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三十四

第三编 近古哲学史第一章 宋儒之道学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98–100 段

第一章 宋儒之道学《宋史》于《儒林》之外别立《道学》一传,议者多訾之。以为“儒之名本不轻,周、程诸子虽贤,要亦服儒之服,言儒之言,行儒之行。今必别于儒林而谓之道学,乱史例而启争端,甚无谓也”。顾吾谓《宋史》之传道学无可议,其可议者,特自于例亦有不纯耳。何以言之?考《史》《汉》为《儒林传》,本为传经而设。故班氏首言古之儒者博学六艺之文,其所叙列,但及六艺授受本末而止。是以贾谊、董仲舒,以传《春秋》列名儒林,而亦即别为立传。又是时以儒术称者,应莫过于扬子云,而《儒林传》乃有刘歆而无扬雄。此无他,其例然也。夫宋之诸贤,固有不能以传经之儒尽之者矣。今人有恒言曰:尧、舜、禹之心传,舍经而言心,此门实自宋儒开之。故明道告神宗有云:“先圣后圣,若合符节。非传圣人之道,传圣人之心也。非传圣人之心也,传己之心也。己之心无异圣人之心,广大无限,万善皆备。欲传圣人之道,扩充此心焉耳。”而至伊川,遂有“性即理也”之言。且传经之与传心,其不能混而一之,明矣。不特是也。宋儒即言经,亦有与汉儒大不同者。宋儒之中,其最能尽心于汉人之传注者,惟朱文公。而文公作《中庸集解序》即曰:“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唯知章句训诂之为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归。”盖宋儒于经,不主训诂而主义理,不主师传而主心得。惟主义理主心得,故以经为求理之阶梯,而不认经为可以尽天下之理;又以为理虽在经中,而亦非专于守经所可得。故横渠曰:“六经须著循环,能使昼夜不息。理会得六七年,则自无可得看。若义理则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见得别。”(《语录》)而伊川则曰:“古之学者,先由经以识义理。盖始学时,尽是传授。后之学者,却须先识义理,方始看得经。盖不得传授之意云耳。”(《语录》)由是观之,宋儒与汉儒,其有取于孔子之经虽一,而其所以取于孔子之经者则有间矣。是故譬之于谷,孔子植之,汉人收获之,而宋儒则播之砻之,淅之炊之,且以自食之者也。《宋史·道学传序》曰:“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六朝者,至是皆焕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夫此非夸言也。聚汉魏六朝以来之所蓄郁,至此而不得不一发之。而宋儒者适会其际,遂以享其成。人也,而亦天也。然则于此而特创为道学之名,以位置此数君子,以为之传,岂得为过耶?然又谓其自于例有不纯,何也?夫象山与晦翁,其学皆出于程氏,而晦翁在《道学》,象山在《儒林》;季通(蔡元定)、仲默(蔡沈元定子)与直卿(黄幹)、公晦(李方子)皆学于晦翁,而二蔡在《儒林》,黄、李在《道学》,不知以何而别之?自乱其例,莫大于是。使若梨洲、谢山之《宋元学案》明其统系,详其源流,了了而无所陵杂,斯则无憾矣。虽然,宋儒何以能迈于古人,此则大有得于二氏之教,不可讳也。朱子发(震,谢上蔡门人,程门再传)作《汉上易解》云: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种放传穆修,穆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放以《河图》《洛书》传李溉,李溉传许坚,许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修以《太极图》传周敦颐,敦颐传程颢、程颐。时张载讲学于程、邵之间,故雍著《皇极经世》书,牧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牧字先之,号长民。衢人。所作《易钩隐图》在《通志堂经解》中),敦颐作《通书》,程颐述《易传》,载造《太和参两》等篇。”胡五峰(宏,字仁仲,安国之子)《通书序》,曾为濂溪辨之。谓:“濂溪非止为种、穆之学者,此特其学之一师耳,非其至者也。”然亦即未全以为不实。至朱子乃始以为《太极图》、《通书》濂溪自作,非有所受之于人。而其所据以为佐证者,则潘清逸(兴嗣,濂溪之友)之濂溪墓志。然墓志言濂溪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此作之一字,亦但泛言著作,不得便执以为作而非述也。且康节受《河图》、《洛书》于李之才,《宋史》本传具详之。并谓之才之传,远有端绪。今即李、邵授受之非诬,则穆、周之事非出臆造,可知也。况汉上受学于上蔡(谢良佐,程子门人),其去濂溪不远,岂能以绝无影响之谈,笔之于书,陈之于君前哉(《汉上进易说表》亦言之)?又不独濂溪之有得于道家也(此汉以后之道家,非诸子之道家),即朱子于道家亦不能无关。朱子既为《调息箴》,言动静嘘翕之妙(见《大全集》),又以《参同契》词韵奥雅,从而注释之(虽名《考异》实注释,但托名于空同道士邹訢),而《与蔡季通书》亦称《参同契》更无缝隙(亦见《大全集》。

译第一章 宋儒的道学 《宋史》在《儒林》之外另立《道学》一传,评论者大多责难它,认为:“‘儒’这个名称本来就不轻,周敦颐、程颢、程颐等人虽然贤能,归根到底也还是穿儒者的服饰,说儒者的话,行儒者的行为。如今一定要把他们从《儒林》中另分出来,称为《道学》,既扰乱史书体例,又引起争端,实在没有意义。”不过我认为,《宋史》为道学人物立传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真正可以议论的,只是它在体例上也有不纯之处。为什么这样说?考察《史记》《汉书》所作的《儒林传》,本来是为传授经学的人而设立的。所以班氏开头就说,古代的儒者广泛学习六艺的文献;他所叙述排列的,不过到六艺传授的源流始末为止。因此,贾谊、董仲舒因为传授《春秋》而列入《儒林》,同时又分别为他们立传。又当时以儒术著称的人,应当没有超过扬子云的;然而《儒林传》中却有刘歆而没有扬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体例如此。宋代诸贤本来就有不能仅仅用传经之儒来概括的人。如今人们有句常说的话:尧、舜、禹的心传,是舍弃经书而谈心,这一学派确实是由宋儒开创的。所以明道向神宗进言时说:“先圣和后圣,如同符节相合。所传的不是圣人的道,而是圣人的心。不是传圣人的心,而是传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与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广大无边,具备一切善。想要传圣人的道,只是扩充这颗心罢了。”到了伊川,便有了“性即理也”的说法。而且,传经与传心不能混为一谈,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不仅如此,宋儒即使谈论经书,也有与汉儒大不相同的地方。宋儒之中,最能尽心研究汉人传注的,只有朱文公;然而朱文公作《中庸集解序》就说:“秦汉以来,圣学失传。儒者只知道把章句训诂当作自己的事情,却不知道重新探求圣人的意旨,以阐明性命道德的归宿。”大概宋儒对待经书,不以训诂为主而以义理为主,不以师承传授为主而以自己的心得为主。正因为以义理和心得为主,所以把经书看作求取义理的阶梯,而不认为经书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理;又认为道理虽然在经书之中,却也不是专门守着经书就能获得的。因此横渠说:“六经必须反复研读,使自己能够昼夜不停地体会。把道理弄明白六七年,就自然没有什么还值得再看的了;但义理却是无穷无尽的,等到自己成长、提升一个层次,就又会看见另外的道理。”(《语录》)伊川则说:“古代求学的人,先从经书入手来认识义理。大概刚开始学习时,全靠传授;后世的学习者,却必须先认识义理,然后才开始能够读懂经书。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传授经书的本意。”(《语录》)由此看来,宋儒和汉儒虽然同样取法于孔子的经书,但他们从孔子经书中取法的方式却有所不同。因此,打个比方说,孔子播下了谷种,汉人收获了谷物,而宋儒则播种、砻米、淘洗、炊煮,并且还拿来自己食用。《宋史·道学传序》说:“孔、孟留下的话,在秦火中颠倒错乱,在汉儒那里支离破碎,在魏晋六朝时期幽暗沉没,到这时全都焕然大明,井然有序,各自得到了适当的位置。”这并不是夸张的话。汉、魏、六朝以来积蓄郁结的东西,到这时不能不全部迸发出来;而宋儒恰好遇上这个时机,于是享用了前人成就的成果。这是人的作用,也有天意在其中。既然如此,在这里特意创立“道学”这个名称,用来安置这几位君子,为他们作传,难道能说是错误吗?然而又说它在体例上有不纯,为什么呢?象山和晦翁的学问都出自程氏,而晦翁列在《道学》,象山列在《儒林》;季通(蔡元定)、仲默(蔡沈,元定之子)以及直卿(黄幹)、公晦(李方子)都向晦翁学习,但二蔡列在《儒林》,黄、李列在《道学》,不知道是根据什么来区别的?自行破坏体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使像梨洲、谢山所作的《宋元学案》那样,能够明确学术系统,详尽说明源流,清清楚楚而不混杂错乱,那就没有遗憾了。即便如此,宋儒为什么能够超过古人?这确实是从二氏之教中获益很多,不能避讳。朱子发(震,谢上蔡的门人,程门的再传弟子)作《汉上易解》说: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给穆修,穆修传给李之才,李之才传给邵雍。种放把《河图》《洛书》传给李溉,李溉传给许坚,许坚传给范谔昌,范谔昌传给刘牧。穆修把《太极图》传给周敦颐,周敦颐传给程颢、程颐。张载当时在程颢、程颐和邵雍之间讲学,所以邵雍著有《皇极经世》,刘牧陈述天地五十五之数(刘牧字先之,号长民,是衢人。他所作的《易钩隐图》收在《通志堂经解》中),周敦颐作《通书》,程颐撰述《易传》,张载创作《太和参两》等篇。胡五峰(宏,字仁仲,胡安国之子)在《通书序》中,曾替濂溪周敦颐辨明,说:“濂溪并不只是学习种放、穆修一派的学问,这只是他的学问来源之一,并不是他的最高成就。”但他也并没有完全认为这种说法不真实。到了朱子,才开始认为《太极图》《通书》是濂溪周敦颐自己创作的,并不是从别人那里接受来的。然而,他用来作为佐证的,是潘清逸(兴嗣,濂溪的朋友)所作的《濂溪墓志》。但墓志说濂溪作有《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这里的“作”字,也只不过泛指著作,不能就据此认定是创作而不是述作。况且康节从李之才那里接受《河图》《洛书》,《宋史》本传记载得很详细;其中还说,李之才的传授远有所本。如今既然李之才、邵雍之间的传授并非虚妄,那么穆修、周敦颐之间的事情也不是凭空臆造,这就可以知道了。何况汉上受学于上蔡(谢良佐,程子的弟子),他与濂溪相距不远,难道会把完全没有影响关系的说法写进书中,陈述在君主面前吗?(《汉上进易说表》也这样说。)又不只是濂溪从道家那里有所获得(这里说的是汉代以后的道家,不是诸子时代的道家),即使朱子与道家也不可能毫无关系。朱子既作《调息箴》,论说呼吸吐纳、动静开合的奥妙(见《朱子大全集》),又认为《参同契》的文辞音韵高深典雅,因而为它作注释(虽题名为《考异》,实际是注释,只是假托空同道士邹訢之名),而且他在《与蔡季通书》中也说《参同契》更加没有缝隙(同见《朱子大全集》)。

夫《参同》《调息》之说,非道家乎?盖自汉以来,老庄与神仙合而为一,其言水火升降,金丹配合之理,亦自有不可磨灭者。故陈图南(抟)当宋之初,隐居华山,至屡动天子之征问(见《宋史·隐逸传》);而张平叔(伯端)传《悟真篇》(清世宗收入《御选语录》),亦在元丰(神宗)之年。其间致力于斯道者既众,则诸公之必不能不与之作缘,复何疑乎?又说者谓濂溪与胡文恭(宿,字武平。《宋元学案》附濂溪后)同师润洲鹤林寺僧寿涯,而度正(字周卿,朱子门人)作《濂溪年谱》则曰:“昔孔子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谓孔子生知,未尝问老聃、苌弘者,固不可。谓孔子之学本出于老聃、苌弘,不待圣智者知其必不然矣。”是亦认有是事。特不以谓濂溪之学,全出于寿涯耳。此与伊川作《明道行状》正复相似。伊川谓:“明道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夫得诸六经,是也。而其出入于老、释者,岂徒然而已乎!况当是时,士大夫几无不好佛者。故欧阳公《本论》谓“佛氏鼓其雄诞之说,牵民不得不从。而王公大人又往往倡而驱之”,而龟山(杨时,程子门人)有“佛入中国千余年,只韩(韩琦)、欧(欧阳修)二公立得定”之言。今观龟山之书,如云:“总老(常总,东坡常参之。见《五灯会元》)言经中说九识,第九菴摩罗识,唐言白净无垢。第八阿赖耶识,唐言善恶种子。白净无垢,即孟子之言性善。”又云:“《圆觉经》言作、止、任、灭是四病。作即所谓助长,止即所谓不耘苗,任、灭即是无事。”则是龟山自亦陷入于佛。是故当时有谓某无与于佛说者,非故讳之,则必其实不知道与学者也。或曰:诸儒既有得于二氏,而又辟佛辟老,何也?曰:是亦有故。不见朱子之言乎?朱子曰:“道家有老、庄书,却不知看,尽为释氏窃而用之,却去仿效释氏经教之属。譬如巨室子弟,所有珍宝,悉为人所盗去,却去收拾破甕破釜。”此非为道家言之,盖为儒者言之也。又不独朱子之心若是也,宋儒之心,盖莫不若是。彼始有见于佛、老之理,既反索之于六经,而亦得之。且又应有尽有,一无欠缺也。于是乃信自有家宝,而不必于他求。故其辟佛辟老非以仇之,以为实无需乎尔。且释、道与儒,言道则一,言用则殊矣。以中国尧舜以来礼乐刑政之备,而欲其绝父子,黜君臣,群趋于髡发逃世之教,此必不能者也。是以取其意而弃其迹,斤斤于空实有无之辨,如曰:“儒、释言性异处,只是释言空,儒言实。释言无,儒言有。”曰:“吾儒心虽虚,而理则实。若释氏则一向归空寂去了。”曰:“禅学最害道。庄、老于义理,绝灭犹未尽。佛则人伦已坏。至禅则又从头将许多义理扫灭无余。”(并见《朱子语类》)此正宋儒善用佛、老之长,而无佛、老之弊。故明高景逸(攀龙)盛称:“明道先生看得禅书透,识得禅弊真。”夫岂独明道一人哉!宋儒之辟佛辟老,盖大抵视此矣。岂与昌黎《原道》之空言攻讦,而欲火其书、庐其居者同乎!宋儒之学,要渊源于濂溪。然而风气之开,则亦不自濂溪始。梨洲《宋元学案》首列安定(胡瑗)、泰山(孙复),而泰山之门,则有徂徕(石介),当时所谓三先生者也。吾观泰山与范希文(仲淹)书,谓:“专守王弼、韩康伯之说,而求于《大易》,吾未见其能尽于《大易》也。专守《左氏》、《公羊》、《谷梁》杜、何、范氏之说,而求于《春秋》,吾未见其能尽于《春秋》也。专守毛苌、郑康成之说,而求于《诗》,吾未见其能尽于《诗》也。专守孔氏之说,而求于《书》,吾未见其能尽于《书》也。”则讲经不依传注,泰山实先倡之。而安定之学,传之者有徐仲车(积)。仲车作《荀子辩》,所以发明性善之说者甚备。其教门人,则每于空中书一正字,云:“于安定处得此一字,用不尽。”由此可推见安定之教。

译那么,《参同契》和《调息箴》的学说,难道不是道家的吗?大概自汉代以来,老子、庄子的学说就同神仙家合而为一了;其中所说水火升降、金丹配合的道理,也确实有不可磨灭之处。因此,陈图南(抟)在宋朝初年隐居华山,却多次受到天子的征召和询问(见《宋史·隐逸传》);张平叔(伯端)传授《悟真篇》(清世宗将其收入《御选语录》),也在元丰(神宗)年间。其间致力于这门学说的人已经很多,那么诸位儒者必然不可能不与它发生关系,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又有人说,濂溪与胡文恭(宿,字武平,《宋元学案》附在濂溪之后)一同拜润州鹤林寺僧人寿涯为师,而度正(字周卿,朱子的弟子)作《濂溪年谱》却说:“从前孔子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弘访问乐。若说孔子生而知之,从未向老聃、苌弘请教,那当然不对;若说孔子的学问本来出自老聃、苌弘,那么不用等圣人和智者,谁都知道这一定不对。”这也承认确有此事。只是没有说濂溪的学问全部出自寿涯。这同伊川作《明道行状》时的说法正相类似。伊川说:“明道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氏、佛氏之间将近几十年。后来回过头来从六经中寻求,才有所获得。”从六经中获得学问,这一点是对的。但他出入老氏、佛氏之间,难道只是徒然如此而已吗?何况在当时,士大夫几乎没有不喜好佛教的。因此,欧阳公《本论》说:“佛氏鼓吹他那雄辩夸诞的学说,使百姓不得不服从;而王公大人又往往倡导它、驱使百姓信奉它。”龟山(杨时,程子的弟子)也说过:“佛教传入中国一千多年,只有韩(韩琦)、欧(欧阳修)两位先生站立得坚定。”现在看龟山的著作,例如他说:“总老(常总,苏东坡曾经参拜他,见《五灯会元》)说,经中讲九识,第九是菴摩罗识,唐代译作清白无垢;第八是阿赖耶识,唐代译作善恶种子。清白无垢,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又说:“《圆觉经》说,作、止、任、灭是四种弊病。‘作’就是所谓助长,‘止’就是所谓不耘苗,‘任’和‘灭’就是无所作为。”这样看来,龟山自己也陷入了佛教。因此,当时有人说某人同佛教没有关系;如果不是有意加以避讳,那就一定是他实际上不了解道术和学问。有人问:诸位儒者既然从佛、老二氏那里有所获得,却又排斥佛教、老学,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也是有原因的。难道没有看见朱子的话吗?朱子说:“道家有《老子》《庄子》的书,却不知道阅读,结果全被佛教偷去利用了;反而又去仿效佛教的经教一类。譬如大户人家的子弟,所有珍宝都被人偷走了,却去收拾破瓮破锅。”这不是针对道家说的,而是针对儒者说的。又不只是朱子的心意如此,宋代儒者的心意,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他们起初在佛、老的道理中有所见解,后来又转而在六经中探求,也获得了这些道理;而且六经中应有尽有,毫无欠缺。于是他们相信自己本来就有家中的珍宝,不必再到别处寻求。因此,他们排斥佛、老,不是因为仇恨它们,而是认为自己实在无需依赖它们。况且佛、道与儒家,说到道体则相同,说到作用则不同。中国自尧舜以来,礼乐刑政完备,若要它抛弃父子关系、贬低君臣关系,使众人一起趋向剃发出家、逃避世俗的教法,这是必然做不到的。所以只取它们的意旨而舍弃它们的外在行迹,仔细辨析空与实、有与无的差别,例如说:“儒家、佛教谈性,有不同之处,只是佛教说空,儒家说实;佛教说无,儒家说有。” 又说:“我们儒家的心虽然虚灵,但理却是实在的;至于佛氏,则一味归于空寂罢了。”又说:“禅学最为危害道。庄子、老子的学说在义理方面,虽然还没有完全灭绝道义;佛教却已经破坏了人伦。到了禅宗,又把许多义理从头到尾扫除得一干二净。”(以上均见《朱子语类》。)这正是宋代儒者善于利用佛、老的长处,却没有佛、老的弊病。因此,明代高景逸(攀龙)极力称赞说:“明道先生把禅宗的书看得透彻,把禅宗的弊病认识得真切。”难道只有明道一人如此吗?宋代儒者排斥佛、老,大体上都是这种态度。难道这同昌黎《原道》那种只说空话加以攻讦,并想烧毁佛、老之书、拆掉佛、老居所的做法相同吗?宋代儒学的学术,主要渊源于濂溪。然而,学术风气的开启,也并不是从濂溪才开始的。梨洲的《宋元学案》开头列出安定(胡瑗)、泰山(孙复);泰山门下又有徂徕(石介),这就是当时所谓的“三先生”。我看泰山写给范希文(仲淹)的信,其中说:“如果专门守着王弼、韩康伯的说法来研究《大易》,我没有看见这样做能够穷尽《大易》的道理;如果专门守着《左氏》《公羊》《谷梁》中杜氏、何氏、范氏的说法来研究《春秋》,我没有看见这样做能够穷尽《春秋》的道理;如果专门守着毛苌、郑康成的说法来研究《诗》,我没有看见这样做能够穷尽《诗》的道理;如果专门守着孔氏的说法来研究《书》,我没有看见这样做能够穷尽《书》的道理。”由此可见,讲解经书而不依从传注,确实是泰山首先倡导的。安定的学说,传承它的人有徐仲车(积)。仲车作《荀子辩》,阐发性善学说,论述十分完备。他教导门人时,常常在空中书写一个“正”字,说:“我从安定那里得到这一个‘正’字,终身受用不尽。”由此可以推知安定的教育主张。

朱子谓“安定不传,不出于章句诵说”(《与薛艮斋书》)。盖大有见也。三先生中,惟徂徕较粗。然其力距佛、老,亦大振当时儒冠之气。故有宋一代,除濂溪外,其余绪足以沾被后学者,无有过于三先生。是以晦翁有“伊川不敢忘三先生”之语,而黄东发(震)且谓“本朝理学,虽至伊洛而精,实自三先生而始”(见《黄氏日钞》)。然则论倡导之功,三先生者正未可没也。抑宋儒之学,虽以濂洛为正支,而其别派旁流,亦难齐以一例。故有濂溪、康节之《太极图说》、《皇极经世》,即有欧公(欧阳修)之以《河图》《洛书》为怪妄,斥《系辞》非孔子之书。有二程之推崇孟子,即有温公(司马光)之疑孟、盱江(李觏)之《常语辩》极诋孟子为背于圣人。有欧公、温公、二程之辟佛辟老,即有东坡(苏轼)之《易解》、子由(苏辙)之《老子解》,大为佛、老张目。然此犹仅就濂洛初起时言之也。至于南渡之后,同为伊洛之传,而有朱、陆之异;又旁出为永嘉之事功、东莱之文献;再降为深宁(王应麟)之考证,东发之记诵。是丹非素,浸多争执。所谓源远而末益分者,非耶?然而宋当金、元迭盛,宗社再覆,一时效忠之士,犹出讲学之徒。语武功虽有余惭,言学术亦更无匹敌矣。

第二章 周子周子,道州营道人。元名敦实,后避英宗旧讳,改名敦颐。字茂叔。仁宗景祐中,用舅氏龙图阁学士郑珦荫,授洪州分宁簿。改南安司理参军。转运使王逵虑囚失人,吏无敢可否,独力争之。不得,则置手版,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杀人以媚人,吾不忍为也。”逵感悟,囚得不死。及判合州,赵清献公(抃)时为监司,中先入语,临之甚威。先生处之超然,不为意也。后清献守虔州,先生改判虔。清献视其所为,大服之,执手曰:“抃几失君,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神宗初年,知永州。以清献及吕正献公(公著)荐,转虞部郎中,广东转运判官,提点刑狱。逾年,以疾乞知南康军。因罢居庐山莲花峰下。峰前有溪,合于湓江。乃取营道故居濂溪以名之。清献再镇蜀,复将奏用,而先生已卒。年五十有七。时神宗熙宁六年六月七日也。先生之学,或谓得之于穆伯长(修)及僧寿涯,或谓不由师授,独出神悟。惟清孙夏峰作《理学宗传》称:“先生汲汲于问学,一时儒宿名硕,靡不咨扣,又时时从高人逸士游。故闻道最早,而精明微密,超然自得于天人性命贞一之统。”此言最为得实。而当时黄鲁直(庭坚)谓:“茂叔短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胸怀洒落,有如光风霁月。

译朱子说:“安定没有传下来的东西,并不是出于章句、背诵和讲说。”(《与薛艮斋书》。)这大概是有很深见解的话。三位先生中,只有徂徕较为粗疏。然而,他竭力排斥佛、老,也大大振奋了当时儒生的气概。因此,宋代一朝,除濂溪之外,其余绪足以沾溉、影响后学的人,没有超过三位先生的。所以晦翁说过“伊川不敢忘记三位先生”,黄东发(震)甚至说:“本朝理学,虽然到伊洛才精密起来,实际上却是从三位先生开始的。”(见《黄氏日钞》。)既然如此,论及倡导理学的功劳,三位先生实在不可以埋没。不过,宋代儒学虽然以濂溪、濂洛为正统支脉,但它的旁支别派,也很难一概而论。因此,既有濂溪、康节的《太极图说》《皇极经世》,也有欧公(欧阳修)认为《河图》《洛书》荒诞怪异,斥责《系辞》不是孔子所作;既有二程推崇孟子,也有温公(司马光)怀疑孟子,盱江(李觏)的《常语辩》更极力斥责孟子背离圣人;既有欧公、温公、二程排斥佛、老,也有东坡(苏轼)的《易解》、子由(苏辙)的《老子解》大力为佛、老张扬声势。然而,这还只是就濂洛学派刚刚兴起时来说。到了南渡以后,同样承继伊洛学统,却有朱熹、陆九渊的不同;旁支又有永嘉学派所重的事功、东莱所重的文献;再往后则有深宁(王应麟)所重的考证、东发所重的记诵。对是非、朱紫的争论,逐渐越来越多。所谓源流越远,末流分歧越多,不正是这样吗?然而,宋朝处在金、元相继强盛之时,宗庙社稷两次覆亡,一时的忠贞之士仍然出自讲学者之中。谈论武功,虽有多余的惭愧;谈论学术,却更加没有可以匹敌的了。第二章 周子 周子是道州营道人。原名敦实,后来避英宗旧讳,改名敦颐,字茂叔。仁宗景祐年间,凭借舅父龙图阁学士郑珦的恩荫,授任洪州分宁簿。后改任南安司理参军。转运使王逵审理囚犯时错杀了人,属吏没有人敢表示异议,唯独他据理力争。王逵不听,他便放下手版,回去取来告身,把官职交还而离去,说:“为了讨好别人而杀人,我不忍心这样做。”王逵受到触动而醒悟,囚犯得以不死。等到周子任合州通判时,赵清献公(抃)当时任监司,听说他已经先行入境,便以威严的态度对待他。先生处之泰然,毫不在意。后来清献镇守虔州,先生改任虔州通判。清献考察他的作为,对他极为佩服,握着他的手说:“我赵抃差点失去了您,到现在才知道您是周茂叔。”神宗初年,周子任永州知州。由于清献和吕正献公(公著)的推荐,转任虞部郎中、广东转运判官、提点刑狱。过了一年,他因病请求出任南康军知军,后来罢职,居住在庐山莲花峰下。莲花峰前有一条溪水,汇入湓江,于是取营道故居濂溪之名为这条溪水命名。清献再次镇守蜀地,又准备上奏推荐他任用,但先生已经去世了,享年五十有七岁。当时是神宗熙宁六年六月七日。有人说,先生的学问得自穆伯长(修)和僧人寿涯;有人说,他不是通过老师传授,而是独自从心中领悟出来的。只有清代孙夏峰作《理学宗传》说:“先生急切地求学,当时的儒学宿老、名家硕儒,没有不向他请教的;他又时时同高人逸士交游。因此,他最早听闻道理,并且精明深微、严密细致,在天人性命纯正统一的道统中超然自得。”这段话最符合事实。当时黄鲁直(庭坚)说:“茂叔不热衷于求取名声,却锐意追求自己的志向;不屑于祈求福报,却厚待百姓;不讲究奉养自身,却使孤苦无依的人也得到恩惠;不屑于迎合世俗,却以古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