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四十二

第十一章 薛艮斋 附陈止斋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21–123 段

第九章 张南轩 胡五峰附见朱子讲学之友得力者,有吕东莱、陆象山、张南轩。而于南轩尤所深服。盖其跋履议论,尤相近也。南轩名栻,字敬夫。广汉人。迁于衡阳。父浚,故丞相魏国公,谥忠献。孝宗初立,方倚忠献以收兴复之效。先生以少年辟忠献军府机宜文字,内赞密谋,外参庶务,虽幕下诸贤,皆自以为不及也。忠献没,历知抚州、严州。召为吏部郎,兼侍讲。所陈皆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侥幸屏谗谀之事,以故不为近习所喜。退而家居。孝宗念之,诏除旧职。知静江府,经略安抚广南西路。改知江陵府,安抚本路。将有公辅之望,而竟以病卒。年才四十八。嘉泰(宁宗)中,赐谥曰宣。著有文集、《论语孟子解》等。南轩学于胡五峰宏。五峰,武夷之季子,而尝从龟山侯师圣(名仲良,亦二程门人)游,以传河洛之学者也。所著《知言》,朱子尝与南轩、东莱商其疑义(朱子有《知言疑义》),以今观之,如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曰:“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绝欲。人以术为伤德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达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宏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必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谓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远哉!”其意不认性有善恶,皆极似释氏之说。而南轩初见五峰,五峰辞以疾,南轩见孙正孺(名蒙正,亦五峰门人)告之。孙道五峰之言曰:“渠家好佛,宏对他说甚。”(盖因忠献习禅,故云然)阴窃佛说,而又阳斥之。此宋人大率类然,无足异也。然南轩之说,则较之五峰为近于儒。问:“吾心纯乎天理,则身在六经中。饥而食,渴而饮,天理也。昼而作,夜而息,天理也。自是而上,秋毫加焉,即为人欲矣。人欲萌,而六经违矣。”曰:“此意虽好,然饥食渴饮,异教中亦有拈出此意者。而其与吾儒异者,何哉?此又不可不深察也。孟子即常拈出爱亲敬长之端,最为亲切。于此体认,便不差也。”又问:“程子云:‘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识真与妄耳。’伯逢(名大原,五峰之从子。与朱子、南轩皆有辨论,不以《知言疑义》为然)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为此六者人生皆备,故知均禀于天。但顺其理则是真,违其理则是妄,即人为之私耳。如此言之,知不谬否。”曰:“有物必有则,此天也。若非天则,则是人为乱之,妄而已矣。只如释氏扬眉瞬目,自以为运用之妙,而不知其为妄而非真也。此毫厘之间,正要辨别得。如伯逢,病正在此耳。”(以上皆见《南轩答问》)以饥食渴饮、扬眉瞬目为异学,而必取爱亲敬长有物有则以为言,则与天理人欲同体同行云云,亦有异矣。盖南轩之学,一主居敬穷理,而急于义利之辨,实由五峰而上接伊川。全谢山谓南轩似明道,晦翁似伊川(见《宋元学案》)。吾则谓似伊川者南轩,而似明道者五峰也。虽然,南轩亦有得于五峰者。五峰好言心,曰:“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是以言心无不在,言心无生死,言心无穷(皆见《知言》)。而南轩亦曰:“心本无出入,言心体本如此。谓有出入者,不识心者也。”(《答问》)盖自范淳夫(祖禹)之女,读出入无时,语人曰:“孟子不识心,心岂有出入。”而伊川闻之曰:“此女虽不识孟子,却能识心。”(《程氏外书》)遂成程门一段公案。亦如禅门祖祖相传之心印,无有师授,不能得之者矣。相传南轩既见五峰,五峰不与言,仅令思忠清未得为仁之理,往返数四,而后有告。夫此,岂非禅下教人参悟之大机乎!

译第九章 张南轩 附见胡五峰 朱子讲学的朋友中,最得力的有吕东莱、陆象山、张南轩,而他尤其敬服南轩。大概是因为南轩的经历和议论与他尤其相近。南轩名栻,字敬夫,广汉人,后来迁居衡阳。他的父亲张浚,原为丞相、魏国公,谥号忠献。孝宗初即位时,正倚重忠献,希望取得收复故土、振兴国家的成效。先生年轻时被征召到忠献的军府任机宜文字,在内参与谋划机密,在外参与处理各项事务,即使幕府中的众位贤者,也都自认为不如他。忠献去世后,他历任抚州、严州知州。被召任吏部郎,兼任侍讲。他所陈述的,无非是修身、致力于学习、敬畏上天、体恤百姓、抑制侥幸之徒、屏退谗言谄媚等事情,因此不受皇帝身边近臣的喜欢。后来退职居家。孝宗思念他,下诏恢复授予他原来的职务。他任静江府知府,并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后来改任江陵府知府、本道安抚使。眼看将有担任宰辅的希望,却最终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八岁。嘉泰(宁宗)年间,赐谥号为“宣”。著有文集、《论语孟子解》等。南轩曾向胡宏,即胡五峰,学习。五峰是武夷先生胡安国的幼子,曾跟随龟山侯师圣游学;侯师圣名仲良,也是二程的门人,是传承河洛之学的人。胡五峰所著的《知言》,朱子曾与南轩、东莱一起讨论其中的疑义(朱子有《知言疑义》)。以今天看来,其中如说:“天理和人欲同出一体而作用不同,沿着同一途径运行而情状不同。”又说:“凡是天命所赋予、众人所具有的,圣人也都具有。人们认为情感会成为累赘,圣人却不去除情感;人们认为才智会造成祸害,圣人却不以才智为忧患;人们认为欲望是不善的,圣人却不绝灭欲望;人们认为权术会损害德行,圣人却不抛弃权术;人们认为忧虑是不通达,圣人却不忘记忧虑;人们认为怨恨不是宽宏,圣人却不放弃怨恨。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把圣人与众人区别开来呢?圣人发而符合节度,众人发而不符合节度。符合节度的就是是,不符合节度的就是非。带着是去实行,就是正;带着非去实行,就是邪。正就是善,邪就是恶。然而世间儒者竟以善恶来说明人的本性,这就相距太远了!”他的意思是不承认人的本性有善恶之分,和佛教的说法极其相似。南轩初次拜见五峰时,五峰借口有病推辞不见,南轩便把此事告诉了孙正孺(名蒙正,也是五峰的门人)。孙道出了五峰的话,说:“他们家喜欢佛教,胡宏还能对他说些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忠献曾学习禅法,所以孙蒙正才这样说。)他暗中偷取佛教的说法,却又公开斥责佛教。宋人大多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南轩的学说比五峰更接近儒学。有人问:“我的心如果纯粹合乎天理,那么自身就处在六经之中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白天做事,夜晚休息,是天理。从这里再增加一丝一毫,就成为人欲了。人欲一萌发,就违背六经了。”回答说:“这个意思虽然好,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其他教派中也有人提出过这种意思。它和我们儒家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这一点又不可不深入考察。孟子常常提出爱亲、敬长的端绪,这是最为亲切的。从这里去体认,就不会错了。”又问:“程子说:‘视、听、思、虑、动作,全都是天性;只是其中要辨识真实和虚妄罢了。’伯逢(名大原,是五峰的侄子,曾与朱子、南轩都有辩论,不认为《知言疑义》正确)疑惑说:‘既然是天性,怎么会有虚妄呢?’我认为这六件事人生来都具备,所以知道它们都禀受于天。不过,顺从它们的道理就是真实,违背它们的道理就是虚妄,也就是人为的私欲。这样说来,不知道是否没有错误?”回答说:“有具体事物,就一定有它的法则,这就是天理。如果不是依循天理的法则,而是由人为的私意扰乱它,那就只是虚妄罢了。比如佛教徒扬眉瞬目,自以为这是运用自如的妙处,却不知道这其实是虚妄而不是真实。这一点差别极其细微,正需要辨别清楚。像伯逢这样,问题正出在这里。”以上这些话都见于《南轩答问》。把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扬眉瞬目看作异学的说法,而一定要以爱亲敬长和有物有则为言,这与“天理人欲同体同行”等说法也有不同。大概南轩的学问,以居敬、穷理为根本,并且急于辨明义利,实际上是由五峰上承伊川。全谢山认为南轩像明道,晦翁像伊川(见《宋元学案》)。我则认为,像伊川的是南轩,像明道的是五峰。虽然如此,南轩也有从五峰那里获得的东西。五峰喜欢谈论心,说:“尧、舜、禹、汤、文王、仲尼这六位君子,前后相互告诫,必定说心而不说性。为什么呢?因为心能够认识天地、主宰万物,从而成就人的本性。六位君子,都是能够尽其心的人,所以能够建立天下最根本的原则。”因此,他说心无处不在,说心不受生死限制,说心无穷尽(这些话都见于《知言》)。南轩也说:“心本来没有出入,说心的本体本来就是如此。说心有出有入,是不认识心的人。”(《答问》)大概自从范淳夫(祖禹)的女儿读到“出入无时”后,曾对人说:“孟子不了解心,心哪里会有出入?”伊川听到后说:“这个女子虽然不了解孟子,却能够认识心。”(《程氏外书》)于是成为程门中一桩著名的公案。又像禅门中祖祖相传的心印一样,没有老师亲自传授,就不能得到它。相传南轩拜见五峰后,五峰不与他交谈,只让他思考“忠清未得为仁”的道理;他往返思考了四次,五峰后来才有所指示。这难道不是禅宗教人参悟的大关键吗?

南轩与朱子皆言居敬、穷理。而朱子重穷理,南轩重居敬。此朱子、南轩之不同也。南轩曰:“格物有道,其惟敬乎!”曰:“诚能起居食息主一而不舍,则其德性之知,必有卓然不可掩于体察之际者。”(《答问》)意盖以居敬贯穷理,所谓有体不患无用者也。故言存养省察,则曰:“存养省察,固当并进。然存养是本觉。向来工夫不进,盖存养处不深厚,故省察少力。”(《与吕伯恭书》)言读书,则曰:“读书欲自博而趋约,此同前人规模,其序固当尔。但旁观博取之时,须常存趋约之意,庶不至溺心。”(《答问》)又曰:“理义同须玩索。然求之过当,反害于心。涵泳栽培,日以深厚,则玩索处自然有力。”(《与吕子约》。子约,东莱之弟,名祖俭)处处主由体起用。东莱《与陈同甫书》谓:“张荆州使不死,合整顿点检处尚多。”其不足于南轩者以此。而晦翁称:“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其叹服之者,亦以此也。向使得永其年,其所造必不在晦翁下。惜哉,惜哉!

第十章 吕东莱 附陈龙川

  吕祖谦,字伯恭。其先河东人,后徙寿春。曾祖东莱郡侯好问(希哲子),始徙婺州。吕氏自希哲师事伊川后,而好问之子本中(字居仁)又从游定夫、杨龟山、尹和靖(焞,亦伊川门人)游,故世传程门之学。伯恭于本中为从孙,而学于林拙斋(之奇)、汪玉山(应辰)。拙斋、玉山,皆出本中门下,又师胡籍溪,故与晦庵为同门。当时讲学者,惟晦翁与陆象山多不合。伯恭介朱、陆之间,颇多调停。然吕氏虽传洛学,而原明所师,如定安、泰山、盱江(李觏)、荆公甚众,其作《家传》即有“不主一门不私一说”之语,而居仁亦曰:“学问做得主张,则诸子百家长处,皆为吾用。”(见《童蒙训》)故吕氏家教,又在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本《易》大畜象辞)。今观伯恭《与邢邦用(名世材,伯恭门人)书》,谓:“讲贯诵绎,为百代为学通法。学者缘此支离泛滥,自是人病,非是法病。见此而欲尽废之,正是因噎废食。”则其本之家学者,盖可见。晦翁尝讥伯恭:“只向杂博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曾子细研究。”不知中原文献之传,乃伯恭之所以异于朱、陆两家者也。且南渡以后,学者剽正心诚意为浮谈,而视治国平天下为末务。虽攘斥二氏,其不切世用,亦与二氏何别矣。伯恭《周礼说》曰:“教国子以三德三行(师氏之教)立其根本,固是纲举目张。然又须教以国政,使之通达治体。古之公卿,皆自幼时便教之,以为异日之用。今日之子弟,即他日之公卿。故国政之是者,则教之以为法。或失,则教之以为戒。又教之以如何拯救,如何措画,使之洞晓国家之本末原委。然后他日用之,皆良公卿也。自科举之说兴,学者视国事,如秦越人之视肥瘠,漠然不知,至有不识前辈姓名者。一旦委以天下之事,都是杜撰,岂知古人所以教国子之意。然又须知,上之人所以教子弟,虽将以为他日之用;而子弟之学,则非以希用也。盖生天地间,岂可不知天地间事乎!”此岂独当时救弊之言,亦儒者明体达用之学,道所应尔。不然,孔门问政之言,其多与问仁等,岂骛外之谓乎?伯恭登隆兴(孝宗)元年进士第。又中博学宏辞科。历官至著作郎,主管明道宫。卒年四十五。谥曰成。所著有《春秋左氏传说》、《左氏博议》、《吕氏家塾读书记》等。又尝与朱子同辑《近思录》。少时性极褊,后因病中读《论语》至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省,遂终身无暴怒。其《与朱子书》亦规以“争较是非,不如敛藏持养”,即其学养可知也。

  与婺学相近者,有永嘉、永康之学。然永康非永嘉比也。永康之学,曰陈同甫,同甫,名亮,学者称龙川先生。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后以豪侠屡遭大狱,益励志读书。所学甚博,大抵主于致用。故自孟子以下,惟推王通。其《与朱子书》有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语。又曰:“谓之圣人者,于人中为圣。谓之大人者,于人中为大。才立个儒者名字,固有该不尽之处矣。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又曰:“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绝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铁,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出一般,以为绝世之美器哉!”其言亦足以破儒者门户褊隘之见。然伯恭有云:“静多于动,践履多于发用,涵养多于讲说,读经多于读史。工夫如此,然后能可久可大。”(《与叶正则书》。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见《易系》)若同甫,则只有发用讲说,可谓无体之学矣。全谢山以为“永康专言事功,而无所承。其学更粗莽”(《宋元学案序录》)。夫其粗莽,岂非无所承之故哉!

译南轩和朱子都讲居敬、穷理,但朱子重视穷理,南轩重视居敬,这就是朱子与南轩的不同。南轩说:“格物有方法,大概只有敬吧!”又说:“如果真能在起居、饮食、呼吸之间始终专一而不放弃,那么在体察之时,德性所具有的知识一定会卓然显现,不可遮掩。”(《答问》)他的意思大概是以居敬贯通穷理,也就是所谓有了根本,就不怕没有作用。因此说到存养和省察时,他说:“存养、省察本来应当同时并进。不过,存养是根本和觉悟的基础。过去工夫没有进步,大概是因为存养之处还不深厚,所以省察也缺少力量。”(《与吕伯恭书》)说到读书时,他说:“读书要由广泛涉猎而趋向简约,这和前人的规模相同,次序本来就应当如此。但在从广泛涉猎的阶段向旁观博取时,必须常存趋向简约的意念,这样才不至于沉溺心志。”(《答问》)又说:“理义都必须反复玩味探索。不过,探求过度,反而会损害心性。经过涵泳和培育,日益深厚,那么在玩味探索时自然就会有力量。”(《与吕子约》。子约是东莱的弟弟,名祖俭。)处处都以由根本而发挥作用为主。东莱在《与陈同甫书》中说:“假如张荆州没有死,那么应当整顿、检点的地方还很多。” 他认为南轩的不足就在这里。而晦翁称赞说:“敬夫的见识,高明卓越,无人能够赶得上。”他之所以赞叹佩服南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假使南轩能够长寿,他的成就一定不会在晦翁之下。可惜啊,可惜!第十章 吕东莱 附陈龙川 吕祖谦,字伯恭。他的祖先是河东人,后来迁居寿春。曾祖吕好问,封东莱郡侯(吕好问是吕希哲的儿子),才开始迁居婺州。吕氏自从吕希哲拜伊川为师以后,吕好问的儿子吕本中(字居仁)又跟随游定夫、杨龟山、尹和靖(焞,也是伊川的门人)交游,所以世代传承程门之学。伯恭是吕本中的从孙,曾向林拙斋(之奇)、汪玉山(应辰)学习。拙斋、玉山都出自吕本中的门下,又曾拜胡籍溪为师,因此和晦庵是同门。当时讲学的人中,只有晦翁与陆象山多有不合。伯恭处在朱、陆之间,常常进行调和排解。不过,吕氏虽然传承洛学,但吕原明所拜的老师,如定安、泰山、盱江(李觏)、荆公等人很多。他撰写《家传》时,就有“不专主一门,不偏私一种说法”的话;吕居仁也说:“做学问如果能够确立自己的主张,那么诸子百家的长处,都可以为我所用。”(见《童蒙训》)因此,吕氏的家学又重在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事迹,以蓄养自己的德性(本于《易》大畜卦象辞)。现在看伯恭《与邢邦用(名世材,伯恭的门人)书》,其中说:“讲习、贯通、诵读、推演,是百代以来治学的通用方法。学者因此而变得支离、泛滥,这是人的弊病,不是方法本身的弊病。看到了这种情况就想把这些方法全部废除,正是因为吃饭噎着了就连饭也不吃。晦翁曾讥讽伯恭说:“只在杂博的地方下工夫,却没有在要约的地方仔细研究。”却不知道,中原文献的传承,正是伯恭不同于朱、陆两家的地方。而且南渡以后,学者把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当作空泛的谈论,却把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看作末务。即使他们排斥佛、道二氏,但他们不切合世间实际、不能用于世事,又和佛、道二氏有什么区别呢?伯恭的《周礼说》说:“用三德、三行来教导国子(这是师氏的教法),用来确立根本,当然是提纲挈领、纲举目张。不过,还必须教他们学习国政,使他们通晓治理国家的原则。古代的公卿,都是从幼年时就开始接受这种教育,以便日后任用。今天的子弟,就是日后的公卿。因此,国家政事中正确的,就教他们把它作为法则;有错误的,就教他们把它作为鉴戒;还要教他们怎样挽救、怎样筹划安排,使他们彻底明白国家事务的本末和原委。这样,日后任用他们时,就都会成为贤良的公卿。自从科举的学说兴起,学者看待国事,就像秦国人和越国人看待人的肥瘦一样,冷漠而毫不了解,甚至有连前辈姓名都不认识的人。一旦把天下的事务交给他们,全都是凭空编造,哪里知道古人教导国子的用意呢?不过还必须知道,在上位的人教导子弟,虽然是准备日后任用他们;但子弟求学,却不是为了求得任用。人生在天地之间,难道可以不了解天地之间的事情吗!”这难道只是当时用来挽救弊病的言论吗?这也是儒者明体达用的学问,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否则,孔门中关于询问政事的话,为什么有许多都和询问仁一样,难道能说那是驰骛于外在事务吗?伯恭在隆兴(孝宗)元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辞科。历任官职,做到著作郎,主管明道宫。去世时四十五岁,谥号“成”。著有《春秋左氏传说》、《左氏博议》、《吕氏家塾读书记》等。又曾与朱子共同编纂《近思录》。他年轻时性情十分偏狭,后来在病中读《论语》读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所省悟,从此终身没有再暴怒过。他在《与朱子书》中也以“争论计较是非,不如收敛心志、持守涵养”自我规诫,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学问修养。与婺学相近的,还有永嘉之学、永康之学。不过,永康不能和永嘉相比。永康之学的代表是陈同甫。同甫名亮,学者称他为龙川先生。他才气超群豪迈,喜欢谈论军事。后来因为豪侠行为多次遭遇大狱,反而更加励志读书。他所学非常广博,大体上以施行实用为主。因此,从孟子以后,他只推重王通。他在《与朱子书》中有“义利并行、王霸兼用”的话。又说:“所谓圣人,是在人中称圣;所谓大人,是在人中称大。刚立下一个儒者的名号,本来就有不能完全包括的地方。学者求学,是为了学着做人,难道一定要做儒者吗!”又说:“我陈亮曾认为,那些自以为得到不传绝学的人,说的都是见识不广、见闻不习惯的话。人就是这个人,气就是这个气,才就是这个才。譬如金、银、铜、铁,冶炼得多一些,器物就精良一些;难道能在原有本质之外,另换出一种东西,作为举世无双的美器吗!”他的话也足以打破儒者门户狭隘的见解。不过,伯恭曾说:“静的时间多于动的时间,实际践履多于发挥施用,涵养多于讲说,读经多于读史。工夫做到这样,然后才能长久而广大。”(《与叶正则书》。“可久”是贤人的德行,“可大”是贤人的事业,见《易系》。)至于同甫,只有发挥施用和讲说,可以说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全谢山认为:“永康专门谈论事功,却没有承继;他的学说更加粗疏鲁莽。”(《宋元学案序录》)他的学说之所以粗疏鲁莽,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所承继的缘故吗?

第十一章 薛艮斋 附陈止斋

  永嘉之士,出于程门者甚众。而称永嘉之学,则自薛季宣始。季宣,字士龙,号艮斋。获事袁道洁溉。道洁,汝阴人,伊川门人也。而自六经百氏,下至博弈小数,方术兵书,无所不通。士龙得其传,故于学极淹博。所著书多佚。今存者,犹有《浪语集》。其《与沈应先(名有开。学于艮斋,又尝从南轩、东莱)书》谓:“道揆法守,浑为一途。未明道揆通于法守之务,要终为无用。”大抵主经制以求事功。故当时与永康并目为功利之学。然观其所为《克斋记》与《耳目箴》,皆以颜子“克己复礼”为言。而《答陈同甫书》亦曰:“曾子日且三省其身,吾曹安可辄废检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古人事业。学不至此,恐至道之不凝。”是其自修之密,非龙川所可同日语也。艮斋起从荆南帅辟书写机宜文字,历官至知湖州,所兴举皆一持之要政。而《宋史》本传谓其于古封建井田乡遂司马法之制,靡不研究讲画,皆可行于时。吾又以惜其不尽用也。卒年四十。

  自康节传《图》、《书》之学,而朱子作《易本义》,遂以列于《易》前。艮斋《河图洛书辨》则以为:“河出龙马负图,洛出龟书,无所考征。就龙龟之说,成无验之文,圣人之道隐,巫史之说行。”而为之说曰:“夫《易》之有卦,所以县(同悬)法也。画卦之法,原于象数。则象数者,《易》之根株也。《河图》之数,四十有五,乾元用九之教也。《洛书》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五十之数也。究其始终之数,则九实尸之。故地有九州,天有九野。《传》称河洛皆九曲,岂取数于是乎?《春秋命历序》(《春秋纬》):‘《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谶纬之说,虽无足深信,其有近正,不可弃也。信斯言也,则《河图》、《洛书》乃《山海经》之类。在夏为《禹贡》,周为职方式所掌。今诸路闰年图经、汉司空舆地图、《地理志》之比也。其曰河、洛之所自出,川师上之之名也。或曰是则然矣。《图》与《书》奚辨?曰:《图》、《书》者,详略之云也。河之原远,中国不得而包之,可得而闻者,其形之曲直,原委之趋向也。洛原在九州之内,经从之地,与其所丽名物,人得而详之。史阙其所不知,古道然也。是故以书言洛,河则第写于图,理当然耳。昔者周天子之立也,《河图》与大训并列(见《书·顾命》)。时九鼎亦宝于周室,皆务以辨物象而施地政,所谓据九鼎按图籍者也。仲尼作于周末,病礼、乐之废坏,职方之职不举,所为发叹凤图者,非有他也。龟龙之说,果何稽乎?第观垂象之文,可以自见。”此其所持,亦出臆测。然艮斋之学,不循虚言而求课实,即此可以见也。艮斋尝问其师道洁义理之辨,道洁曰:“学者当自求之。他人之言,善非吾有。”(《浪语集·袁先生传后》语)若此,所谓自求之者,非欤?

  艮斋之门有陈君举傅良,瑞安人。以乾道八年登进士第。仕至宝谟阁待制。学者称止斋先生。其始从艮斋者,盖七八年。茅茨一间,聚书千余卷,日考古咨今于其中。而于《周官》《左史》尤有得。其调停晦翁、同甫之争,《与同甫书》有云:“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此老兄之说也。如此,则三代圣贤枉作工夫。功有适成,何必有德;事有偶济,何必有理。此朱丈之说也。如此,则汉祖唐宗,贤于盗贼不远。窃所未安。”(有节文)可谓两平之论。吾观其所拟策问,历称孟子、荀卿、扬雄、王通。而曰:“韩愈曰:孟氏之死,不得其传焉。自是举世同声和之。顾岂无人哉!抑孟氏之名已尊,而人不敢异议也。”此与程、朱诸儒言治言人必三代以上者,固不侔矣。然叶水心为止斋志墓,称其以克己兢畏为主。而止斋《与郑景望(名伯熊,永嘉人,私淑伊洛之学者。止斋亦尝师之)书》,亦有“见性之诲,敢不从事”之语。则亦非同甫才高气粗,而不欲致力于性命之际者。当时永嘉诸子惟止斋最称醇恪,岂不以此欤?有《止斋集》五十二卷。

译第十一章 薛艮斋 附陈止斋 永嘉的士人中,出自程门的很多。但要称为永嘉之学,则从薛季宣开始。季宣字士龙,号艮斋,曾拜袁道洁溉为师。道洁是汝阴人,伊川的门人。他从六经、诸子百家,下至博弈、小数、方术、兵书,没有不通晓的。士龙继承了他的学说,所以学问极其渊博。他所著的书大多散佚,如今保存下来的,还有《浪语集》。他在《与沈应先(名有开,曾向艮斋学习,又曾跟随南轩、东莱学习)书》中说:“道德原则和法令制度,完全应当归于同一途径。如果没有明白道德原则贯通于遵守法令制度的事务,最终必然成为没有用处的学问。”大体上,他以经世制度来求取事功。因此,当时与永康学一起被称为功利之学。不过看他所作的《克斋记》和《耳目箴》,都以颜子“克己复礼”为主旨;他在《答陈同甫书》中也说:“曾子每天多次反省自身,我们怎么可以轻易废弃检点察看呢?做到不刻意求知、不强作聪明,顺从上帝的法则,这是古人的事业。求学达不到这个境界,恐怕至高的道理就不能凝聚于自身。”由此可见,他在自我修养方面的严密功夫,并非龙川可以同日而语。艮斋起初从荆南帅的征召,任书写机宜文字,历任官职,做到湖州知州;他所兴办推行的各项事务,都是一以贯之地实行重要政务。《宋史》的本传说,他对于古代封建、井田、乡遂、司马法等制度,没有不研究、讲求和筹划的,而且都可以施行于当时。我又为他感到惋惜,因为这些主张没有全部得到采用。他去世时四十岁。自从康节传授《图》《书》之学,朱子撰作《易本义》,便把它们列在《易》之前。艮斋在《河图洛书辨》中认为:“黄河出现龙马背负河图,洛水出现神龟背负洛书,没有什么可以考证的依据。拘泥于龙马、神龟的说法,编成没有验证的文章,圣人的道因此隐没,巫史的说法却得以流行。”他又为此解释说:“《易》之所以有卦,是为了悬示法则。画卦的方法,来源于象数;那么象数就是《易》的根株。《河图》的数是四十五,是乾元用九的教义;《洛书》的数是五十五,是大衍五十的数。推究这些数从开始到终结的变化,实际上都是九在主宰。因此地有九州,天有九野。《传》说河水、洛水都九曲,难道也是取这个数吗?《春秋命历序》(《春秋纬》)说:‘《河图》是帝王的阶梯,图中记载着江河、山川、州界和分野。’谶纬之说虽然没有充分相信的价值,但其中有接近正确的地方,也不可抛弃。若相信这些话,那么《河图》《洛书》就是《山海经》一类的书。在夏代,它就是《禹贡》;在周代,就是职方氏所掌管的文书。如今各路闰年所修的图经,以及汉代司空的舆地图、《地理志》之类,也都是这一类东西。” 他说,所谓河、洛,是指河图、洛书所出之处,“川师上之”是它们的名称。有人说:既然如此,《图》和《书》有什么区别?回答说:《图》《书》只是详略不同罢了。黄河的源头遥远,中原地区无法把它完全包括在记载之中,能够听闻的,只是河道形势的曲直,以及源流和趋向。洛水的源头在九州之内,流经的地方,以及依附于它的名称、事物,人们都能够详细考察。因此,史书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缺略不载,这是古来的道理。所以用《书》来记洛水,而黄河只画在图上,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从前周天子建立政权时,《河图》和《大训》并列(见《尚书·顾命》)。当时九鼎也被周王室视为宝物,这些都致力于辨明物象、施行地政,所谓依据九鼎、考察图籍就是这个意思。孔子生于周朝末年,忧虑礼乐废坏,职方氏的职掌不能施行;他之所以发出感叹、谈论凤图,并没有别的意思。至于龟龙的说法,究竟有什么根据呢?只要看那些关于天象的文字,自然就可以明白了。这就是他的主张,也仍然出于推测。不过,艮斋的学问不依循空洞的言论,而是寻求可以考察验证的事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艮斋曾向他的老师道洁询问义理的辨析,道洁说:‘学习的人应当自己去探求。别人的话,即使说得好,也不属于我自己。’ (《浪语集·袁先生传后》中的话)既然如此,所谓自己去探求,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艮斋的门人中有陈君举傅良,是瑞安人。他在乾道八年考中进士。官做到宝谟阁待制。学者称他为止斋先生。他最初跟从艮斋学习,大约有七八年。住在一间茅屋里,聚集了一千多卷书,每天在其中考察古事、咨询当世之事。他对于《周官》《左史》尤其有所得。他调和晦翁与同甫之间的争论,在《与同甫书》中说:‘功业达到成就,就是有德;事情得到办成,就是有理。这是老兄您的说法。这样说来,三代的圣贤就白费工夫了。功业有时只是恰好成功,未必就有德;事情有时只是偶然办成,未必就有理。这是朱丈您的说法。这样说来,汉高祖、唐太宗与盗贼相差也不远了。我私下对此不能心安。’(原文有所节略)这可以说是对双方都公平的评论。我看他所拟定的策问,历来称许孟子、荀卿、扬雄、王通。他说:‘韩愈说:孟氏死后,不能得到他的学说传承。从此以后,世人都异口同声地附和这句话。难道当时竟没有人才吗?还是因为孟氏的名望已经很高,人们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呢?’这与程、朱诸儒谈论政治和人物时,必定以三代以上为标准的说法,显然不同。然而叶水心替止斋撰写墓志铭,称说他以克制自己、谨慎敬畏为根本。而且,止斋在《与郑景望书》中也有‘对于见性的教诲,怎敢不努力奉行’这样的话。郑景望名伯熊,是永嘉人,私下承继伊洛之学;止斋也曾拜他为师。可见止斋并不像同甫那样才气很高、意气粗疏,不愿在性命之学上用力。当时永嘉诸人中,只有止斋最被称为醇厚谨敬,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一点吗?他有《止斋集》五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