵讲其道,咸纚纚有端绪。又自许以有用之才,一时贵人争荐之。锡对便朝,神防气合,可立致要津,下亦当在蓬莱道山也。自以家贫,急养分,合浦之符以归,且行頋谓钥当有言。钥曰:「奉太夫人轻轩逺游岭海,抚字之外,惟谨视药饵,经行佳山水,有诗愿以寄我。此外尚何言?」然有一于此,昔尝疑孟伯周去珠复还事,谓明月之胎固灵物也。政苛则去,平则归,虽知几士不及,殆史失之诬。观栁子厚记零陵郡乳穴之复,载穴人之言曰:「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吾是以诚告焉。且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入者触昏雾扞龙蛇,束火以知其物,靡绳而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得直吾安得不以尽告?」读之哑然笑曰:「是珠还之说也。」盖天之生物,凡世所谓寳者,必在深险之地。刘氏在峤南,役兵采珠,至縻石于其足而缒之海,使不至其下不止,以是知求珠之难,不止如乳穴之深。一去一来,岂其然乎?使君行矣。自尔或闻合浦之珠曰:「盛则公之政成,而民生可乐矣。」当举巵酒南望相贺,以待公之归。
送王粹中序粹中力学起家,驰声上庠,优在舍选。又其问学该洽,其进进未已,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客授厯阳,学子云集,凡经指授,多所成就。当路诸公,非无知己,尚为江右漕幕之行。君向欲入蜀,尝为大篇,后亦为诗以送厯阳之役。老为此来,日不暇给,何处有诗,辄效昌黎先生以规之义为赠。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非必欲求名也,疾吾无是实而致名也。善乎名箴之言曰:「内不足者急于人知,沛然有余,厥闻四驰。」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徳誉愈尊。盖名者实之宾也,实至则名随之,非可要于乡党朋友也,非可以违道而干也。予人以金帛不足以收也,饮人以酒不足以得也,惟求其在我者而已。凡得于外者,分毫皆是过分,一切聴之。其求于我者,则无止法,所谓死而后已,不亦逺乎?茍进徳修业,惟日不足,虽欲逃名,不可得也。士之决科,姑以进身而已,所过者化,陈迹俱不足言。世之为大魁、中大科者,是仕进第一选,后日贤否毁誉皆不系此,场屋之声亦不足以名世。吾曹相与勉之,爱厚不觉费辞,其所以相期者逺也。
増释南阳活人书序世以医为难,医家尤以治伤寒为难。仲景一书,千古不朽,盖圣于医者也。本朝累圣笃意好生,务使方论著明,以惠兆庶。积而久之,名医辈出,如蕲春之厐泗水之杨、孙、晁、张、锐诸公,未易悉数。无求子朱公肱,士夫中通儒也,着《南阳活人书》,尤为精详。吾乡王君作肃,为士而习医,自号诚庵野人,以《活人书》为本,又博取前辈诸书凡数十家,手自编纂,蝇头细字,参入各条之下,名曰《増释南阳活人书》,可谓勤且博矣。自言暮齿骎骎,不欲为私藏,将版行于世,来求一言。余好医而不能学,与之论辨皆有据依,学者可按而求,求而得其用,始知此书之为有功也。然尝闻之老医京师李仁仲之子云:前朝医官虽职在药局方书,而阶官与文臣同,《活人书》既献于朝,蔡师垣当轴,大加称赏,即令颁行,而国医皆有异论。蔡公恕始尽改医官之称,不复与文臣齿。不知当时异论之详,若许学士知可,近世推尊其术,《本事方》之外为《活人指南》一书,谓伤寒惟《活人书》最要、最备、最易晓、最合于古典。余平日所酷爱,观许公之言,则无求子所着可轻訾乎?因并书之。
译《送赵廉州》序 赵使君出身贵族公子,爱好古学、嗜好读书,年轻时便同名士交往。他寄居东嘉,远避尘嚣,在城西一带筑屋,周围环绕竹木,像住在山中;藏书数千卷,沉浸其中。客人来时便清谈一整天,脸上没有疲倦的神色,淡泊得仿佛忘却了世俗。遇到合意的事情,便扬眉击掌;谈论兵法、讲解道理,都滔滔不绝而有条理。他又自认为是有用之才,一时的贵人争相推荐他。若得到皇帝召见,他的精神气度与皇帝相合,立即就能获得要职,即使退一步,也应当进入蓬莱道山。只是因为自家贫困,急于奉养母亲,所以领合浦太守的符节回去;将要出发时回头对钥说,希望我能有所赠言。钥说:“奉太夫人乘轻车远游岭海,除了安抚百姓之外,只须谨慎照看药物饮食;沿途经过名山秀水,希望作诗寄给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还有一件事,过去我曾怀疑孟伯周离开合浦珍珠又重新返回的故事,认为明月珠本来就是灵异之物,政令苛刻就离去,政令平和就归来;即使是知几的贤士也不至于如此,这大概是史书失实的诬说。我看柳子厚记载零陵郡乳穴重新出现的事情,其中引述洞穴人的话说:“从前我因为刺史贪婪暴戾、嗜利贪财,所以我装病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行高洁,所以我把实情告诉他。” “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之中,进入的人要触犯昏暗的雾气、抵挡龙蛇,只能束着火把来辨认洞中事物,用绳子标记道路以记住返回的路线,辛劳就是这样;进去以后还未必能出来,即使得到的报酬与所付出的相当,我怎么能不把全部实情告诉你们呢?”我读到这里,哑然失笑说:“这正是珍珠归来的说法啊。”大概上天所生的万物,凡是世人所称的宝物,一定处在深险的地方。刘氏记载在峤南役使士兵采珠,甚至把石头系在采珠人的脚上,将人沉入海中,不到海底不停止;由此可以知道求珠的艰难,不只是像乳穴那样深。一去一来,难道真会这样吗?使君上任吧。以后如果听到合浦的珍珠重新出现,说:“这说明您的政绩已经成就,百姓的生活可以快乐了。”我一定举杯向南遥望,互相庆贺,等待您的归来。《送王粹中》序 粹中凭努力求学而成就家业,在太学中声名远播,舍选成绩优异。他的学问又广博通达,进步不止,慨然有志于建立功名。任客籍教授于历阳时,学生云集;凡经他指点教导的,大多有所成就。当权的各位大臣并非没有知己,然而他还要出任江右漕司幕职。您过去想要入蜀,曾写过一篇长文,后来又作诗送我去历阳任职。老人我来作序时,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哪里有时间作诗,只好仿效昌黎先生以规劝为赠的意义,写几句话送给您。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称扬,并不一定是想追求声名,而是忧虑自己没有真实德行却取得了声名。《名箴》中的话说得好:“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在充沛而有余的人,声誉自然传遍四方。”过去子路只担心自己没有声名,结果声名显赫,流传千载,德行声誉越来越尊崇。大概名声只是实际德行的宾客;实际德行达到一定程度,名声自然随之而来,不可以向乡里朋友强求,也不可以违背道义去求取。拿金帛给人,不能因此收买他;拿酒给人喝,也不能因此得到他;只要追求自身所有的德行罢了。凡是从外界得到的,哪怕一丝一毫,也都是超过本分的东西,一概听其自然。至于对自身德行的求取,则没有止境,这就是所谓到死以后才停止,难道不是极其长远吗?如果努力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唯恐每天的时间不够,即使想逃避名声,也是不可能的。士人参加科举考试,不过暂且借此进入仕途罢了;所经历的事一旦过去,旧迹都不值得再说。世上那些考中大魁、入中大科的人,这是做官进身的第一等选择;日后贤能或不肖、毁誉如何,都不取决于此,科场中的声名也不足以因此名扬后世。我们同辈应当彼此勉励,我对你的情谊深厚,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话,是因为我对你的期望很长远。《增释南阳活人书序》世人都认为医学难,医家尤其认为治疗伤寒最难。仲景的著作,千古不朽,大概可以说是医学中的圣人了。本朝历代圣主都特别重视爱护生民,务必使医方医论得到彰明,以惠及天下百姓。日积月累,名医相继出现,如蕲春的厐氏,以及泗水的杨、孙、晁、张、锐诸公,难以一一列举。无求子朱公肱,是士大夫中通晓儒学的人,著有《南阳活人书》,尤其精密详尽。我的同乡王君作肃,本是读书人而学习医学,自号诚庵野人,以《活人书》为根本,又广泛采集前辈数十家的著作,亲手编纂,用蝇头小字参列在各条之下,题名为《增释南阳活人书》,可以说既勤勉又博洽了。他自己说年纪渐老,不愿只私自收藏,打算刊刻流传于世,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爱好医学却不能真正学习,和他讨论辨析时,他都能有所依据;学者可以依此考求,考求之后又能实际运用,才知道这部书确实有功于医学。不过我曾听京师老医李仁仲的儿子说:前朝的医官虽然职责在药局和方书,但品阶官职与文臣相同。《活人书》进献朝廷后,蔡师垣执掌朝政,大加称赏,立即下令颁行,可是国医们却都有不同意见。蔡公恕开始彻底改变医官的称呼,不再让他们与文臣并列。我不知道当时那些不同意见的详细内容;如果许学士知道就好了。近世推重他的医术,在《本事方》之外又有《活人指南》一书,说治疗伤寒,只有《活人书》最为重要、最为完备、最容易明白,也最符合古代经典。我平日最为喜爱医学,看到许公这样说,那么无求子所著的《活人书》难道可以轻易讥毁吗?因此一并记在这里。
郑屯田赋集序先生姓郑氏,唐之名族,后累世居福州。少时以孝文集书囊为殿帷,赋魁其乡。继以玉路建太常赋入太学,人多传诵。寻寓四明,开门受徒,来者云委。躬孝友之行,该贯羣经,多有讲解,旁通子史百家。年至四十五,绍兴三十年,始登科。文备众体,尤工于赋。源流李唐诸名公,出入三元、元祐二李之间,集古人所长,而藻思絶人,兴寄高迈,闻见层出。讲明题意,立词用韵,精切平妥。古语随用奔凑笔端,而一语不出程度之外。元祐有域中有四大先生作,域中四大王居一,有舆议称太平人,犹议其率。先生有太平无象,皆突过前人,不可企及。读之熟知之深者,方服其理明而辞顺,盖古文之有韵者也。钥年及弱冠,侍亲游宦而归,始得登门。时亦粗成赋篇,及见先生机杼,望洋回若而叹。一意摹仿,先生时犹未第,间作一篇,俟诸生既毕,始出之,迥出人上,视瞠乎若后者,又引进之。尝曰:「前四韵固当加工,然皆有规矩。前辈以妙意英词震耀人耳目者,多在后四韵,而学者忽之,致读者无味。虽舜琴歌南风,可谓杰作,先生犹曰后三韵皆空矣。」其严如此。阅诸生所作,语虽工,或引经史全句,属对可观,而意不贯者,皆所不取。每令人读尧舜不能化朱象,大舜五十而慕富嵗,子弟多赖等赋以为韵,韵有意,终篇尚有余味,可以为法。或有一字切题,既不可对,而又与题字相犯者,谓不若寘之送聨,如以礼为翼之以翼星而配礼之类。先生作诏诸儒讲五经,则曰:「厥后孝章开白虎之名,盖亦遵于此。」诏鲁秉周礼云,不然何以韩宣子见易象于春秋,知周礼之尽在鲁?钥服膺有素,既沾残膏以窃名第,老犹不敢忘,命儿辈收纂先生旧作,仅得三十篇。儿辈又以钥少作八篇缀于后。此编不惟筌蹄而已,亦不求传于世,区区辞费如许,不惟人笑之,亦窃自笑,姑使子。孙知师承之自,尔先生讳锷,字刚中,官至屯田郎,尝为主上小学教授,近録其后,又特加赠官云。
法华经显应録序西竺之教,其高处至不可思议,有厯刼赞扬所不能尽。其神通发现,摄魔救苦,虽非人力所及,皆其余事也。然其教所以盛行于世者,亦赖此为多。《法华经》凡三译,而鸠摩罗什所译,举世诵之,功徳効验昭然显著,传记所载非一。盖此经实如来秘宻藏,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故其神异如此。乡僧宗晓,朝夕诵习,尝刺血书之。又集古今简防之言,凡一百五十事,遂成巨编,皆有依据,将版行于世,以助流通。一日访其所居,萧然自适。与之语,贯穿教秉,问何以不出领众,曰:「非所敢当也。」因出此书,求余为序。余笑曰:「黄面老子本不欲言,大藏所见,与夫龙宫海藏之所秘,无边无尽,其实本不曽言,况此经之外,见于余之余者乎?子既集之,而余又序之耶?」请不已漫书以授之,且语之曰:「子欲了此,而后游方,他日一登寳所,悟明本性,筌蹄且将忘之,而况此乎?」晓曰:「唯。」
聪老语録序余顷投闲,门可罗爵。有僧以径山聪老书来,求寺记甚勤,再三辞之。不惟与聪无半面,身隠言逊,何能属文?径山之名,甲于东南。一燔之后,欲兴瓦砾为寳坊,两宫赐予檀施,山委旧观,鼎新又大过之。宜得玉堂金闺之英为之登载,頋乃访老朽于寂寞之滨,何耶?僧曰:「寺倚神龙为命,率众致祷,肸蠁昭答,欲以属公。」余感其意,而为之辞。晩归朝行,始与之识,退然老衲也。再相过,忽已亡矣。其徒集六防语刋之,求序。余不能学佛,莫知师之所至,但见临济扬岐之下,曰白云端,曰五祖演,曰佛眼逺,皆古徳之光明杰特者。逺传行雪堂,行传光晦庵,以及师,其相付嘱,又非他人茍然之比。光将示寂,以行所付法衣,集众书偈以授师。偈曰:「再来毒种,元聪侍者,叵耐吾宗灭汝边也。我今高枕百无忧,聴子时挝涂毒鼓。」丛林遂有毒种之称。聚徒说法三十年,自雪峯来此山,法席大振,复成金碧之区。人谓为国一后身,则师之所得者可知矣。读者其自参之。
攻媿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四宋 楼钥 撰
译《郑屯田赋集序》先生姓郑,是唐代名门之后,后来世代居住在福州。他年轻时凭借孝行和文章,曾把书囊作为殿帷,赋作在乡里名列第一。后来又以《玉路建太常赋》考入太学,许多人传诵它。不久寄居四明,开门收徒,来求学的人像云一样聚集。他亲自实行孝友之行,通晓群经,多有讲解,并且旁通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到四十五岁时,即绍兴三十年,才考中进士。他各种文体都写得很好,尤其擅长赋。其源流承自李唐诸位名家,出入于三元、元祐二李之间,集取古人的长处,而文思华美超群,兴寄高远,见闻层出不穷。讲明题意,安排文辞,使用韵脚,精密切合而平稳妥当。古语随手运用,奔赴笔端,但一句也不超出法度。元祐年间有《域中有四大先生作》,其中《域中四大》以王居第一,有舆论称为太平人,还议论他的文章法度。先生作有《太平无象》,都远远超过前人,无法企及。读得熟、理解得深的人,才会佩服它义理明白、文辞流畅,因为这是古文中有韵的作品。我到二十岁时,陪侍父母出外任职后归来,才得以登门拜访。当时我也粗略写成了几篇赋,等见到先生的创作方法,便如望洋兴叹。我一心摹仿先生;先生当时还没有考中进士,偶尔写成一篇,等诸生的作品都看完后才拿出来,远远高出众人,使那些仰头瞪眼、落在后面的人,又得到他的引导。先生曾说:“前四韵固然应当下功夫加工,但都有一定规矩。前辈用奇妙的意旨和精美的文辞震动人们耳目,大多在后四韵,而学习的人却忽略它,以致读者读来没有意味。即使舜弹琴歌咏《南风》,可以说是杰作,先生还说后三韵都空疏了。”他的要求就是这样严格。他阅览诸生的作品,文辞虽然工整,有时引用经史中的完整句子,对偶也很可观,但意思不能贯通的,都不采用。他常让人读《尧舜不能化朱象》《大舜五十而慕父母》《富岁子弟多赖》等赋作为韵例;韵脚中有意义,通篇读完还余味悠长,可以作为法式。有的字虽然切合题意,却既不能作对,又与题字相冲犯,他认为不如放在送联中,例如把“礼”字作为“翼之以翼星”中的“翼”,来和“礼”相配之类。先生作《诏诸儒讲五经》,说:“其后孝章帝开启白虎观讲学之名,大概也是遵循此事。”又说诏令鲁地遵行周礼;不然,韩宣子为什么能在《春秋》中见到《易》象,知道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呢?我一向牢记先生的教诲,后来沾受他残余的恩泽而侥幸取得名次,即使老了也不敢忘记,于是命儿辈收集编纂先生的旧作,只得到三十篇。儿辈又把我年轻时所作八篇缀在后面。这部编集不只是捕捉鱼兔的工具,也不求流传于世;我区区费了这么多笔墨,不但会被人取笑,自己也暗自发笑,姑且把它交给你。孙知晓师承的来历:你的先生名锷,字刚中,官至屯田郎,曾任皇上身边的《小学》教授,近来又记载并追录其后事,特意加以赠官。《法华经显应录序》西竺的佛教,其高深之处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即使历经劫数加以赞叹,也不能说尽。它显现神通、摄服魔障、救济苦难,虽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却也只是它的余事而已。然而佛教之所以盛行于世,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依靠这些事情。《法华经》共有三种译本,而鸠摩罗什所译的版本,天下人都诵读它;功德和效验显明著著,传记所记不止一例。大概这部经实际是如来的秘密宝藏,不是靠思考、推求和分别所能理解的,所以它的神异如此。我乡里的僧人宗晓,早晚诵习这部经,曾经刺血书写它。又搜集古今简牍文书中的言论,共一百五十件,于是编成大部著作,都有依据,准备刊版流传于世,以帮助佛法流通。有一天我访问他的住处,只见那里萧然简朴而自得。和他交谈,他对佛教义理贯通熟悉;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统领众僧,他说:“不是我所敢当的。”于是他拿出这部书,请我作序。我笑着说:“黄面老子本来就不想说话,大藏经中所见的,以及龙宫、海藏中所秘藏的,无边无尽,其实本来就没有真正说过什么,何况这部经以外、又在我所知道的之外的东西呢?你既然已经搜集它们,我还要为它作序吗?”他请求不止,我只好草草写下这些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说:“你想要了结这件事,然后游历四方;将来一旦登上宝所,悟明自己的本性,连筌蹄都将忘掉,何况这些文字呢?” 宗晓说:“是。” 《聪老语录序》我近来辞职闲居,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有个僧人拿着径山聪老的书信来,殷勤请求我为寺院作记,我再三推辞。何况我与聪老素未谋面,他又深藏不露、言辞谦逊,我怎么能替他作文呢?径山的名声,在东南首屈一指。经历一次火灾后,想在瓦砾之上重建宝坊,两宫赏赐财物,檀越布施,山寺恢复旧日景观,重新建造后又大大超过从前。本来应当请玉堂、金闺中的才俊为它登载,却反而到寂寞之滨来访问我这个老朽,这是为什么呢?僧人说:“寺院以神龙为命脉,率领众人祈祷,神灵显赫而应答昭然,所以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感动于他的心意,于是替他作文。后来我晚上回朝,才和聪老相识;他是一个退让谦逊的老僧。我们再次相访时,他忽然已经去世了。他的弟子收集六祖的语录加以刊刻,请我作序。我不能学习佛法,不知道大师修行所达到的境界,只见临济宗杨岐派以下,有白云端、五祖演、佛眼远,都是古代高僧中光明卓异的人物。佛眼远传法给行雪堂,行又传给光晦庵,再传到大师;他们之间相互付嘱传承,又不是其他人苟且承受相比的。光将要示寂时,把行所传的法衣交给他,召集众人写偈授予大师。偈说:“再来一个毒种,就是元聪侍者,实在难以忍受,我宗的灭亡竟然在你这一边。我如今高枕无忧,等着你时时敲响涂毒鼓。” 丛林于是有了“毒种”的称呼。他聚集徒众说法三十年,自从雪峰来到这座山,法会声势大振,又使这里成为金碧辉煌的区域。人们说他是国一禅师的后身,那么大师所得到的境界也就可以知道了。读者请自己参究。《攻媿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四 宋代楼钥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