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十五

第二编 中古哲学史第一章 两汉儒学之盛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9–51 段

第一章 两汉儒学之盛秦之焚书,惟儒生受祸最酷。故及秦之乱而陈涉起,鲁诸儒乃持孔氏之礼器归之。孔甲为秦少傅,会李斯议焚书,亡去,至是,亦归涉为博士,卒与俱败死。太史公曰:“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同谪)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史记·儒林传》)当百家并争,如申不害、商鞅法术之士,既得志于韩、秦;而纵横家之苏秦、张仪,阴阳家之邹衍,亦以其口辩,奔走天下之王侯,致身富贵。而儒者独与世凿枘,未尝得凭权势而有所为,可谓穷矣。然而及六国之灭,信儒术者益众。韩非以儒与墨为当时之显学,而一则曰:“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再则曰:“工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害法。”(《五蠹》)即其力攻仁义文学,知其时为仁义文学者之多也。及始皇坑儒生于咸阳,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史记·始皇本纪》)夫以杀儒生数百人而至虑及天下不安,非儒之重于天下者然乎?是故以汉高之不好儒,见辄解其冠,溲溺其中(《汉书·郦食其传》);而行过鲁,即不得不以太牢祠孔子(《汉书·高帝本纪》);鲁为项羽守,当围城之中,而诸儒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即不得不为之叹息(《汉书·儒林传》);其于陆生马上不足以治天下之对,而为之有所惭色者(《汉书·陆贾传》),盖渐渍于儒说,非一日矣。既即帝位,用叔孙通制朝仪,张苍定律令。是二人者,皆秦博士,故儒生也。及孝惠四年,遂除挟书之禁。孝文帝立,欲广游学之路。于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是时民间藏书渐出,而贾生方日以仁义之说陈于天子之前。(《贾谊传》)虽曰公卿皆武力功臣,薄太后又好黄老术,皆不知重儒,然儒术之兴,有不待武帝之表章六经而已决知者矣。盖自七国之世,儒之道虽不见用,儒之说则深中于人心。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故语近功,则儒不及百家;而言长效,则百家不及儒。此儒之得兴于汉者,一也。秦尚首功而弃礼义,其效至于富强,而其弊则至于君臣父子不相顾。故荀卿所以策秦者,曰:“力术止,义术行。”(《荀子·强国》)秦终不悟,遂以亡其社稷。于时贾生论秦,亦推言其过,在于仁义不施(《过秦论》)。汉兴,惩秦之亡,故不得不反秦之弊。此儒之得兴于汉者,二也。秦之遇儒至虐,故儒之处境至苦。而惟其处境之苦,乃以成其自守之坚。秦禁偶语《诗》、《书》,而伏生之《尚书》即以口授而传;《诗》三百篇亦以讽诵而得不绝;禁藏《诗》《书》百家语,令下三十日不烧者,黥为城旦,而异日之古礼逸书,即出于壁中。盖当秦汉之交,儒者之抱残守缺,出入于死生之际者,不知其几何人矣!故三代古籍之存而不失,一皆儒者之力,而他家不与焉。此儒之得兴于汉者,三也。不特此也,自是以后,其校定诸子者,如成、哀时之刘向父子,安帝时之刘珍,顺帝时之伏无忌、黄景,即皆儒者。是不独六艺由儒者而复显,即诸子亦赖儒者而后传。汉以前,儒为九流之一;汉以后,儒为百家之宗。向使无儒,则中国学术之亡久矣,而尚有今日哉!(nnno按:“有教无类”,故儒独据传承之功)当武帝时,董仲舒以贤良对策,尊孔氏而抑百家(见《汉书·董仲舒传》)。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武帝本纪》)。此史所称武帝之表章六经、罢黜百家者也。然观前后《汉书》,杨王孙学黄老之术(《汉书·杨王孙传》),耿况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汉书·耿弇传》),矫慎少学黄老(《后汉·逸民传》),则武帝以后,黄老之学犹存也。路温舒学律令,于定国少学法于父(《汉书》各本传),郭躬父弘习小杜律,躬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后汉书躬传》),阳球好申韩之学(《球传》),则武帝以后,申、韩刑名之学犹存也。不独此也。主父偃学长短纵横术,著书二十八篇,与邹阳、徐乐、严安、聊苍所著之书,皆见于《艺文志》,是汉有苏、张纵横之学矣。

译第一章 两汉儒学之盛 秦国焚书时,儒生遭受的灾祸最为惨重。因此秦末发生动乱、陈涉起兵时,鲁国的儒生便拿着孔氏的礼器去归附陈涉。孔甲是秦国的少傅,适逢李斯商议焚书,便逃亡离去;到这时,也归附陈涉,担任博士,最终同陈涉一起失败而死。太史公说:“陈涉以一个平民的身份起兵,驱使由被贬谪者临时拼凑成的军队,不到一个月就称王于楚地。不到半年,最终就灭亡了。他的事业极其微小浅陋。然而那些士大夫先生,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去归附他,委身称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怨恨,便在陈王那里发泄愤懑。”(《史记·儒林传》)百家并争的时候,像申不害、商鞅这样的法术之士,已经在韩国、秦国得志;纵横家的苏秦、张仪,阴阳家的邹衍,也凭借口才辩说,奔走于天下诸侯王侯之间,取得富贵。唯独儒者与世俗格格不入,从来不能凭借权势有所作为,可以说是困窘极了。然而到了六国灭亡以后,相信儒术的人日益增多。韩非认为儒家和墨家是当时的显学,却一方面说:“实行仁义的人不值得称誉,称誉他们就会损害功业。”另一方面又说:“从事文学的人不能任用,任用他们就会损害法令。” (《五蠹》)他正是因为极力攻击仁义和文学,才说明当时从事仁义、文学的人很多。秦始皇在咸阳坑杀儒生时,长子扶苏劝谏说:“天下刚刚安定,远方的百姓还没有安集。诸生都诵习孔子的法则,如今陛下用严刑重法绳治他们,我担心天下会不安。”(《史记·始皇本纪》)杀死几百名儒生便忧虑会导致天下不安,这不正说明儒学对于天下很重要吗?所以,汉高祖本来不喜欢儒生,见到儒生就解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汉书·郦食其传》);但经过鲁地时,却不得不用太牢祭祀孔子(《汉书·高帝本纪》);鲁地替项羽守城,在被围困之中,诸儒仍讲诵经书、学习礼乐,琴瑟歌唱的声音不断,汉高祖也不得不为此叹息(《汉书·儒林传》);对于陆贾所说“在马上不能治理天下”的话,他也因此显露出惭愧之色(《汉书·陆贾传》)。这大概说明,他受到儒学浸润,并不是一天的事情。汉高祖即帝位以后,任用叔孙通制定朝廷礼仪,任用张苍制定律令。这两个人都是秦国博士,所以也是儒生。到了孝惠四年,于是废除了挟带书籍的禁令。孝文帝即位,想要拓宽游学求学的道路。于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置了博士。当时民间收藏的书籍逐渐流出,贾生又天天把仁义的学说陈说在皇帝面前。(《贾谊传》)虽然当时公卿都是凭武力建立功勋的臣子,薄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他们都不知道重视儒学;然而儒术的兴盛,即使不等到武帝表彰六经,也已经可以确定了。大概自七国时代以来,儒家的道术虽然没有得到任用,儒家的学说却深深进入人心。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誉深入人心,好的政令不如好的教化更能获得民心。”所以如果谈论眼前的功效,儒家比不上百家;如果谈论长远的功效,百家比不上儒家。这是儒家能够在汉代兴起的第一个原因。秦国崇尚斩首立功而抛弃礼义,结果达到了富强,但弊病却发展到君臣、父子彼此不顾。因此荀卿向秦国提出的策略是:“武力和权术应当停止,仁义之术应当施行。”(《荀子·强国》)秦国最终没有醒悟,于是因此葬送了自己的社稷。当时贾谊评论秦国,也进一步说明秦国的过错在于不施行仁义(《过秦论》)。汉朝兴起以后,鉴于秦朝灭亡的教训,所以不得不反过来纠正秦朝的弊病。这是儒家能够在汉代兴起的第二个原因。秦国对待儒生极其暴虐,所以儒生的处境极其艰苦。正因为处境艰苦,他们才形成了坚定的自我守持。秦国禁止私下谈论《诗》《书》,伏生的《尚书》便通过口头传授而流传下来;《诗》三百篇也靠讽诵才没有断绝;秦国禁止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下令后三十日还不烧毁的人,便刺面为城旦,而后世发现的古代礼书、逸书,却从墙壁中出土。大概秦、汉交替之际,儒者抱守残缺,在生死关头奔走的人,不知有多少!所以三代古籍能够保存而不失,全都是儒者的力量,其他各家没有参与其中。不仅如此,此后校订诸子书籍的人,如成帝、哀帝时期的刘向父子,安帝时期的刘珍,顺帝时期的伏无忌、黄景,也全都是儒者。这不只是六艺因为儒者而重新显现,就连诸子百家也依赖儒者才得以流传。汉代以前,儒家只是九流之一;汉代以后,儒家成为百家之宗。假使没有儒家,那么中国学术早就灭亡了,哪里还会有今天!(nnno按:“有教无类”,所以儒家独自占有传承之功) 汉武帝时期,董仲舒以贤良的身份回答策问,尊崇孔氏而抑制百家(见《汉书·董仲舒传》)。丞相卫绾上奏说,被举荐的贤良中,有人研究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会扰乱国家政事,请求一律罢黜,奏议得到批准(《武帝本纪》)。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汉武帝表彰六经、罢黜百家。然而考察前后《汉书》,杨王孙学习黄老之术(《汉书·杨王孙传》),耿况向安丘先生学习老子(《后汉书·耿弇传》),矫慎年轻时学习黄老(《后汉书·逸民传》),可见汉武帝以后,黄老之学仍然存在。路温舒学习律令,于定国年轻时向父亲学习法律(《汉书》各本传);郭躬的父亲郭弘学习小杜律,郭躬年轻时继承父业讲授,门徒常有数百人(《后汉书·郭躬传》);阳球喜好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球传》),可见汉武帝以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仍然存在。不仅如此,主父偃学习长短纵横之术,著书二十八篇;他的著作以及邹阳、徐乐、严安、聊苍所著的书,都见于《艺文志》,这说明汉代存在苏秦、张仪式的纵横之学。

田蚡学《盘盂书》,为杂家。而《淮南》内外篇,与东方朔所著书,亦见于《志》,是汉有杂家之学矣。不过国家以五经立学,缘是而经术特盛,其显名于时者,又彬彬皆儒学之臣,百家遂不能不瞠乎其后矣。抑吾观董仲舒,以春秋灾异,推阴阳所以错行(本传);高相,专说阴阳灾异(《汉书·儒林传》);京房,长于灾变;翼奉,好律历阴阳之占(《汉书》各本传),则儒之中有阴阳矣。董君(即仲舒)以春秋决事比;张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汉书·张汤传》),则儒之中有法矣。刘向有《说老子》四篇(《艺文志》),则儒之中有道矣。是故诸葛亮以申、韩教太子禅(《三国志·诸葛亮传》),未尝谓亮为法家而非儒也;范升习老子教授诸生(《后汉书·范升传》),未尝谓升为道家而非儒也。盖自汉以来,儒者不必皆治道德、名、法,而治名、法、道德则无不儒者。故吾谓汉以前,儒为九流之一;汉以后,儒为百家之宗者,此也。儒既汇众流而为一,而儒之道乃益大。然《汉志》九家惟阴阳之言为最诞。虽五德终始之说,亦见于《大戴记》,而史公《五帝本纪》即言:“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则其言孔子所传者,固未可信矣。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而论六家要旨,则谓:“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刘歆以阴阳为出古羲和之官(《汉书·艺文志》)。以今考之,殆古巫祝之遗也。邹衍之书,四十九篇;又《终始》五十六篇(见《艺文志》),皆佚。然《吕氏春秋·应同》篇犹存其说,曰:“凡帝王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蚁。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可谓怪迂者矣。而汉兴,贾生首谋改正朔,易服色,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史记·贾谊列传》),盖本阴阳终始之理。自是以后,儒者莫不通阴阳之学。而刘向为《洪范·五行传》,儒与阴阳,一合遂不可分。窃考箕子为武王陈洪范(《尚书》),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以五行与五事八政并列,未尝举一切而以五行配之也。且五事、五纪、庶征、五福,其数皆五。固与五行配矣。而八政则八、皇极则一、三德则三、稽疑则七、六极则六,五行何以配之?《荀子·非十二子》篇斥子思、孟子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而《孟子》七篇今具存,无有道及五行者。且论《书》则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之有者,不肯尽信,况肯为《书》之所无者乎?荀子之言,殆非其实。不然,则妄者为之,而托于子思、孟子。荀子未察,乃以为二贤罪耳。顾荀子亦儒家,荀子而不取五行,即五行不出于儒,明矣。荀子曰:“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又曰:“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并《天论》)而汉儒则以为休咎之征,与政事之得失相应。如京房,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所有灾异,皆由于信任石显。翼奉,以山崩地动,由于二后之党满朝(见《汉书》各本传)。并言:“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奇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精,阴用其形,犹人之有五藏六体。五藏象天,六体象地。故藏病则气色发于面,体病则欠申动于貌。”(《翼奉传》)此与万物之怪《书》不说者,盖大异矣(万物之怪《书》不说,荀子《天论》语)。降至哀、平之际,谶纬流行。光武绍复旧物,亦以赤符自累。至正五经章句,皆命从谶。于是以阴阳穿凿说理,以图纬附会征信。始之阴阳折入于儒者,终乃儒为阴阳所夺。以郑康成(玄)东汉大儒,而解经时取诸纬,又为诸纬作法,其他又何说乎?

译田蚡学习《盘盂书》,属于杂家;《淮南》内篇、外篇以及东方朔所著的书,也见于《艺文志》,这说明汉代存在杂家之学。不过,国家以五经设立学校,因此经学特别兴盛;当时显名的士人,又文雅有礼,都是儒学之臣,于是百家不能不远远落在儒家之后。再看董仲舒,他根据《春秋》中的灾异,推演阴阳如何交错运行(本传);高相专门讲阴阳灾异(《汉书·儒林传》);京房长于解释灾变;翼奉喜好根据律历、阴阳进行占验(《汉书》各本传),可见儒家之中有阴阳之学。董君(即董仲舒)根据《春秋》判决政事,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援引古义,于是请求博士弟子研治《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议疑难法令(《汉书·张汤传》),可见儒家之中有法家之学。刘向有《说老子》四篇(《艺文志》),可见儒家之中有道家之学。因此,诸葛亮用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教导太子刘禅(《三国志·诸葛亮传》),人们从未因此说诸葛亮是法家而不是儒家;范升学习老子,并教授诸生(《后汉书·范升传》),人们也从未因此说范升是道家而不是儒家。大概自汉代以来,儒者未必都研究道德、名家、法家;但研究名、法、道德的人,没有不是儒者的。所以我说,汉代以前,儒家只是九流之一;汉代以后,儒家成为百家之宗,原因就在这里。儒家既然汇合各家而成为一体,儒家的道术也就更加广大。然而《汉书·艺文志》所列九家中,只有阴阳家的言论最为荒诞。即使五德终始之说,也见于《大戴礼记》;但司马迁在《五帝本纪》中却说:“宰予询问五帝的德行以及帝王世系,儒者中有人并没有传授这些内容。”那么其中所说孔子传下来的话,本来就不可信。司马谈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而在论述六家的要旨时说:“阴阳家的术数,过分讲究祥瑞,又有许多禁忌,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刘歆认为阴阳家出自古代掌管羲和事务的官职(《汉书·艺文志》)。按今天考察,大概它是古代巫祝遗留下来的东西。邹衍的著作有四十九篇,另有《终始》五十六篇(见《艺文志》),都已经失传。不过《吕氏春秋·应同》篇还保存着他的学说,说:“凡是帝王将要兴起,天一定先在百姓中显示祥瑞。黄帝的时候,天先显现大蚯蚓、大蚂蚁。黄帝说:‘土气胜过其他诸气。’土气胜,所以崇尚黄色;所从事的政事,也以土为依据。到了禹的时候,天先显现草木到了秋冬仍不凋零。禹说:‘木气胜过其他诸气。’木气胜,所以崇尚青色;所从事的政事,也以木为依据。” 到商汤的时候,上天先显现出金刃在水中生成。汤说:“金气胜了。”金气胜,所以崇尚白色;所从事的政事属于金。到周文王的时候,上天先显现火,赤乌衔着丹书聚集在周社。文王说:“火气胜了。”火气胜,所以崇尚赤色;所从事的政事属于火。火势胜了以后必将胜水,上天又将先显现水气胜。因此水气胜,所以崇尚黑色;所从事的政事属于水。”这可以说是怪诞迂阔的说法了。可是汉朝兴起后,贾生首先谋划改定正朔、变更服色,把有关事项、仪式和法令全都草拟完备,崇尚黄色,数目采用五(《史记·贾谊列传》),大概是以阴阳终始的道理为根据。从此以后,儒者没有不通晓阴阳学说的。刘向撰写《洪范·五行传》后,儒学与阴阳学说合流,终于再也不能分开。我私下考察箕子向武王陈述《洪范》的内容(《尚书》):第一项说五行;第二项说恭敬地施行五事;第三项说依据农事施行八政;第四项说协调地施行五纪;第五项说建立并施行皇极;第六项说又施行三德;第七项说明察地施行稽疑;第八项说思考并施行庶征;第九项说顺应地施行五福,威惧地施行六极。五行与五事、八政并列,从未把所有项目都列出而用五行去配合它们。况且五事、五纪、庶征、五福,数目都是五,本来就可以与五行相配。但是八政是八,皇极是一,三德是三,稽疑是七,六极是六,五行怎么能够与它们相配呢?《荀子·非十二子》篇斥责子思、孟子考察往昔旧说而创立这种说法,把它称作五行。然而《孟子》七篇现在都保存着,没有一处说到五行。况且荀子谈论《尚书》时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对于《尚书》中确有的内容,他尚且不肯完全相信,何况肯把《尚书》中没有的内容当作《尚书》之说吗?荀子的话,大概并非事实。否则,就是妄自创说的人把它托名于子思、孟子,荀子没有察觉,竟把这件事当成两位贤人的罪过了。只是荀子也是儒家,荀子如果不取五行,那么五行并非出于儒家,就很清楚了。荀子说:“日月发生食,风雨不按时到来,怪异的星辰屡次出现,这些事情没有哪个时代不经常有。君上明察、政治平稳,那么这些事即使同时发生,也没有什么损害;君上昏暗、政治险恶,那么即使一件也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好处。”又说:“星辰坠落,树木发出声响,这是天地的变化、阴阳的运化,是万物中少见的现象。把它们视为怪异,可以;但因此害怕它们,就不对了。”(以上均见《天论》)可是汉代儒者却认为这些是吉凶的征兆,与政事的得失相互应验。例如京房认为,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以及各种灾异,都是由于信任石显造成的;翼奉认为山崩地震,是由于二后的党羽充满朝廷造成的(见《汉书》各人的传记)。他还说:“人的气在体内逆乱,就会感动天地。天的变化表现在星气、日食上,地的变化表现在奇异事物和震动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阳运用精气,阴运用形体,就像人有五脏六体一样。五脏象征天,六体象征地。因此,五脏有病,气色就显现在面部;形体有病,欠身伸懒腰等动作就表现在容貌姿态上。”(《翼奉传》)这与《尚书》不谈万物怪异的说法,大不相同(《尚书》不谈万物怪异,是荀子《天论》中的话)。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谶纬流行。光武帝恢复旧有事物,也用赤符来为自己作凭据。至于校定五经章句,都命令依从谶纬。于是用阴阳之说穿凿附会地解释道理,用图纬牵强附会地作为征验和凭信。阴阳学说起初渗入儒学,最终儒学反而被阴阳学说夺去了主导地位。像郑康成(玄)这样东汉的大儒,解释经书时还取用纬书,又替各种纬书制定解释方法,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当谶记盛时,桓谭独以非谶见放,今观其言曰:“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信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又曰:“谶出河图、洛书,但有朕兆,而不可知。后人妄复加增依托,称自孔子,误之甚也。”(《后汉书·桓谭传》)其后张衡亦言:“谶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或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衡传》)夫罔人者其害小,而贼理者其害大。以阴阳谶纬言学,而学乃不得不晦矣。是故儒术之盛,汉儒之功;而阴阳谶纬之行,亦汉人之罪。

第二章 贾生汉初以《诗》《书》进说者,首陆贾。然观其使尉佗事,颇似纵横家所为。今犹传陆贾《新语》而多肤廓不切,与史称“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者不类。又《汉志》有《平原君》(朱建)七篇,《刘敬》三篇,皆与贾同时,而书并佚。故言汉之儒者,自贾生始。生,洛阳人,名谊。尝从张苍受《左氏春秋》。苍,故秦博士也。谊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才,召置门下。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贾生为能。文帝说之。一岁之中,超迁至大中大夫。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绛,绛侯周勃;灌,灌将军婴;东阳侯,张相如也),乃毁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帝亦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久之,文帝征贾生入见,因感问鬼神之事,至夜半,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然终莫能用。拜为梁怀王太傅。后怀王堕马死,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岁余亦死。年三十三。《汉志》其书五十八篇,今所传《新书》五十六篇。所为《过秦论》、《治安策》,世多知之者。《治安策》虽不见用,然其后诸侯推恩分封子弟,卒如生言。故刘向称“其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而遭时不录,竟以忧死。惜哉!一 道术贾生之说,莫精于论道术之分,盖合儒、道两家而一之者也。其言曰:“‘数闻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实也。请问道者何谓也?’对曰:‘道者,所从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

译谶记盛行的时候,只有桓谭因为非难谶书而被放逐。现在看他的言论,他说:“一般人的心情,往往忽视眼前所见的事实,却看重奇异的传闻。考察先王所记述的内容,全都以诚信、道义和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妄的事情。”“如今那些机巧聪慧、才艺小技方面的人,增添图书内容,假称是谶记,用来欺骗迷惑贪婪邪僻的人,使君主受到误导。……这些事情即使有时与事实相合,也好比占卜的数目偶然碰巧相合一类的事。”他又说:“谶书出自《河图》《洛书》,其中只有一些征兆,却无法知道其确切含义。后人又妄自增添、依托,声称出自孔子,实在错得厉害。”(《后汉书·桓谭传》)后来张衡也说:“所谓谶,是虚伪之徒用来迎合世俗、获取资财的东西;有时又采集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把它作为验证。好比画工不善于画犬马,却喜欢画鬼怪,实在是因为真实的事物难以描绘,而虚妄之说没有穷尽。”(《衡传》)欺骗人造成的危害还小,破坏义理造成的危害却大。用阴阳、谶纬来谈学问,学问就不得不昏暗了。因此,儒术的兴盛,是汉代儒者的功劳;而阴阳、谶纬的流行,也同样是汉人的罪过。第二章 贾生 汉初凭借《诗》《书》进言说理的人,首先是陆贾。不过考察他出使尉佗的事情,很像纵横家所做的事。现在还流传着陆贾的《新语》,但内容多半浅薄空泛而不切实际,与史书所说“每次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说好”的情况不相类似。《汉书·艺文志》又有《平原君》(朱建)七篇、《刘敬》三篇,都与陆贾同时,而这些书也都散佚了。所以说汉代的儒者,应当从贾生开始。贾生是洛阳人,名叫贾谊。他曾跟随张苍学习《左氏春秋》。张苍原是秦朝的博士。贾谊十八岁时,因为能够背诵《诗》《书》并撰写文章,在郡中闻名。河南太守吴公听说他才学优秀,便召他置于门下。汉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太守吴公治理政事天下第一,又因为吴公与李斯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并侍奉过他,于是征召吴公任廷尉。廷尉便推荐贾谊,说他年纪虽轻,却颇为通晓各家的书,文帝召他任博士。当时贾谊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要求议论时,诸位老先生还不能发言,贾谊却全都能作答,而且每个人都觉得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各位儒生于是认为贾生很有才能。文帝很喜欢他。一年之内,他越级升迁为大中大夫。于是天子商议要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灌将军、东阳侯、冯敬这一类人全都嫉恨他(绛,指绛侯周勃;灌,指灌将军灌婴;东阳侯,指张相如),于是诋毁贾谊说:“洛阳人,年纪轻、刚开始学习,却一心想独揽权力,把各种事情弄得纷乱。”于是文帝也疏远了他,不采用他的建议,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过了很久,文帝征召贾谊入朝会见,趁机感慨地询问鬼神之事,一直谈到半夜,还向前移动座席。谈完后说:“我很久没有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如今看来,我还比不上他。”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任用他。任命他为梁怀王太傅。后来梁怀王坠马而死,贾谊自认为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责任,过了一年多也死了,享年三十三岁。《汉书·艺文志》记载他的著作有五十八篇,现在流传的《新书》有五十六篇。他所作的《过秦论》《治安策》,世人大多知道。《治安策》虽然没有被采用,但后来诸侯推恩,把封地分给子弟,最终正如贾谊所说。因此刘向称赞他“通晓国家的根本体制,即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只是生不逢时,意见没有被记录采用,终于因忧愁而死。可惜啊!一 道术 贾生的学说,没有比论述道与术的区别更精到的了,大概是把儒、道两家合为一体。他说:“我多次听到‘道’这个名称,却还不知道它的实际含义。请问所谓道是什么?”回答说:“道,是用来接触和应对万物的东西。它的根本方面称为虚,它的末端方面称为术。所谓虚,是说它精微深奥,平素自然,不加以人为安排。所谓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