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三十七

第四章 张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08–108 段

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幽明不能举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太和篇》)又曰:“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反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大心篇》)但不于人伦人事之迹蔽其狱,而以天道天用之理摧其军。此其文理密察,即二程有所不逮。而惜乎南渡以后,洛学传而关学遂微也。二 西铭横渠为说既与佛氏异,故穷生人之始,本诸天地,而不本诸法性;穷生人之终,信有委顺,而不信有涅槃。此观其《西铭》可见也。《西铭》曰:“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首以乾坤体性,率性之教也。极于穷神知化,事天之功也。结以存顺没宁,知命之学也。此不独横渠也,凡儒者之所持以自别于二氏者,盖莫不用此道矣。然龟山(杨时)犹疑其近于墨子之兼爱,故伊川辩之,以为《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伊川《答龟山书》)。夫明道识仁,亦言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即与《西铭》何别?龟山疑《西铭》而不疑明道之言,何也?横渠有云:“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病。”(《理窟》)若横渠、明道,亦惟心大,故视物我一体耳。《西铭》原名《订顽》。横渠讲学关中,于学堂双牖,左书“砭愚”右书“订顽”。因伊川语曰:“是当起争端。”乃改“订顽”曰“西铭”,“砭愚”曰“东铭”。《东铭》以戏言戏动、过言过动为戒。所以开警后学者甚切。然语气象之博大,辞义之深粹,则非《西铭》之匹也。后程门专以《西铭》教人。故学者亦遂多知《西铭》,而不及《东铭》云。横渠之说,于《正蒙》、《西铭》外,尚有足述者,则《理窟》言变化气质是。曰:“变化气质。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居仁由义,自然心和而体正。”(《理窟·气质》)又曰:“为学大益,在自能变化气质。不尔,卒无所发明,不得见圣人之奥。”(《理窟·义理》)此盖根其言性有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之分而来。荀子以性为恶,故主矫饰扰化,横渠以形而后有气质之性,故主变化气质。其意一也。而横渠即有与荀子甚相似者。荀子重礼,曰:“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而横渠亦首以礼教学者,曰:“礼所以持性。”(《理窟·礼乐》)曰:“使动作皆中礼,则气质自然得好。”(《理窟·气质》)荀子重心,曰:“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而横渠亦以心统性情(拾遗有“心统性情者也”之言),曰:“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能检其心,非道弘人也。”(《正蒙·诚明》)曰:“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理窟·义理》)此无他,变化气质之准在礼,而变化气质之柄在心也。朱子曰:“气质之说,起自张、程,极有功圣门,有补后学,前此未曾说到。”(《语类》)然以今观之,即未始不由荀子而出。安在前此未曾说到耶?大抵汉儒之学,犹与荀子为近;而唐宋以来,儒者但尊孔孟,而以荀子为悖于圣人,故二程皆极诋荀子。乃横渠独取荀子以成其说,岂其为学从入之途合,故有不期同而不得不同者耶?然而宋儒之中,吾则以横渠为博大矣。

译至于聚散、出入、成形与不成形,如果能够推究它们的根本和来由,就是深于《易》的人。假如说虚能够产生气,那么虚就是无穷的,气就是有限的,体与用便完全不同。这样就落入老氏“有生于无”的自然之论,不懂得所谓有无混合为一的常理。假如说万象是太虚中所看见的事物,那么万物与虚空就彼此不能资助。形自成为形,性自成为性;形与性、天与人彼此不相依待,这就陷入了佛教把山河大地看作妄见之病的说法。这个道理之所以不能明白,正是因为昏昧的人略微知道把虚空的本体当作性,却不知道以天道为作用的根本。反而以人的狭小见识去推测天地;由于不能穷尽明白的一面,就把世界、乾坤诬说成幻化。对于幽明两面都不能抓住要领,于是越级妄加推测,才会如此。”(《太和篇》)又说:“佛氏妄自揣测天性,却不知道天道作用的范围。反而凭借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微小作用来推测天地。由于认识不能穷尽,就把天地日月诬说成虚妄幻觉。他们把天道的作用局限在一身之小,把志向沉溺于虚空之大;这就是他们谈大谈小、流转逃避而失去中道的原因。他们过分夸大,就把天地四方看得如尘埃草芥;他们受局限于狭小,就把人世看作梦幻。把这叫作穷究事理,可以吗?不知道穷究事理,却说已经穷尽本性,可以吗?把这叫作无所不知,可以吗?”(《大心篇》)不过,他不是在人伦人事的表面现象上去攻破佛教的错误,而是用天道、天作用的道理来摧毁它的体系。他的文章条理严密、考察精细,即使二程也有赶不上的地方。可惜南渡以后,洛学得到传承,而关学就逐渐衰微了。二 《西铭》横渠的学说既然不同于佛氏,所以探究人的生命起源时,把根本归于天地,而不归于佛教所说的法性;探究人的生命终结时,相信有顺应自然、听任命运的归宿,而不相信有涅槃。这从他的《西铭》中就可以看出。《西铭》说:“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我如此微小,便混然居于天地之中。因此,天地所充塞的气就是我的身体,天地所统帅的理就是我的本性。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大君,是我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我尊敬自己的长辈;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使我爱护自己的幼小。圣人,是与天地之德相合的人;贤人,是人类中秀异的人。凡是天下疲惫衰老、残疾废弱、孤苦无依、鳏寡无靠的人,都是我的兄弟中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在这种时候保护他们,是为人子者应尽的辅助责任;能够以此为乐而不忧愁,便是纯粹的孝。违背这种道理叫作悖德,伤害仁爱叫作贼害。助长恶行,就是没有才能。能够实践人的形体所承载的道德而无愧,就是最相似于天地的人。懂得万物的变化,就是善于述说天地的事业;穷究神妙,就是善于继承天地的志意。不愧对暗室中的神明,就是没有辱没父母;存养本心、修养本性,就是不懈怠。厌恶美酒,是像崇伯子那样反顾父母的养育;培育英才,是像颍封人那样把恩惠推及同类。不放松劳苦而使父母欢悦,是舜的功绩;无处逃避而等待被烹杀,是申生的恭敬。承受父母给予的身体而使其完整归还,是曾参;勇于顺从父命、服从命令,是伯奇。富贵福泽,将会使我生命得到丰厚;贫贱忧患,反而会磨炼你,使你成就。活着时,我顺从地办理这些事务;死去时,我便安宁。”开头用乾坤说明人的身体和本性,是顺应本性而施行教化。推究到穷尽神妙、知道万物变化,是侍奉天道的功夫。结尾以活着顺从、死后安宁收束,是知晓天命的学问。这不只是横渠如此,凡是儒者用来表明自己区别于佛、道二氏的,大概没有不用这套道理的。然而龟山(杨时)仍怀疑它接近墨子的兼爱思想,因此伊川加以辨析,认为《西铭》阐明的是理本为一而分际各殊,墨氏却是把根本分成两个而没有分际(伊川《答龟山书》)。明道论述“识仁”,也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这同《西铭》有什么区别呢?龟山怀疑《西铭》,却不怀疑明道的话,为什么呢?横渠说过:“心胸广大,百物都能贯通;心胸狭小,百物都会成为病患。”(《理窟》)横渠和明道也是由于心胸广大,所以把物我看作一体。《西铭》原名《订顽》。横渠在关中讲学时,在学堂两边的窗户上,左边写“砭愚”,右边写“订顽”。后来因为伊川说:“这会引起争端。”于是把“订顽”改为“西铭”,把“砭愚”改为“东铭”。《东铭》以戒止戏谑的言语和轻浮的行为、过分的言语和过失的行为为主。因此,它对于启发警醒后学,十分恳切。然而若论气象的博大、文辞意义的深厚精粹,就不是《西铭》所能相比的了。后来程门专门用《西铭》教人,所以学者也就大多知道《西铭》,而不了解《东铭》了。横渠的学说,除《正蒙》《西铭》之外,还有足以叙述的内容,那就是《理窟》中关于变化气质的论述。他说:“改变气质。孟子说:‘居处会改变气质,奉养会改变体质,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处呢?’居于仁、行于义,自然会使心平和、身体端正。”(《理窟·气质》)又说:“做学问最大的益处,在于自己能够改变气质。否则,最终就不会有所发明,也不能见到圣人的深奥境界。”(《理窟·义理》)这大概是根源于他认为性有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荀子认为性本恶,所以主张用矫正修饰来扰动、改变它;横渠认为有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所以主张改变气质。他们的用意是一致的。而且横渠也有同荀子非常相似的地方。荀子重视礼,说:“调治气、修养心的办法,没有比直接遵循礼更好的。”横渠也首先用礼来教导学生,说:“礼是用来持守本性的。”(《理窟·礼乐》)又说:“假使一举一动都合乎礼,那么气质自然会变好。”(《理窟·气质》)荀子重视心,说:“治乱取决于内心认可什么,灭亡在于情感想要什么。”横渠也认为心统摄性情(《拾遗》中有‘心统性情者也’的话),他说:“心能够穷尽本性,人就能够弘扬道。” 人的本性不能检束自己的心,就不是能够弘扬道的人。”(《正蒙·诚明》)又说:“改变人的气质,与虚心相互为表里。”(《理窟·义理》)这没有别的原因,改变气质的准则在于礼,而改变气质的关键在于心。朱熹说:“关于气质的学说,起源于张载、二程,对圣门极有功,对后来的学者很有补益,在这以前从未有人说到过。”(《语类》)然而从今天看来,它并非不是从荀子那里发展出来的。怎么能说在这以前从未有人说到过呢?大体上,汉代儒者的学说还接近荀子;而唐宋以来,儒者只尊崇孔子、孟子,认为荀子违背圣人,所以二程都极力诋毁荀子。只有横渠独自取法荀子来形成自己的学说,难道是因为他治学入门的途径相合,所以出现了不期然而相同、不得不相同的地方吗?不过,在宋代儒者中,我认为横渠的学问最为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