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惠施 公孙龙 附尹文子
第一章 上古之思想中国哲学,至周代始有统系可言。然其渊源所自,则甚遥远。如孔子赞《易》,《易》固肇端于伏羲之八卦也;子思传《中庸》,执中之说,固尧之所以命舜也。今杂录上古以来先民传说见于载籍者,撮为此章。其不曰哲学而曰思想者,书阙有间,无可参验,过而予之,以诬古人,所不敢也。一 本天载籍之旧,无过《尚书》。《今文尚书》始《尧典》,继之以《皋陶谟》。或谓《典》、《谟》出夏时追述。顾其说则可据矣。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曰:“钦哉,惟时亮天工。”(《尧典》)皋陶之陈谟也,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又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并《皋陶谟》)工曰天工,而典礼命讨,一推其源于天。此后世法天、畏天诸说之由来也。于是箕子陈《洪范》,则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周公作《无逸》,则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旧以“天命”连下“自度”句绝,误。)其在于《诗》,《皇矣》之篇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以称文王也。《烝民》之篇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并《大雅》)所以美仲山甫也。盖自唐虞逮于三代,《诗》、《书》之所称说,若斯之类,不可胜引。窃原其故,则古初以来,尝穷人物之本。以为非地不能养,非天不能生。人者托体于天,则当以天为父。是以古之王者自称天子。而郊祀上帝,著之《礼经》,谓之报本之祭。观其制名,知有深义,非同偶然者矣。二 尽人惟以人为本乎天,故视人亦与天等。尽人之性,则可以参天地而育万物。古称天皇、地皇、人皇,说虽荒渺,而天地人三统之所以立,不可诬也。皋陶称天叙天秩,即曰:“天工人其代之。”武王称天降下民,即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见《孟子》,今伪《古文尚书·泰誓》与此稍异。)人可代天助天,则岂不重乎。且《礼记·祭法》,载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孝经》亦曰:“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于明堂以配上帝。”夫郊禘之祭由来尚矣,而以祖考配之,是人鬼不必降于天神也。不独是也,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亦见《礼记·祭法》)是故祀弃以为稷,祀后土(共工氏之子)以为社,祀黎(颛顼氏之子)以为祝融,祀昧(少昊氏之子)以为玄冥。其为天神,即皆人鬼。吾观祭祀之事,知古之不欲以天而蔑人也明矣。而或乃以吾国人之事天,与他民族迷信神权者相提并论,其得为通于国故者乎?三 首孝《孝经》作于孔子。然其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则孝之由来远矣。近人章太炎著《孝经本夏法说》,以为《释文》引郑氏说“禹三王先者”,以先王属禹,必有所据。而墨子用夏道,《汉书·艺文志》序墨家者流,即曰:“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见《太炎文录》)章氏之说自可信。顾吾观《尧典》四岳举舜,曰:“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蒸蒸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孟子言孝,首推大舜,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使尧舜之事为不妄,孝治天下之说,固有先乎夏世者矣。自是以后,契敷五教,则父子有亲在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之前。《周官》六行,则孝居友睦姻任恤之首。(见《周官·大司徒》)《礼·郊特牲》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夫本乎天,人与物之所共也;本乎祖,则人之所独也。人不知孝,是谓忘祖;忘祖,则不得为人也。故古者宗庙之祭,自称孝孙。(《诗·小雅·楚茨》、《鲁颂·閟宫》)而《孝经》曰:“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然则孝之为教,与古人之重宗法、隆祭祀,盖俱起者矣。抑古之所谓孝者,非仅孝于父母之谓也。《孝经》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礼·祭义》曰:“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又曰:“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夫此孔子、曾子之言,其出在后。
译第一章 上古时期的思想 中国哲学到了周代,才可以说有了系统。不过,它的渊源却非常久远。比如孔子赞述《易》,而《易》本来就是从伏羲的八卦开始的;子思传述《中庸》,其中关于执守中道的学说,本来就是尧用来告诫舜的。现在把上古以来先民的传说中见于典籍的内容杂录下来,撮要编成这一章。之所以不称为“哲学”而称为“思想”,是因为古书有所缺佚,无法互相考证;如果越过这一界限强加论断,就会诬蔑古人,这是我不敢做的。一 以天为本 古代典籍中,保存最早的没有超过《尚书》。《今文尚书》以《尧典》开篇,接着是《皋陶谟》。有人认为《尧典》《皋陶谟》是夏代追述前代而写成的。不过,其中的说法确实有根据。舜任命九官和十二牧时说:“敬慎啊,要及时辅佐上天所作的事业。”(《尧典》)皋陶陈述谋议时说:“不要使众官空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上天制定了秩序和典章,愿我们奉行五典,并使五常更加敦厚。上天规定了等级和礼制,愿我们施行五礼,使它们各有常规。”又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应该用五种服饰加以彰明。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应该施用五种刑罚。”(均见《皋陶谟》)把职事称为“天工”,而典章、礼制、任命和讨伐,都把源头推到上天。这就是后世法天、畏天等学说的由来。后来箕子陈述《洪范》,就说:“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类大法。”周公作《无逸》,又说:“从前殷王中宗在位时,严肃恭敬,谨慎敬畏上天的命令。”(旧时把“天命”同下文“自度”连在一起断句,是错误的。)至于《诗经》,《皇矣》篇说:“不必自己识察,也不必自己知虑,只要顺从上帝的法则。”这是用来称颂文王的。《烝民》篇说:“上天生下众民,各有事物,各有法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众民执守常道,喜爱这种美德。”(均见《大雅》)这是用来赞美仲山甫的。大概从唐尧、虞舜直到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中所称述的类似内容,多得无法一一引述。我私下探究其中的缘故,认为从远古开始,人们就曾经追究人物生命的根本,认为没有土地就不能养育万物,没有上天就不能使万物生成。人把身体寄托于上天,就应当把上天看作父亲。因此,古代君王自称“天子”。他们在郊外祭祀上帝,这件事记载在《礼经》中,称为报答根本的祭祀。观察这些名称的制定,就知道其中有深刻的意义,并不是偶然形成的。二 充分发挥人的作用 正因为把人看作本源于上天,所以也把人看得同上天一样重要。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可以与天地并列,养育万物。古代有天皇、地皇、人皇的说法,虽然内容荒诞渺茫,但天地人三统之所以建立,却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皋陶称说上天制定秩序、上天规定等级,随即说:“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武王说上天降生下民,随即说:“他们帮助上帝,使上帝在四方施加恩泽。”(见《孟子》;如今伪造的《古文尚书·泰誓》与此略有不同。)人能够代行上天的事业、帮助上天,难道还不值得重视吗?而且《礼记·祭法》记载:有虞氏在禘祭中祭祀黄帝,在郊祭中祭祀喾,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夏后氏也在禘祭中祭祀黄帝,在郊祭中祭祀鲧,以颛顼为祖,以禹为宗;殷人禘祭喾,在郊祭中祭祀冥,以契为祖,以汤为宗;周人禘祭喾,在郊祭中祭祀稷,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孝经》也说:“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举行宗祀,让文王配享上帝。”郊祭、禘祭由来已久,而让祖先配享,这说明人鬼未必低于天神。不仅如此,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以法施于民的,就祭祀他;以死勤勉于职事的,就祭祀他;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也见《礼记·祭法》)因此祭祀弃,把他作为稷;祭祀后土(共工氏的儿子),把他作为社神;祭祀黎(颛顼氏的儿子),把他作为祝融;祭祀昧(少昊氏的儿子),把他作为玄冥。这些作为天神来祭祀的对象,其实都属于人鬼。我考察祭祀这件事,清楚地知道古人并不想因为崇奉上天而轻视人。可是有人竟把我国人侍奉上天的事情,同其他民族迷信神权的行为相提并论,这难道算得上通晓我国国故吗?三 以孝为首 《孝经》成书于孔子时代。但其中说“先王有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可以使天下顺从,百姓因此和睦”,可见孝的渊源已经很久远了。近人章太炎著《孝经本夏法说》,认为《释文》引用郑氏的话说“禹三王先者”,把“先王”归属于禹,这一定有根据。墨子采用夏代的治道,《汉书·艺文志》在叙述墨家流派时,就说:“用孝来治理天下,所以崇尚相同。”(见《太炎文录》)章氏的说法自然可信。不过我考察《尧典》中四岳推荐舜时的话:“这是瞽瞍的儿子,父亲顽固,母亲嚣张,象傲慢,但他能够用孝使他们和谐相处。他勤勉不懈地修治自身,不至于陷入奸邪。”帝尧说:“我来试用他吧。”孟子谈到孝,首先推重虞舜,说:“舜完全奉行侍奉父母的道理,使瞽瞍得到喜悦;瞽瞍得到喜悦,天下人就受到感化;瞽瞍得到喜悦,天下做父亲和儿子的关系就安定了,这就叫大孝。”假如尧、舜的事迹并非虚妄,那么用孝治理天下的说法,本来就在夏代以前。此后,契推广五教,父子有亲排在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之前。《周官》所说的六种德行,则把孝列在友、睦、姻、任、恤之前。(见《周官·大司徒》)《礼记·郊特牲》说:“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以天为根本,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以祖先为根本,则是人独有的。人不知道孝,就叫作忘记祖先;忘记祖先,就不能算作人。所以古代在宗庙祭祀时,自称“孝孙”。(《诗·小雅·楚茨》《鲁颂·閟宫》)而《孝经》说:“在宗庙中表达敬意,是为了不忘记亲人;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是害怕辱没先祖。”这样看来,孝的教化同古人重视宗法、尊崇祭祀,大概是同时兴起的。不过,古人所说的孝,并不只是孝顺父母。《孝经》说:“孝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为侍奉君主,最终落实为立身处世。”《礼记·祭义》说:“居处不庄重,不是孝;侍奉君主不忠诚,不是孝;任职为官不敬慎,不是孝;对朋友不守信,不是孝;临阵作战没有勇气,不是孝。”又说:“孝有三等。小孝要用力,中孝要用功,大孝永不匮乏。想着慈爱父母而忘记劳苦,可以说是用力;尊崇仁德、安守义理,可以说是用功;广泛施予恩惠、事事完备,可以说是不匮乏。”这些话是孔子、曾子的言论,出现得较晚。
然而《书·甘誓》曰:“用命尝于祖。”非以战陈之勇为孝乎?《大雅·既醉》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非以不匮为孝乎?若是,举行己待人临事为国之道,而一赅之于孝之中。故曰:“夫孝,德之本也。”曰:“人之行莫大于孝。”(并《孝经》)由孔子以上稽《诗》、《书》之传,知所谓先王有至德要道者,圣人之言固真实而无有假托也。四 用中自宋以来,儒者有所谓十六字之心传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出梅氏伪古文《大禹谟》,疑不足信。然《论语》既载之矣,曰:“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孔子亦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中庸》)则尧、舜、禹执中之传,果不诬也。不独是也,帝尧之命夔曰:“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尧典》)皋陶之赞禹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皋陶谟》)其言德皆必举两端,而不欲有偏胜之过,是亦中而已矣。孟子曰:“汤执中,立贤无方。”则汤之中也。《洪范》曰:“建用皇极。”注谓皇极大中也。又其言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则箕子、武王之中也。由是而老曰守中(《老子》:“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孔曰中庸,盖吾先民之训,无有或离于中道者。至若以模棱两可为中,以多方迁就为中,此自后世之失,不得以为先民罪,更不得以为中道罪。五 上民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夫民贵之义,非自孟子始发之也。盘庚之迁于殷也,所以告其民者,一则曰:“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再则曰:“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书·盘庚》)立君所以为民,古之人早知之矣。故周公称殷王祖甲曰:“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无逸》)其称文王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康诰》)夫至于鳏寡而不敢侮,其尚犹有奴使其民者乎?且古人之所敬事者,天也。而皋陶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皋陶谟》)武王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引《泰誓》)以民为天意所寄托,故畏天者亦畏民。《召诰》曰“用顾畏于民碞”是也。斯义也,春秋士大夫犹或能道之。里革曰:“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民旁有慝,无由省之,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将安用之。”(《国语·鲁语》)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左传·襄十四年》,中有节文。)夫孤寡不谷,贱名也,而侯王以为称,非自卑而上民之证乎?是以君贵民贱,特起于战国以后暴君代作,一时之邪说。而近人好以后世之事,推论三代以前,遂疑《诗》、《书》所载不足尽信,而民本之义非上古所能晓。则何其厚诬先民之甚也!六 大天下公羊家有言曰:“大一统。”(《公羊·隐元年》)此意亦非始于公羊也。禹之称舜也,曰:“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为帝臣。”(《皋陶谟》)夏人之称禹也,曰:“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贡》)夫舜、禹之时,疆域之广,不尽九州。然而其言若是者,非徒为夸辞也。盖其函括寰宇之量,同以为一君之所治,莫有能外者矣。又非独舜、禹为然也,《长发》之诗曰:“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商颂》)所以言汤也。《执竞》之诗曰:“自彼成康,奄有四方。”(《周颂》)所以言武王也。而《周礼·职方氏》辨九服之邦国,自王畿以外,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其制或不免托之空言,然即规度而论,则何其恢廓也!是以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
译然而《尚书·甘誓》说:“服从命令的人,在祖先面前接受赏赐。”这难道不是把临阵作战的勇敢看作孝吗?《大雅·既醉》说:“孝子永不匮乏,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这难道不是把不匮乏看作孝吗?这样一来,行为自身、对待他人、处理事务和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全都包括在孝之中了。所以说:“孝,是德行的根本。”又说:“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均见《孝经》)从孔子以前考察《诗经》《尚书》的传说,就知道所谓“先王有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确实是圣人的话,并不是假托的。四 执守中道 自宋代以来,儒者有所谓十六字心传,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幽微难明。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守住那个中道。”这段话出自梅氏伪造的古文《大禹谟》,恐怕不值得相信。然而《论语》已经记载了类似的话,说:“尧说:‘啊,舜啊!上天所定的帝位次序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你要真正守住其中正之道。天下百姓如果陷于困穷,上天赐予你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番话命令禹。”孔子又说:“舜大概是最有智慧的人吧!舜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话;隐藏别人的恶处,宣扬别人的善处。掌握两端,取其中道施行于百姓身上。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为舜吧!”(《中庸》)这样看来,尧、舜、禹相传的守中之道,果然不是虚妄的。不仅如此,帝尧命令夔说:“你主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使他们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尧典》)皋陶赞美禹说:“宽厚而严肃,柔和而有立场,谨慎而恭敬,能治理事务而且敬慎,和顺而又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坚毅而合乎义。彰明这些恒常的德行,就吉祥了。”(《皋陶谟》)这些话论说德行,都一定列举两个方面,不希望偏重一端而造成过失,这也就是中道罢了。孟子说:“商汤守持中道,任用贤人不拘一格。” 这就是说商汤的中道。《洪范》说:“建立并施行皇极。”注释说,皇极就是大中之道。书中又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不党不偏,王道平正安稳;不反不倚,王道正直。”这就是说箕子、武王所持的中道。由此,老子说要守中(《老子》说:“多说话往往会导致困窘,不如守住中道。”),孔子说中庸;大概我们先民的训诫,没有哪一项不是遵循中道的。至于把模棱两可当作中道,把多方迁就当作中道,那是后世的过失,不能把它归罪于先民,更不能把它归罪于中道本身。五 以民为上 孟子说:“百姓最为尊贵,社稷其次,君主反而较轻。”以百姓为尊贵的道理,并不是孟子才首先提出的。盘庚迁都到殷时,用来告诫百姓的话,先是说:“古代我的先王,没有不承受百姓支持的。”又说:“恭敬地承受百姓的命运,使新邑的基业长久。”(《书·盘庚》)设立君主就是为了百姓,这是古人早就知道的。所以周公称说殷王祖甲时说:“到了祖甲,不能行义的只是君王;从前他还是小人。等到他即位,才知道小人的依靠是什么。他能够保全并惠及百姓,不敢侮辱鳏夫寡妇。”(《无逸》)称说文王时又说:“你的伟大而显赫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使用刑罚,不敢侮辱鳏夫寡妇。他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敬重应当敬重的人,使百姓畏服而又显明。”(《康诰》)如果连鳏夫寡妇都不敢侮辱,难道还会有把百姓当作奴隶役使的君主吗?况且古人所敬畏和奉事的,是上天。皋陶说:“上天的听察明辨,来自我们百姓的听察明辨;上天的彰明和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彰明和威严。”(《皋陶谟》)武王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到的。”(《孟子》引《泰誓》)既然百姓是上天意志寄托的所在,所以敬畏上天的人也敬畏百姓。《召诰》说“因此要顾念并敬畏百姓的险难”,就是这个意思。这种道理到了春秋时期,士大夫中仍有人能够讲明。里革说:“君主,就是要治理百姓并纠正他们的邪曲。如果君主放纵私欲、任意偏邪而抛弃百姓的事务,百姓身边有了邪恶之事,便没有办法察知,邪恶就会越来越多。如果让邪道临到百姓身上,使他们陷入困境而不能振作;有善事却不肯实行,专断又没有能力,那么最终使百姓走向灭亡却没有人怜恤他们,这样的君主还要来做什么?”(《国语·鲁语》)师旷说:“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设立君主,是要让君主主管、养育他们,不要使他们丧失本性。上天爱护百姓是非常深的,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欲,抛弃天地赋予百姓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左传·襄十四年》,其中文字有所节略。)“孤”“寡”“不谷”本来都是卑贱的称呼,侯王却用它们自称,这难道不是他们自谦而把百姓置于自己之上的证明吗?所以君贵民贱,只是战国以后暴君相继出现时形成的一时邪说。近代人却喜欢把后世的事情推论到三代以前,于是怀疑《诗》《书》的记载不能完全相信,认为以民为本的道理不是上古人所能明白的。这不是对先民作了极其深重的诬蔑吗!六 以天下为大 公羊学家有句话说:“重视大一统。”(《公羊传·隐公元年》)这个意思也不是公羊家才开始提出的。禹称赞舜时说:“在光明的上天之下,直到海边的百姓,各国的贤能之士都共同成为帝王的臣属。”(《皋陶谟》)夏人称颂禹时说:“向东扩展到海边,向西覆盖到流沙之地,北方和南方都达到,声威教化遍及四海。”(《禹贡》)舜、禹时代的疆域,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达到九州。然而他们这样说,并不只是夸张的言辞。大概是因为他们把整个天下都包括在内,认为天下都是一个君主所治理的地方,没有什么能够置身其外。不仅舜、禹如此,《长发》诗说:“敬奉上帝,上帝的命令施行于九州。”这是说商汤。《执竞》诗说:“自从成王、康王以来,全部拥有四方。”这是说武王。又据《周礼·职方氏》,辨别九服所属的邦国,从王畿以外,依次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这个制度或许不免只是托之于空言,但即使只按规划和尺度来评论,也实在是多么宏大开阔啊!所以孟子说:“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
而大学之教,必极之于平天下;中庸之德,必极之于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古之人以天下为量,不欲以一国自限,其来固已久矣。且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并见《孟子》)大之推于天下者,亦细之不遗于一夫。呜呼!此视彼局于国家主义,或侈言民族平等,而不惜杀人以救人者,不亦远乎!
第二章 王官六艺之学孔子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左传·昭十七年》)上世之学掌于王官,无可疑也。然王官之学孰为盛?曰周为盛。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则文献之盛,二代非周比也。虽然,周之盛,文、武开之,而周公实成之。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尝师之有。”此谓文、武也。孔子又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以上并《论语》)孟子曰:“周公、仲尼之道。”(《孟子》)此则谓周公也。是以清章实斋(名学诚,会稽人,乾隆进士)作《原道》,而谓周公集前王之大成。曰:“周公成文、武之德,适当帝全王备,殷因夏监,至于无可复加之际,故得藉为制作典章,而以周道集古圣之成,斯乃所谓集大成也。”又曰:“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迹既多,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而适当积古留传道法大备之时,是以经纶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则亦时会使然,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章氏遗书·文史通义》)夫隋唐以前,学校皆并祀周、孔,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其制盖始于汉,汉人所见犹为近古。由是论之,章氏之说不得谓之凿空也。是故言中国哲学,必当断自周公为始。周公制作,莫著于《礼》。今传《仪礼》十七篇,其为周公旧制已无异论。惟《周礼》一书,则疑之者多。然伏生《尚书大传》称“周公居摄三年,制礼作乐”,《礼记·明堂位》称“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而《左传》引太史克曰:“昔者先君周公制周礼。”(文十八年)此所谓周礼者,固不必即今之《周礼》一书,然即周公制礼推之,礼之大者无过政教,今之《周礼》,其经纶大体,必出于周公,而非余子所能代为也。又不独礼而已也。《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则《易》在礼之中矣。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则《诗》在礼之中矣。大司乐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濩》、《大武》,则《乐》在礼之中矣。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则《书》与《春秋》在礼之中矣。是故言礼,而六艺即无不在。晋韩宣子之聘鲁也,观书于太史氏,得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左传·昭二年》)是可证也。抑《礼·王制》曰:“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而《文王世子》曰:“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籥,皆于东序。小乐正学干,大胥赞之。籥师学戈,籥师丞赞之。胥鼓南,春诵夏弦,大师诏之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则当时六艺之教行于学校,其制固可考见。而春秋之世,流风余韵,犹有存者。晋赵衰荐郤穀为帅,称其说礼乐而敦诗书(《左传·僖二十七年》);楚庄王使士亹傅太子箴,问于申叔时,叔时曰:“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教之令,使访物官。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焉。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国语·楚语》)夫向使周之学校未尝以《诗》、《书》、《礼》、《乐》为教,则晋楚之士,如赵衰、申叔时,安得有是言乎?是故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而亦即曰“述而不作”,曰“好古敏求”(并《论语》)。章实斋曰:“六艺,周公之典章。”(《文史通义·经解》)岂不然哉!
译而《大学》的教导,必定把目标推到使天下太平;中庸的德行,必定推及车船能够到达、人力能够通行、上天覆盖、土地承载、日月照耀、霜露降临的地方,使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爱它的。古人以天下为尺度,不愿把自己限制在一个国家之内,这种思想由来已经很久了。况且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好像是自己使他们溺水;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好像是自己使他们挨饿;伊尹想到天下的百姓中,哪怕一个男子一个妇女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滋润,也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以上都见《孟子》)把这种广大胸怀推及天下,同时又细致到不遗漏任何一个普通人。唉!这同那些局限于国家主义,或者夸口谈论民族平等,却不惜杀人来拯救人的人相比,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第二章 王官六艺之学 孔子说:“天子失去了官职,学问就散落在四夷之中。”(《左传·昭十七年》)上古时代的学问掌握在王官手中,这是没有疑问的。但王官之学哪一代最为兴盛?回答说:周代最兴盛。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讲说,但杞国不足以作为证明;殷代的礼,我能够讲说,但宋国不足以作为证明。因为文献不足。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够加以考证了。”又说:“周代借鉴了夏、殷二代,礼乐制度多么丰富灿烂啊!我遵从周礼。”可见文献的丰盛,夏、殷二代都不能同周代相比。虽然如此,周代的兴盛由文王、武王开创,而实际完成它的是周公。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周代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统,并没有坠落到地上,而是保存在人身上。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认识其中小的方面,没有谁身上全无文王、武王的道统。老师哪里不学习,又何尝有固定的老师呢?”这里说的是文王、武王。孔子又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以上都见《论语》)孟子说:“周公、仲尼的道。”(《孟子》)这里说的则是周公。因此,清代章实斋(名学诚,会稽人,乾隆进士)作《原道》,认为周公汇集了前代诸王的伟大成就。他说:“周公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正好处在上古帝王的事业已经完备、殷代因袭夏代并加以借鉴,发展到再也无法增加的时期,所以能够借此制定典章制度,用周代之道汇集古代圣人的成就,这才是所谓‘集大成’。”又说:“自天地开辟直到唐、虞、夏、商,历史事迹已经很多,穷尽变化、通达常理、使事业长久的道理也大体完备。周公凭借上天纵予的生知之圣资,又恰好处在古代积累并流传下来的道术法度大为完备的时代,因此经营治理、制定制度,汇集千古以来的大成;这也是时势和机缘造成的,并不是周公的圣明智慧单独能够造成的。”(《章氏遗书·文史通义》)隋唐以前,学校都同时祭祀周公、孔子,以周公为先圣,以孔子为先师。这种制度大概始于汉代,而汉人所见还接近古代。由此看来,章氏的说法不能说是凭空臆造。所以,谈中国哲学,必须把周公作为起点。周公的制作,没有比《礼》更为显著的。现在流传的《仪礼》十七篇,已经没有异议认为它是周公旧制。只有《周礼》一书,怀疑它的人很多。然而伏生《尚书大传》称:“周公摄政三年,制定礼制,创作乐章。”《礼记·明堂位》称:“周公在明堂朝见诸侯,制定礼制,创作乐章。”《左传》又引太史克的话说:“从前先君周公制定了周礼。”(文公十八年)这里所说的周礼,固然不一定就是今天的《周礼》一书;但从周公制定礼制这一点推论,礼制中重要的部分不外乎政治和教化。今天的《周礼》,其经营规划的大体,必定出自周公,不是其他人能够代为完成的。又不只是礼而已。《周礼·春官》说大卜掌管三《易》的方法: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这说明《易》包含在礼制之中。大师教六诗,即风、赋、比、兴、雅、颂,这说明《诗》包含在礼制之中。大司乐用乐舞教导国子,所教舞蹈有《云门》《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濩》《大武》,这说明《乐》包含在礼制之中。小史掌管各国的史志,外史掌管四方的史志,又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这说明《书》和《春秋》也包含在礼制之中。因此谈到礼,六艺就没有不包含在其中的。晋国韩宣子出使鲁国时,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得以看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代为什么能够称王。”(《左传·昭公二年》)这可以作为证明。又《礼记·王制》说:“乐正尊崇四种学术,设立四种教育,遵循先王的《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春季、秋季教授《礼》《乐》,冬季、夏季教授《诗》《书》。”《文王世子》又说:“凡是学习,世子和学士都必须按照时令进行。春夏学习干戈,秋冬学习羽籥,都在东序进行。小乐正教干,大胥从旁辅助;籥师教籥,籥师的属官从旁辅助;胥击鼓,春季诵读,夏季奏弦乐,由大师在瞽宗教导。秋季学习礼,由掌礼的人教导;冬季阅读书籍,由掌管书籍的人教导。礼在瞽宗学习,书在上庠学习。”可见当时六艺的教育施行于学校,其制度本来是可以考察到的。到了春秋时代,这种遗风余韵仍然有所保存。晋国赵衰推荐郤穀担任元帅,称赞他能讲说礼乐而且笃厚地学习《诗》《书》(《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楚庄王派士亹辅导太子箴,向申叔时询问,申叔时说:“教他《春秋》,并且借此褒扬善行、抑制恶行,以此警戒和劝导他的内心;教他历代世系和史事,并且借此彰明有德者、废黜昏暗者,以此使他的行动有所戒惧;教他《诗》,并且借此引导他广泛彰显德行,使他的志意光明;教他《礼》,使他懂得上下尊卑的准则;教他乐,使他疏导污浊之情而镇定浮躁之心;教他政令,使他访察各种事务和官职;教他言语,使他彰明自己的德行,并且知道先王致力于把光明的德行施于百姓;教他旧有的史志,使他知道兴废的规律而有所戒惧;教他先王的训诫典章,使他懂得族类关系和行为相近、合乎义理的道理。”(《国语·楚语》)假使周代的学校从未把《诗》《书》《礼》《乐》作为教育内容,那么晋、楚两国的士人,如赵衰、申叔时,怎么会有这样的言论呢?所以孔子平时所谈论的,正是《诗》《书》和执掌礼仪;同时他又说“传述而不创作”,说“喜好古代,勤勉求学”。(以上都见《论语》)章实斋说:“六艺,是周公的典章制度。”(《文史通义·经解》)难道不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