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孙夏峰 附汤潜庵
第二章 孙夏峰 附汤潜庵清初诸儒,以孙夏峰最为老师。夏峰名奇逢,字启泰,一字钟元。直隶容城人,生于明万历十二年。年十七举乡试。居京师,与左忠毅公光斗、魏忠节公大中、周忠介公顺昌,以气节相尚。当魏阉乱政,东林党狱起,忠毅、忠节、忠介先后被逮,夏峰百计营救,不得。卒经纪其丧,以各归于其乡。以故义声震一时。当时与营救之役者,夏峰外为定兴鹿正、新城张果中,称为范阳三烈士。正,忠节公善继之父也。夏峰与善继友善,而夏峰家贫,尝与论学,自辰至日昃,始得豆面作羹,夏峰怡然,无不足之色。及明之亡,夏峰已六十。清顺治康熙中,屡征不起。晚岁渡河,慕苏门百泉之胜,且康节、鲁斋讲学之地也,乃移家辉县夏峰村。筑堂曰兼山,读《易》其中。而率子弟躬耕以自给。四方来问学者,随其浅深高下,必开以性之所近。使自力于庸行。有愿留者,亦授田使耕。所居遂成聚焉。康熙十四年卒,年九十二。梨洲纂《明儒学案》时,夏峰已先死,故收而传之。而谓:“北方学者,大概出于其门。使丧乱之余,犹知有讲学一脉,要不可没。”又谓:“岁癸丑作诗寄羲,勉以蕺山薪传。读而愧之。”即其倾倒可知矣。夏峰之学,得力阳明为多,而更和通朱子之学(《夏峰集·寄张蓬轩书》称“幼而读书,谨守程、朱之训,然于陆、王亦甚喜之。”其自言如此。谢无量《哲学史》乃谓夏峰以阳明为宗,晚始和通朱子之学。盖未读《夏峰集》,以意为之者)。其著《理学宗传》自称坐卧其中出入与偕者逾二十年。盖一生精力,全在此书。以周子、两程子、张子、邵子、朱子、陆象山、薛敬轩、王阳明、罗整庵、顾泾阳十一人者,为正宗。而自董仲舒以至金忠节铉、陈几亭龙正凡若干人,则撰为《汉隋唐宋元明诸儒考》。若宋之杨慈湖、明之王龙溪等,其学稍异于正者,又别为附录焉。自元以来,朱、陆异同,时有诤言。及阳明出而所谓程、朱之学,陆、王之学,壁垒益严,畛域益深。主陆、王者,诋程、朱为支离;祖程、朱者,斥陆、王为横决。夏峰则以为支分派别之中,自有统宗会元之地(《四书近指序》中语)。故曰:“朱则成其为朱,陆则成其为陆。学人不必有心立异,亦不必著意求同。若先儒无同异,后儒何处着眼。试看从古帝王贤圣,放伐不同于揖让,清不同于任,任不同于和。亦各存其所见而已矣。”(《寄张蓬轩书》。中有节文)又曰:“朱、王入门原有不同。及其归也,总不外知之明,处之当而已。”(《答常二河书》)其《理学宗传》以陆次朱,以罗、顾次王,合二派而一之者,由此意也。抑夏峰之学,一以自得为主。尝曰:“明道曰:‘天理二字,是自己体贴出来。’是无时无处,莫非天理之流行也。精一执中,是尧、舜自己体贴出来。无可无不可,是孔子自己体贴出来。主静无欲,是周子自己体贴出来。良知,是阳明自己体贴出来。能有此体贴,便是其创获,便是其闻道。恍惚疑似据不定,如何得闻?从来大贤大儒,各人有各人之体贴。是在深造自得之耳。”(《语录》)又曰:“学无自得,剽窃他人,一知半解,强谓了然。如此之病,最难医治。”(同上)故其《与魏莲陆(名一鳌,保定人)书》申述纂辑《宗传》之旨,即曰:“言阳明之言者,岂遂为阳明?须行阳明之行,心阳明之心,始成其为阳明。言紫阳之言者,岂遂为紫阳?须行紫阳之行,心紫阳之心始成其为紫阳。我辈今日,要真实为紫阳为阳明,非求之紫阳、阳明也。各从自心白性上,打起全副精神,随各人之时势,做得满足无遗憾。方无愧紫阳与阳明。”由此观之,则夏峰所得得之紫阳、阳明,而实非得之紫阳、阳明,仍得之于己耳。(《夏峰集》有《识吾说》可见)唯然,斯其所以能和通紫阳、阳明也欤!夏峰所著书,《理学宗传》外,有《四书近指》、《读易大指》、《理学传心纂要》等,而诗文杂著语录,则合并为《夏峰集》共十六卷。
译第二章 孙夏峰 附汤潜庵 清初诸儒中,孙夏峰最受尊为老师。夏峰名奇逢,字启泰,又字钟元。直隶容城人,生于明万历十二年。十七岁时考中乡试。他住在京师,与左忠毅公光斗、魏忠节公大中、周忠介公顺昌,以气节相互推重。魏阉乱政、东林党狱兴起时,忠毅、忠节、忠介先后被逮捕,夏峰想尽办法营救,却没有成功。最后,他料理了三人的丧事,使他们各自归葬故乡。因此,他的义声震动一时。当时参与营救行动的,除夏峰以外,还有定兴的鹿正、新城的张果中,被称为“范阳三烈士”。鹿正是忠节公鹿善继的父亲。夏峰与鹿善继交情深厚;夏峰家境贫寒,曾经与他谈论学问,从辰时一直谈到日昃,才得到豆面做成羹汤,夏峰仍然十分怡然,没有丝毫不足之色。明朝灭亡时,夏峰已经六十岁。清顺治、康熙年间,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出仕。晚年渡过黄河,仰慕苏门百泉的胜景,也因为那里是康节、鲁斋讲学的地方,于是把家迁到辉县夏峰村。他建造了一座堂,名为“兼山”,在那里研读《易》。同时带领子弟亲自耕作来供给自己。四方前来向他求学的人,他总是按照各人的深浅高下,启发他们,使其顺着各自性情所接近的方面学习。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实行平常的德行。有愿意留下的,也授给田地让他们耕种。他们居住的地方于是形成了聚落。康熙十四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梨洲编纂《明儒学案》时,夏峰已经去世,所以收录他的事迹为之作传。他又说:“北方的学者,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假使在战乱之后,人们还知道有讲学这一脉,就绝不能使它湮没。”又说:“癸丑年作诗寄给羲,勉励他继承蕺山的学术传承。读到诗后,我感到惭愧。”由此就可以知道他对夏峰倾倒到什么程度了。夏峰的学问,得力于阳明的地方很多,但又进一步调和贯通了朱子的学说(《夏峰集·寄张蓬轩书》中说:“我幼年读书,谨慎地遵守程、朱的教训,但对于陆、王也非常喜爱。”这是他自己的说法。谢无量《哲学史》却说夏峰以阳明为宗旨,到晚年才调和贯通朱子的学说,大概是没有读过《夏峰集》,凭自己的想当然写成的)。他所著《理学宗传》自称,自己坐卧其中、出入相伴,已经二十多年。看来他一生的精力,全都用在了这部书上。他把周子、两程子、张子、邵子、朱子、陆象山、薛敬轩、王阳明、罗整庵、顾泾阳十一人列为正宗;从董仲舒直到金忠节铉、陈几亭龙正等若干人,则编成《汉隋唐宋元明诸儒考》。像宋代的杨慈湖、明代的王龙溪等人,他们的学说与正宗略有不同,又另外编为附录。自元代以来,朱、陆学说的异同,时常引起争论。等到阳明出现以后,所谓程、朱之学与陆、王之学之间,壁垒更加森严,界限更加深刻。信奉陆、王的人,斥责程、朱之学支离破碎;尊奉程、朱的人,则指责陆、王之学任意决裂。夏峰却认为,在分支派别之中,自然有统摄宗旨、会通本源的地方(《四书近指序》中的话)。所以他说:“朱子就是成就朱子,陆象山就是成就陆象山。学者不必有意树立异说,也不必刻意追求相同。如果先儒之间没有同异,后儒又从哪里着眼呢?试看自古的帝王贤圣,放伐不同于揖让,清不同于任,任不同于和;也不过是各自保存自己的见解罢了。”(《寄张蓬轩书》,其中有删节)又说:“朱、王入门的方法本来就不同。等到归宿处,总不过是认识得明白、处理得恰当罢了。”(《答常二河书》)他的《理学宗传》把陆象山排在朱子之后,把罗、顾排在王阳明之后,把两派合而为一,正是出于这个意思。再说,夏峰的学问始终以亲自有所体悟为主。他曾说:“明道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察体会出来的。也就是说,无论何时何处,都没有不是天理流行的地方。精一执中,是尧、舜自己体察体会出来的;无可无不可,是孔子自己体察体会出来的;主静无欲,是周子自己体察体会出来的;良知,是阳明自己体察体会出来的。能够有这样的体察体会,就是自己的创获,就是自己听闻到了道。若只是恍惚疑似、没有确定的依据,怎么能说是听闻到了道呢?自古以来的大贤大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察体会,关键就在于深入造诣而后自有所获得。”(《语录》)又说:“学习如果没有自己的心得,只是剽窃他人,略知一二,却强说自己已经明白,这种毛病最难医治。”(同上)所以他在《与魏莲陆(名一鳌,保定人)书》中申述编纂《宗传》的宗旨,说:“只是说阳明的话,难道就成了阳明吗?必须实行阳明所实行的,以阳明之心为心,才成其为阳明。只是说紫阳的话,难道就成了紫阳吗?必须实行紫阳所实行的,以紫阳之心为心,才成其为紫阳。我们今天要真实地成为紫阳、成为阳明,并不是向紫阳、阳明本人寻求。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心性上振作全部精神,随着各人的时势,把事情做到充分完备而没有遗憾。这样才不愧对紫阳和阳明。”由此看来,夏峰从紫阳、阳明那里得到的学问,实际上并不是直接从紫阳、阳明那里得到的,仍然是从自己那里得到的罢了。(《夏峰集》中有《识吾说》,可以看出这一点。)正因为如此,这大概就是他能够调和贯通紫阳、阳明学说的原因吧!夏峰所著的书,除《理学宗传》外,还有《四书近指》《读易大指》《理学传心纂要》等;诗文、杂著、语录则合编为《夏峰集》,共十六卷。
夏峰以隐遁终,而其弟子汤斌,则以理学仕清为名臣,官至兵部尚书。斌,河南睢州人。字孔伯,一字荆岘,晚号潜庵。其学一依夏峰,于朱、陆不执同异。所著《洛学编》虽限于洛中一隅,而首列杜子春、钟兴(皆汉儒),与夏峰《理学宗传》立《汉儒考》同一意。盖不独欲调和朱、陆,兼欲调和汉、宋。其《苏州府儒学碑记》曰:“国家兴治化,在正人心。而正人心,在崇经术。汉儒专门名家,师说相承。当《诗》、《书》煨烬之余,仪文器数之目,删定传授之旨,犹存什一于千百。其时士大夫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孝弟廉让之行,更衰乱而不变。重经之效也。”又曰:“《宋史》道学、儒林,厘为二传。而道学、经学自此分。夫所谓道学者,六经四书之旨,体验于心,躬行而有得之谓也。非经书之外,更有不传之遗学也。故离经书而言道,此异端之所谓道也;外身心而言经,此俗儒之所谓经也。”(《潜庵遗稿》,有节文)凡此皆异日汉学之士,所喋喋以为攻击宋儒之议者,而不知潜庵已先发之。盖风气之变,至此已见其端(夏峰《题费此度中传论》亦云宋儒寻求坠绪,皆赖汉儒之力)。然而潜庵宅心之平,其过汉学家远矣。潜庵巡抚江苏时,兴学校,废淫祀,所请蠲免赋额甚巨。临去敝簏数肩,一物不增于来时。尝言:“宋以前儒者,患不知道。今诸儒之学备矣。苟好学深思,人人可得。第患不力行耳。”(《潜庵语录》)及居尚书,为忌者所中,祸不测。或劝委曲权要以自解,曰:“六十老翁尚何求?吾安之矣。”或又劝盍发忌者阴私以纾祸,曰:“吾不屑为也。”观此,潜庵之学力可以见矣。潜庵生明天启七年,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年六十一。所著书曰《洛学编》《潜庵遗稿》《潜庵语录》《苏州奏疏》。乾隆元年,赐谥文正。
译夏峰最终以隐居避世终老,而他的弟子汤斌则以凭理学出仕清朝而成为名臣,官至兵部尚书。汤斌是河南睢州人,字孔伯,一字荆岘,晚年号潜庵。他的学问完全遵循夏峰,对于朱、陆不拘泥于求同或求异。他所著《洛学编》虽然局限于洛中一地,但开头列入杜子春、钟兴(二人都是汉儒),与夏峰《理学宗传》设立《汉儒考》的用意相同。看来他不只是想调和朱、陆,也想调和汉学与宋学。他在《苏州府儒学碑记》中说:“国家要兴起治理和教化,在于端正人心;而端正人心,在于尊崇经术。汉儒各以专门学问著名,师说相承。在《诗》《书》被焚毁殆尽之后,礼仪制度、器物法数的条目,以及删定、传授经书的旨意,还能保存千百之中的十分之一。那个时代的士大夫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的心思,孝、悌、廉、让的行为,即使经历衰乱也不改变,这就是重视经学的功效。”又说:“《宋史》把道学、儒林分为两传,于是道学和经学从此分开了。所谓道学,是把六经四书的旨意在心中体验,亲身实行而有所获得,并不是说经书之外还有没有传下来的另一套学问。所以,离开经书来谈道,是异端所谓的道;离开心性来谈经,是庸俗儒者所谓的经。”(《潜庵遗稿》,有删节)这些话,都是后来汉学家反复用来攻击宋儒的论点,却不知道潜庵早已先提出了。看来学术风气的转变,到这时已经显露出端倪(夏峰《题费此度中传论》也说,宋儒寻求失传的绪脉,都依赖汉儒的力量)。然而,潜庵心地平正宽厚,远非汉学家所能相比。潜庵任江苏巡抚时,兴办学校,废除不合礼制的祭祀,请求蠲免的赋额非常巨大。临离任时,破旧的竹箱只有几肩,所带物品没有比来时增加一件。他曾说:“宋代以前的儒者,忧虑的是不知道道。如今各位儒者的学问已经完备了,只要好学深思,人人都可以得到;唯一可忧虑的,只是不努力实行罢了。”(《潜庵语录》)等到他任尚书时,被忌恨他的人陷害,灾祸不可预测。有人劝他委曲求全、依附权贵来为自己解脱,他说:“六十岁的老人还求什么?我已经安于此事了。”又有人劝他何不揭发忌恨者的隐私来缓解祸患,他说:“我不屑于这样做。”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潜庵的学问功力。潜庵生于明天启七年,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享年六十一岁。所著书有《洛学编》《潜庵遗稿》《潜庵语录》《苏州奏疏》。乾隆元年,赐谥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