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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五十一

第二十三章 陈白沙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43–143 段

第二十三章 陈白沙

  陈献章,字公甫,号石斋。新会白沙里人。正统十二年,举广东乡试。明年,会试中乙榜,入国子监读书。已至崇仁受学于康斋,遂绝意科举,筑阳春台,静坐其中,足不逾阈者数年。寻以与门人习射野外,流言四起,以为聚兵众。不得已,成化二年,复游太学。祭酒邢让,试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诗,得其作,惊曰:“即龟山不如也。”为之飏言于朝,由是名动京师。归而门人益进。十八年,以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荐,召至京阁。大臣尼之,令就试吏部。辞疾不赴,疏乞终养。授翰林院检讨而归。有言其出处与康斋异者,曰:“先师为石亨所荐,所以不受职。某以听选监生,始终愿仕,故不敢伪辞以钓虚誉。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尔。”自后屡荐不起。弘治(孝宗)十三年卒,年七十有三。有《白沙子集》,而诗尤妙。门人湛若水取其古诗而为之注,曰《白沙子古诗教解》。

  白沙虽游康斋之门,而其自序为学,则云:“年二十七,从吴聘君学。其于古圣贤垂训之书,盖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专求所以用力之方。既无师友指引,日靠书册寻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谓未得,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覆赵提学书》)是自得于静坐之功,而不必由康斋也。然以此谓其于康斋无所师承,即又不可。何则?白沙固言:所谓未得谓心与理未有凑泊吻合,夫此乃庄子所云父不可以与子,兄不可以与弟者。白沙何以得之于康斋乎?若其言静中养出端倪,与康斋言静中涵养,言涵养本源,更无有二,即未尝不本于康斋之教。盖学有可得之于人者,白沙诗云:“孔子万世师,天地共高厚。颜渊称庶几,好学古未有。我才虽卤莽,服膺亦云久。”(《冬夜》)是也。有不可得之于人者,白沙诗云:“往古来今几圣贤,都从心上契心传。孟子聪明还孟子,如今且莫信人言。”(《示张东所》。东所名诩,白沙门人)是也。而或者因胡敬斋传康斋之学,于白沙多所非议,遂以白沙为自创门户,全非康斋之面目,乃引白沙自言以为之证,毋亦有所未察乎?吾以为康斋之于白沙,犹白沙之于阳明。阳明虽过于白沙,而无白沙即无自有阳明。白沙虽过于康斋,而无康斋亦无自有白沙也。至若刘蕺山谓白沙犹激于声名,而称康斋为醇乎醇(《明儒学案·师说》),则专就气象上拟议以为优劣,自未足为信论。

  明儒之学,至白沙已与象山为近。其曰:“终日乾乾,只是收拾此心而已。此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会此,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收拾。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色色信他本来,何用尔脚劳手攘。”(《与林缉熙书》。缉熙名光,白沙门人)即象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宁宙”之见也。其曰:“人争一个觉。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尽而我无尽。夫无尽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与何时矩书》。时矩亦白沙门人)即象山立大之旨也。其曰:“学者以自然为宗。”(《与湛甘泉书》)曰:“戒慎恐惧,所以闲之,而非以为害也。然而世之学者,不得其说,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复张东白书》。东白名元祯,白沙之友)即象山“不用安排”之论也。然虽近象山,而仍极推重晦翁。其和龟山<此日不再得>诗,即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不过续曰:“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曰:“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终归于心上做工夫耳。而其与《罗一峰书》(一峰名伦,白沙之友)谓:“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此一静字,自濂溪先生主静发源。后来程门诸公,递相传授。至于豫章、延平,尤专提此教人,学者亦以此得力。晦翁恐人差入禅去,故少说静,只说敬,如伊川晚年之训。此是防微虑远之道。然自学者须自量度如何,若不至为禅所诱,仍多著静,方有入处。若平生忙者,此尤为对症之药。”其于敬、静立教不同,而用意则一,可谓见之至明,故学能鞭辟近里。同时诸儒未有能及白沙者。而敬斋乃曰:“陈公甫亦窥见些道理本原。因下面无循序工夫,故遂成空见。”(《居业录》)盖犹不免歧敬与静而二之。敬斋之不满白沙,即敬斋之所以不及白沙欤?

译第二十三章 陈白沙 陈献章,字公甫,号石斋,新会白沙里人。正统十二年,参加广东乡试。第二年,会试中乙榜,进入国子监读书。后来到崇仁向康斋求学,于是断绝了科举的念头,修筑阳春台,静坐其中,多年足不出门。不久因为和门人在野外练习射箭,流言四起,都认为他在聚集兵众。不得已,成化二年又到太学游学。祭酒邢让让他试作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诗的诗篇,得到他的作品后,惊叹说:“即使龟山也比不上他。”于是替他在朝廷中宣扬名声,由此名声震动京师。归乡后,门人更加多了。成化十八年,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推荐他,朝廷召他到京师内阁。大臣从中阻挠,命令他到吏部接受考试。他以有病为由不去,上疏请求回乡终养父母。朝廷授予他翰林院检讨,他便归乡。有人说他的出仕和退处与康斋不同,他说:“先师是被石亨推荐的,所以不接受官职。我是听候选用的监生,始终愿意做官,因此不敢假装推辞来博取虚名。接受还是不接受,各自都有适宜的情况。”此后多次被推荐,他都没有起用。弘治(孝宗)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有《白沙子集》,其中诗尤其精妙。他的门人湛若水选取他的古诗,为它作注,名为《白沙子古诗教解》。白沙虽然曾在康斋门下求学,但他在自述求学经历时说:“二十七岁时,跟随吴聘君学习。对于古代圣贤留下的训诫之书,大概没有不讲论的。然而我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等到回到白沙,闭门不出,专门寻求用功的方法。既然没有老师朋友指引,便每天依靠书册来寻找,忘记睡眠,忘记吃饭,像这样过了多年,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所谓没有得到,是说我的这颗心与这个理还没有达到会合、吻合的地方。于是舍弃外在繁多的途径,寻求我自身简约的途径,只有静坐。时间久了,才看见我这颗心的本体,隐约显露出来,常常好像有一个实在的东西。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应对,都能随我的意愿而行,就像马受驾驭而随御者控制缰绳。体察事物的道理,考察圣人的训诫,各自都有头绪和来历,就像水有源头和流向。于是我完全明白而自信地说:成就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覆赵提学书》)可见他是从静坐的功夫中获得自得,并不一定是通过康斋。然而如果据此说他在康斋那里没有得到任何传承,也不可以。为什么呢?白沙本来就说,所谓没有得到,是说心与理还没有会合吻合;这正是庄子所说的父亲不能代替儿子、哥哥不能代替弟弟的道理。白沙怎么会从康斋那里得到这一点呢?至于他说在静中养出端倪,和康斋所说在静中涵养、涵养本源,完全没有不同,这就不能说不是出自康斋的教法。大概学问中有些东西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白沙的诗说:“孔子是万世的老师,天地与他共同高远厚重。颜渊称道接近圣人,好学是古来未有的。我虽然才能浅陋粗疏,但信奉并实行这一点也已经很久。”(《冬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些东西却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白沙的诗说:“从古到今的许多圣贤,都从心上相契而传承心法。孟子的聪明仍然是孟子的,如今暂且不要只相信别人的话。”(《示张东所》。东所名诩,是白沙的门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因为胡敬斋传承康斋的学问,对白沙多有非议,便认为白沙是自创门户,完全不同于康斋,还引用白沙自己的话作为证明,难道不是有所未察吗?我认为康斋对于白沙,就像白沙对于阳明。阳明虽然超过了白沙,但没有白沙,也不会有独自形成的阳明之学;白沙虽然超过了康斋,但没有康斋,也不会有独自形成的白沙之学。至于刘蕺山说白沙还受到声名的激发,而称康斋为醇厚之极(《明儒学案·师说》),那只是专从气象风貌上比较优劣,本来还不足以作为可信的论断。明代儒者的学问发展到白沙,已经接近陆象山了。他说:“整天勤勉不懈,只是收摄整顿这颗心罢了。这个道理所涉及的范围极大,没有内外之分,没有始终之别,没有一处不到达,没有一刻不运行。领会了这一点,天地就由我来树立,万物的变化就从我而出,宇宙就在我这里了。掌握了这个关键,还有什么事情呢?从古到今,四方上下,全都一起贯通、一起收摄。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无不被这一点充满。万物都任凭它们本来的样子,哪里还用得着你劳脚动手去争取呢?”(《与林缉熙书》。缉熙名光,是白沙的门人)这就是陆象山“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的见解。他说:“求学的人争的只是一个觉悟。一旦觉悟,便觉得自我广大而万物渺小,万物终尽而自我无穷。所谓无穷,就是微尘与六合、片刻与千古,活着不知道贪爱,死了不知道憎恶。哪里还有闲暇去看重丝毫的官位,并把金玉视若尘土呢?”(《与何时矩书》。时矩也是白沙的门人)这就是陆象山建立宏大主体的宗旨。他说:“求学的人以自然为宗旨。”(《与湛甘泉书》)又说:“戒慎恐惧,是用来防闲约束它的,并不是用来伤害它的。然而世上的求学者不明白这个说法,因为用心不当而失误的人,很多。” (《复张东白书》。东白名元祯,是白沙的朋友。)这就是象山所谓“不用安排”的主张。不过,它虽然接近象山,却仍然极力推重晦翁。他所作的和龟山《此日不再得》诗,说:“我的道有宗主,千秋以来是朱紫阳。谈说敬字不离口,指示我入德的方法。”但接着又说:“圣人的学问确实不难,关键在于用心善良。”又说:“关键在于方寸之心,能操持还是舍弃,决定着生存还是灭亡。”最终还是归结到在心上用功。他在给《罗一峰书》(一峰名伦,是白沙的朋友)中说:“伊川先生每次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这个‘静’字,是从濂溪先生提倡主静发源的。后来程门诸位先生相继传授。到了豫章、延平,更专门以此教人,求学者也凭此获得助力。晦翁担心人们稍有差错就陷入禅学,所以少说静,只说敬,这就像伊川晚年的教诲。这是防微杜渐、考虑长远的办法。不过,学习者还须自己衡量情况:如果不至于被禅学诱惑,仍应多讲静,才有入门之处。若一个人平生忙乱,这尤其是对症的药方。”他在以敬、静立教方面虽有不同,但用意是一致的,可以说见解极其明白,所以他的学问能够鞭策人深入切近自身。当时的各位儒者,没有谁能赶得上白沙。然而敬斋却说:“陈公甫也窥见了一些道理的根本。只是因为在下工夫时没有循序渐进,所以最终成为空洞的见解。”(《居业录》)这大概仍然不免把敬和静分成两件事。敬斋对白沙的不满,难道正是敬斋之所以不如白沙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