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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十九

第五章 扬雄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0–62 段

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故有天玄、有地玄、有人玄,各二十七。《玄告》曰:“善言天地者以人事,善言人事者以天地。”《玄图》曰:“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是故言天地人则三,而言玄则一也。虽然,所谓玄者何也?《玄摛》曰:“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忘之在乎后。欲违则不能,默则得其所者,玄也。”又曰:“近玄者玄亦近之,远玄者玄亦远之。譬若天苍苍然在于东面、南面、西面、北面,仰而无不在焉。及其俛(同俯)则不见也。天岂去人哉?人自去也。”盖玄之名,本于《老子》。老子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而其所以状玄者,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曰:“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从事于得者,得者同于得;从事于失者,失者同于失。于道者道亦得之,于得者得亦得之,于失者失亦得之。”此扬雄之所本也。然孔子系《易》,亦言:“《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而颜子之叹孔子,则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孔子与老无二,则《易》之与《玄》亦无二也。且《易》之崇高也如天,其卑近也亦如地。其难知者,吉凶之几,而易知者,善恶之应。故《易系》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而《玄》亦曰:“人之所好而不足者,善也;人之所丑而有余者,恶也。君子日强其所不足,而拂其所有余,则玄道之几矣。”然则极深而研几者,其唯《易》与《玄》乎!虽然,《玄》亦有与《易》不同者。《易》言阴阳,而不言五行,而《玄》首有九赞,所以拟《易》之爻辞者也,则以五行配之。故《玄莹》曰:“鸿本五行,九位施重,上下相因,丑在其中。”玄数既以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二七为火,一六为水,五五为土,而赞辞亦象金木水火之形而为之说。是《玄》取意于《易》,取象于《洪范》。以《洪范》言《易》者,盖自雄始矣。二 法言子云之学,虽兼孔、老,而作《法言》则以孔、颜为归。故曰:“有教立道,无心仲尼;有学术(同述)业,无心颜渊。”(《学行》)曰:“山崆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人?’曰:‘孔氏。’孔氏者,户也。”(《吾子》)曰:“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睎骥之马,亦骥之乘也;睎颜之人,亦颜之徒也。”(《学行》)其论诸子也,一折衷于孔氏。故曰:“万物纷错,则悬诸天;众言淆乱,则折诸圣。

译所以有九州;部以三首循环,所以有二十七部;家以一首循环,所以有八十一家。一代表天,二代表地,三代表人。因此有天玄、地玄、人玄,各二十七首。《玄告》说:“善于谈论天地的人要用人事来说明,善于谈论人事的人要用天地来说明。”《玄图》说:“所谓玄,就是天道、地道、人道,兼备这三种道而以天为名。”所以说天地人就是三个,说玄就是一个。虽然如此,所谓“玄”究竟是什么呢?《玄摛》说:“抬头仰望,它在上面;低头窥视,它在下面;踮脚远望,它在前面;丢弃而忘掉它,它又在后面。想要违背它却做不到,默然无言时又能得到它所在的地方,这就是玄。” 又说:“接近玄,玄也会接近你;远离玄,玄也会远离你。譬如苍苍的天空,向东、向南、向西、向北看,抬头仰望无处不在;等到低下头来就看不见了。天难道离开人了吗?是人自己离开了天。”大概“玄”这个名称,源自《老子》。老子说:“玄妙雌性的门户,是天地的根源。”至于怎样形容玄,老子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后面。”又说:“从事于道的人,就同于道;从事于得的人,就同于得;从事于失的人,就同于失。归于道的人,道也会得到他;归于得的人,得也会得到他;归于失的人,失也会得到他。”这就是扬雄取法的依据。然而孔子作《易》的系辞,也说:“《易》这部书不可远离;作为道,它不断变化。”颜回赞叹孔子时又说:“仰望他,越看越高;钻研他,越钻研越坚;看他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孔子和老子并无二致,那么《易》和《太玄》也没有二致。而且《易》的崇高如同天,它低近于人又如同地。难以知道的是吉凶发生的细微征兆,容易知道的是善恶所得到的应验。所以《易系》说:“善行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又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已经接近道了吧?有不善之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从来没有再去做。”《太玄》也说:“人人所喜爱却感到不足的,是善;人人所厌恶却有余的,是恶。君子每天增强自己不足的善,消除自己有余的恶,这就接近玄道的要旨了。”这样看来,能够穷极深奥、研求细微征兆的,大概只有《易》和《太玄》吧!虽然如此,《太玄》也有与《易》不同的地方。《易》谈阴阳而不谈五行;《太玄》的“首”有九条“赞”,用来模拟《易》的爻辞,却把它们同五行相配。所以《玄莹》说:“鸿蒙之本在于五行,九位施行重叠,上下彼此相因,丑位处在其中。”《太玄》的数既以三、八配木,以四、九配金,以二、七配火,以一、六配水,以五、五配土,而“赞辞”也取金木水火的形态来作说明。这就是说,《太玄》从《易》那里取得旨意,从《洪范》那里取得取象的方法。用《洪范》来解释《易》,大概是从扬雄才开始的。二 法言 子云的学说虽然兼取孔子和老子的思想,但创作《法言》时却以孔子、颜回为归依。因此他说:“要建立教化、确立道术,没有不是以仲尼为准则的;要从事学习、完成学业,没有不是以颜渊为准则的。”(《学行》)他说:“山崖间的小路,不能尽数走遍;朝向墙壁的门户,不能尽数进入。有人问:‘应当从哪里进入人的道?’回答说:‘从孔氏那里。’孔氏,就是门户。”(《吾子》)他说:“学习,是用来求得成为君子的。求取而不能得到的,确实有这种人;没有不求取就能得到的。仰慕千里马的人所驾的马,也算是骏马一类;仰慕颜回的人,也是颜回一类的门徒。”(《学行》)他评论诸子,都是以孔氏的标准来折中裁定。因此说:“万物纷杂错乱,就把它们悬置在天道面前来衡量;众说混淆错乱,就拿圣人的言论来

”(《吾子》)曰:“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五百》)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与?”曰:“断木为綦,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吾子》)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是夫?”

译裁断。”(《吾子》)又说:“庄子、杨朱放荡而不合规范,墨子、晏子节俭而废弃礼制,申不害、韩非险刻而没有教化,邹衍迂曲而不可信。”(《五百》)有人问:“公孙龙用数万字的诡辩来制定法则,这些法则合乎法则吗?”回答说:“砍木头做成棋子,剖开皮革做成球,也都有各自的法则;但不合乎先王法度的,君子不奉行。”(《吾子》)有人问:“仪、秦学习鬼谷子的术数,习练纵横家的言辞,使中国安定各十多年,这样做对吗?”

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渊骞》)然虽过诸子,而亦未尝无所取之。故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问道》)又或问:“邹庄有取乎?”曰:“德则取,愆则否。”“何谓德愆?”曰:“言天地人,经,德也;否,愆也。”(《问神》)此观其论孟子、荀子,可以见其意。或曰:“子小诸子,孟子非诸子乎?”曰:“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者也。孟子异乎不异。”或曰:“孙卿非数家之书,侻也。至于子思、孟轲,诡哉。”曰:“吾于孙卿与,见同门而户也。惟圣为不异。”(《君子》)盖言有合于圣人,则取之;言有背于圣人,则弗取。故其于老子亦然。曰:“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槌提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问道》)抑雄虽言必称孔子,而亦非墨守孔子之道而不知变者。或曰:“以往圣人之法治将来,譬犹胶柱而调瑟,有诸?”曰:“有之。”曰:“圣君少而庸君多,如独守仲尼之道,是漆也。”曰:“圣人之法,未尝不关盛衰焉。昔者尧有天下,举大纲,命舜、禹,夏、殷、周,属其子,不胶者卓矣。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尧亲九族,协和万国,汤武桓桓,征伐四克。由是言之,不胶者卓矣。礼乐征伐,自天子所出,春秋之时,齐、晋实予。不胶者卓矣。”(《先知》)故其称孟子,以为知言之要,知德之奥(《君子》)。而言性则与孟子异,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马也与?”(《修身》)大抵古之学者,于道必有所宗,而于学必有所自得。其所宗,不敢与前人违;其所自得,亦不嫌与前人异。此所以能成一家之学,而不同人云亦云也欤!

译回答说:“他们是在欺诈人,圣人厌恶这种做法。”又问:“孔子读了仪、秦的书,却实行仪、秦的做法,这怎么样?”回答说:“太过分了!这就像凤凰发出鸣声,却长着猛禽的翅膀。”(《渊骞》)然而,他虽然批评诸子,也未尝不从他们那里有所取法。因此有人问:“庄周有可取之处吗?”回答说:“少有欲望。”又问:“邹衍有可取之处吗?”回答说:“能自我持守。”(《问道》)又有人问:“邹衍、庄周有可取之处吗?”回答说:“合于德的就取,属于过失的就不取。”又问:“什么叫德,什么叫过失?”回答说:“谈论天地人三才,并且合乎经义的,是德;不合乎的,就是过失。”(《问神》)考察他评论孟子、荀子的言论,就可以看出他的意思。有人说:“您轻视诸子,孟子难道不也是诸子吗?”回答说:“所谓诸子,是因为他们的见解不同于孔子。孟子是否不同于孔子呢?并不不同。”有人说:“孙卿的学说不属于几家著作,太简易了;至于子思、孟轲,则很诡异。”回答说:“我看孙卿,见到的是同门而各有门户。只有圣人的学说才没有不同。”(《君子》)大概,言论有合于圣人的,就取用;言论有背离圣人的,就不取。因此,他对老子的态度也是这样。他说:“老子关于道德的言论,我只有其中可取的部分。” “至于他毁弃、攻击仁义,断绝、消灭礼学,我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问道》)不过,扬雄虽然说话必称孔子,却也不是死守孔子的道而不知道变化的人。有人问:“用过去圣人的法则来治理将来的时代,就像用胶粘住琴柱而调弦,有这种情况吗?”回答说:“有。”又问:“圣明的君主少而平庸的君主多,如果只是独自固守仲尼的道,就是死守了。”回答说:“圣人的法则从来没有不联系盛衰变化的。从前尧拥有天下,只提出总的纲领,任命舜、禹;夏、殷、周把天下交给自己的子孙,能够不胶着拘泥,这就很卓异了。唐虞时代只明确实行象刑,夏后氏却制定肉刑三千种,能够不胶着拘泥,这就很卓异了。尧亲近九族,使万国协调和睦;汤、武威武有力,征伐四方都取得成功。由此说来,能够不胶着拘泥,这就很卓异了。礼乐和征伐之事,本来都由天子发出号令;到了春秋时期,实际上由齐、晋发号施令。能够不胶着拘泥,这就很卓异了。”(《先知》)所以他称许孟子,认为孟子懂得言论的要领,懂得道德的深奥(《君子》)。但他谈论人性时却与孟子不同,说:“人的本性,是善和恶混杂的。修养其中的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就成为恶人。所谓气,是不是驾驭人走向善恶的马呢?”(《修身》)大体说来,古代的学者,对于道必有所尊奉;对于学问,则必有自己独到的体会。他们所尊奉的,不敢违背前人;他们自己所得的体会,也不嫌与前人不同。这大概正是他们能够形成一家之学,而不是随声附和、人云亦云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