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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三十

第二十章 王通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89–90 段

第二十章 王通自老、释盛,而儒术衰。《南史·儒林传序》谓:“江左草创,日不暇给。以迄宋齐,国学时或开置,而劝课未博,建之不能十年。盖取文具而已。”虽北朝右儒,燕、齐、赵、魏之间,横经甚众。梁武起自诸生,亦诏开五馆,建立国学,时学者称济济焉。然注经之家,补苴章句,鲜能成一家之言。北齐刘昼者,著书十卷,号为《刘子》,而多摭旧谈,文余于义。颜之推撰《家训》二十篇,辨正世俗之失,而自序致其书,言:“非敢轨物范世,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若斯之类,固不得侪于儒林之作者也。迨于隋而有文中子。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河东龙门人。值隋之乱,居河、汾之间,以著书讲学为业。弟子自远方至者甚众。唐初开国之佐,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薛(收)之伦,皆其门人也。著《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百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赞易》七十篇,谓为“王氏六经”。而多所散佚。今存者,《元经》十卷,又《中说》十卷而已。《中说》者,阮逸序(逸,宋人。)谓:“子之门人对问之书,而薛收、姚义集而名之。”而《旧唐书·王勃传》则谓:“通依孔子《论语》、扬雄《法言》例,为客主对答之说。号曰《中说》。”说既两歧,洪迈(宋人)《容斋随笔》又以其书记门人事,年岁与史不合,乃直疑其为阮逸伪托。然吾观陈同父《类次文中子引》谓:“龚鼎臣得唐本于齐州李冠家,以甲乙冠篇,而本文与分篇始末,多与逸本异。”(《龙川集》)是宋时逸本之外,明有他本,安在其能出于逸之手耶?程伊川曰:“文中子,隐德君子也。当时少有言语,为后人附会,不可谓全书。若其精粹处,殆非荀、扬所及。”(见《语录》)夫他人附会,则或有之矣。若其陈王道,明礼乐,岂可诬乎!是虽未必过于荀、扬,要亦荀、扬之俦也。吾以为两汉以后,两宋以前,粹然儒者,仲淹一人而已。至近时新会梁氏,诋其强攀房、魏为弟子,至斥之为妄人(《中国历史研究法》。朱子亦有此说,但谓其子福郊、福畴之所为,要亦未是)。曾不知唐人如皮日休,如司空图,并有《文中子碑》,皆系房、魏于其门下(见各别集);而李翱《答朱载言书》亦称道《中说》,比之于刘劭《人物志》(见《李习之集》)。使数公者,实非仲淹门人,而出于强攀,则唐人岂能无言?纵李、皮、司空皆误信,而房、魏之后人亦不闻有辨之者,何也?夫唐人已无异说,而梁氏生千余年后,顾乃以是坐罪仲淹,而于其书,曾不考其足存与否,是果仲淹之妄耶?抑梁氏之妄耶?仲淹既卒,弟子议曰:“仲尼既没,文不在兹乎。《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坤》六五爻辞)请谥曰文中子。”故至今称文中子云(清义乌朱一新《无邪堂答问》卷一有辨文中子真伪,考证甚详)。仲淹书之最精者,莫过于言六经之次。曰:“门人有问姚义:‘孔庭之法,曰《诗》曰《礼》,不及四经,何也?’姚义曰:‘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德,德(以意补)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故不学《春秋》,无以主断;不学《乐》,无以知和;不学《书》,无以议制;不学《易》,无以通理。四者非具体不能及,故圣人后之,岂养蒙之具耶?’或曰:‘然则《诗》、《书》何为而先也?’义曰:‘夫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远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辨其德。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德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与尽性。若骤而语《春秋》,则荡志轻义,骤而语《乐》,则喧德败度;骤而语《书》,则狎法;骤而语《易》,则玩神。是以圣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诸己,然后备诸物;先济乎近,然后形乎远。亶其深乎!亶其深乎!’子闻之,曰:‘姚子得之矣。’”(《立命》)自《礼记·经解》之后,未有若斯之剀切著明者也。抑仲淹虽用经,而不取传。曰:“子曰:‘盖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贾琼曰:‘何谓也?’子曰:‘白黑相渝,能无微乎?是非相扰,能无散乎?故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书》残于古、今;《诗》失于齐、鲁。汝知之乎?’贾琼曰:‘然则无师无传,可乎?’子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译第二十章 王通 自从老子之学和佛教兴盛以后,儒术便衰落了。《南史·儒林传序》说:“江左刚开始建立政权时,整日无暇顾及其他事务。直到宋、齐时期,国学有时才开设设置,但劝勉督促学业并不广泛,建立起来也不能超过十年。大概只是取得形式上的文饰罢了。”虽然北朝崇尚儒学,燕、齐、赵、魏之间研习经书的人很多;梁武帝起初也是诸生,还下诏开设五馆,建立国学,当时学者称盛一时。然而,注释经书的人大多只是补缀章句,很少能够形成一家独到的学说。北齐的刘昼著书十卷,号称《刘子》,但多半摘取旧有说法,文章有余而义理不足。颜之推撰写《家训》二十篇,辨析订正世俗的过失,但他在为这部书作序时说:“我不敢以此作为规范万物、教范世人的准则,只是用来整治家门内部,提醒并训诫子孙。”像这一类人,本来就不能同儒林中的著作者相提并论。到了隋代,才有了文中子。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是河东龙门人。适逢隋朝动乱,他居住在河、汾之间,以著书讲学为业。从远方前来拜他为师的弟子很多。唐朝初年辅佐开国的人,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薛收之类,都是他的门人。他著有《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一百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赞易》七十篇,称为“王氏六经”。但这些著作大多已经散佚。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元经》十卷,另外还有《中说》十卷。《中说》,阮逸作序说(阮逸是宋代人):“这是文中子的门人问答之书,由薛收、姚义编集并命名。”但《旧唐书·王勃传》却说:“王通依照孔子《论语》、扬雄《法言》的体例,写成宾主问答的著作,名叫《中说》。”关于此书的说法既然有两种不同意见,宋代人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又认为,书中记载门人事迹,年代与史书记载不合,于是直接怀疑它是阮逸伪托的。然而我看陈同父《类次文中子引》说:“龚鼎臣从齐州李冠家得到唐代版本,以甲、乙标列篇目,而正文以及分篇的起讫,多处与阮逸本不同。”(见《龙川集》)这样看来,宋代除了阮逸本之外,显然还有其他版本,怎么能断定它出自阮逸之手呢?程伊川说:“文中子是隐藏德行的君子。当时很少留下言语,后人有所附会,不能说现存全书都是真的。至于其中精粹的部分,大概不是荀子、扬雄所能比得上的。”(见《语录》)别人附会增益,或许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如果说其中陈述王道、阐明礼乐的内容,难道也可以说是诬妄吗?文中子即使未必超过荀子、扬雄,也总可以说是同荀子、扬雄一类的人。我认为,两汉以后、两宋以前,纯粹的儒者只有王仲淹一人。到了近代,新会梁氏责骂他强行攀附房玄龄、魏徵为弟子,甚至斥责他是妄人(见《中国历史研究法》。朱子也有这种说法,但认为这是他的儿子王福郊、王福畴所作的;即便如此,这种说法也未必正确)。他却不知道,唐人如皮日休、司空图,都作有《文中子碑》,并且都把房玄龄、魏徵列在文中子门下(见他们各自的文集);李翱在《答朱载言书》中也称道《中说》,把它同刘劭的《人物志》相提并论(见《李习之集》)。假如这几个人确实不是王仲淹的门人,而是后来强行攀附的,那么唐人难道会一点话也不说吗?即使李翱、皮日休、司空图都错误地相信了这一说法,房玄龄、魏徵的后人也从未听说有人出来辨明,这又是为什么呢?唐人既然已经没有不同的说法,梁氏却在一千多年后反过来据此给王仲淹定罪,而且对于他的著作,竟然连是否还有足够的篇章保存下来都不考察,这难道果真是王仲淹的妄诞吗?或者这是梁氏的妄说吗?仲淹去世后,弟子们议论说:“孔仲尼去世后,文道不就在这里了吗?《易经》说:‘黄色下裳,大吉大利;文德蕴含于内。’(《坤》卦六五爻辞)请给他定谥号为‘文中子’。”所以直到今天,人们仍称他为文中子(清代义乌朱一新的《无邪堂答问》卷一有辨析文中子真伪的文章,考证十分详细)。仲淹的著作中,最精深的莫过于论述六经的先后次序。他说:“有弟子问姚义:‘孔子门庭的教法,说《诗》、说《礼》,却不涉及四经,为什么呢?’姚义说:‘我曾听夫子这样说过。《春秋》用来裁断事物,要志向确定以后才能学习它;《乐》用来调和德性,要德性完备以后才能学习它;《书》用来制定法度,要能够办理事务以后才能学习它;《易》用来穷究事理,要懂得天命以后才能学习它。所以不学习《春秋》,就没有办法主持裁断;不学习《乐》,就没有办法懂得和谐;不学习《书》,就没有办法议论制度;不学习《易》,就没有办法通达事理。这四部经典,如果没有相应的实际能力,就不能学习,所以圣人把它们放在后面,难道是用来启蒙的工具吗?’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诗》《书》要放在前面呢?’姚义说:‘用《诗》来教导他,他一开口说话,言辞声气就会远离粗暴傲慢;用《礼》来约束他,他一举手投足,容貌仪态就会树立威严。衡量他的言辞,考察他的志向,检验他的行为,辨别他的德性。志向确定后,就用《春秋》启发他,于是能够裁断事物并通晓变化;德性完备后,就用《乐》引导他,于是能够和谐并懂得节制;能够办理事务后,就用《书》通达他,于是能够建立制度;懂得天命后,就用《易》进一步启发他,于是可以同他穷尽人的本性。如果突然向他讲《春秋》,就会使他志意放荡、轻视义理;突然向他讲《乐》,就会使他德性喧嚣、败坏法度;突然向他讲《书》,就会使他轻慢法令;突然向他讲《易》,就会使他把神妙之理当作游戏。因此圣人知道其中的必然规律,所以用它们确立根本,排列次序。先在自己身上成就,然后才能完备地应对万物;先救济近处,然后才能推及远方。真是深刻啊!真是深刻啊!’孔子听了,说:‘姚先生领会到了。’”(《立命》)自《礼记·经解》以后,还没有像这样剀切而明白的论述。可是仲淹虽然使用经书,却不取法传注。他说:‘孔子说:“大概九家注师兴起后,《易》的道理就衰微了,三《传》产生后,《春秋》的义理就散乱了。”贾琼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黑白互相改变,能够不微弱吗?是非互相扰乱,能够不散乱吗?所以齐、韩、毛、郑,是《诗》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的衰微;《书》残缺于古文、今文两派;《诗》失传于齐、鲁两地。你知道吗?”贾琼说:“那么没有注师、没有传注,可以吗?”孔子说:“能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它,关键在于其人。

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语本《易·系》)。必也传又不可废也。’”(《天地》)盖仲淹之学,自以直承孔子,故曰:“千载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见也。千载而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天地》)以神契为自得。斯传记者,糟粕视之矣。是则上结六朝谈玄之局,下开宋儒心学之端。而习章句言汉学者,所为闻之而颦眉咋舌者也。仲淹亦有得于佛老者,曰:“气为上,形为下。识都其中,而三才备矣。气为鬼,其天乎?识为神,其人乎?吾得之理性焉。”曰:“天者统元气焉,非止荡荡苍苍之谓也。地者统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谓也。人者统元识焉,非止圆首方足之谓也。”(《立命》)以识言心,此得之于佛者也。“温彦博问知。子曰:‘无知。’问识。子曰:‘无识。’”(《述史》)以无知无识言道,此得之于老者也。惟有得于是,故论之也无过辞。曰:“《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斋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或问佛。曰:‘圣人也。’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周公》)虽然,子亦尝欲取三教而一之矣。“程元曰:‘三教何如?’子曰:‘政恶多门久矣。’曰:‘废之,何如?’子曰:‘非尔所及也。’”“子读《洪范·谠议》(子祖安康献公撰《皇极谠议》),曰:‘三教于是乎可一矣。’”(《问易》)然又岂独三教而已哉!大通变之谓道,执方之谓器。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本《文中子》之言)。故曰:“安得圆机之士,与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极之主,与之共叙九畴哉!”(《周公》)世儒言治,无三代以后之君,而子曰:“二帝三王,吾不得而见也。舍两汉,将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续书》有七制,高祖、孝文、孝武、孝宣、光武、孝明、孝章也),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乎!”(《天地》)世儒论人,无三代以后之士,而子谓:“诸葛、王猛,功近而德远矣。”(《问易》)“或问荀彧、荀攸。子曰:‘皆贤者也。’曰:‘生死何如?’子曰:‘生以救时,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周公》)无适无莫,与时为变。呜呼!此《中说》之所以为《中说》也。

译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语本《易·系辞》)。不过,传注也确实不能废弃。’”(《天地》)大概仲淹自认为他的学问直接承接孔子,所以说:‘千年以后,有能够申明周公事业的人,我没有机会见到;千年以后,有能够继承宣尼事业的人,我也不敢自居其后。’(《天地》)他把这种与神理相契合的领悟看作自己的心得,因此把传注视为糟粕。这样,上承六朝谈玄的结局,下启宋儒心学的开端;而那些研习章句、宣扬汉学的儒者,听到这些话便皱眉咋舌。仲淹从佛教、老子之学那里也有所获得。他说:‘气是上层,形是下层;意识统摄其中,于是天地人三才就完备了。气是鬼,是天吗?意识是神,是人吗?我从中得到的是关于理性的问题。’又说:‘天统摄元气,并不只是说它广大无边、苍苍无际;地统摄元形,并不只是说山川丘陵;人统摄元识,并不只是说圆头方脚。’(《立命》)用“识”来说明心,这是从佛教那里得到的;‘温彦博问什么是知。孔子说:“没有知。”又问什么是识。孔子说:“没有识。”’(《述史》)用“无知”“无识”来说明道,这是从老子那里得到的。正因为有所获得,所以他的论述也没有过分的言辞。他说:‘《诗》《书》兴盛而秦朝灭亡,不是仲尼的罪过;空虚玄远之说盛行而晋室动乱,不是老子、庄子的罪过;斋戒修行盛行而梁国灭亡,不是释迦的罪过。《易》不是说过吗?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有人问佛教。孔子说:‘是圣人。’问:‘它的教法怎么样?’孔子说:‘是西方的教法;在中国实行就会陷于泥滞。’”(《周公》)不过,孔子也曾想把三教合而为一。“程元问:‘三教怎么样?’孔子说:‘政令由多个系统分掌,已经很久了。’程元问:‘废除它们怎么样?’孔子说:‘不是你所能办到的。’”“孔子读《洪范·谠议》(孔子的祖父安康献公撰有《皇极谠议》),说:‘三教在这里可以统一了。’”(《问易》)然而,难道仅仅是三教吗?能够广泛通晓变化的叫作道,拘守一方的叫作器。通晓变化,天下就没有弊病的法令;拘守一方,天下就没有完善的教化(本于《文中子》的话)。所以说:‘哪里能得到通晓圆融机变的人,同他共同谈论九流呢?哪里能得到奉行皇极之道的君主,同他共同讲论九畴呢?’(《周公》)世俗儒者谈论治理国家,不把三代以后的君主放在眼里,而孔子说:‘二帝三王,我没有机会见到。舍弃两汉,还能到哪里去呢?伟大啊,七制之主!他们大概是用仁义、公正、宽恕来统治天下的吧!’(《天地》)世俗儒者评论人物,不把三代以后的士人放在眼里,而孔子说:‘诸葛、王猛,功业近在当世而德行流传久远。’(《问易》)‘有人问荀彧、荀攸。孔子说:‘都是贤人。’问:‘他们对生死的态度怎么样?’孔子说:‘活着时用来挽救时局,死后用来彰明道义。荀氏有两位仁者。’”(《周公》)不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拘泥于任何成见,随着时势变化而变化。唉!这就是《中说》之所以成为《中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