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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十一

第十章 惠施 公孙龙 附尹文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32–37 段

第十章 惠施 公孙龙 附尹文子与庄子同时者,有惠施、公孙龙。惠施相梁惠王,庄子与之友,其相为辨论,散见于《庄子》各篇。公孙龙,赵人,尝为平原君客。《庄子·秋水》篇载公孙龙与魏公子牟问答之言,谓“龙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辨,自以为至达,而闻庄子之言,则无所开其喙”。胡适之非之,以为公孙龙实不及与庄子相见。然吾观《庄子·齐物论》言“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即对龙“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与“白马非马”之说而发,则龙与蒙叟之相闻,为无疑矣。又《汉志》以施、龙列之名家,而胡适之则谓名家出于别墨,盖以其言多与《墨经》相出入。然《庄子·天下》篇言墨者不及施、龙,乃置施、龙于周之后,且惜其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引之与己相近。而《徐无鬼》篇对惠子言:“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惠子亦自言其与四者相拂以辞,相镇以声,则安在其为墨之徒也?《荀子·非十二子》谓“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急,辨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汉志》名家首列邓析,有书二篇,今其书传者,盖出伪托。然其篇名,或有所本。惠子言:“无厚,不可积也。”而邓析亦有无厚之说,所言甚肤浅,疑名是而辞窜易矣。吾意当与惠子之言相近。夫邓析与子产同时,实在墨子之前,则名家自有渊源本末,尤不得谓墨家之后始有名家也。至《墨经》与施、龙之说多同者,墨之得自施、龙耶?施、龙之得自墨耶?要未可以定矣。惠子书,《汉志》一篇,今佚,而见于《庄子·天下》篇者有十事,《荀子·不苟》篇别有“钩有须,卵有毛”,则与公孙龙同。龙之书,《汉志》八篇,今存六篇,而《迹府》一篇,记龙与孔穿问答,疑后人所集录,以冠其书者。《庄子·天下》篇言:“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又言:“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又言:“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今其书已佚,所谓遍为万物说者,不知何若。吁,可惜也!《说苑》载梁王谓惠子曰:“愿先生言事,则直言耳,无譬也。”惠子曰:“今有人于此,而不知弹者。曰:‘弹之状何若?’应曰:‘弹之状如弹。’则谕乎?”王曰:“未谕也。”“于是更应曰:‘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则知乎?”王曰:“可知矣。”惠子曰:“大说者,固以其所知,谕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今王曰无譬,则不可矣。”惠子之譬,其犹庄子之寓言乎?故其言十事,要皆破时空之见,齐异同之分。如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又曰:“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又曰:“天与地卑(同比),山与泽平。”又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又曰:“南方无穷而有穷。”又曰:“连环可解也。”皆所以破空之见也。盖空无局量,则大小厚薄一也;空无方位,则高下中边一也;空无分际,则远近断续一也。庄子曰:“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非即是说乎?如曰:“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又曰:“今日适越而昔来。”皆所以破时之见也。盖时无来去,则旦暮一也;时无久暂,则今昔一也。庄子曰:“时无止,终始无故。”(《秋水》)非即是说乎?如曰:“大同也,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又曰:“泛爱万物,天地一体。”皆所以齐异同之分也。盖物无是非,则异同一也。物无彼是,则物我一也。庄子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德充符》)非即是说乎?然而庄子与惠子异者,庄子明宗以破相,惠子破相而不必明宗。夫由本以之末也顺,而由末以寻本也逆。故《庄子·天下》篇曰:“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又曰:“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盖深惜之也。然《庄子·齐物论》言:“彼是方生之说也。”言:“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旧注误。庄子言“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又言“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有成即有亏,故以未成乎心而有是非为至,此庄子之意也)皆引施说以明己意。而及施之死,乃曰:“自夫子之死,吾无以为质矣。”则施之去周,亦只一间。观“愈贵道,几矣”之言,(见《天下》篇)可以见也。是故吾于惠子,终谓其与庄子近,而与墨子远。

译第十章 惠施 公孙龙 附尹文子 和庄子同时代的人,有惠施、公孙龙。惠施任梁惠王的相国,庄子和他是朋友;两人互相辩论的言论,散见于《庄子》各篇。公孙龙是赵国人,曾经做过平原君的门客。《庄子·秋水》篇记载公孙龙和魏公子牟问答的话,说:“公孙龙困惑于百家的智慧,穷尽众人的辩才,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可是听到庄子的话后,却连嘴也张不开。”胡适之对此加以非难,认为公孙龙实际上没有机会和庄子相见。然而我看《庄子·齐物论》说:“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这正是针对公孙龙“万物没有不是指,而指不是指”和“白马非马”的学说而发的,那么公孙龙听闻过庄子的学说,是毫无疑问的。又《汉志》把施、龙列入名家,而胡适之说名家出自别墨,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有很多地方和《墨经》相同。然而《庄子·天下》篇说墨家没有提到施、龙,却把施、龙排在周之后,说可惜他们的才华放纵而不能得到发挥,追逐万物而不能返回根本,这表明他们与庄子的学说相近。《徐无鬼》篇中,惠子对庄子说:“儒家、墨家、杨朱一派、秉氏一派四家,加上您就是五家。”惠子自己也说,他同这四家在言辞上互相抵触,在声势上互相压制,那么怎么能说他是墨家后学呢?《荀子·非十二子》说:“喜欢治理怪异的学说,玩弄奇特的言辞;观察得过于琐细,却不处理紧要之事;善于辩说,却没有实际用处;事务繁多而功效很少,不可以用来建立治理国家的纲纪。然而,他们坚持的说法有根据,说出的话自成道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就是惠施、邓析。”《汉志》把邓析列在名家之首,记载有他的著作二篇;如今流传的书,大概是后人伪托的。不过篇名或许有所依据。惠子说:“没有厚度,就不能堆积。”邓析也有关于“无厚”的说法,但内容很浅薄,怀疑只是名目相同而文辞已经被窜改了。我认为它应当和惠子的话相近。邓析和子产同时代,实际上早于墨子,那么名家自有自己的渊源和发展脉络,尤其不能说名家是在墨家之后才出现的。至于《墨经》和施、龙的学说有许多相同之处,究竟是墨家从施、龙那里取得的,还是施、龙从墨家那里取得的,终究还不能确定。惠子的著作,《汉志》记为一篇,如今已经散佚;但《庄子·天下》篇保存了十件事,《荀子·不苟》篇另有“钩有须,卵有毛”的说法,这又和公孙龙相同。公孙龙的著作,《汉志》记为八篇,如今保存六篇;其中《迹府》一篇,记载公孙龙和孔穿的问答,怀疑是后人汇集编录后放在书首的。《庄子·天下》篇说:“惠施的学说多种多样,他的书多到要装满五辆车。”又说:“惠施的口头辩论,自以为是最有才智的人。”又说:“南方有一个奇异的人,名叫黄缭。他向惠施询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陷下、风雨雷霆为什么会发生。惠施不推辞便回答,不加思索便应对。他把万物逐一说明,说个不停,繁多得没有尽头,还认为这不够,又增加怪异的说法,把违背常人的见解当作真实,却想以胜过别人来博取名声。”如今他的著作已经散佚,所谓“把万物逐一说明”,究竟是什么样子,已经无法知道了。唉,真是可惜!《说苑》记载梁王对惠子说:“希望先生谈论事情,就直说吧,不要用譬喻。”惠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弹。有人问他:‘弹是什么样子?’他回答:‘弹的样子就是弹。’这样能明白吗?”梁王说:“还不明白。”“于是换一种回答:‘弹的样子像弓,用竹子做弦。’这样明白了吗?”梁王说:“明白了。”惠子说:“说明深奥的道理,本来就应当用人所知道的东西,说明他所不知道的东西,使他能够明白。现在大王说不要譬喻,那就无法说明了。”惠子的譬喻,难道不就像庄子的寓言吗?所以,他留下的十件事,大体都是为了破除当时关于空间的看法,调齐事物异同之间的分别。比如说:“最广大而没有外界,叫作大一;最微小而没有内部,叫作小一。”又说:“没有厚度,就不能堆积起来;它的广大可以达到千里。”又说:“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水泽一样平。”又说:“我知道天下的中央,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就是那里。”又说:“南方既是无穷的,又是有穷的。”又说:“连环是可以解开的。”这些都是为了破除关于空间的看法。大概空间没有局限和度量,所以大小、厚薄是相同的;空间没有固定方位,所以高低、中间和边缘是相同的;空间没有分界,所以远近、断续是相同的。庄子说:“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小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比如说:“太阳正当中时也正在偏斜,万物正开始生长时也正走向死亡。”又说:“今天才到越国,却在过去就已经来了。”这些都是为了破除关于时间的看法。大概时间没有来去,所以早晚是相同的;时间没有长久、短暂之分,所以现在和过去是相同的。庄子说:“时间没有停止,终点和起点没有固定的缘由。”(《秋水》)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比如说:“万物在大的方面相同,却和小的方面的相同有所不同,这叫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又完全不同,这叫大同异。”又说:“广泛地爱一切万物,天地就是一个整体。” 这些都是为了齐同事物之间的异同分别。大概万物没有固定的是非,那么不同和相同就是一回事;万物没有彼此的区别,那么万物和自我就是一回事。庄子说:“从事物相异的一面看,肝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相距遥远;从事物相同的一面看,万物都是一体。”(《德充符》)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然而庄子和惠子的不同在于:庄子阐明根本宗旨,以破除表相;惠子虽然破除表相,却未必阐明根本宗旨。从根本推到末流,是顺理的;从末流反过来探求根本,则是逆行的。所以《庄子·天下》篇说:“他的道理错杂不纯,他的言论也不能切中要害。”又说:“从天地的道理来看惠施的才智,就像一只蚊子、一只虻所做的劳作一样。他对于万物又有什么作用呢?”大概是深深为他惋惜。然而《庄子·齐物论》说:“那是与此相对的说法刚刚产生的时候。”又说:“心中还没有形成定见,却已经有了是非,这就是今天到越国、过去就已经到达了。”(“未成乎心而有是非”一句,旧注有误。庄子说“一旦接受了既成的形体,就只能等到它耗尽而不能消亡”,又说“道之所以亏损,是因为偏爱之心形成”。有了形成,就有了亏损,所以把“心中尚未形成定见却已经有了是非”看作最高境界,这就是庄子的意思。)这些都是引用惠施的学说来阐明自己的意思。等到惠施死后,庄子才说:“自从先生死后,我没有可以作为辩论对象的人了。” 这样看来,惠施和庄子的距离也只差一点。看“越是尊崇道,越接近道”这句话(见《天下》篇),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因此,对于惠子,我最终认为他和庄子接近,而和墨子相距很远。

《天下》篇谓“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而邹衍过赵,与平原君言公孙子,亦曰:“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至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辨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见宋谢希深《公孙龙子序》)由是言之,信乎龙为辩者之囿也。然今《列子·仲尼》篇载乐正子舆讥公孙龙好怪而妄言,而公子牟乃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又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此与《庄子·逍遥游》肩吾问连叔、接舆之词,何以异也?观其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又曰:“逄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坠地,而尘不扬。”(并见《列子·仲尼》篇)可谓怪矣。然后镞中前括者,钧后于前也。矢注眸子而眶不睫者,尽矢之势也。(本龙之言)则其理何尝不至显哉!龙之所操,尤在白马、指物、坚白、名实之论。今故详之。若所云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轮不碾地,以及臧三耳、鸡三足之说,见于《庄》《列》者,注解甚明,可按而知也。

一 白马论其言曰:“‘白马非马,可乎?’曰:‘可。’曰:‘何哉?’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曰:‘有白马,不可谓无马也。不可谓无马者,非马也(同耶)?有白马为有马,白(马)之非马,何也?’曰:‘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同而)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又曰:“‘以有白马为有马,谓有白马为有黄马,可乎?’(此龙问,与前设为他人问龙者不同)曰:‘未可。’曰:‘以有马为异有黄马,是异黄马于马也。异黄马于马,是以黄马为非马。以黄马为非马,而以白马为有马。此飞者入池而棺榔异处,此天下之悖言乱辞也。’”其言大略如此。夫马之名,一也。而或以命马之全,或以命马之别。马,马之全也;白马,马之别也。使谓白马为马,则全别之差失矣。夫失全别之差可也,然以全泯别,则可;以别乱全,则不可。以别乱全,将逐于万物而不反。此龙之所大惧也。《墨子·小取》篇云:“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四足者,一马而四足也,非两马而四足也。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或白者,二马而或白也,非一马而或白。”其说亦与龙同。然墨之意,在衍其兼爱之旨。观言:“盗,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又:“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非杀人也。”(亦见《小取》)可以见也。而龙之意在发夫两明之非。观言:“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又:“青以白,非黄。白以青,非碧。”(见《通变论》)可以见也。然则说虽同而意违矣(《通变论》曰:“两明者,昏不明,非正举也;非正举者,名实无当,骊色章焉。故曰两明也。”是故两明者,即一名两解之失)。

译《天下》篇说:“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类的人;他们修饰人的心意,改变人的思想,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邹衍经过赵国,和赵国平原君谈到公孙龙,也说:“天下的辩论,有五种胜法、三种至理,而把辞说推到极致反而是最低下的。辩论,是辨别不同类别,使它们不互相侵害;排列各种不同的说法,使它们不互相混乱;抒发意旨,贯通指向,说明自己所说的内容,使别人也能够了解,不致力于互相迷惑。因此,胜辩者不会失去自己所坚持的原则,不能胜辩者也能得到自己所求取的东西。像这样,辩论才是可以进行的。至于用繁复的文辞互相欺骗,用修饰的言辞互相夸饰,用巧妙的譬喻使对方改变,引入旁人的声音,使人无法接触自己的本意,这样就会损害大道。”(见宋代谢希深《公孙龙子序》。)由此说来,公孙龙确实是被辩论之术困住的人。然而如今《列子·仲尼》篇记载,乐正子舆讥讽公孙龙喜欢怪异而妄言,魏公子牟却说:“有智慧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昧者所能明白的。”又说:“你不能理解最高深的言论,却把它看作过错;过错其实在你自己。”这和《庄子·逍遥游》中肩吾向连叔询问、接舆所说的话,有什么不同呢?看它所说的:“善于射箭的人,能够使后一支箭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箭箭相接,支支相连。前一支箭射中目标,后面的箭接连不断而没有中断掉落;后一支箭的箭尾还像衔着弓弦一样,远看就像一支箭。又说:“逄蒙的弟子名叫鸿超,他因恼怒妻子而恐吓她。他拉开乌号弓,用綦卫箭射她的眼睛。箭飞来直逼眼珠,眼眶连眼睫毛都没有动;箭掉到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以上都见《列子·仲尼》篇。)这可以说是奇怪了。但后一支箭的箭头能够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是因为后箭恰好紧随前箭;箭直逼眼珠而眼眶、眼睫毛不动,是因为箭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了。(这是公孙龙的说法。)这样看来,其中的道理何尝不极其明显呢!公孙龙所掌握的学说,尤其集中在白马、指物、坚白、名实等论辩上。现在特意详细说明。至于所谓“有意而没有心、有指而不能到达、有物而不能穷尽、有影子而不移动、发射千钧之弓、车轮不碾压地面”,以及“臧有三只耳朵”“鸡有三只脚”等说法,见于《庄子》《列子》的,注解已经很清楚,可以查考了解。一 白马论 公孙龙说:“‘白马不是马,可以这样说吗?’回答:‘可以。’问:‘为什么?’回答:‘“马”,是用来指称形体的;“白”,是用来指称颜色的。指称颜色,不是指称形体。所以说白马不是马。’问:‘有白马,不能说没有马;不能说没有马,不就是马吗(“耶”通“耶”)?既然有白马就是有马,那么说白马不是马,为什么呢?’回答:‘寻找马时,黄马、黑马都可以带来;寻找白马时,黄马、黑马都不能带来。如果白马就是马,那么所寻找的对象就是同一个。所寻找的对象相同,就说明“白”与“马”没有区别。所寻找的对象没有区别,为什么黄马、黑马有时可以满足要求,有时却不能满足要求呢?可以和不可以之间的区别,显然不同。所以黄马、黑马对于“马”来说是相同的,可以用来回应“有马”,却不能用来回应“有白马”。因此,白马不是马,确实是清楚的。’”又说:“‘把有白马说成有马,就等于把有白马说成有黄马,可以吗?’(这是公孙龙提出的问题,与前面设为别人向公孙龙发问的情形不同。)回答:‘不可以。’问:‘把有马看作不同于有黄马,就是把黄马和马区别开来。把黄马和马区别开来,就是把黄马看成不是马;既然把黄马看成不是马,却又把白马看成是马。这就像会飞的东西进入池中,而棺榔却处在另一处一样,这是天下悖谬的言论和混乱的辞说。”大致说来,他的学说就是这样。马这个名称本来是一个名称,有时用来指称马的全体,有时用来指称马的类别。马,是马的整体;白马,是马的类别。假如把白马称作马,就会丧失整体和类别之间的差别。丧失整体与类别的差别还可以;但用整体抹平类别的差别可以,用类别扰乱整体却不可以。用类别扰乱整体,就会追逐万物而不能返回根本。这正是公孙龙最为害怕的事。《墨子·小取》篇说:“一匹马,是马;两匹马,也是马。四条腿的马,是一匹马而有四条腿,不是两匹马而共有四条腿。一匹马,是马;两匹马,也是马。马中有白色的,是两匹马中有一匹白马,不是一匹马中有白色。”这个说法也和公孙龙相同。然而墨子的用意,在于推衍兼爱的宗旨。看他说:“盗贼是人,多名盗贼并不是多了人;没有盗贼,并不是没有人。”又说:“爱盗贼,不等于爱人;不爱盗贼,不等于不爱人;杀盗贼,不等于杀人。”(也见《小取》。)由此就可以看出。而公孙龙的用意,在于揭示把两种明确概念混为一谈的错误。看他说:“羊和牛合在一起,不是马;牛和羊合在一起,不是鸡。” 又说:“青和白相对,就不是黄;白和青相对,就不是碧。”(见《通变论》)由此可以看出。然而,这些说法虽然相同,含义却相反了。(《通变论》说:“两个明相对,就会昏暗而不明,这不是正确的指称;不是正确的指称,就是名与实不相当,于是骊色便显现出来。所以说是‘两个明’。”因此,“两个明”就是同一个名称有两种解释的错误。)

二 指物论指物之说,二语尽之矣。曰:“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虽然,指者,何也?指者,我之指物也。我之指物,则所指者物,而能指者我。以所指言之,即物莫非指;以能指言之,则我非物,即指非指矣。故其言曰:“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指何以言天下之所无也?夫指若为有,则指亦一物耳;指亦一物,则物不待指而有。而物莫非指之说,不且破乎?抑观其言之等,盖有三。曰:“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天下无指者,即承上‘指也者天下之所无’而言)不可谓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既非指,则物莫非所指)此解物莫非指者,一也。曰:“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物莫非所指,而指非所指)此解指之非指者,二也。曰:“天下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也。(指虽不指物,而不可便谓无指)不可谓无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物莫非指,指自成其为指)指与物,非指也。”(指之言非指者,以其与物为指)此解非指之指亦非非指者,三也。一者,标能以别所。二者,因所以见能。三者,明能不从所起,亦即不随所亡。故终之曰:“指固自为非指,奚待于物而乃与为指?”庄子作《齐物论》,谓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且如指固自为非指云云,龙不亦自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乎?谢希深注《指物论》远有理致,然惜乎未能见及此也(指物之说不易明,故逐句粗为解释)。

三 坚白论坚白之论,略似白马非马,而其剖析则益精。曰:“‘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曰:‘何哉?’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也,非三也(同耶)?’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盈(盈犹剂也),盈其自藏奈何?’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见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曰:‘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坚焉,不定其所坚。不定者兼,恶乎其石也?”庄子曰:“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则阳》)夫析马之百体,而马无有,则析石之坚白,而石无有,其理一也。然马石无有,而有马石者何也?马石之无有者,在马石。而有马石者,在人也。故其言又曰:“且犹白,以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目与火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坚以手而手以捶,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亦《坚白论》)当身毒因缘和合之说未入中国,而有此虚空粉碎之言,若公孙子者,岂仅辩者之雄而已哉!

译二 指物论 关于“指物”的学说,用两句话就可以概括。那两句话是:“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但‘指’本身并不是被指称的。”即使如此,“指”究竟是什么?所谓“指”,就是我指称事物的行为。由我指称事物,那么被指称的是事物,能够指称的是我。从被指称者来说,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从能够指称者来说,我不是事物,所以“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因此他说:“‘指’是天下所没有的;‘物’是天下所具有的。把天下所具有的说成天下所没有的,是不可以的。”为什么说“指”是天下所没有的呢?如果“指”是存在的,那么“指”也只是一种事物;如果“指”也是一种事物,那么事物就不必依靠“指”才存在。这样一来,“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这一说法,不就被破除了吗?再看他的言论层次,大概有三种解释。第一种说:“天下没有‘指’,所以不能说事物就是‘指’。(‘天下没有指’,就是承接上文‘指是天下所没有的’来说的。)不能说是‘指’,就是非指;非指,就是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事物既然不是“指”,那么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不是被指称的。)这是解释“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的第一种说法。第二种说:“天下没有‘指’,而事物不能说就是‘指’,这并不是说它存在,也不是说它就是‘指’。既不是存在,也不是‘指’,就是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但‘指’本身不是被指称的。” (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而“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这是解释“指之所以不是被指称者”的第二种说法。第三种说:“天下没有‘指’,但不能说事物没有‘指’。(‘指’虽然不是指称事物的东西,却不能马上说它没有‘指’。)不能说没有‘指’,就是既不是存在,也不是‘指’;既不是存在,也不是‘指’,就是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而‘指’并不是‘非指’。(事物没有不是被指称的,而‘指’自身仍然成为‘指’。)‘指’和事物,都不是被指称的事物。”(说“指”不是“指”,是因为它和事物一起才构成“指”。)这是解释“非指之指也不是非非指”的第三种说法。第一种,是标明能够指称者,以区别于被指称者;第二种,是由被指称者来显示能够指称者;第三种,是说明能够指称者并不是从被指称者产生的,也不随被指称者消失。所以最后说:“‘指’本来就自身成为非指,哪里还需要依靠事物,才和事物一起成为‘指’呢?”庄子作《齐物论》,说用“指”来比喻“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不如用“非指”来比喻“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譬如说“指本来就自身成为非指”之类的话,龙(公孙龙)难道不也已经知道要用“非指”来比喻“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吗?谢希深注释《指物论》,很有义理和文采,可惜没有达到这一层。(“指物”的学说不容易说明,所以这里逐句作了粗略解释。) 三 坚白论 “坚白”的学说,大体上像“白马非马”,但分析得更加精细。它说:“‘坚白石三,可以吗?’回答:‘不可以。’问:‘二,可以吗?’回答:‘可以。’问:‘为什么?’回答:‘去掉坚而得到白,所举出的就是二;去掉白而得到坚,所举出的也是二。’问:‘既然得到它的白,就不能说没有白;既然得到它的坚,就不能说没有坚。那么,称它为石、称它为坚白,难道不是三种说法吗?’回答:‘用眼睛看,得不到它的坚,却得到它的白,这就是没有坚;用手摸,得不到它的白,却得到它的坚,这就是没有白。’问:‘天下如果没有白,就不可能用眼睛看石;天下如果没有坚,就不可能把它称为石。坚、白、石彼此并不排斥,把三者藏在其中,可以吗?’回答:‘这是各自有所隐藏,并不是藏起来才隐藏。’问:‘它的白、它的坚和石,必定可以彼此充实(“盈”犹如调和、配合),那么各自隐藏又怎么样呢?’回答:‘得到它的白,得到它的坚;看见和看不见,是分离的。看见与看不见分离,是一;一者不能彼此充实,所以是分离。所谓分离,就是隐藏。’问:‘石的白、石的坚,看见和看不见,二者加上石就是三。假如把它们充分延展,使它们彼此充实,难道不就是把它们合举了吗?’ 回答:事物有白,却不能确定它白在什么地方;事物有坚,却不能确定它坚在什么地方。不能确定的东西是兼有的,那么它怎么能只是石呢?”庄子说:“把不同的东西合起来作为相同,把相同的东西分开作为不同。现在指着马的全身各部分,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但马拴在面前时,把它的各个部分合立起来,就称它为马。”(见《则阳》)把马的全身各部分分析开来,便没有马;把石的坚和白分析开来,便没有石,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然而,既然没有马、没有石,为什么又有马和石呢?马和石之所以说是没有,是就马和石本身而言;之所以又有马和石,是就人而言。因此他又说:“姑且说白吧,用眼睛和火来观看白,但火本身不能观看;那么,眼睛和火都不能观看,而神能够观看;神也不能被观看,而观看和被观看就分离了。说坚,是用手;手又依靠木槌,于是木槌和手既有所知又有所不知,而神与不知相通。神妙啊!这就叫作分离。所谓分离,就是天下万物各自独立而归于正。”(也是《坚白论》的话。)在印度的因缘和合学说还没有传入中国以前,却已经有了这种把万物粉碎为空虚的言论,像公孙龙这样的人,难道仅仅是辩者中的雄杰而已吗?

四 名实论昔杨朱尝论名实矣,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此一边之见也。公孙之说则进乎此,曰:“天地与其所产,皆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疑(同拟)其所正。其正者,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夫知以正名者正实,则名何可废也。虽然,名何以正?夫使物物各当其物,则名无不正矣。故其言曰:“谓彼,而彼不唯乎彼,则彼谓不行。谓此,而此不唯乎此,则此谓不行。其以当,不当也。不当,而乱也。故彼彼当乎彼,则唯乎彼,其谓行彼。此此当乎此,则唯乎此,其谓行此。其以当而当也。以当而当,止也。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信如是,则随物而应,亦即物而冥,恶有狂举而昏不明者哉!公孙子惟以此说往,故能持白马非马,坚白石二,而指之非指,以此破相,亦即以此显宗。由吾观之,龙非施之可比也。而太炎章氏作《明见》,乃扬施而抑龙,何哉?(《明见》,见《国故论衡》)《汉志》名家,又有《尹文子》一篇。注云:“说齐宣王,先公孙龙。”而仲长统撰定《尹文子》,独谓学于公孙龙,疑非是也。今其书具存。言形名之分,曰:“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无。”又曰:“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命善者也。顽嚚凶愚,命恶者也。今即圣贤仁智之名,以求圣贤仁智之实,未之或尽也。即顽嚚凶愚之名,以求顽嚚凶愚之实,亦未或尽也。使善恶尽然有分,虽未能尽物之实,犹不患其差也。”此与公孙龙之审名实相似也。又曰:“语曰好牛。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好马,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好人,则彼属于人也,则好非人,人非好也。则好牛、好马、好人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此与公孙龙之白马非马相似也。然《庄子·天下》篇以尹文与宋钘并称,谓其“接万物以别宥(同囿)为始”,曰:“君子不为苟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则与施、龙之日以其知与天下辩皦然有别。而其言“名定则物不竞,分明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又称“彭蒙之言曰: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庄子·天下》篇以彭蒙与田骈、慎到并称),又颇类法家之言。盖当其时百家之说并起,虽各有宗主,而不能不稍稍糅杂。故惠施有泛爱万物之谈,公孙龙有偃兵之对,而尹文亦与宋钘“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胡适之乃据以为此三人者皆所谓别墨。若然,孟子斥善战,荀子丑斗(见《荣辱》篇),将孟、荀亦墨之支流欤?天下有举一端以论人,而往往乖剌者,此类是也。

译四 名实论 过去杨朱曾经讨论过名与实,说:“实没有名,名没有实;所谓名,不过是虚假的东西罢了。”这只是片面之见。公孙龙的说法比这更进一步,说:“天地以及天地所产生的一切,都是物。用一个物来指称它所指的物而不过分,这就是实;用实来使它所实有的内容得到落实而不空缺,这就是位;超出它所处的位置,就不是位;使它处在它所处的位置上,这就是正。用它所正当的,去正定它所不正当的,是把它所正当的拟定出来。所谓正,就是正定它的实;正定它的实,就是正定它的名。”既然知道正名就是正实,那么名怎么可以废弃呢?即使如此,名怎样才算正呢?如果使各种事物各自与它所指的事物相当,那么名就没有不正的。因此他说:“称说那个事物,而那个事物不能唯独成为那个事物,那么关于那个事物的称说就不能成立;称说这个事物,而这个事物不能唯独成为这个事物,那么关于这个事物的称说也不能成立。这是把相当的说成不相当;不相当,就会混乱。所以,那个事物就是那个事物,并且正当相称于那个事物,那么它就唯独是那个事物,这样关于它的称说才可以施行于那个事物;这个事物就是这个事物,并且正当相称于这个事物,那么它就唯独是这个事物,这样关于它的称说才可以施行于这个事物。这是因为相当而相当。因为相当而相当,就可以止于此。因此,那个事物止于那个事物,这个事物止于这个事物,是可以的;把那个事物说成既是那个又是这个,把这个事物说成既是这个又是那个,是不可以的。”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就会随着事物而应对,也就是和事物相合而达到冥合,哪里还会有任意妄举而昏暗不明的情况呢?公孙龙只是沿着这一学说推演,所以能够坚持“白马非马”“坚白石二”以及“指非指”;他用这个学说破除事物的表相,也正是用它显明自己的宗旨。在我看来,庄子不能和公孙龙相比。而太炎章氏作《明见》,却抬高庄施、贬低公孙龙,这是为什么呢?(《明见》见《国故论衡》。) 《汉书·艺文志》的名家中,另外还有《尹文子》一篇。注释说:“向齐宣王游说,在公孙龙之前。”但仲长统编定《尹文子》时,却只说尹文曾向公孙龙学习,恐怕不对。现在这部书完整地保存着。其中谈到形与名的区别,说:“名,是给形命名的东西;形,是与名相应的东西。然而,形不是正名,名也不是正形。这样,形与名显然是有区别的,不能互相混淆,也不能彼此取消。”又说:“善的名称用来命名善,恶的名称用来命名恶。所以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是用来命名善的;顽、嚚、凶、愚,是用来命名恶的。现在只根据圣贤仁智这些名称去寻求圣贤仁智的实际内容,并不能完全得到它;只根据顽嚚凶愚这些名称去寻求顽嚚凶愚的实际内容,也不能完全得到它。假如善恶确实都各有区别,即使还不能完全穷尽事物的实际内容,也仍然不必担心名实相差太远。”这与公孙龙审察名实的说法相近。又说:“话说‘好牛’。‘好’是事物的通称,‘牛’是事物确定的形体。用通称跟随确定的形体,就会没有穷尽。假如再说‘好马’,‘好’又和马相连了。这样,‘好’所能通用的范围就没有固定方向。假如再说‘好人’,那么‘好’就属于‘人’;这样,‘好’不是‘人’,‘人’也不是‘好’。” 这样一来,“好牛”“好马”“好人”这些名称自然就彼此分离了。所以说:名的分界不能互相混乱。这与公孙龙“白马非马”的说法相近。然而,《庄子·天下》篇把尹文和宋钘并列,说他们“以区别和排除成见作为接触万物的开始”(“宥”同“囿”),又说:“君子不作苟且的考察,不拿自身去假借外物;对于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事情,明白它不如停止讨论。”这就和施、龙整天凭自己的智识同天下争辩、并且清楚地与他们不同了。可是,尹文又说:“名分确定,事物就不会争竞;界限分明,私欲就不会实行。事物不争竞,并不是没有心,因为名分已经确定,所以心无处施展;私欲不实行,并不是没有欲望,因为界限分明,所以欲望无处施展。这样说来,心和欲望人人都有,却能和无心无欲者相同,是因为控制它们有一定的方法。”他还称引彭蒙的话说:“圣人,是由自己产生的;圣人的法,是由事理产生的。事理出于自身,但自身并不就是事理;自身能够产生事理,但事理并不就是自身。所以圣人的治理,是独自实行治理;圣人之法的治理,则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庄子·天下》篇把彭蒙和田骈、慎到并列。)这些话又很像法家的言论。大概在那个时代,诸子百家的学说一同兴起,虽然各自有宗旨,却不能不稍有杂糅。所以惠施有泛爱万物的言论,公孙龙有主张偃息战争的答对,尹文也和宋钘一样,主张“受到侮辱却不以为耻,救助百姓之间的争斗,禁止进攻、停止战争,挽救世人的战争”。胡适因此根据这些话,认为这三个人都是所谓的别墨。如果这样,那么孟子斥责好战,荀子把争斗看作丑事(见《荣辱》篇),难道孟子、荀子也是墨家的支流吗?天下有些人只拿一个方面来评论一个人,往往因此违背事实,这就是其中的一类。

附 名家不出于别墨论晋鲁胜作《墨辩注序》曰:“墨子著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刑(同形)名显于世。”孙仲容因之,于其《墨子闲诂》颇牵合施、龙之谈,以较释《经》与《经说》。至近人胡适之,乃辩《墨经》非墨子自作,而成于所谓别墨之徒,其见有过人者。然指施、龙皆为别墨,而谓古无所谓名家,并力诋刘子政父子以名家别于儒、墨、道、法为向壁虚构,不能不惜其于两家之旨,犹有未尽释然者也。夫当时能言各家之流别者,莫过于《庄子·天下》篇。此其是否蒙庄自作,未敢臆定。要为战国时人之言,必有所本。非如后之隔世论人,多凭想像得之也。其言首及墨子,中间历叙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之流,而以周继之。后乃言:“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而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之徒犹言之流也。胡氏谓徒是后辈,可谓曲解),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区别甚悉。使施、龙果出于墨者,即应列之于墨翟、禽滑釐之后,而与所谓别墨者相次比。即不然,亦应于其源流授受之迹,有所阐陈。乃今观之,其叙惠施、公孙龙,与墨子竟若风马牛之不相及,是不亦可异乎?且惠施者,庄子之友也。施之死,庄子叹曰:“夫子之死,吾无以为质矣!”则其与庄子言,宜无不尽。今施、周往复辩难之词多见于三十三篇,曾有一语称及于墨子之学者乎?不独是也,《徐无鬼》篇载:“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耶?’”施之学之异于墨,庄子明言之,而惠子明受之。乃必谓其出于墨,何哉!又《秋水》篇记公孙龙与魏牟问答,谓龙闻庄子之言,茫然异之。胡氏考周、龙二人年月,断周与龙二人不同时,龙安得闻周之言?必系后人伪作羼入。然《庄子·齐物论》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即对公孙“白马非马”与“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而发。则周、龙不同时,无由相闻,实未足据。《秋水》之言,亦难定其必伪矣。夫龙自称:“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智,穷众口之辩。”(即《秋水》篇所记)则又岂似为别墨者乎?庄子言儒、墨、杨、秉四,旧注谓秉为龙之字。使此为不误,龙之非墨,尤彰彰矣。夫刘氏父子九流之分,亦有所自来矣。汉初司马谈论六家要旨,谓‘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其时各家之学,犹有存者,故谈习道论于黄子,学天官于唐都,于诸家本末,概乎盖尝有闻者。其述阴阳、儒、墨、名、法、道德,与刘氏父子岂异乎?然司马谈者,固胡氏所与向、歆并斥者也。此姑不论。试更征之荀子之书。《荀子·非十二子》篇云:“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不苟》篇亦云:“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屡以惠施、邓析并称,与《七略》名家首邓析正合。惜析之书已佚,今存者不足信。然《吕氏春秋》记析之持论,犹可仿佛其面目。其言曰:“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析之辞之诡如此。与施之以反人为实,而龙之然不然可不可者,宁有违乎?今传邓析书有《无厚》一篇,所言‘天于人无厚,君于民无厚’,盖至肤浅。荀子曾言:“坚白异同,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意其说必甚难。或析之书,目是而辞则非矣。今惠施犹有‘无厚不可积,其大千里’之论,窃疑其本之邓析。则名家之起,实自邓析始。析与子产同时,先墨子且数十年。胡氏《哲学史》于时代先后,认之最严,今谓名家出于墨,则何解于邓析乎?然胡氏所取以为词者,谓惠施言泛爱万物,而公孙龙有与赵惠王、燕昭王言偃兵之事,曾无殊于墨之兼爱非攻也。

译附 名家不出于别墨论 晋代鲁胜作《墨辩注序》说:“墨子著书,作《辩经》来建立名的根本。惠施、公孙龙继承并阐述他的学说,以端正形名而闻名于世。”孙仲容因此在《墨子闲诂》中,颇多牵强附会地把惠施、公孙龙的言论同《经》和《经说》加以比较。到了近代胡适,才辨析说《墨经》不是墨子亲自所作,而是成于所谓别墨一派的人,他的见解有超过前人的地方。然而,他把惠施、公孙龙都说成别墨,又说古代根本没有所谓名家,并竭力诋毁刘向、刘歆父子,说他们把名家与儒、墨、道、法区别开来是闭门虚构,这不能不使人惋惜:他对于这两家的宗旨,仍然没有完全解释清楚。要说当时能够谈论各家流别的人,没有超过《庄子·天下》篇的。这篇文章是否确实出自庄子本人,我不敢凭空断定。总之,它是战国时代人的言论,必定有所依据,不像后世相隔时代评论人物,往往凭空想象而成。它开头先谈墨子,中间依次叙述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等一派,最后接着谈到周。后来又说:“惠施的学说多方而复杂,他的著作有五车之多。他的道理错杂不纯,他的言论也不恰当。而桓团、公孙龙这一类善于辩论的人,能够压倒别人的口舌,却不能使别人的内心信服。”(“之徒”就是“这一类人”的意思。胡适说“徒”是后辈,可以说是曲解。)这里对他们的区别说得非常清楚。假如惠施、公孙龙果真出自墨家,就应当把他们列在墨翟、禽滑釐之后,和所谓别墨一类相次排列。即使不是这样,也应当对他们的学术源流和传授关系有所说明。然而现在看来,《天下》篇叙述惠施、公孙龙时,竟然同墨子毫无关系,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况且惠施是庄子的朋友。惠施死后,庄子叹息说:“先生死了,我没有人可以作为辩论的对手了!”那么他和庄子谈论时,应该没有什么不尽情说出的。现在《庄子》三十三篇中,很多地方都记载了惠施和庄子的反复辩难,难道曾经有一句提到墨子的学说吗?不只是这样,《徐无鬼》篇还记载:“庄子说:‘射箭的人不预先约定目标而射中,称作善于射箭。天下人都成为后羿,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是非标准,却各自把自己所认定的当作是。天下人都成为尧,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墨、杨、秉四家,加上先生,就是五家。究竟谁是正确的呢?”惠施的学说不同于墨家,庄子明白地说了出来,惠子也明确接受了这一点。既然如此,却一定要说惠施出自墨家,这是为什么呢?又《秋水》篇记载公孙龙与魏牟问答,说公孙龙听到庄子的话,茫然并感到惊异。胡适考察庄子周与公孙龙两人的年代,断定二人并不同时,公孙龙怎么能听到庄子的话?因此认为这一定是后人伪造并掺入的。然而《庄子·齐物论》说:“用‘指’来说明‘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被指称的事物’;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这正是针对公孙龙“白马非马”和“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而发的。因此,即使庄子周与公孙龙不是同时代人,也没有理由说他们不可能相互听闻,这一点实在不能作为充分根据。《秋水》中的话,也很难断定一定是伪作。公孙龙自称:“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的实行;把相同和不同合在一起,把坚和白分离开来,论证‘然’与‘不然’、‘可’与‘不可’,使百家之智困窘,使众人之口才穷尽。”(就是《秋水》篇记载的话。)这又哪里像是别墨呢?庄子说儒、墨、杨、秉四家,旧注认为“秉”是公孙龙的字。假如这一点没有错误,那么公孙龙不是墨家,就更加明白无疑了。刘向、刘歆父子关于九流的划分,也有它的来源。汉初司马谈论述六家的要旨,说:“我为学者不能通达各家学说的本意,却以错误的学说为师而感到忧虑。”当时各家的学说还有保存下来的,所以司马谈曾向黄子学习道论,向唐都学习天官;对于各家的源流本末,大概都曾有所了解。他所叙述的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和刘向、刘歆父子的分类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不过司马谈正是胡适赞同刘向、刘歆而一同斥责的人,这里暂且不论。再从荀子的著作来验证。《荀子·非十二子》篇说:“治理怪异的学说,玩弄奇特的言辞,过分明察却没有智慧,善于辩论却没有用处,事情很多而功效很少,这些都不能用来治理国家、建立纲纪。然而,他们坚持这些说法是有根据的,说出来也自成道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惠施、邓析。”《不苟》篇也说:“山与深渊一样平,天地彼此相等,齐国和秦国相互承袭,这些都是难以坚持的说法,但惠施、邓析却能做到。”荀子多次把惠施、邓析并称,正好和《七略》把邓析列为名家之首相合。可惜邓析的著作已经散佚,现在保存下来的文字不足以完全相信。不过《吕氏春秋》记载邓析的主张,仍然可以大致看出他的面貌。他说:“洧水非常大,郑国有个富人被水淹死了。有人打捞到了他的尸体,富人家请求赎回尸体,那人索要很多钱,便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安心等着,他一定不会有人来买了。’打捞到尸体的人为此忧虑,又把事情告诉邓析。邓析回答说:‘安心等着,这件事一定不会再有人出更高价购买了。’”邓析的言辞就是这样诡辩。他用把人反说成实的方式来辩论,和惠施相同;而公孙龙讨论“然与不然、可与不可”,难道与他有什么不同吗?现在流传的邓析著作中有《无厚》一篇,其中说“上天对人没有厚薄,君主对百姓没有厚薄”,大概实在很肤浅。荀子曾说:“对于坚白、异同、有厚无厚的辨析,并不是没有考察,只是君子不去争辩,而是让它停止。”由此推想,邓析的学说一定非常难懂。也许邓析的书,篇名是真的,文字却不是原文。现在惠施还保存着“无厚不可积,其大千里”的说法,我私下怀疑它的根源就在邓析。因此,名家的兴起,实际上从邓析开始。邓析和子产同时代,比墨子早几十年。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对于时代先后辨认得最为严密;现在说名家出于墨家,那么对邓析又该如何解释呢?然而,胡适拿来作为根据的言辞,是说惠施主张泛爱万物,而公孙龙曾经对赵惠王、燕昭王说过偃息战争的话,这些和墨家的兼爱、非攻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此固未足以为两家同条共贯之证。当战国时,争地以战,争城以战,原野涂膏血,沟壑满骸骨,民之苦于兵祸深矣。故志士仁人,思救民之患,莫不以弭兵爱人为言,正不独墨者云尔也。若执此一端为论,则孟子言善战者服上刑,荀子言斗者不若狗彘,即孟、荀亦出于墨矣。庄子言万物与我为一,言至仁无亲,即庄子亦出于墨矣。然乎否乎?且墨子言兼爱上推之于天志,以为“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又谓“义者,政也。无从下之政上,必从上之政下”。其尊卑之辨甚明也。而《吕氏春秋·爱类》篇匡章谓惠子:“公之学去尊。”按之施天地一体之说,信其泯尊卑齐上下。与墨子之意,且背道而驰矣。故《墨经》言:“厚,有所大也。”而施则曰:“无厚。”《墨经》言:“日中,正南也。”而施则曰:“日方中方睨。”《墨经》言:“坚白不相外。”而龙曰:“坚白离。”《墨经》言:“火热。”(旧作必热,必为火字之讹。孙校谓脱不字,非)而龙曰:“火不热。”《墨经》言:“狗,犬也。”而龙曰:“狗非犬。”盖《墨经》多在差异上立论,而施、龙则在无差异上立论。虽《经说》往往摭拾施、龙绪余,冀以自圆,然绝相之谈,与执相者固有别矣。夫天下岂有学出于是人,而处处与之立异者乎?吾尝细究《天下》篇之文,以为其云“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此“墨经”应如胡氏之说,指《兼爱》《非攻》诸篇,非今书之《墨经》也。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别墨者,乃指斥他方之辞,言其不如己所传之正,非自称为别墨也。胡氏谓其自己相称为别墨,实误。其云“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相訾者,攻彼之过;相应者,救己之失。而坚白、同异之辩,觭偶不仵之辞,则其所假以为攻救之具者也。由是论之,《墨经》与施、龙之说时有出入者,亦墨之得于名,非名之得于墨。而转抑名家为墨之支流,不亦因果倒置乎哉!是故吾谓名家自有宗趣,决不出于墨。若必求其相似,亦与庄子近而与墨子远。

译然而,这当然还不足以证明两家同出一源、贯通一致。战国时期,各国争夺土地而交战,争夺城池而交战,原野上涂满血肉,沟壑中堆满尸骨,百姓遭受兵祸的痛苦实在太深了。所以,有志之士和仁人想到要救济百姓的祸患,没有不以停止战争、爱护人民为主张的;这并不只是墨家这样说而已。如果抓住这一点来立论,那么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要处以最重的刑罚,荀子说争斗的人还不如狗和猪,难道孟子、荀子也出于墨家吗?庄子说万物与我合为一体,说至高的仁爱没有亲疏,难道庄子也出于墨家吗?这说得通吗?再说,墨子把兼爱向上推到天志,认为“上面认为对的,必定全都认为对;上面认为错的,必定全都认为错”。又说:“义,就是政。不能由下级的政令服从上级,必定要由上级的政令施行于下级。”可见他对尊卑的区分十分明确。《吕氏春秋·爱类》篇中,匡章对惠子说:“您的学说取消了尊卑。”按照施天地一体的说法来考察,他确实把尊卑、上下都混同齐一了。这同墨子的思想几乎完全背道而驰。因此,《墨经》说:“厚,是有所大的意思。”而施却说:“没有厚。”《墨经》说:“太阳在正午,位于正南方。”而施却说:“太阳正处于正中时,正是斜视的时候。” 《墨经》说:“坚和白并不相互排斥。”而公孙龙说:“坚和白是分离的。”《墨经》说:“火是热的。”(旧本作“必热”,“必”字应是“火”字的讹误。孙诒让校订认为脱去了“不”字,这不对。)而公孙龙说:“火不热。”《墨经》说:“狗就是犬。”而公孙龙说:“狗不是犬。”大概《墨经》多从差异上立论,施、龙则从没有差异上立论。虽然《经说》往往拾取施、龙学说的余绪,希望借此使自己的说法自圆其说,然而,主张事物绝对分离的说法,同执着于事物相同联系的说法,本来就有区别。天下哪有学说出自某人,却处处同那个人立异的呢?我曾仔细考察《天下》篇的文字,认为其中说“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一派,南方的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一派,都诵读《墨经》”,这里的“墨经”应当如胡氏所说,指《兼爱》《非攻》等篇,并不是今天所见的《墨经》。“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其中“别墨”是指斥其他地方的说法,说它不如自己所传的正统,并不是自称为“别墨”。胡氏认为他们自称为别墨,实在错了。所谓“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相互訾议,是攻击对方的过失;相互应答,是挽救自己的过失。而坚白、同异的辩论,以及觭偶不相合的言辞,就是他们用来进行攻击和自我辩护的工具。由此看来,《墨经》同施、龙的学说有时互相出入,是墨家从名家那里得到的东西,并不是名家从墨家那里得到的东西。反过来又把名家贬为墨家的支流,岂不是把因果关系颠倒了吗?所以我认为,名家自有自己的宗旨和趣味,绝不是出于墨家。如果一定要寻找相似之处,它也只是同庄子接近,而同墨子相距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