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五十六
昌国县学申义堂记东阳葛容甫洪为昌国令,葺县庠之讲堂,名曰申义,求书其扁。余既喜葛君知政之先务,又乐其名之佳,大书以遗之,又欲为之记。余分教永嘉时,尝作序齿文以示诸生,其略曰:孔子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説者谓龂龂为相逊,孟子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夫洙泗之间,行者相逊,何以为鲁道之衰?谨庠序之教,何预于道路之负戴者?及究其説,《汉地理志》云:「鲁濒洙泗之水,其民涉渡,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者相逊也。徐广又曰:「盖幼者患苦长者,长者忿媿自守,故龂龂争辞,所以为衰也。」想其盛时,老者晏然,如父兄之役子弟,无复相逊。子所谓「老者安之」,殆为此也。孟子亦谓「孝悌之义既申,则颁白负戴者少者自当代之矣」。噫!后世教养士子,以科举得人之多寡为庠校之盛衰者,与古意远甚。昌国故甬东之地,民以渔盐为业,近嵗儒风日兴,而犹未盛。葛君欲崇教化以善其俗,一闻余言,则曰:「此名堂之本意也。」始与从弟镛尉东阳而归,余啓得人之问,以容甫为称首。兹为乡邑治声卓然,又将兴学化民,以几古人之意,诚非文法吏所能为者。齐变至鲁,鲁变至道,顾不在兹乎?钥既为之记,而命镛弟题其上。
奉化县恕堂记奉川,余乡邑也。比因扫松,见赵令君防方祷雨,相与过恕堂。上盖县斋便坐,且折狱之地也。栋宇一新,而戸册不称。令请改书之,且出旧记相示。因谓令曰:治狱固贵乎恕,而所谓恕者,非止用于此也。孔门之徒,最为善问。子贡猝然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亦难乎其答矣。夫子不曰「仁」,不曰「义」,不及其他,而曰「其恕乎」?兹岂夫子一时姑以应弟子之叩击哉?盖其平日践履之实,故其言蔼如,歴万世终无以易此。又从而言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哉,恕乎!「曰违道不远,曰求仁莫近,一贯之传,亦曰忠恕而已矣。」制字之初,以如心为恕。大率以我之心如彼之心,则为恕矣。若彼亦能以其心如我之心,则天下岂复有他事哉?世之言恕者,曰:「我能临民而轻其笞棰,追科而缓其节目。」是皆恕之一端,何足与言恕之大全也?君子学道,则爱人人能言之;小人学道,则易使则鲜有能説者。此亦恕之説耳。君子役人者也,以吾心如下之心,安得不以爱人为务?小人役于人者也,以其心如上之心,安得不易使?且以至微之事言之:令君坐官舍,而有以谒入者,心欲却之。苟曰:「彼之来亦良难,岂非有急以相投,有事以相告耶?」则吾之迎之也,必不以为惮。驱车以出,谒欲见主人而不出,心必愠之。苟曰:「安知其家不适有故乎?」姑待之,则吾之心必释然矣。推此以往,仁不胜用,宁复有乖争陵犯之患哉?令君曰:「所未闻也。」方欲以记为请,愿径书坐中语以诏后之人。且曰:「邑有吴氏懋者,既以一力葺理牢戸,内外俱备,又以其余材重建此堂,愿托名焉。」令君名彦绾,秘阁修撰右司公之子,以清谨守家法,以儒雅饰吏事,明恕而行,终始如一。为邑中建惠政,石桥分为双洞,壮丽絶出,吏民以为昔所未有。诚信及民,上下响答,此堂其余事也。
译《昌国县学申义堂记》东阳人葛容甫洪任昌国县令,修葺县学讲堂,命名为“申义”,请我题写匾额。我既高兴葛君知道施政首先应做的事情,又喜爱这个堂名的美好,便大字题写送给他,并且想为此作记。我在永嘉分管教育时,曾写过一篇《序齿文》给诸生看,大意说:孔子称道:“鲁国的风气衰败得太厉害了,洙水、泗水之间,人与人相互争辩。”解释者说“龂龂”是相互谦让;孟子说:“谨慎地办好庠序的教育,把孝悌的道理反复讲给他们听,头发斑白的人就不会背负、头顶东西走在道路上了。”洙泗之间,行路的人相互谦让,为什么反而说鲁国的风气衰败?谨慎施行庠序教育,与道路上老人背负东西有什么关系?等到考察这些说法,《汉书·地理志》说:“鲁地临近洙水、泗水,百姓渡水时,年轻人扶助老人,并轮流承担负担。”后来风俗更加浅薄,长者不能安心接受扶助,反而与年轻人相互推让。徐广又说:“大概年轻人苦于侍奉长者,长者羞惭而自守,所以争相推辞,这正是风气衰败的表现。”想来鲁国风俗兴盛时,老人安然受用,就像父兄役使子弟一样,再也没有相互推让的事。孔子所说的“使老人安乐”,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孟子也说:“孝悌的道理既然得到申明,那么头发斑白的人背负东西,年轻人自然会替他们承担。” 唉!后世教育培养士人,把科举取士人数的多少作为学校兴衰的标准,与古人的本意相距太远了。昌国原本是甬东之地,百姓以捕鱼和煮盐为业,近年儒学风气日渐兴盛,但还没有达到繁盛。葛君想要尊崇教化、改善当地风俗,一听到我的话,就说:“这正是命名此堂的本意。”当初我和他的堂弟葛镛任东阳尉后返回,我回答关于荐举人才的问题,把容甫列为第一。如今他在乡邑中的治理声誉卓著,又将兴办学校、教化百姓,以接近古人的本意,这实在不是只会拘泥文法的官吏所能做到的。齐国的风俗变成鲁国,鲁国的风俗变成王道,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已经为此作记,又让葛镛弟题写在匾额上。《奉化县恕堂记》奉川是我的乡邑。近来因为扫墓,见到赵县令防方正在祈雨,便和他一起经过恕堂。这里上面是县斋的便厅,也是审断案件的地方。栋宇已经全部翻新,但门册上的文字不相称。县令请我改写,又拿出旧记给我看。于是我对县令说:审理案件固然贵在宽恕,但所谓宽恕,并不只是用于这里。孔门弟子中,子贡最善于提问。他突然问道:“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这句话也很难回答。孔子不说“仁”,不说“义”,也不涉及其他,而说:“大概就是恕吧。”这难道是孔子一时姑且用来回答弟子叩问的话吗?这是他平日实践所得的真实体会,所以说出的话温和亲切,历经万世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孔子又进一步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恕的意义多么广大啊!又说:“离道不远”,又说“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一贯相传的道理,也不过是忠恕罢了。造“恕”字之初,就是以自己的心推想别人的心。大体上,用我的心去体察别人的心,就是恕。如果别人也能用他的心体察我的心,那么天下哪里还会有其他事情呢?世上谈论宽恕的人说:“我能够面对百姓而减轻鞭打,催征赋税而放宽期限。” 这些都只是恕的一端,哪里足以谈论恕的全部意义呢?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人人,这是人人都能说出的;小人学习道理,就会容易役使,却很少有人能说明其中的道理。这也是恕的含义。君子是役使别人的人,用自己的心去体察下属的心,怎么能不把爱人作为自己的职责?小人是被人役使的人,用自己的心去体察上级的心,怎么能不容易役使?再拿极小的事情来说:县令坐在官舍,有人来投刺求见,心里想拒绝他。如果想到:“他来这里也很不容易,难道不是有急事来投奔,或有事情来告诉我吗?”那么我接待他时,必定不会以此为劳累。驾车外出时,有人投刺想见主人而主人不出来,那人心里一定会恼怒。如果想到:“怎么知道他家中不是恰好有事呢?”暂且等待他,那么我的心一定就释然了。由此推而广之,仁爱便用之不尽,哪里还会有乖违争斗、欺凌冒犯的忧患呢?县令说:“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道理。”正想请我作记,希望我直接把座中所说的话写下来,告诫后人。又说:“县里有个吴懋,已经独力修葺整理牢狱,内外都完备了,又用剩余材料重建这座堂,希望把他的名字寄托在这里。”县令名彦绾,是秘阁修撰右司公的儿子,以清廉谨慎守护家法,以儒雅修饰吏治,明白恕道并加以实行,始终如一。他在县中建造惠政,石桥分成两个洞,壮丽非凡,官吏和百姓都认为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诚信施及百姓,上下相互响应,这座堂只是他其他政绩中的一件罢了。
冲和堂记古有宗法,大宗小宗,具载礼经。圣人之用意深矣。阳羡周孝侯庙碑后有宗簿宗尉,溧阳史氏旧有家谱,每一院各有簿尉之职。盖是时宗法犹在意,必择其族之有才力者为之,若有司然。余姚虞氏实世南之裔,有为农者,故谱尚存。自受氏以来,莫不可纪。如汉之诩,吴之翻,凡有名于史者,皆略载其行事。歴晋宋齐梁陈隋,皆尝上于朝,而名臣为之修纂。齐则王俭修之,他悉类是。闻玉山鲁氏有谱,亦然。唐史所载甚详,至武氏而谱法大坏。唐人犹能各守其阀阅,今则亡矣。本朝惟一二名门,如杜祁公上世自二代春秋诸侯之子孙,千有余嵗不絶世谱。苏老泉之言曰:「情见乎亲,亲见乎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涂人也。吾之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钥尝读而重悲其言。故族党虽众,纵不能与之如同气,率体老泉之言以待之。山谷先生文章妙天下,学问冠百家,而至性尤为絶人。东坡先生荐之曰:「孝友之行,追配古人。其见于诗,如食莲有感等语,皆蔼然仁义之言。」于元明知命情义尤笃。晚谪宜州,患难极矣,学道纯熟,不知有死生之变。与再从弟靖民判官书有曰:「吾侪所以衣冠而仕宦者,岂已力哉?皆自高曾以来积累,偶然冲和之气在此一枝,其实相去不远,幸深念之。」呜呼!此言之发出于中心,其视羣从功缌之亲,岂有厚薄之间?秪此一语,可以睦宗党,可以厉风俗,可以寛鄙而崇薄。圣人宗法之意尽在是矣。先生之诸孙荦,既刻之石,名曰《冲和帖》,又建堂于家,仍以「冲和」扁之。皇太子为之大书。荦又求钥为之记,顾骩骳之词,何足以发?窃尝佩服斯言,故勉书之。荦以才业之美,由郎曹宰掾为直显谟阁,两浙路转运副使,其他在仕籍者多以治行间称。故家簪绅。之盛在今日,未有如黄氏者。兹非冲和一枝之余庆耶?
清芬堂记皇朝以忠厚为家法,亲睦九族,高视千古。高宗中兴,收用周宗,以强王室。如令畤、令詪、子崧、子昼、子淔皆列之法从,或绍爵郡王,士樽、士籛等又皆极禄位之丰。更化之后,首擢令衿,袭封安定,独殿诸老,宠眷隆渥,特许非时见。普安郡王倡和动盈卷轴,王圣性高迈,学问夙成,篇章璀璨属聨,尤工其间,理趣精深,非若文士徒为华藻而已。绍兴三十二年,孝宗受内禅,而令衿不及见矣。一子子觉以御书诗二轴装潢以进,孝宗复亲洒翰墨题其一云:“朕在藩邸,令衿以宗室老奉朝请,时有唱酬。子觉今标轴来上,想清芬之如在。”复书赐之。其一云:“此卷皆朕与令衿唱和诗。令衿亡矣,覧之怆然。”先是祐陵朝谏官江公望以抗直敢言,有重名于时,而又学佛超诣,每谓与吾道合。令衿旧与之相好,得其四书俱是理到之言,前后名公卿跋语甚众。尝以进呈孝宗,又书其后有曰:“观江公之言,其利济方便,超脱生死,佛道盖如是欤。”超然居士果能允蹈,卓尔不羣,信乎宗藩之领袖也。高山仰止,聊书卷末。诗及此跋,又书旧讳至十有一,“超然”盖令衿自号也。子觉之长子伯禽袐藏于家,亦谨题于巻尾。伯禽之子师济举以示臣钥,敢整冠再拜而读之。仰而叹曰:“皇乎盛哉!臣子之家寳先日所得奎画者有之矣,未有炳曜杰特昭囘之光,连篇累牍如此之伙者也。”惟安定天资颖悟,加以笃学,所交多世之名胜,乐善好施,胸次豁然。中间尝以客得祸,终不自悔,惠人利物,不负公望之言。寓居柯山,臣外祖太府少卿汪思温为守,与之友善。公望所谓“事事方便,物物利益”者,外祖盖终身诵之。后二十年,先臣赠太师岐国公璩为监征,公知其贫而亷贷私钱三十万以济臣家之归。先臣一介不取,虽已偿之,至今懐感,终不敢忘。此固公之细事,敢附见于此。抑使人有以信公之实行也,师济将取「清芬」二字以名其所居之堂,而求记于臣。臣老矣,学落,不能驰骋于艺文之圃,辄直书始末,以着君臣相与之深,庸诏后世为安定子孙无穷之荣。且以见前良议论,词采更相映发,为一时文献之盛云。
译《冲和堂记》古代有宗法制度,大宗、小宗的区别,都完整记载在《礼经》中。圣人的用意深远啊!《阳羡周孝侯庙碑》后面有宗簿、宗尉之职,溧阳史氏旧时有家谱,每一院都设置簿尉的职位。大概当时宗法仍然存在于人们心中,一定选择族中有才干、有力量的人担任此职,就像官府设置属官一样。我姚虞氏确实是虞世南的后裔,其中有人务农,所以家谱还保存着。自从受姓以来,没有不可记载的人物。像汉代的虞诩、吴国的虞翻,凡是在史书上有名的人,都大略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历经晋、宋、齐、梁、陈、隋,各代都曾把家谱上报朝廷,并由名臣为之修订编纂。齐代由王俭修谱,其他朝代大多也是这样。听说玉山鲁氏有家谱,也如此。唐史所记载的情况很详细,到武氏时谱法大大败坏。唐人尚且还能各自守护自己的门第资历,如今却已经失传了。本朝只有一二个名门,例如杜祁公的祖先从二代春秋诸侯的子孙传下来,经过一千多年仍然没有中断世系家谱。苏老泉说:“感情表现在亲疏关系上,亲疏又表现在服丧制度上。没有服丧关系,亲情就尽了;亲情尽了,就成了路人。我和那些如同路人的人相互看待起来,起初却是兄弟;兄弟起初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离到最后竟成了路人,这就是我编写家谱的原因。” 我曾经读到这些话,深深为之悲痛。因此,即使族党人数众多,不能都把他们当作同胞兄弟,也总要按照老泉的话来对待他们。山谷先生文章天下无双,学问冠绝百家,而他的天性尤其超越常人。东坡先生推荐他说:“他的孝友行为,可以追踪比配古人;表现在诗中,如《食莲有感》等篇,都是和蔼充满仁义的言语。”他对元明、知命的感情和义气尤其深厚。晚年被贬到宜州,灾难困苦到了极点,但学道已经纯熟,不知道有死生变化这回事。他给再从弟靖民判官的信中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穿戴衣冠做官,难道只是靠自己的力量吗?都是从高祖、曾祖以来积累下来的福泽,偶然间冲和之气汇聚在我们这一支,其实彼此相距并不远,希望你深深记住这一点。”唉!这些话发自内心,他看待同族各支以及功服、缌麻之亲,哪里有厚薄之分?仅仅这一句话,就可以使宗族和睦,可以砥砺风俗,可以使鄙薄者宽厚、使浅薄者崇尚。圣人宗法的意义,全都在这里了。先生的诸孙荦已经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命名为《冲和帖》,又在家中建堂,仍用“冲和”题匾。皇太子为它大字题写。荦又求我作记,只是我这些支离的言辞,哪里足以阐发它的意义呢?我私下里一向敬佩这些话,所以勉强写下这篇记。荦凭借优美的才干和学业,从郎曹、宰掾做到直显谟阁、两浙路转运副使;其他列在仕籍中的族人,也多以治理政事的成绩著称。世代簪缨的名门,在今天没有比黄氏更盛的了。这难道不是“冲和”这一支的余庆吗?《清芬堂记》本朝以忠厚作为家法,亲近和睦九族,远远超过千古。高宗中兴时,起用周氏宗室,以此加强王室。像令畤、令詪、子崧、子昼、子淔,都列入法从之列;有的承袭郡王爵位,士樽、士籛等人也都享有极高的禄位。改制之后,首先擢用令衿,袭封安定郡王,在诸位老臣中独居前列,宠爱眷顾隆厚优渥,特许他不按时入见。普安郡王的唱和诗动辄满卷,王圣性情高迈,早年学问成熟,诗文灿烂而连篇成章,尤其擅长唱和,理趣精深,不像一般文士只作华丽辞藻而已。绍兴三十二年,孝宗接受内禅,而令衿已经来不及见到孝宗了。他的一个儿子子觉把御书诗两轴装裱后进呈,孝宗又亲自挥笔,在其中一轴题写道:“朕在藩邸时,令衿作为宗室老臣奉朝请,常常有诗歌唱和。子觉如今标明卷轴进呈,想来清芬仿佛仍在。”又写了一幅赐给他。另一幅写道:“这卷都是朕与令衿唱和的诗。令衿已经去世了,看到它令人悲伤。”在此以前,祐陵在位时,谏官江公望因为抗直敢言,在当时享有盛名;他又精通佛学,造诣极高,常说佛学与我的道学相合。令衿过去与他交好,得到他的四部书,都是说理透彻的文字,前后名公卿为之题跋的很多。令衿曾经把这些书进呈给孝宗,孝宗又在后面题写道:“观看江公的言论,他能使人受益、救济众生,超脱生死,佛道大概就是这样吧。”超然居士果然能够诚实地履行这些道理,卓然不群,确实是宗室藩王中的领袖。仰望高山,聊且把这些话写在卷末。诗和这篇题跋,以及后来所写旧讳,共有十一处;“超然”大概是令衿的自号。子觉的长子伯禽把它珍藏在家中,也恭敬地题写在卷尾。伯禽的儿子师济拿来给我看,我恭敬地整理衣冠,拜了两拜后读它。仰头感叹说:“多么盛大辉煌啊!臣子之家珍藏先前得到的御笔,固然有这样的;但从来没有像这样光彩夺目、卓异特出、昭明显耀的文字,连篇累牍达到如此众多的。”安定郡王天资聪颖,又加上勤奋好学,所交往的多是当世名流,乐于行善、乐于施舍,胸襟开阔。中间曾因宾客而遭遇祸患,却始终不后悔;惠及他人、利于万物,没有辜负公望所说的话。他寓居柯山时,我的外祖父太府少卿汪思温任地方长官,与他交情很好。公望所说的“事事使人便利,物物使人得益”,我的外祖父终身诵读不忘。二十年后,我的先父赠太师、岐国公璩任监征,安定公知道他贫穷,便明知有借无还,私下拿出钱三十万来资助我家归还。先父一介不取,即使后来已经偿还,直到今天仍然怀着感激之情,始终不敢忘记。这本来只是安定公的一件小事,我冒昧附带记在这里,也许可以使人相信安定公真实的品行。师济将要取“清芬”二字为自己居住的堂命名,向我求记。我已经老了,学问也荒落,不能在文学艺术的园地中驰骋,只好径直记下事情的始末,以彰显君臣彼此交往的深厚情谊,姑且告示后世,为安定公的子孙留下无穷的荣耀。也借此表明,前代贤人的议论和辞采互相映发,构成一时文献的盛况。
扬州平山堂记平山堂东南胜处也。长淮之东,地多堆阜,苟见山处,皆以得名。于斗野山,在他郡何算?自泗上南来者,望而首得之,故米寳晋有「第一山」之咏。仪真西北登高,见建邺诸山,而有壮观之胜。扬州大明寺所谓「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而千载无领略之者。六一居士一览而得之,撤僧庐之败屋,作为斯堂,而风景焕然,遂名天下。公以为占胜蜀冈,江南诸山一目千里,而王荆公亦谓「一堂高视两三州」者也。天造地设,待人而发。滁之醉翁,峡之至喜,皆以公得名。而扬又居南北之冲,士夫往来,喜至其下。自堂之成,所谓迷楼、萤苑、芜城、九曲之旧【○一本作风亭、月观、吹台、琴室之旧】俱在下风矣。公之记岘山亭,谓「岘盖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岂非以其人哉?羊叔子与杜元凯是已。亭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此堂亦几是耶?然而物有盛衰,承平才更十七年,而堂已圮坏。直史馆刁公约新之,沈内翰括为之记。绍兴末年,废于兵燬。周贰卿淙起其废,而洪内翰迈记之。近嵗赵龙图子蒙尝加葺治,郑承宣兴裔更创而增大之。开禧边衅之起,环扬之境本无侵轶,而庸人债帅畏怯太甚,始以大言自诡,事未迫而欲遯,遽假清野之名,纵火于外,负郭室屋,延燔一空,而堂遂为荆蓁瓦砾之场。于兹数年矣。嘉定三年,宼攘既息,而旱蝗饥馑之余,疮痍益甚。皇上思得人以镇抚之,大理少卿赵侯方以闽漕之节,徯次于浙右,遂除右文殿修撰,起帅于扬,远继叔祖龙图之轨。下车之初,日不暇给,简节疏目,恩威竝用,教条井井,军民帖服。边鄙既已不耸,而年糓顺成,寖复乐土之旧。郡城堡寨【此下各本俱缺】
攻媿集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七宋 楼钥 撰
记
雪窦山锦镜记雪窦山名天下,自下而升,既至絶顶,而地始平旷,四山又环之,寺据正中,气象雄秀。二水不知所从来,出山之两腋,而防于前,径赴大壑,峭石削立,险不可测,崩空落崖,飞雪千丈,洞心骇目,胜絶一方,此山之所以得名也。繇古以来,登览之士不知其几,▯于创见何暇拟议?绍兴甲子,郡太守尚书莫公将来游,乃始发妙意于万象之表,谓水去太亟,属寺僧以田为池,使二流汇其中,寛纳而缓出之,则寺当少利。有诗云:「能废千畦渟玉雪,不妨飞练挂丹梯。」读者韪之。而四十余年,十易主人,咸睥睨以为难。淳熙十一年,足庵鍳公禅师既至,百废修举,取莫公之说,斟酌之。八月己未,遂兴畚锸,池深一寻,纵四百三十尺,广半之,筑隄南西,以便徃来,因桥为闸,视水涨落而闭纵焉。明年二月庚子,池成,漪涟拍隄,渟濙如拭,千岩倒景,空明相映,道俗欣叹,见未曽有,禽鱼下上,咸有喜色。师问名于雪窗张武子良臣,武子曰:「是所谓渊林锦镜者也。」遂以锦镜名,而谓余记之。余不能习隂阳家言,然通天下一气耳。山如人之定形,水如人之脉络,或潴或泄,当适其中。池之未作也,水若建瓴,山之气与之俱逝而不留;及其既积,则淑灵之气得以扶舆磅礴于兹矣。继自今其必有卓然超彻之士,深藏若虚,出于此山,以振祖风者,岂惟利而已哉?曩尝一再游焉,间久不雨,水仅相续,萧索轮囷,固自不恶;惟积雨暴涨,则尤为壮伟可观。頋安得每每如许?及今过之,既坐亭上,徐彻三版水,则大至怒涛,迅雷凌驾,震叠素蜺万数,哮吼层出,真天下之竒观也。始惟见寒莎野奔,纷骇相应;少焉觉两涯石壁亦为之低昻不已。此非亲至其上,深矉而驻观者,不足以知此。莫公止为不妨飞雪之胜,不知此池之成闗机阖开,乃大有功于瀑泉也。足庵传洞下心宗,精链刻苦,等慈。接物法施,不吝所向,倾动缁白数主废刹,皆立兴之。壮年尝出力于此,以办众縁。晚座道场,年逾八十,适丁歉嵗,艰食之余,他人支倾补壊,犹惧不济,乃于谈笑间成此胜事。用钱百万,外不以谒诸人,内不以费诸帑,倾囊倒箧,一力为之。信有大过人者。是役也,僧徳实实相其事,妙有智思,规画多出其手。又得信士单承亮割膏腴以补田之废,此池益可以久矣。故并书之以告来者云。
译《扬州平山堂记》平山堂是东南的胜地。长淮以东,地面多有土山,只要看见山的地方,都可以凭山得名。斗野山在其他郡中算得了什么?从泗水上游向南来的人,首先就能望见它,所以米芾有“第一山”的咏诗。仪真西北登高,可以看见建邺诸山,因而有壮观的胜景。扬州大明寺所谓“自从有了宇宙便有这座山”,但千年以来没有人真正领略它。六一居士一看便发现了它,拆除僧舍的破屋,建成这座堂,于是风景焕然一新,名闻天下。欧阳公认为它占据蜀冈的胜景,江南诸山尽收眼底,王荆公也说“一堂高视两三州”。这是天造地设的景物,等待有人来发扬。滁州的醉翁亭、三峡的至喜亭,都因为欧阳公而得名;扬州又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士大夫往来,都喜欢到堂下游览。自从这座堂建成以后,所谓迷楼、萤苑、芜城、九曲的旧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另一种版本作:风亭、月观、吹台、琴室的旧迹)都只能退居其下风了。欧阳公在《岘山亭记》中说:“岘山大概是山中较小的,但它的名声特别显著。”这难道不是因为有其人吗?羊叔子和杜元凯就是这样。亭子多次废毁又重新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们的名声而思念他们的人很多。这座堂大概也是如此吧?然而万物有盛有衰,太平时代才经过十七年,堂就已经倒塌损坏。直史馆刁公约重修它,沈内翰括为它作记。绍兴末年,堂毁于兵火。周贰卿淙重建废墟,洪内翰迈为它作记。近年赵龙图子蒙曾加以修葺,郑承宣兴裔又重新创建并扩建。开禧年间边境事端发生时,扬州四周本来没有遭受侵扰,但庸劣的主帅过分畏怯,开始用大话自我掩饰,事情尚未紧迫便想逃走,突然借“清野”的名义,在城外纵火,靠近城郭的房屋延烧一空,堂也于是成为荆棘丛生、瓦砾遍地的地方。到现在已经数年了。嘉定三年,盗寇骚乱已经平息,但旱灾、蝗灾和饥荒之后,创伤更加严重。皇上想要找到贤能之人来镇守安抚这里,大理少卿赵侯当时正奉闽漕之节,等候在浙右,于是授任右文殿修撰,起用为扬州统帅,远远继承他叔祖龙图公的事业。他刚到任时,日夜没有空闲,简化节制、疏理事务,恩威并用,政令条理分明,军民都服从安定。边境既然已经不再令人震惧,年成又顺利丰收,渐渐恢复了乐土往日的样子。郡城、堡寨…… 《攻媿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七 宋代楼钥撰写 记 《雪窦山锦镜记》雪窦山名闻天下,从山下向上攀登,到了最高处,地面才平坦开阔,四面山峰又环绕着它,寺院坐落在正中,气势雄伟秀美。两道水流不知道从哪里来,从山的两侧流出,在前面汇合,径直奔向大峡谷;峭石如刀削般直立,险峻得无法测量,崩空落崖,飞瀑如雪落千丈,洞穴深处惊心动目,成为一方绝胜,这座山因此得名。自古以来,登山游览的人不知有多少,面对新奇的景观,哪里还有时间揣摩议论?绍兴甲子年,郡太守尚书莫公将要来游览,才开始从万象之外产生奇妙的设想,认为水流去得太快,嘱咐寺僧把田地改作池塘,使两股水流汇聚其中,宽广地容纳、缓缓地流出,那么寺院应当会得到一些好处。他有诗说:“能废弃千畦田地来蓄积玉雪般的水,不妨让飞瀑像白练挂在红色的天梯上。”读诗的人都认为说得好。然而四十多年中,换了十位主持,都只是斜眼看着此事,认为难以办成。淳熙十一年,足庵鉴公禅师到任以后,修举百废,取用莫公的建议加以斟酌。八月己未,便开始动土挖掘;池深一寻,纵长四百三十尺,宽为它的一半,在南面和西面筑堤,以便往来;借桥设置水闸,根据水势涨落开闭放水。第二年二月庚子,池塘建成,水波拍打堤岸,水面清澈如同擦拭过,千山倒映其中,天空和水面相互映照,僧俗都欣喜赞叹,认为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禽鸟和鱼类上下游动,都仿佛面有喜色。足庵请雪窗张武子良臣给池塘命名,武子说:“这就是所谓的渊林锦镜。”于是命名为“锦镜”,并让我写记。我不懂阴阳家的学说,然而天下本来就是一股气。山好比人的形体,水好比人的脉络,有时蓄积、有时流泄,应当使它们各得其宜。池塘没有修建时,水势像把水从高处倾倒下来,山中的气也随之流逝而不能停留;等到水积聚起来,淑美灵秀之气便可以在这里扶舆、磅礴聚集。从今以后,这里一定会有卓然超拔的士人,深藏才德而仿佛空虚,从这座山中出世,振兴祖师的传统,难道只有使寺院获利而已吗?从前我曾一两次来游览,偶尔很久不下雨,水流仅仅相接,景象萧瑟盘曲,本来也不算不好;只是遇到连日大雨暴涨,才尤其壮伟可观。只是哪里能够每次都这样呢?如今再经过这里,坐在亭上,慢慢撤去三道闸板,水势便成为巨大的怒涛,像迅雷凌驾而来,震响重叠,仿佛有无数条白虹,咆哮着层层涌出,真是天下奇观。起初只看见寒冷的莎草和野水奔流,纷纷惊骇而相互应和;不久便觉得两岸石壁也被水势冲击得不停俯仰。这不是亲自到水上,深深皱眉凝视、停留观看的人,就不足以知道。莫公只说不妨碍飞瀑的胜景,却不知道池塘建成、使水流闸门开合,实在大大有功于瀑布泉水。足庵传承洞下心宗,精勤刻苦,平等慈悲;接引众人、施行佛法,从不吝惜,所到之处都能使人震动感服。他主持几座已经废坏的寺院,都使它们重新建立兴盛起来。壮年时曾在这里出力,以成办各种事业。晚年主持道场,年过八十,恰逢歉收之年,在粮食艰难的余暇,别人修补倾斜、补缀破坏之处,尚且担心不能成功,他却在谈笑之间完成了这件胜事。耗费钱财一百万,外不向别人求取,内不动用官府财帑,倾尽钱囊、倒空箱箧,独力完成。确实有远胜常人的地方。这项工程中,僧人德实实在协助办理,富有奇妙的智慧,规划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又得到信士单承亮割让肥沃田地,补充原来废弃的田产,这座池塘更加可以长久保存。因此一并记下这些事情,以告知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