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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三十五

第二章 周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01–103 段

”(《濂溪诗序》。见《山谷全集》)后人亦以为能形容其气象云。宁宗嘉定中,赐谥元公。一 太极图说潘清逸志周子墓,谓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今《易说》已佚,所传者《太极图说》、《易通》而已。《易通》今曰《通书》。黄氏《学案》先《通书》而后《太极图说》,耒史(梨洲子百家)以为《图说》杂于老、释,不若《通书》之纯粹无疵,故附之《通书》之后。然吾观朱子订正《太极》、《通书》两序(《朱子全集》七十五、七十六),皆谓“濂溪之学之奥,莫备于太极一图。而《通书》之言,皆发此图之蕴。”且潘志亦首举《太极图》,则不先明《太极图说》,欲求通于《通书》,未为能知其本也。《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自注云: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夫自“无极而太极”,以至“万物生生变化无穷”,言道之所以生人与万物也。自“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以至“主静立人极”,言人之所以合于道也。道之生人与万物,天之事也;人之合于道,圣人之功也。言天之事,所以原其始;言圣人之功,所以以反其终。是故引《易传》以终之曰: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盖天人之理,尽于此二百余言中矣。然《太极图说》虽曰明《易》,而实有《易》所未言者:《易》言太极而不言无极,一也;言阴阳而不言五行,二也。无极之名见于《老子》(《老子》上篇:“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金木水火之名,见于《庄子》(《庄子·外物篇》:“木与火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又:“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合阴阳五行以言《易》,始于扬雄;变《易》而为金丹大道,始于魏伯阳。雄则儒而杂于道,伯阳则道而入于神仙。故陆象山始终疑《太极图说》,以为是老氏宗旨,不得谓其所疑无因也。

译友。他胸襟洒脱,犹如雨后天晴时的清风明月。”(《濂溪诗序》,见《山谷全集》。)后人也认为这能够描绘他的气度。宁宗嘉定年间,赐谥号元公。一 《太极图说》潘清逸记载周子的墓志,说他作有《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如今《易说》已经散佚,流传下来的只有《太极图说》和《易通》。《易通》现在称为《通书》。黄氏《学案》把《通书》排在《太极图说》之前,耒史(梨洲之子百家)认为《图说》杂有老、佛的内容,不如《通书》纯粹而没有瑕疵,所以把它附在《通书》之后。然而我看朱子订正《太极》《通书》的两篇序文(《朱子全集》卷七十五、七十六),都说:“濂溪学说的深奥之处,没有比《太极》这一图更完备的;而《通书》中的言论,都是发明这幅图所蕴含的道理。”况且潘氏墓志也首先列举《太极图》,那么不先弄清《太极图说》,就想通晓《通书》,不能算真正知道它的根本。《图说》说:“无极而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到了极点就转为静,静止到了极点又产生阴,静止到了极点又转为运动。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根本。阴阳分别开来,两仪就建立了。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产生水、火、木、金、土。五气依次流布,四时于是运行。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 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五行产生时,各自形成一种本性。无极的真实之理与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结合凝聚起来。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阴阳二气相互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产生,变化无穷。只有人得到了天地万物中最秀美的禀赋,因而最为灵秀。形体既已形成,精神便产生了知觉;五行之性受到感动,善恶由此分开,各种事情也由此产生。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它,并以主静(自注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为原则,确立人的根本。因此,圣人与天地的德性相合,与日月的光明相合,与四时的秩序相合,与鬼神所显示的吉凶相合。君子修养这种道理就吉祥,小人违背它就凶险。所以说:‘确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又说:‘推究事物的开始,返回考察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易》真伟大啊!它的道理达到极点了。”从“无极而太极”到“万物不断产生、变化无穷”,说的是道产生人与万物的原因;从“人得到了天地间最秀美而灵秀的禀赋”到“以主静确立人的根本”,说的是人如何与道相合。道产生人与万物,是天的事情;人同道相合,是圣人的功劳。说天所做的事情,是为了推究它的起始;说圣人的功劳,是为了返观它的终结。因此引用《易传》来作结说:圣人同天地的德性相合。又说:推究事物的开始,返回考察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大概天与人的道理,全都包含在这二百多字之中了。然而,《太极图说》虽然说是在阐明《易》,实际上有《易》所没有说到的内容:一是《易》说太极而不说无极;二是说阴阳而不说五行。无极这个名称见于《老子》(《老子》上篇:“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金、木、水、火的名称见于《庄子》(《庄子·外物篇》:“木与火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又说:“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把阴阳、五行合起来谈《易》,始于扬雄;改变《易》而成为金丹大道,始于魏伯阳。扬雄是儒者而兼杂道家,魏伯阳则是道家而进入神仙家。因此,陆象山始终怀疑《太极图说》,认为它是老氏的宗旨;不能说他的怀疑没有根据

顾吾以为不独老氏之说也,又有佛氏之说存焉。

译。不过我认为,它不只是老氏的学说,其中还存在佛氏的学说。

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男女各一太极也;曰:“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变化无穷。”是万物各一太极也。然而又曰:“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则是男女万物又共此一太极。所谓“一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物物各具之太极,即是物物共有之太极。大海摄于一波,一波匝于大海。此非《华严》理事无碍之旨乎?曰“无极而太极”,则空而不废于有;曰“太极本无极”,则有而不碍于空。此非天台双提空有之机乎?曰“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此非禅门静定之功乎?然而博之以老、释,所以成其广大也;约之以《易》,所以得其精微也。周子致广大而尽精微,正以杂于二氏之故。杂于二氏,于周子何伤乎?而疑者既疑乎其所无庸疑,讳者又讳乎其所不必讳。以是云雾旁兴,转生障翳。呜呼!讲学者异端正学之见不除,未有不愈讲而愈纷者也。

二 通书《通书》四十章,所以发《太极图说》之蕴。故于阴阳五行之变化,不啻反复言之。第一章曰:“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第十六章又曰:“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第二十二章又曰:“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然《太极图说》所以明《易》,《通书》又不独《易》也,凡《诗》、《书》、《礼》、《乐》、《春秋》之理,无不发之。故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第三十八章)是其揭《春秋》之微也。曰:“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一作化成),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第十七章)曰:“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同上)是其穷《诗》、《乐》之妙也。曰:“《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此,诚动于彼。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第几章)是其撷《书》之精也。曰:“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第七章)是其撮《礼》之要也。夫《通书》固自道之矣。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以《易》为五经之源,故举《诗》、《书》、《礼》、《乐》而悉贯之于《易》。又以太极为《易》之源,故举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悉纳之于太极。太极者,诚也。诚者不息,不息之道尽于乾,故四十章始之以乾。又诚者无为,无为则止,止之道尽于艮,故四十章终之以艮。然而妄既发矣,诚有亏矣。欲复其无妄之诚,其道不在诚而在思。故曰:“诚者圣人之本。”又曰:“思者圣功之本。”(第九章)致其作圣之思,其用又不在思而在几。故曰:“诚无为,几善恶。”(第三章)又曰:“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第四章)又曰:“《易》曰:知几其神乎!”(第九章)未知几者莫过颜子。孔子之称颜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见《易系》)。是故曰:“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第二十九章)又曰:“颜子亚圣。”(第二十三章)又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第十章)然则周子之所以告人者,其本末次第,不既彰彰矣乎。或曰:思者圣功之本,既闻之矣。而第二十章言圣学之要,又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何也?曰:《图说》不云乎:无欲故静。夫惟静而后能思。天下未有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而可以极深研几者。无欲者,用志之不纷。思者,与神而为一。思与无欲,非有二也。故曰:“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第十六章)呜呼!知夫动之无动,静之无静,则四十章之旨如指诸掌矣。

译《图说》说:“无极的真实之理与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结合凝聚起来,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这就是说,男女各自有一个太极;又说:“阴阳二气相互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产生,变化无穷。”这就是说,万物各自有一个太极。然而又说:“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那么,男女和万物又共同拥有这一个太极。所谓“一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就是每一事物各自具备的太极,也正是万物共同拥有的太极。大海包含在一朵波浪中,一朵波浪又遍布于大海之中。这不就是《华严经》所说的理事无碍的宗旨吗?说“无极而太极”,就是空却不妨碍有;说“太极本无极”,就是有却不妨碍空。这不就是天台宗同时揭示空、有的法门吗?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又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它,以主静确立人的根本”,这不就是禅门静定的功夫吗?然而,用老、佛二氏来扩充它,所以成就它的广大;用《易》来约束它,所以得到它的精微。周子能够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正是由于他兼杂二氏学说的缘故。兼杂二氏学说,对周子有什么损害呢?可是怀疑的人却怀疑了不必怀疑的地方,避讳的人又避讳了不必避讳的地方。因此,云雾从旁边纷纷兴起,转而产生遮蔽。唉!讲学的人如果不消除异端与正学之间的成见,就没有不越讲越纷乱的。二 《通书》《通书》共四十章,是用来阐发《太极图说》内蕴的。因此,对于阴阳五行的变化,反复论述不止一次。第一章说:“诚,是圣人的根本。伟大的乾元,是万物凭借它开始的地方,也是诚的源头。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诚于是建立起来。”第十六章又说:“水以阴为体而以阳为根,火以阳为体而以阴为根。五行属于阴阳,阴阳又出于太极。四时运行,万物有终有始。阴阳混合又分开,它的变化没有穷尽。”第二十二章又说:“阴阳二气和五行化生万物。五行虽有五种,实质却只是阴阳二气;阴阳二气的根本又只是一个太极。因此,万物虽多而本于一,一又实际分化为万物;万物和太极各自端正其位,小的大的都有一定的法则。”不过,《太极图说》是用来阐明《易》的,《通书》却不只是讲《易》;凡是《诗》《书》《礼》《乐》《春秋》的道理,没有不加以阐发的。所以说:“《春秋》端正王道,阐明大法。把乱臣贼子在生前所犯的罪行书写出来并加以诛罚,是为了使后来活着的人感到畏惧。”(第三十八章)这就是它揭示《春秋》精微之处的地方。又说:“古代圣王制定礼法,修明教化,使三纲端正,九畴有序。百姓处于大和之中,万物都顺遂。” 于是制作音乐来宣泄八方之风的气息,使天下人的情感平和。所以音乐的声调平淡而不使人悲伤,和谐而不过度放纵。传入耳中,没有不感到平淡而和谐的。平淡,欲望之心就会平静;和谐,躁动之心就会消解。宽舒柔和而平正适中,这是德行盛大的表现。天下受到感化而归于中正(“化中”一作“化成”),这是治理达到的最高境界。这就叫作道与天地相配,是古代的最高境界。”(第十七章)又说:“音乐声调平淡,听者的心就平静;音乐歌词美善,歌唱的人就会受到感化而向往。因此,风气转移,习俗也就改变了。”(同上)这就是它穷究《诗》《乐》精妙之处的地方。又说:“《洪范》说:‘思考就会通达明睿,明睿便能成为圣人。’不思考,是根本;思考贯通,是作用。细微的动机在这里发生,诚就在彼处发生。不思考却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这就是圣人。”(第几章)这就是它采撷《书》精华的地方。又说:“中,就是和;符合节度,就是中;这是天下共同遵循的大道,也是圣人的事业。所以圣人建立教化,使人自己改变自己的恶行,自己达到中正,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七章)这就是它撮取《礼》要旨的地方。《通书》本来已经自己说明了这一点。它说:“圣人的精微之处,画卦来显示;圣人的内蕴,凭借卦来阐发。若不画卦,圣人的精微便无法看见。若没有卦,圣人的内蕴大概也无法全部听闻。《易》哪里只是五经的源头,它还包含着天地鬼神的奥秘啊!”因为把《易》看作五经的源头,所以列举《诗》《书》《礼》《乐》,并把它们全部贯通到《易》中;又因为把太极看作《易》的源头,所以把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全部纳入太极之中。太极,就是诚。诚是永不停息的;不停息的道理在乾卦中最为完备,所以四十章以乾开始。诚又是无为的;无为便能止息,止息的道理在艮卦中最为完备,所以四十章以艮结束。然而妄念已经发生,诚也已经有所亏损。要恢复没有妄念的诚,其方法不在于只讲诚,而在于思考。所以说:“诚,是圣人的根本。”又说:“思,是成就圣功的根本。”(第九章)要达到成为圣人的思考,其作用又不在于一般的思考,而在于把握细微的动机。所以说:“诚是无为的,细微的动机则有善恶之分。”(第三章)又说:“寂静而不动,是诚;受到感应而随即贯通,是神;动而尚未显现、处在有无之间的,是几。诚精微,所以明;神能应,所以妙;几微妙难见,所以幽深。”(第四章)又说:“《易》说:知道几,难道不就是神明吗!” (第九章)没有谁比颜子更能认识几。孔子称赞颜子说:“颜家的这个孩子,大概已经接近几了吧!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一次不知道;知道之后,也没有再去实行。”(见《易系》)因此说:“阐发圣人内蕴、教导万世而没有穷尽的人,就是颜子。”(第二十九章)又说:“颜子是仅次于圣人的人。”(第二十三章)又说:“要立志学习伊尹所立的志向,学习颜子所学习的学问。”(第十章)这样看来,周子用来告诫人的道理,其根本、末端和先后次序,不是已经显明得很清楚了吗?有人说:关于“思是圣功的根本”,已经听说了;可是第二十章谈圣学的要领时,又说:“一是要旨,一就是无欲。”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太极图说》不是说过吗:“没有欲望,所以能够安静。”只有安静以后才能思考。天下没有心意纷乱、念头来往不定、任凭各种念头牵引思绪的人,能够穷究深奥、研察细微。无欲,就是用心专一而不纷乱;思,就是与神合而为一。思与无欲并不是两回事。所以说:“只有动而没有静,只有静而没有动,这是物。动中有不动,静中有不静,这是神。动中有不动、静中有不静,并不是完全没有动、完全没有静。属于物,就不能贯通;属于神,就能神妙地化育万物。” 唉!懂得动中有不动、静中有不静,那么四十章的主旨就会像指看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