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攻媿集三十八

攻媿集卷六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3–305 段

答杜仲髙旃书钥向者,天街一别,忽忽四五年。兹辱恵书,以慰以荷。钥杜门郤扫,荷上恩再畀祠禄,仰以奉九十之亲,俯以自适不肖之躯,不翅足矣。况老态日见,夏秋间病足延痛,左腕尝作醮词云:“四肢而三痛楚,十日而九呻吟。”其况可知。近方稍安。九十者,其家不从政,但当虞侍膝下。暇日则以故书遮眼,而昏花已不可视细字矣。鼓琴足以自娱,奕棊可以遣日,此外一不以经意。来书论出处,大致意甚笃,词甚伟。佩荷虽深,然非所敢当也。寄示新诗,快读降叹。杜诗集注等书,恨未尽见。发防一编,诵之数过,卓乎髙哉!贤父子真足以发少陵之防意,非浅识者所及。来书云云,姑置是事,且説杜诗以寄逺懐,如何?杜之诗,韩之文,如王右军之书,皆古今一人而已。近世士夫水墨积习之工,类不甚至。唐人多能书,欧、虞、褚、薛是其尤颖异者。疲精竭神,各名家终不足以望右军阃域。若诗与文,可以力取而强进之耶?诋之为村夫子者,固自难言。然王荆公以为与元气侔,盖极言诗之髙致。若曰“所以拜公像,再拜涕泗流”,正为茅屋为秋风所破叹一诗,用意之大。东坡谓“自是稷契等辈口中语”,正谓其语似稷契辈尔。唐史赞之:“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皆极口称其诗。工部之诗,真有参造化之妙,别是一种肺肝兼备,众体间见,层出不可端倪。忠义感慨,忧世愤激,一饭不忘君,此其所以为诗人冠冕。后人着意形似,亦有可杂之诗中而不可辨者。至其奔逸絶尘,虽诸名公恐未免瞠乎若后,此难与不知者道也。然儗人必于其伦,以言取人,先圣所难。若直以上比禹稷与孔孟之进退,则亦爱之过甚。此老如在,亦未必敢当。鄙见如此,更试思之,非面言不能究也。如中自诛襃妲,前辈尝称之,而陈将军之不没其实,未有人能发此者。发防如此者非一,末篇尤佳,叹诵不已。又记一二事,虽非诗之大节,因并及之。留花门诗「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以赵次公之详且博,畧不注释。四明旧有卞倅养直圜为注,甚详,竟不得其书。尝与之论及此,亦止云「意其偶有积雪尔」。盖花门即回鹘也。钥尝攷回鹘之俗,衣冠皆白,故连屯左辅而百里如积雪然,不既多乎?以此意读之,方觉语意精彩顿别。又尝与蜀士黄文叔裳食花椑,因问蜀中有此乎?黄曰:「此物甚多,正出阆州。」杜诗所谓「黄知橘柚来」,极为佳句,然误矣。曾亲到苍溪县,顺流而下,两岸黄色照耀,真似橘柚,其实乃此椑也。问之土人,云工部既误以为橘柚,有好事者欲为之解嘲,为于其处大种橘柚,终以非其土宜,无一活者。又云「嘉陵江水何所似」,一本作「山水者是」,盖嘉陵江至阆州西北折而趋南,横流而东,复折而北,州城三面皆水,故亦谓之阆中。阆内如河内然,地势平阔,江流舒缓,城南正当佳处,对面即锦屏山。盖山如石黛,水如碧玉,故云「嘉陵山水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真絶唱也。此皆前所未闻,恐可以助异闻之万一。又信乎「不行万里不可读杜诗」也。信笔为报,惟为逺业目厚防昆仲并道甫问讯为荷。

答柴殿院之子楙书钥承长书之贶,且示以事目甚详。区区非不知之。钥自叨典选,凡滞案至前必究。观之可行则属使胥辈施行,若必不可行,求其説而不得,则必悉以底蕴明告之,使知其决不可以幸望,息心而归,且曰:“毋徒为逆旅也。”是皆未尝问识不识,求尽吾职而已。况如先殿院厚徳前辈,幸及同朝,今见贤子来理遗泽,岂不愿奉周旋重防垂谕,不得不详布之。遗表自重官之外,旧日惟中奉、中散大夫以上方得一名。若先殿院生前持服时,中奉大夫之告已下,未及授而捐馆,则尚可料理。舍此则无説矣。何也?以为带贴职朝议大夫与不带贴职人事体一同,则钥之外祖汪公带直显谟阁二十年,转朝议大夫数年而后致仕,未尝敢陈乞遗表恩泽,盖无此法也。来教所谓一职合比四官,不知何所据而言,亦所未闻也。以为已该唐勘转中奉大夫之人,则苟未授告,犹朝议也。钥之亲伯父绍兴三十二年已下磨勘告,未及下而终于朝议大夫,亦不敢求遗表,盖告未下则无縁可得也。观尊意所以未能决然者,以犹有虞氏之例也。亦甞为之求其説。虞君终承议郎,无可得遗泽之理,以其寓直龙图阁乃在朝请大夫之上,想是时有人为之地,以其寓直之髙,故特与之致仕一名。若先殿院所寓之职,则犹在朝奉郎之下,况已得致仕恩泽,而欲以此更得遗表一官,求之法例无一而可。既必知其不可,而不以明告,徒使左右乆旅营营,则钥之所不安也。病中草草授笔吏以为报,切幸加亮。

译答杜仲高旃书 我上次在天街与你一别,忽忽已经四五年了。如今承蒙赐信,使我得到安慰,也深感承受厚意。我闭门谢客,承蒙皇上两次授予祠禄,向上可以奉养九十岁的母亲,向下可以安适地保养自己这副不肖之躯,已经不只是足够了。何况老态日渐显现,夏秋之间脚病延及疼痛,左腕曾经作醮词说:“四肢有三处疼痛,十天有九天呻吟。”我的情形可想而知。近来才稍稍安定。母亲九十岁,家中不再从政,只应当在膝下奉侍。闲暇时便拿旧书遮眼,但眼睛昏花,已经不能看细字了。弹琴足以自娱,下棋可以消磨时日,除此之外一概不放在心上。来信谈论出仕和退隐,大意十分诚恳,文辞十分宏伟。我虽然深深承受您的美意,却不敢当。寄来的新诗,读来痛快而又使人感叹。至于《杜诗集注》等书,只恨没有全部见到。您寄来的《发防》一编,我诵读了好几遍,卓异高妙啊!贤父子真足以阐发杜少陵的深意,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达到的。来信所说的那些事,暂且放下不谈,姑且谈谈杜诗,以寄托远方的情怀,如何?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如同王右军的书法,都是古今仅有一人而已。近世士大夫在水墨书法上的积习功夫,大多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唐人多能书法,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是其中尤其颖异的。他们耗尽精力,终究也没有哪一位名家能够望见王右军的门墙。至于诗和文章,难道可以单凭力量取得、勉强推进吗?那些把杜甫贬作村夫子的人,本来就很难和他们说清楚。然而王荆公认为杜诗与元气相等,大概是把诗的高妙境界说到了极点。至于“所以拜公像,再拜涕泗流”,正是因为《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诗,立意宏大。东坡说“自是稷契等辈口中语”,正是说这些话像稷、契一类人物口中的话。唐史赞美他说:“自有诗人以来,没有像子美这样的。”都是极力称赞他的诗。杜工部的诗确实有参与造化的妙处,另具一种肺腑兼备的风貌,各种体制间或出现,层层涌出,无法窥测端倪。忠义感慨、忧世愤激,一顿饭也不忘记君主,这正是他成为诗人冠冕的原因。后人着意描摹形似,也有些诗混杂在其中而难以辨别。至于他的奔放超逸、绝尘而去,即使各位名公恐怕也难免瞠目落后,这一点不能对不了解的人说。然而比拟人物必须在同类之中;只凭言语取人,连先圣也认为困难。如果直接把他与禹、稷、孔子、孟子的出处进退相比,也未免爱得过分。杜老如果在世,也未必敢当这样的称誉。我的见解如此,请您再试着思考;不是当面交谈,不能穷尽其中道理。像《如中自诛褒妲》一篇,前辈曾经称道它;陈将军能够不埋没其中的真实意义,却没有人能把这一点阐发出来。这样阐发杜诗的地方不止一处,末篇尤其好,我感叹诵读不止。另外还记得一两件事,虽然不是诗歌的大节,也一并说起。《留花门》诗中“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以赵次公的详博,竟完全没有注释。四明旧时有位卞倅养直,作过注释,十分详尽,可惜始终没有得到那部书。我曾和他谈到此事,他也只说:“想来是偶然有积雪吧。”花门就是回鹘。楼钥曾考察回鹘的风俗,衣冠全是白色,所以军屯连绵左辅,远看百里如同积雪,不是更加有意义吗?用这个意思来读,才觉得语意精彩,顿时不同。又曾和蜀地士人黄文叔裳一起吃花椑,便问蜀中有没有这种东西。黄说:“这种东西很多,正产在阆州。”杜诗所谓“黄知橘柚来”,实在是佳句,却错了。我亲自到过苍溪县,顺流而下,只见两岸黄色照耀,真像橘柚,其实是这种花椑。问当地人,他们说工部既然误以为橘柚,有好事者想替他解嘲,便在当地大量种植橘柚,最终因为不适合当地土性,没有一株成活。诗中又说“嘉陵江水何所似”,有一本作“山水者是”。嘉陵江到了阆州西北折向南流,横流向东,又折向北,州城三面都是水,所以也称作阆中。“阆内”就像“河内”一样,地势平阔,江流舒缓,城南正对着美景,对面就是锦屏山。山色如石黛,水色如碧玉,所以诗说“嘉陵山水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真是绝唱。这些都是从前没有听闻过的,恐怕可以为异闻略尽一点力量。由此也确实相信“不走遍万里,就不能读懂杜诗”。随手写来答复,烦请替我向远业、目厚、防昆仲以及道甫问候,便感激不尽。答柴殿院之子楙书 我承蒙您寄来长信,又把事情的条目说明得十分详尽。这些情况我并不是不知道。自从我忝任典选,凡是积压的案子送到面前,必定加以查究。看起来可以执行的,便交给使胥等人办理;如果实在不能执行,寻求理由而找不到,便一定把全部内情明白告诉来人,使他知道绝不能侥幸期望,安心回去,并且告诉他说:“不要白白做个旅舍过客。”这些处理从来不问认识不认识,只是尽到我的职责而已。何况先殿院是德高的前辈,有幸同朝共事,如今看见贤子前来处理遗泽,我难道不愿意奉陪周旋、重视您的请教吗?所以不得不详细说明。遗表之恩,除了生前官职外,旧制只有中奉大夫、中散大夫以上才能获得一名。若先殿院生前服丧期间,中奉大夫的告身已经下达,只是还未授予便去世,那还可以办理。除此之外便没有理由了。为什么呢?因为带贴职的朝议大夫与不带贴职者,在制度上相同;我的外祖父汪公带直显谟阁二十年,转为朝议大夫数年后退休,也从未敢请求遗表恩泽,正因为没有这样的法令。来信所说“一职应当比照四官”,不知道根据什么说,过去也没有听闻。至于已经符合唐勘、应转为中奉大夫的人,如果还没有授予告身,仍然只是朝议大夫。我的亲伯父在绍兴三十二年已经下达磨勘告身,只是还没有正式下发便以朝议大夫身份去世,也不敢请求遗表,因为告身没有下发,便没有缘由可以取得。看您的意思之所以还不能断然决定,是因为还有虞氏的先例。我也曾替此事寻求理由。虞君最终只是承议郎,本来没有得到遗泽的道理;只是他寄直龙图阁的职务在朝请大夫之上,想来当时有人为他周旋,因其寄直官职较高,所以特许他退休时取得一名。若先殿院所寄职务还在朝奉郎以下,何况已经得到退休恩泽,却还想凭此再取得遗表一官,按法例没有一项可以成立。既然明知不可,却不明白告诉您,只使左右之人长期奔走经营,这是我所不安的。我病中草草让书吏执笔作答,切望您加以体谅。

答赵共甫书易补》音之作,所谓鲜不抵掌,▯为迂阔,诚然,诚然。钥雅好《吴氏诗补音》,今者皆取其説,然尚有当言者。如“幡幡”之下,注文用之不尽,似有未圆处,不若全用或节去不甚亲切者。如“即鹿无虞”,不叶中字亦可,若以音“五公”谓《诗》叶“蓬豵”,则上章“葭豝”又尚何叶?此一音可去之,《诗》必有韵,《易》则有不必叶者,又不可强通也。车之音“斤”,于韦昭之辨,只得写《诗补音》全文节之意不完,难晓。《艮卦》“薰心【思寻切】此不可晓,如此则是本音非叶也。注中引《易林》《太▯》乃叶“邻民”,岂误音耶?《小畜》象“独富”,乃取《诗》“瞻卬”补音内引《老子》二项“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可用。如以正叶“富”,呉氏之意不可通,不若《易》之大率,古语多韵。跋语所谓“言出而声谐,辞比而响顺,不待勉强牵属而自中音节者”,极然。如“圣谟洋洋,嘉言孔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之类甚多。只如补音首论“服”字,方悟《汉书》“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名其为贼敌,乃可服”,作“蒲北切”方可通耳。吴氏以《集韵》为据,而不深攷《説文解字》之书。如“硕人盼”字,注文未为甚当。《説文》“盼,恨视也,从目兮声,胡计切。”“盼”《诗》曰“美目盼分”,从目分声,匹苋切。“眄,目偏合也,一曰衺视也,乆目丐声,莫甸切。”三字甚明。盖“盼”如《孟子》“使民盼盼然”,“眄”如老商之一眄,又“眄庭柯以怡顔”,以匹苋一切为与倩绚二音不相叶,又似太甚。若“眄”则防不成字,则以不攷信《説文》之故也。姑举此一端耳。江不与阳唐相连,而缀于三钟之后,上去入皆然。盖古音“江【音工】谓之转声,与东通,亦有据?否有疑处必有攷证,方可决然定説,不然宁阙之尔。毎疑十二齐不缀于支脂之防之后,而与十三佳十四皆相比,乆不得其説。后因观后汉语,如“天下中庸有胡公,万事不理问伯始,五经纷纶井大春”之类,皆是七字为句,而四字一韵,下三字一韵。若“天下”模楷李元礼,方知楷与礼叶。齐之所以近佳,皆也非好古者,亦不语及此。不知者不止谓迂阔而已。来教所説屯、离、蹇、干、随、临、噬嗑、革卦中诸字,今本既叶,如王、郑诸家改字不同,皆可略而不问。如干之「若厉」等十二处,有不可通者,不必强通。只如「潜龙勿用」「亢龙有悔」「见羣龙无首吉」,虽欲通之,不可得也。但当采吴氏之説,通其可通者,足矣。如晦庵之説,亦及叶韵。渐卦上爻以陆为逵,虽改经文于仪字,却叶杂卦之末,盖杂而又杂,不可终穷。自大过颠也,而后更不复反对。坡公疑之,改从反对,大非古意。观其韵叶可见非差。如「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可求反对乎?此皆晦庵之説为是。若「实」之从去声,则似未然,更湏详攷。此亦未暇。入声之叶去声,恐无此例,有则韵皆少差。如「读之为读【豆】复之为复【扶富切】覆之为覆【敷救切】宿之为宿【秀】无有从其本字之去声者,尽入声韵中。只有「厌【入】厌【去】二字通用,本音却是实有此二字,义又不同。「实」为去声,恐难从也。如「伸」正当为「敬比辅也」,「比吉」下「顺从也」,「履」「艮」「同人卦首合别着卦名」「贲彖天文上阙」「文旅彖两小亨」,当是衍来説,皆然。但流传已乆,不可轻改,然亦不可不知也。钥又别有跋语,见他纸,可用否?午暑连日挥汗,方能办此,余不暇及,亦不可为不好者道也。

答徐敬甫书钥辱示及主敬扁牓,艮斋真迹,文昌章公跋语,固深叹服,然不敢着语者。顷窃闻之太府卿王公,字正之,钥姑之夫也,尝言此字本翼祖庙讳,虽已再经祧迁,而在臣子终不当以此为名字及斋室之名。张南轩以此为字,向不以为然。钥又尝见文潞公帖,或劝以为翼祖已入夹室,可复旧姓,潞公云:“老夫弼亮四世,未敢遽改,盖是时犹是七庙也。”徽宗朝立九庙,翼祖复入庙祏,又以为讳。后至钦宗祔庙,始复祧迁。省元钱敬直,永嘉人也。钥忠告之,遂改易。直此不可不知也。特臭味相与,敢及此切,幸加亮。

译答赵共甫书 《易补音》的创作,所谓很少有人不拍掌称赞、却又讥为迂阔,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一向喜欢《吴氏诗补音》,如今大体都采用它的说法,但还有一些应当说明的地方。例如“幡幡”下面的注文没有全部采用,似乎还有不圆满之处;不如全部采用,或者删去不太贴切的部分。“即鹿无虞”不与中字押韵也可以;如果根据“音五公”说《诗》押“蓬豵”,那么上一章的“葭豝”又与什么押韵呢?这一音可以删去。《诗》一定有韵,《易》却有不一定押韵的地方,不能强行贯通。“车”读作“斤”,对于韦昭的辨析,只能抄写《诗补音》全文;若节略,意思便不完整,难以理解。《艮卦》“薰心”下注“思寻切”,这不可理解;如此看来,它是本音而不是叶音。注文引用《易林》《太玄》都与“邻民”押韵,难道是误注读音吗?《小畜》卦象中的“独富”,正取《诗》“瞻卬”补音中所引《老子》的两句话:“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可以采用。如果把正音押作“富”,吴氏的意思便无法贯通;不如说《易》大抵多有古语押韵。跋语所谓“语言发出而声音和谐,辞句排列而声响顺畅,不待勉强牵合便自然合乎音节”,说得非常对。像“圣谟洋洋,嘉言孔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这一类很多。只说《补音》开头论“服”字的地方,我才明白《汉书》“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名其为贼敌,乃可服”,读作“蒲北切”才讲得通。吴氏以《集韵》为依据,却没有深入考察《说文解字》。例如“硕人盼”字,注文不十分恰当。《说文》说:“盼,恨视也,从目兮声,胡计切。”“盼”在《诗》中说“美目盼分”,从目、分声,匹苋切。“眄,目偏合也,一说是斜视,从目、丐声,莫甸切。”三个字区别得十分清楚。像《孟子》“使民盼盼然”的“盼”,像老商的一眄以及“眄庭柯以怡颜”的“眄”,如果都用匹苋一切,认为它与倩、绚二音不押韵,似乎又太过了。若作“眄”,字形便难以成立,大概正是没有考察并信从《说文》的缘故。姑且举这一点。江韵不与阳、唐相连,却接在三钟之后,上声、去声、入声都如此。古音“江”音工,说是转声,与东韵相通,也有根据吗?如果有疑惑的地方,一定要有考证,才能断然确定说法;否则宁可空缺。每每疑惑十二齐为什么不接在支、脂韵之后,却同十三佳、十四皆相邻,长久不能得到解释。后来因为看到后汉语句,如“天下中庸有胡公,万事不理问伯始,五经纷纶井大春”一类,都是七字一句,前四字一韵,后三字一韵;像“天下模楷李元礼”,才知道“楷”与“礼”押韵。齐韵之所以接近佳韵,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可惜好古的人也没有谈到这里,不知道的人就不只是说它迂阔而已。来信所说屯、离、蹇、乾、随、临、噬嗑、革卦中的那些字,如今本来已经押韵;王、郑诸家改字不同,都可以略过不问。像乾卦“若厉”等十二处,有不能贯通的地方,不必强行解释。至于“潜龙勿用”“亢龙有悔”“见群龙无首吉”,即使想使它们押韵,也无法做到。只要采用吴氏的说法,把能够贯通的地方贯通起来,就足够了。晦庵的说法也涉及叶韵。渐卦上爻把“陆”改作“逵”,虽然改动了经文中的字,却与杂卦末尾押韵,简直是杂上加杂,无法穷尽。从大过卦“颠也”以后,便不再相互反对。坡公对此感到疑惑,改为依从反对,远远违背古意。看它的押韵便可以知道,并不是错误。像“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难道可以寻求反对吗?这些都是晦庵的说法正确。至于“实”字读去声,似乎未必如此,还需要详细考证;这也暂时来不及。入声字与去声押韵,恐怕没有这样的例子;如果有,韵脚便会很不协调。像“读”读作“读〔豆〕”,“复”读作“复〔扶富切〕”,“覆”读作“覆〔敷救切〕”,“宿”读作“宿〔秀〕”,都没有依照本字的去声读法,而是全部列在入声韵中。只有“厌”字的入声、去声可以通用;本音确实有这两个读法,意义也不同。“实”读去声,恐怕难以依从。像“伸”字,正文应当是“敬比辅也”;“比吉”下面应作“顺从也”;“履”“艮”“同人卦开头合并另标卦名”“贲彖天文上缺”“旅彖两小亨”,都应是后人衍入的说法,大概如此。但这些文字流传已久,不可轻易改动;然而也不能不知道。楼钥另有一段跋语,见于另一张纸,不知道可以采用吗?连日正值午间暑热,我挥汗写成这些,其他无暇顾及,也不能把这些话对不喜欢的人说。答徐敬甫书 我承蒙您寄示“主敬”匾额、艮斋真迹以及文昌章公的跋语,实在深深叹服;但有一句话却不敢不说。近来私下听太府卿王公说,他字正之,是我姑母的丈夫。他曾说,这个字本来是翼祖的庙讳,虽然已经两次祧迁,但作为臣子,终究不应以此作自己的名字或斋室名称。张南轩用它作字,我从前就不以为然。我又曾见文潞公的帖子,有人劝他说翼祖已经入夹室,可以恢复旧姓,潞公说:“老夫辅弼四代皇帝,不敢轻易改动,因为当时仍然是七庙。”徽宗朝建立九庙,翼祖又进入庙祏,于是再次成为避讳。后来到钦宗祔庙,才再次祧迁。省元钱敬直是永嘉人,我忠告他,他于是改掉了。这个情况实在不可不知道。只是因为我们志趣相投,才冒昧说到这里,幸望您加以体察。

答赵郎中崇宪书钥乆不嗣音,正尔驰仰。辱书翰以慰,以荷防示谕。濓溪书院尤见政最之余,儒术润饰甚休甚休。谨为冩四字去,但谿字当如此写。溪出于阳冰之变体,非古也。二者俱写去,惟台意所择。濓字有少曲折,见之别纸,望详览。九江江古郡,于今为重镇。幸有周先生之遗迹表而出之,又使士子得以馆谷于其下,儒风自此愈兴。贤使君之名与之无穷矣。钥衰瘁,求未得,尚尔勉强草草修报。不究欲言,并防台察。濓谿之濓字,书所无。钥少时见林侍郎黄中知江州,曾作濓谿祠堂记,今想尚有石本,便中望以寄示。其中亦似説濓字,如元次山之▯峿浯,出于意见。近嵗得晁氏参记,许氏文字一书,以道所编,也有云濓【徐力盐反,唐力簟反】从水从兼。徐本曰:「薄冰也。」一曰:「中絶小水。」唐本曰:「薄冰也。」或曰:「中絶小水。」又曰:「淹也。」或从亷。徐本阙濓字。接《素问》「夏三月之病,至隂不过十日,隂阳交期在濓水」。杨上善曰:「溓水静也,七月水生时也。」然则从兼者,亦古文防字,非兼并之兼。以上皆以道之説。徐本谓今世所行徐铉所定《説文解字》也。以道得唐人本,时以校其不同者。钥按《素问》二十四卷《隂阳类论》「夏三月云云,在溓水」注:「溓水者,七月也,建申,水生于申,阴阳逆也。」杨上善云:「溓防检反,水静也,七月水生时也。」唐本既曰或从防,则非无濓字。晁氏之书甚佳,止有三册,若因刋之,尤佳。攻媿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十七宋 楼钥 撰

译答赵郎中崇宪书 我已经很久没有继续通信了,正深深驰念仰望您。承蒙来信安慰我,又垂示教诲。《濂溪书院》更能看出您治理政务所余下的功力,以儒术润饰政事,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我谨为您写“四字”送去,只是“谿”字应当这样写。“溪”是李阳冰变体中的写法,并非古字。两种写法都送去,任凭您的意思选择。“濂”字有一点曲折,见于另一张纸,希望详细查看。九江是古代的名郡,如今成为重要镇所。幸而有周先生的遗迹,您将它表彰出来,又使士子能够在那里寄居取食,儒学风气从此更加兴盛。贤使君的声名也将与它一同长久流传。我衰弱困顿,求取尚未成功,只好勉强草草写信答复。没有尽情说完想说的话,还望您明察。“濂溪”的“濂”字,在书中没有见过。我年轻时见林侍郎黄中任江州知州,曾作《濂溪祠堂记》,如今想来还应有石刻拓本,方便时希望寄给我。其中似乎也谈到“濂”字,像元次山解释▯峿、浯这些字一样,是出于个人意见。近年得到晁氏《参记》和许氏《说文解字》一书,其中以道编写的部分也说:“濂,徐力盐反,唐力簟反,从水从兼。”徐本说:“是薄冰。”又说:“是中断的小水。”唐本说:“是薄冰。”又说:“是中断的小水。”又说:“是淹没。”有的版本从“廉”。徐本缺少“濂”字。又接着引用《素问》:“夏三月的病,至阴不过十日,阴阳交会在濂水。”杨上善说:“溓水是静水,也是七月水开始生发的时候。”这样看来,从“兼”的写法也是古文的‘防’字,并不是兼并的‘兼’。以上都是以道的说法。徐本,指现在通行的徐铉所订定的《说文解字》。以道得到唐人本,时常用来校勘其中不同之处。楼钥考察《素问》二十四卷《阴阳类论》“夏三月……”说在“溓水”,注文说:“溓水就是七月,建申之月,水在申位生发,阴阳相逆。” 杨上善说:“溓,音防检反,是静水,也是七月水开始生发的时候。”唐本既然说有的写作从“防”,便不能说没有“濓”字。晁氏的书非常好,只是现在只有三册;如果能够刊刻出来,就更好了。《攻媿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六十七 宋楼钥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