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五十七

译《望春山蓬莱观记》老子和佛教的学说在世间流传已久，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更为重要。然而只按我的乡境来计算，僧籍有八千人，道士却不到一百人；道观只有十几处，而佛寺多得数不清，这是为什么呢？我曾听欧阳公说过，大意认为佛教能够控制人的感情，又用祸福来鼓动他们，因此趋附的人众多而势力兴盛。老氏独自喜好谈清静和神仙之术，那些事情幽深难以考察究竟，所以凡是佛教用来动摇人心、兴办事业的方法，很容易施行；道家如果不是遇到君主的爱好和推崇，就不能独自兴盛。又说，其中能够自我努力而不使道术废弛的人，难道不比一般道徒贤能吗？明州以东的四座山，距离郡城都在三十多里；西面有千顷湖泊，其中一座山高耸秀美地突出来，这座山离郡城最近，名叫望春山。旧有灵波庙，用来祭祀白龙。政和、宣和年间，有个叫陈孜的人开始修建殿宇，在东面开辟道院，让道士冯立权奉守香火。我的祖父少师治理乡邦时，因为湖泊淤塞，向朝廷请求把它开垦为田，每年所得粮食不下四十万斛。父老认为这是恩德，便在其中建祠祭祀他，又请道士何思远居住在这里。于是道观建筑更加兴盛，廊庑大略完备。何思远澄清心神、锻炼精气，得到黄老之学的真正风范，能够驱使鬼物，显现的灵迹有些实在无法掩饰。他曾到京师去，那里有数百、上千艘运船，因为想截断淮河而潮水不上涨，他便在岸边施法；不久潮水上涨，欢呼声如雷，所有船只都依靠这件事渡过。发运使把此事上报，朝廷差任他为明州管内副道正。清溪旁边盗贼起事，附近郡县山谷间多有响应者；祖父大力整顿守备，郡中因此没有恐慌，何思远也暗中给予帮助。石碑记载着这些事情。绍兴癸卯年，太守莫公将要奉命拜章祈雨，果然应验，于是上奏请求把象山蓬莱观的废弃额名移给这里，亲自书写匾额来特别宠异它。此后主持道观的人竭尽力量，增益前人的功业。如今知观吴若讷继承胡志清之后，乡里的大户厉氏兄弟共同出力兴建，又有昝氏在山麓创建岱岳行祠，于是成为一方胜处。按照欧阳公的话来看，诸位可以说是能够自我努力、比一般道徒贤能的人了。我想到自己出生得晚，没能侍奉祖父，曾经到祠下拜谒，仍见冠帽佩饰庄严整齐。幼年时还认识何君，至今记得他的道士仪貌，他能一一讲述祖父当时的事情，使人肃然起敬。吴氏承继何君的法统，是何君的孙辈；他的品行几乎可以实行祖先的法则，使居所更加宏大，这算得上能够承担重任的人吗？我有一天和他交游，他来请求说：“道观兴建至今才六十多年，恐怕没有办法流传久远，希望您写篇记。” 我回答说：“能不能长久流传，关键本来不在于记文，何况是我这篇支离的文章呢？世上的楼台屋宇有倾塌的，百姓出力修建，想作永久的打算，却突然兴建又很快废弃，几乎不能维持片刻。山巅水涯之间，搭茅屋、垒砖石，有的最终变成宏伟的仙宫。从上古到今天，没有哪一座是一日之间形成的。您以为如今那些琳宫蕊馆，占据名山洞府的胜境，戴着霞冠、披着星衣的道士在其中往来，它们一开始就全都如此吗？它们创建之初也不过如此，而且未必能像您的居所这样壮丽。它们逐渐变得雄伟兴盛，虽说有一定的命数，也在于人为。推究世间的法则，又哪里只是楼台屋宇如此呢？如今蓬莱观的兴盛，有的功业是在前人手中完成，有的要由后人完成；你登上这里之后，回去告诉你的同道。如果能够想到前人的艰辛劳苦而不断增修，那么才真正可以永远保存。”吴氏说：“我正想把这些写下来给后来的人看。”于是我便为他写了这篇记。

译《天童山千佛阁记》淳熙五年，孝宗皇帝亲自挥笔，大书“太白名山”赐给天童山景德禅寺。寺门非常雄伟，寺僧恭敬地把御书刻下，在上面建尊阁供奉。又在方丈室专门建一座阁楼，用来收藏御书真迹，实在是禅林的盛事，过去从未有过。起初，西晋永康年间，沙门义兴在山中卓然结庵；山中有童子前来供应柴薪和水，后来寺众增多，童子便辞去，说：“我是太白山中的一位天童，上帝因为师父笃志修道，派我侍奉左右，所以忽然不见了。”从此才有太白、天童的名称。山在郡城东南约六十里处，太白一峰高压千岭，雄伟尊严而深沉秀美，是全郡仰望的名山。绍兴初年，宏智禅师正觉想拆掉寺院重新修建，便和众人商议。有个蜀地僧人献上阴阳家的说法：“这座寺院之所以还没有大显于世，是因为山川广大，而房屋建筑不相称。师父如果能修建高楼杰阁，使秀美灵异之气得到发扬，那么这座山的名声将要在当世振耀。”正觉深以为然，于是拓展旧址，筹划兴建，内外全部更新，逐步完成。建筑工匠技艺高妙，务求极其崇高华丽。寺门修成高阁，向两侧延伸出长长的廊庑，在上面铸造排列千尊佛像。前面修建两座大池，中间竖立七座塔，彼此映照，清澈明净。游览这座山的人，刚进入万松关，便见青松夹道，共有三十里。云气缭绕的栋梁、积雪般的屋脊层层显现在树林之上，倒影落入池中；还没有进入楼阁的门口窥看，便已经不像在人间了。中间修建的卢舍那阁尤其壮丽。住持山寺三十年，为长远作的规划，都远远超过常人。后来慈航了朴住持此寺，也一坐二十年，在卢舍那阁前建起超诸有阁，以复道相连接，至今仍然高高耸立、彼此相望。又大力筑堤围垦海涂，增加每年的收入，因此天童山不只是四明的第一名刹，即使东南数千里也都推为第一。游历和做官的人一定要来，来到这里便忘记归去，回去后又向别人惊叹称说；名声传遍四方，江湖上的僧人把没有来过这里当作遗憾。皇子魏惠宪王出镇时，一见慈航便像平生旧交那样欢喜；有空时来游览，顾盼山林，登上玲珑阁，坐宿鹭亭，有时连日不忍离去，于是绘图进献给皇上。会稽郡王、太师史文惠公又从容奏请，于是得到皇帝赐下的四个大字，成为瑰奇绝特的景观，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淳熙十六年，虚庵怀敞从天台万年来主持这座寺刹，百废全部兴举，追随前面两位老和尚的事业；但千佛阁年代久远渐渐倒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他仍认为前人的规模不足以配得上皇上的赐书，想在原有楼阁和前面两阁之上再建一座更高大的阁楼，众人都认为这很难。禅师的志向没有动摇。在此以前，日本国僧人千光法师荣西奋发立愿，想前往西域求取教外别传的宗旨；有人告诉他天台万年寺可以依止，他便渡海而来，以虚庵为归依。等到虚庵迁到天童山，荣西也跟随到达，住了一年多，听说禅师有改建的打算，便请求说：“我想报答收容摄受的恩德，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怕，何况是比这轻的事情呢？我有幸是我国国主的近亲，日后回国，一定送来上好的木材作为帮助。”禅师说：“好。”不久荣西便回国了。过了两年，果然送来合抱百围的大木若干，夹在大船中渡过鲸涛来到这里。千名工匠一齐聚集，船木漂浮在江面遮蔽河流，运输到山中。禅师笑着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于是召集工匠、测量木材，材料像云一样堆积在山中，排列的柱子有四十多根来自日本，其余则取自本地山中。工程始建于绍熙四年季秋甲申，仅三年便告完成，耗费缗钱二万有余。这一年海庄的收成加倍，余粮三千斛，仿佛有神灵相助；不向人求取，见到工程的人都乐于施舍，直到建成。楼阁共七间，高三层，横长十四丈，高十二丈，深八十四尺，所有大柱都三十五尺长；外面开三道门，上面设置藻井，藻井以上十四尺处为虎座。大木交错贯穿，坚固致密，牢不可拔。上层又高七丈，安置千尊佛像，位置和朝向没有不恰当的。外檐三层，内檐四层，檐角高高翘起，直得像拉紧的墨线；排列的柱子之间留有间隔，像鸟翼飞举，四面延伸到屋顶四角，周围用栏杆环绕。里面设置雕饰精美的窗格，内外通透明亮，从下面抬头仰望，仿佛置身昆仑山和阆苑仙境。梵呗、磬声、钟声在半空中回荡；漫步登临眺望，四周群山俯视着河汉星斗，仿佛就在栏杆之内。御书金榜巍然矗立在中央，两旁以飞龙护卫，外面围以红绡，高高超出云霄，真正足以镇压山川、传示千古。善财童子进入大藏严藏，看见楼阁广大无边的情景，也无法知道其究竟。若游历四方，房屋楼阁的巨大华丽，大概还没有见过能与它相比的。我奉祠归东，曾经前往游览，惊叹它的卓异雄伟，眼睛眩惑、精神震骇，超过了耳闻的程度。怀敞请我记载此事，我老了，学问也荒落，不能充分描绘，只姑且记下大概，以彰显我乡的胜景。海内喜爱奇景而想游览却未能成行的人，读了这篇记，对太白山景色的想象也就完成大半了。虚庵的道行声望一向很高，禅门弟子向方鳬夷也听到他的名声而来归依；再加上他的愿力深重，才力宽裕，工匠巧妙、材料珍奇，才成就了这件胜事。观看的人无不羡慕赞叹，有人请求再加以彩饰。怀敞说：“已经竭尽力量、耗尽财物，幸而把这项工程建成并登临其中，也将要告退离去了。至于丹砂彩绘和华美装饰，还要依赖后世的人了。” 《安岩华严院记》【代仲舅汪尚书作】我乡的僧寺最多，奉川一县共有七十二所，雪窦古道场居首，其次就是安岩山。这里林木山谷幽深险峻，不是其他山所能相比。它距离县治三十里，创建于唐代大历年间，后来废于会昌年间。五代后汉乾祐年间，僧人清耸、义仙进入山中，寻找可以建庵的地方。他登高向四方眺望，投下一块石头，发誓说：“石头停留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住下。”石头落定后，他说：“这是五龙之地，住在这里的人应当有利于拜见大人。”本朝乾德年间，钱氏仍占有吴越；听说清耸的名声，便命他住持杭州灵隐寺，赐号了悟禅师，于是把这座庵作为四明道场。后来逐渐被徒弟们废坏。天圣年间，有一位老禅师，名讳的上字与泰陵庙讳相同；他长期住在天童山。县里有个居士汪湜，自号和静先生，因为喜好佛法，乡人称他为汪长老。他率领十位信士，竭力邀请这位禅师来这里。禅师到来后，尤其与居士契合，于是共同考察地势，迁移寺基另行建立，相距二百步。有蒋宗盛施舍钱十万，开凿山地、平整地基；汪君召集众人力量，修建寺宇一百多楹，殿堂宏大宽敞，中间庄严地安置佛像。康定元年，括囊山人志全为此作记，大体称赞这里的胜景：东面连接奉川，西面连着台峤，南面面对沧海，北面背靠四明。

译说到营建速度之快，就说：“霜期和暑期不会重复出现，金碧色彩交相辉映。”师又亲自撰作《十方遗戒》，说这里永远是十方宗师说法的道场，言辞议论深切，实在是令人凛然生畏的人。他亲手栽种松树六千株，从葛隩到山门约有十多里；又有《松门记》三块碑，都是居士所立。称作檀越主，可见他施出财物、贡献力量最多。庆历三年，朝廷赐给“华严禅院”的匾额；院外修建了玉涧、流峡、望春、濯尘四座桥，院中有钓台、绿萝、望海亭，都是佳境。距今已有一百六十多年，期间虽有兴修，支撑倾斜处、修补毁坏处，但与旧日相比，不能有所增加。如今住持僧无尽，俗姓汪，正是居士的第五代孙。他出自或庵体公门下，三次住持名刹，到这里主持华严寺已有十年了。他想到居士当初创建寺院的勤劳，更加努力兴修；族弟智德舍弃俗身出家为僧，与他共同努力。有蓬道奥山绵延三千亩，山冈田垄险峻断绝，荒莽成了盗贼出没的地方，偏僻地处此山以西，是智德已经置办的产业。到这时便舍弃产业进入山中，另建一座庵，谨慎防守；林木山峦相互映照，又成为一处胜境。在北面名为马迹的地方，开垦废田八顷；又用衣钵所得增置三十亩，用来供养佛塔和庵院。无尽公已经重建僧堂、钟楼等建筑，比过去更加壮丽，又创制了舂米、磨粮的机械，用轮子激水，成为无穷的利益。还将扩大大殿和香积厨的地基，废兴本来就自有时运。居士积累福德深厚，后来族人居住在双溪一带，作为大家族，他的事业兴盛难道会就此停止吗？难道只是偶然的吗？我家很久以来就和他们通谱，把他们看作南阮一样亲近。族子伋和宗族亲党请我写记，我笑着说：“我曾读白乐天《沃洲禅院记》，其中说：晋、宋以来，白道猷开始居住在这座山中，中间逐渐荒废。大和年间，有头陀僧白寂然选择地方建屋，于是成为禅院。寂然称乐天为从叔，请他为此写记。乐天在文末系以诗辞说：‘道猷开创基业，寂然继承兴建，今天乐天又来撰写文章。’这座山真是奇异啊！沃洲和白氏家族，难道世代之间真有缘分吗？”如今安岩这座大寺，前有居士建立，后有无尽继承兴修，又托付我写记。我有个侄子清一，正在拜无尽公为师；他与汪氏的关系，又不只是沃洲与白氏那样了。因此感慨地写下这篇文章。

译《径山兴圣万寿禅寺记》径山是天下奇特的地方。沿着两条小径向上走，到达最高绝顶之处，只见五座山峰高峻险峭。山中原本有龙湫，后来化为宝地。国一禅师在天宝初年开创此山，格外雄伟奇异。真是天造地设，等待这个人来开发。道行成就、声名震动天下后，皇帝召他回长安。代宗皇帝亲自向他行弟子礼，将相大臣都不能参与这种大丈夫的事业。后来由无上禅师继承，又由法济禅师继承，他们坐镇此处降伏群魔，即使有人用刀砍禅床，他也面不改色。国一在还是普通僧人时就认识钱武肃王，所以吴越历代对这里的崇奉尤其谨慎。皇朝至道年间，太宗皇帝赐给御书和佛骨舍利。元祐五年，内翰苏公任杭州知州，把它改为十方祖印寺，悟公成为第一代住持。绍兴七年，大慧禅师来主持法席，衲子云集，达到一千七百人。晚年南归，重新回来时又跌倒，却再次振兴。人与环境相互映发，僧俗都前来归依仰望；龙神也随着他的指挥而安定。显仁皇后在慈宁宫、高宗皇帝在德寿宫时，都曾来游幸，并亲自书写“龙游阁”的匾额。孝宗皇帝书写“兴圣万寿禅寺”，又赐给《圆觉经解》。天下丛林一致推崇它为第一。自大慧以来，名德之士相继兴起，神龙显灵、声名远播，一向为国家所著称。百姓祈祷往往立即得到应验，朝廷屡次加封神应德济显祐广泽王庙为灵泽庙，并且赐给玉圭、玉带、黄金瓶、香炉等祭祀器具。它的兴盛达到极点。然而兴废有定数，不能预先知道。国一之后，因【防】昌沙汰而废弃。咸通年间，无上禅师使它兴复。又过了八十多年，庆赏禅师才因感梦而兴废寺，建成屋宇三百楹，砍去樗树和栎树，亲手栽种杉树、桧树，不知有多少。如今高耸入天、枝干合抱的大树，都是那时栽下的。防庵禅师元聪在庆元三年从福州雪峰奉诏而来，道德声誉隆盛，与前人相比也不逊色。庆元五年仲冬，他在浙西行化后返回，禄挻灾难又遇猛烈大风助长，火势蔓延焚烧屋宇，一夜之间全部烧尽。真奇异啊！人们都认为四百年积累的功业一旦化为乌有；若要重新兴建，不经过多年磨炼，很难完成。此前寺基局促在五座山峰之间，规模又没有统一规划，虽然房屋很多，高低、奢俭各随当时，因陋就简的地方也有。众人替他说：“大慧在世时，难道不能拆掉重建吗？只是当时形势还不允许。”如今火从龙堂烧起，转眼间化为尘土，难道是神明想要把它彻底更新吗？何况祖师的塑像从烈火中出来而没有毁坏，开山祖师的庵四面都被烧焦，茅草却没有受伤。元聪禅师与国一禅师都姓朱，有人因此怀疑他是国一的后身。等到迁移酱坛时，泉水涌出成为水井；今天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暂时废弃、将来应当再次大兴呢？元聪说：“确实如此！”防守此寺的重任由谁来承担？于是他拿出自己的衣钵财物首先倡导，率领门徒元韶、可达等人，到各处募化。两宫加以赏赐，施舍的人听到消息，天天聚集，动辄以万计。又命南悟等人在闽、浙、江东、江西广泛招募良工，在山中伐木，每天役使上千人，斧凿之声震动山谷。凡是在山中供食的人，无论比丘还是优婆塞，都相互劝勉；有智慧的献出谋略，强壮的出力，早晚经营此事，不只是为自己的私事。开拓旧址，首先在东侧建龙王殿，以庄严供奉香火；接着建香积厨，以供给伊蒲之食。接待五湖四海的大众，便有云堂；供奉水陆大斋，便设置西廊。所有这些都是一天也不能耽搁的，是寺院得以建立的根本。宝殿居中耸立，名为普光明殿。长廊、楼阁向外连接，三门面对双径。又建九间五凤楼，供奉五百应真，旁边以行道阁为翼，排列诸天及五十三位善知识。仍然建造千僧阁，以补足山中缺少的建筑。前面高耸着百尺楼，用来安置洪钟；下面建观音殿，并在它东西两侧的廊房中收藏毗卢大藏经函。凿开山的东北面，以扩大库堂，把挖出的土石运到后山的大沟壑中。又在法堂之上开建毗那方丈，再把屋宇建成重层，以尊奉阁中思陵皇帝亲笔御书和御榻。修复妙喜塔亭，仍在明月池上建造防庵；设置香水海供沐浴，设置天慧堂选拔僧人。禅房、客馆，内外一应俱全。佛像高大庄严，金碧色彩灿烂。法器和各种器物凡是应有的，细小之处也全都具备，无法一一写尽。大概因为各种工匠竞相兴作，众人的心志诚实响应。工程始于六年春天，完成于嘉泰改元之夏，经过的月份才十多个，就把瓦砾遍地的地方变成了宏大的宝坊。开始时在一弹指间荡然废毁，似乎极其惨烈；到后来兴建的速度，却超过前代，而且雄伟壮丽、卓异非凡，远远超过旧日。按照图样兴建，井然有序。云纹屋栋、雪白屋脊，层层翘起，如鸟翼飞举，远远超出烟霭和青翠天空之外。春秋两季的法会，来的人更加多，奔走聚集前来瞻仰，仿佛看见化城，惊喜跳跃，都称为从未有过。径山从此大为振兴。我曾登上含晖亭，仿佛踏在半空中。向左远眺云海，观看太阳刚刚升起；向前远望都城，从西湖、浙江一直到越山，清清楚楚，仿佛把手掌上的纹理指给人看，真是绝景。我曾为别峰宝印写诗，其中有“百万杉松双径杳，三千楼阁五峰寒”的句子。宝印因此拍掌，并且说：“山中的景色几乎没有剩余的蕴藏可以描写了！”当时新建的大阁还没有施丹涂彩，上下一色，像凝结的霜雪。相隔二十年，仍像梦境一样；如今土木建筑的盛大，何止超过十倍？只恨我不能亲自去看一眼。元聪忽然写信来，寄到我寂寞的住处，请我写一篇记文。他派僧契日带信来，详尽说明事情始末。我推辞说：“年岁增长，学问衰落，笔力也随之衰退。你的老师愿力宏大深厚，成就这样大的佛事，不去求重望之士撰写雄文，却来找我，岂不是颠倒了吗？”他再三请求，拙庵又帮着请求，于是我删取概括他的言语，为他写成大篇文章，并且告诉他说：“大慧千僧阁建成时，一时被称为盛大的举动。李资政的记文说得好：在杲公看来这有什么值得说的，而习惯于龌龊狭小事务的人却把它当作奇异壮举，不也太浅陋了吗！元聪做这件事，起初哪里是有意兴建呢？只是由于接连发生的奇异变化，偶然得到人情的响应，上面依靠国家力量，广泛聚集喜舍财物，顺应时节因缘和有形事物的规律，来登临达到这个境界，所以本来不能不写下来，以便流传久远。然而这对于禅师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国一禅师当初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法。后来瞻仰礼拜的人数达到亿兆，财物布施的广大，达到了千万之数。他把这些看作幻象，把它们等同于空；居住不过一室，室中不过一床，穿粗布衣，使用陶制器具，洗涤旧衣，吃粗劣食物。看待宠荣和显耀，究竟怎么样呢？元聪正是依照这种道行事，而我却想用言语赞叹，谈论有为功德，话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多余。因此文章就说到这里，禅师认为这样对吗？”},{

译《江州普照院记》我年轻时侍奉先父光禄公，从洪都乘船顺流向东，经过鄱阳湖，远望庐山，见它在空中展开翠色屏风；船暂泊南康时，因旅途催促，没能进山一游。历数五老峰、香炉峰等山峰，惆怅地望着它们离去，心里还想着今生或许能够游览。如今老了，遇到从山中来的人，一定询问泉石胜景；有人把图画和游记送给我，读起来仿佛亲身到了那里。住在育王寺的瑞公是九江人，我曾向他询问，他最能详细讲述自己受业于普照院的情况。大概普照院离湓城东面只有十五里，是当地人游玩欢乐的地方。从前昙珣律师讲经宴坐，感应到白鹿出现的祥瑞，至今还有白鹿台，台下就是这座寺院。晋义熙年间，远公与十八位贤者在这座山结莲社，并在山巅水边建立了许多佛法的标志，这座寺院大概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不是深入庐阜腹地，但地势和朝向特别优美，前面横对长江，江中的桑落洲正与它相对，也是一座古刹。中间经历兵火，荡然成为丛林荒地；绍兴初年，僧崇信才开始砍荆结屋，他的弟子普诚以及法嗣师瑞、师绍、师义、师卿共同募化兴建。不久，正殿、廊庑、法堂、寝室、轮藏、三门、钟楼、佛阁、厨房浴室等处，没有一处不完备。瑞公认为土木营建只是有为功德，于是外出游方，以承担佛法大事为自己的责任。他首先住持舒州兴化寺，后迁到浮山，不久奉命来到育王寺。当时佛照光禅师从径山请求归隐，来到东堂居住；瑞公是他的高足。继承法席以后，师徒父子一唱一和，彼此引重，衲子云集。瑞公想到自己受业的香火传承还有未能满足人意之处，便拿出全部衣资，度化智日、智月等十名僧人，让他们共同管理此事，为长久打算，增加田产以供养来往的高僧。这座寺院建立至今将近七百多年，既废而又重新大兴，难道没有定数吗？瑞公清正耿介、孤高自守，却从未故意采取矫激的行为，僧俗都归依敬重他，所以能够一坐主持大法会九年，几乎没有魔障烦恼。后来退居西塔，又住了多年。一天他对我说：“出行本来无心，居住也只是随缘。拙庵既已示寂，我将回到前山养老。山中一向没有碑志，希望你替我写一篇记，等我回去后刻下。”唉！我既然没有机会带着杖履跟随他，以偿往日的愿望，即使到了山中，胜景和器物也已经不存在了。禅师这一去，再没有相见的日子，庐山的面貌我终究无法重新认识。既已替他写下事情的始末，又更加为此惆怅悲伤。《魏塘大圣塔记》僧伽本是西域人，唐龙朔年间才来到中国。他在泗州临淮县信美坊请求土地，准备建造伽蓝。挖掘时得到古代香积寺的石刻记文以及一尊金像，像上有“普照王佛”几个字。有人说，法师头顶有一个孔，用棉絮堵住；夜里拿掉棉絮，香气便充满一室，天亮香气回来后又把它堵住。万回这个异人说，他是观音的化身。僧伽在长安示寂，因为有灵验，便迁回泗州，为他建塔，这件事流传世间已经很久了。钥的先祖少师，四十岁时任此地长官，家中传说他显灵应验的事情很多。陈子充是大光了斋的孙子、贰卿的儿子，与我家有亲属关系。那时他任太府寺簿，我正任郎官，彼此关系尤其亲厚。我后来闲居，子充也辞去官职。忽然他写信来告诉我：先侍郎从绍兴十二年离开南兰陵郡，任期届满；延平又没有祖宅，无处归宿，于是开始谋划在禾兴居住，暂时寄居魏塘大圣院。六年后才得到如今竹桥的住宅。院子因大圣而得名，其中有瑞像显灵的奇异事情，几乎写不胜写。大概从治平、绍圣年间起，屡次显发奇妙光明，光亮直通上天，图志中确实有记载。直到今天遇到水旱、灾害、疫病，都一定到这里祈求。祖父谏议曾因堂兄默堂绘制佛像而为它写赞。这就是所谓“一轮明月在天上，月影分布于万水之中”。当时我们寄居在那里，祖母还健在。等到我的父母全家虔敬奉祀，这些事情都是亲眼见到的。很久以来一直想用某种方式尊崇奉事它。老僧清梵戒行坚洁，一天夜里梦见僧伽想在寺中建塔。醒后把梦告诉我，恰好符合我的心愿，于是从淳熙六年开始竭力经营此事，每年捐出百斛作为资助。如今将近二纪，土木工程全已完成。塔高七层，塔心的相轮依次向上建造，指日便可完工。希望你替我写一篇记。我当时正患脚病，僵卧在一张床上，酸痛呻吟，百无聊赖，不能动笔。隔了一年，他仍不停地催促我。我过去诵读韩文公的诗：“僧伽后来出现在淮泗之上，气势达到众佛之中尤其魁奇。”又有“突兀三百尺”的话。东坡的诗说：“不嫌俗士玷污丹梯，只看云山环绕淮甸。”乾道年间我因代理官职经过泗州，只能有“火烧水转，扫地皆空”的感叹罢了。盘沟的小僧伽像在吴门，人们尚且敬奉它，想不到这种特殊壮观的景象竟会在这里出现。子充疏散钱财、乐于布施，既轻视轩冕，不问家中有无，唯独对于这件事只看自己力量所及。他倡导并率领众人施舍，成就了这件胜事。他三次来请，殷勤之意显现在门可罗雀的居所；他的爱好与世俗不同。像这样，我也不能再推辞了。

译《仰山太平兴国禅寺记》仰山是天下的胜地。虽然我从未亲自到过那里，但读韩昌黎的文章，知道这座山有神灵；读《传灯录》，知道小释迦曾在这里开山。山神二位都姓萧，释迦禅师来到这里确实有神灵响应。逊山神让出山地建寺，又暗中扶助、默默保佑，招来檀越施舍，一直到今天。释迦的道行越高，山神越灵，仰山的名声也日益显著。袁州四周的地方以及旁及四邻以外的地区，遇到水旱、疾病、疫灾，必定来祈祷、奉献香火的人尤其多。详情又见于《孚惠二王集》。寺院兴建于唐会昌元年；到皇朝太宗皇帝时，赐给“太平兴国禅寺”的匾额，又赐御书，屋宇的盛大在江右地区首屈一指。从释迦禅师到今天，共有三十七代。嘉定元年闰四月三日，未加戒备而发生火灾，延烧殿堂楼阁三百多楹，全都化为灰烬。这难道是命数吗？太守、寺正余公说，一郡百姓把这座山当作命根，应当设法使它兴起，便立即捐出金钱三百万，首先建法堂和二王殿。户部尚书赵公为寺院建僧堂三间，并且主持倡导此事。知隆兴府待制赵公前后也施钱三百万，修建佛殿。住山清公率领弟子拿着钵到四方募化，听到消息的人都乐于施舍；不到几个月，佛殿、方丈室、香积厨、廊庑全都恢复旧观而焕然一新。这样一来，实在超过以往太多了。唉，又为什么这样神速呢？余侯是丞相的弟弟，平易近人，既已使百姓得到治理，又能竭力于神明之事。尚书收聚泽及百姓的恩惠，袖藏救活国家的手段，归来闲居后，帮助成就这件大事。连帅又拿出俸禄余资来倡导率领。清公只穿一件僧衣度过寒暑，先前住在净慈寺时，孝宗知道他的名声，召见他并赐给颂文，直到如今他的土木形骸仍未改变。因此当时这四个人共同敬奉孚惠二王的神灵，使释迦禅师的名刹兴盛起来。一废一兴，大概不是偶然的。清公请我写记，我只记下事情的大概如此。两位神各有祠庙，离寺院远的一座有一舍，近的一座只有五里；寺院也奉祀他们。释迦禅师名慧寂，最初来自郴州。余侯名应诚，尚书名善坚，待制名希怿。清公自号简庵。我是四明楼钥。《攻媿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八 宋楼钥撰 记 《新昌县丞厅壁记》我的表弟汪履道在新昌任县丞，得到前任县丞的姓名，从绍兴末年的李君结以下，共十多人，请我为此写壁记。我答复他说：“昌黎在蓝田写过记文，难道还可以下笔吗？”他又来信说：“蓝田的文章确实写得美，但大概是有感而发的激愤之言。否则，既然说在一县之中没有不应当过问的事，而崔斯立却每天只在两棵松树之间吟哦，那么丞官究竟负担了什么责任呢？”我的先父的弟弟以及我的兄长都曾任此职，大体上都是勤勉干练地辅佐县令，在当时颇有声誉。这个县虽然小，我想继承家声，自从上任以来，努力处理职事，每天都忙得没有闲暇。追查赋税、审理案件，凡是县中由大府交下来的事务，都一定交给县令、县丞办理，称作“知佐”；主簿和县尉有时并不参与。我固然不敢侵夺职权，难道敢怠慢职务吗？至于县丞的职掌，又有常平、雇役、经制等钱款，动辄以千万计。境内河渡、水利等事务，本来就多得应付不来。帅司和各路部使者聚集在越地，把吏事交付下来，文书纷至沓来，又常常奉檄奔走于其他郡县。何况县令更替，我代理承担职务很久，只怕没有一点成绩可以自我表现。至于我们百姓，我确实知道古今情形不同，人才也有高下，只是即使想求得一天洒扫灌溉的闲暇，也不可能得到。不能把蓝田记文中的话当作当然之理。我读完他的信，含笑说：“你的话有道理，努力吧。”于是把这些话写进这篇记中。《钱塘县厅壁记》钱塘是古代的都城，繁华富庶冠绝东南。高祖皇帝南巡，曾驻跸于此，历经三朝五十多年。百姓和物产比从前增加百倍，靠近城郭的两个县，事务体制日益重要，其他郡县都不敢相比。绍兴二十七年，设置钱塘、仁和两县，作为开府的祥符两赤县；中书省选择人才授予县令之职，任期届满允许升任朝廷官职。因此选任更加重要。仁和是从钱塘分出的县，所以钱塘尤其重要。旧县治在钱塘门内，不久被划入景灵宫禁苑，于是以华严僧坊旧址为县治，在国子监西南。县中重大事务丛集，有才干的人有时也以此为苦。绍熙二年，宋价君刚到任，振兴停滞事务，排解烦杂政务，安坐而使境内无事。他首先修建夫子庙，以崇尚儒学风气；又修建监狱，以清理囚禁事务。于是又搜集汇总历任县令的姓名，准备刻石记载。这个县历史很久远，搜考史传，从宋元嘉年间的刘道真到吴越的罗隐，共十人；本朝从张君房以下直到现在，共三十九人。都详细载明年月，已经亡故的缺略不载，使后人有所考察。宋君实是景文公的第四代孙，文雅风流的传统还未远去；他以儒雅修饰吏治，处理政务敏捷，因此他的施政安排知道先后次序。我与宋君素有姻亲关系，很高兴他仕途优异，替他记下事情始末，并且告诉他说：“县厅壁记不可没有。然而县令离百姓最近，贤能与否不能欺骗他们。像卓太傅、元鲁山诸公，铭刻在百姓心中，千年之后仍不会被忘记，大概有些人是不必等到立碑才会流传的。希望你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