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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三十八

第五章 明道程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09–110 段

第五章 明道程子程颢,字伯淳。世居中山博野。后为河南人。父珦,通判南安军事。时濂溪为司理参军,珦与语,知其非常。因使颢与弟颐,往受学焉。颢尝自言:“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年二十六,中进士。调鄂县主簿。改上元县。迁晋城令。熙宁初元,用吕正献公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王安石议行新法,言者攻之甚力。颢被旨赴中书议事,安石厉色待之。颢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安石为之愧屈。后安石逐不附己者,独不及颢。曰:“此忠信人也。”改签书镇宁军判官。迁太常丞。知扶沟县。已坐逸狱,责监汝州酒税。哲宗立,召为宗正丞,未行而卒,时元丰八年也。年五十四。太师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中,赐谥纯公。先生学养纯粹,与弟颐讲学于洛,门人从者甚众,而未尝见其忿厉之容。尝言:“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己功。”盖宋儒自濂溪外,学德莫有能过之者。而弟颐为先生墓志,至推为孟子后一人云。一 识仁说明道教人,每单提仁字,故《语录》中言仁处最多,而莫备于吕与叔(大临)《东见录》所记。后世因号之为识仁说。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见《二程遗书》)夫孔子弟子问仁者多矣,而孔子又独许“颜回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何以孔门勤勤于仁若是?此意盖千数百年而未晓。至明道,乃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曰“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曰“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然则仁者,岂非一贯之道,得其一而万事毕者耶!又是仁者,非得之于外,我固有之也。故又曰“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曰“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其剀切明著,谓孔门之教至是复光,岂为过乎!虽然,明道何以悟及于此,要得力于禅学为多。夫“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即所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也;“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即所谓法无有比,无相待故也(六祖语);“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即所谓三界唯心,森罗万象,一法之所印也(马祖语,见《传灯录》);“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即所谓若自悟者,不假外求也(六祖语);“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即所谓真如法常薰习故,妄心则灭也(《起信论》)。以彼证此,固有若合符节者矣。然得之于禅,而不作禅用,仍一一反之于孔孟之家法。故伊川作《明道行状》谓“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而先生亦自言:“吾学虽有所授受,天理二字(按天理即仁)却是自家体贴出来。”(见《语录》)然则谓先生非禅不可,谓先生是禅亦不可;谓先生不同孔孟不可,谓先生全同孔孟亦不可。本源无二,机用则殊,是在善学者自辨之。

译第五章 明道程子 程颢,字伯淳。世代居住在中山博野,后来成为河南人。他的父亲程珦,任南安军通判。当时濂溪任司理参军,程珦同他交谈,知道他不是寻常之人,于是让程颢和弟弟程颐前往拜他为师。程颢曾自己说:“再次见到周茂叔以后,吟风赏月而归,心中有‘吾与点也’的意思。”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调任鄂县主簿,后改任上元县县令,又升任晋城县令。熙宁初年,由吕正献公推荐,任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王安石议行新法,谏官极力攻击他。程颢奉诏到中书省议事,王安石神色严厉地对待他。程颢从容地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下议论,希望你平心静气地听取意见。”王安石因此惭愧屈服。后来王安石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唯独没有涉及程颢,说:“这是个忠信的人。”程颢改任签书镇宁军判官,升任太常丞,出知扶沟县。后来因失职造成狱案逃脱,被贬为监汝州酒税。哲宗即位,召任宗正丞,还未赴任便去世了,当时是元丰八年。享年五十四岁。太师文彦博为他的墓题字,称为“明道先生”。嘉定年间,赐谥号“纯公”。先生的学问和修养纯正精粹,曾与弟弟程颐在洛阳讲学,跟随他的门人很多,但人们从未见过他愤怒严厉的神色。他曾说:“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愿凭一项长处成就名声。宁可把有一件事物没有受到恩泽视为自己的忧患,也不愿把一时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功劳。”大概宋代儒者中,除濂溪以外,在学问和德行上没有谁能超过他。他的弟弟程颐为他写墓志铭,甚至推许他为孟子以后第一人。一 识仁说 明道教导人,常常单独提出“仁”字,所以《语录》中谈到仁的地方最多,而记载最完备的,莫过于吕与叔(大临)《东见录》中的记述。后世因此把它称作《识仁说》。文中说:“求学的人必须先认识仁。所谓仁,就是浑然与万物成为一体。义、礼、智、信,全都是仁。认识了这个道理,只要以诚敬之心保存它就行了,不必刻意防范检点,也不必苦苦探求。如果心懈怠了,就需要防范;心如果不懈怠,又有什么需要防范的呢?道理有尚未领会的,所以必须探求;保存得久了自然会明白,何必等待探求呢?这个道与万物没有对立,大到无法用名称来说明它。天地的作用,全都是我的作用。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必须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才是最大的快乐。如果反省自身还没有达到真诚,那么仍然是两个相对立的事物。想用自己去合于外物,终究不会真正达到,又怎么能得到快乐呢?《订顽》的意思,正是把这种本体完整地说出来了。按照这个意思保存它,还需要做什么呢?只须专心做事而不要预期成效,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却不曾用上一丝一毫勉强的力量。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如果能够保存它,就自然会有所收获。因为人的良知良能,本来并没有丧失。只是过去形成的习惯之心还没有除去,所以必须不断保存、养习这颗心,时间久了就可以取代旧的习惯。这一道理极其简约,只怕不能坚守。既然能够亲身实践它并从中得到快乐,也就不用担心不能坚守了。”(见《二程遗书》)孔子的弟子询问仁的很多,而孔子又唯独称许“颜回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他人不过是一天、一个月做到而已”。孔门为什么这样殷切不倦地重视仁呢?这个道理大概一千数百年来还没有被阐明。到了明道,才说“仁就是浑然与万物成为一体”,说“这个道与万物没有对立,大到无法说明它,天地的作用全都是我的作用”,又说“按照这个意思保存它,还需要做什么”。那么,所谓仁,难道不是贯通一切的道,得到根本的一点便万事都完备了吗?而且,这个仁并不是从外界取得的,而是我本来就具有的。所以他又说“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必须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才是最大的快乐”,说“人的良知良能,本来没有丧失,只是过去的习惯之心还没有除去,必须不断保存、养习这颗心,时间久了就可以取代旧习惯”。这些话如此恳切明白,说孔门的教诲到这时重新发扬光大,难道算说得过分吗?不过,明道为什么能够领悟到这里,大多是从禅学中得到助力。所谓“仁就是浑然与万物成为一体”,就是佛教所说的心、佛、众生三者没有差别;所谓“这个道与万物没有对立,大到无法说明它”,就是佛教所说的法没有可以相比较的对象,因为它不依待任何事物(六祖语);所谓“天地的作用,全都是我的作用”,就是佛教所说的三界只在心中,森罗万象都是由一个法所印现的(马祖语,见《传灯录》);所谓“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就是佛教所说的如果自己觉悟,就不必向外寻求(六祖语);所谓“保存、养习这颗心的时间久了,就可以取代旧习惯”,就是《起信论》所说的真如之法经常熏习,所以妄心便会灭亡。用那些禅学思想来印证这些说法,确实有彼此相合、如同符契相合的地方。然而他虽然从禅学中得到这些道理,却不把它们用作禅学的用途,仍然一一把它们归返到孔子、孟子的学说规范上。因此伊川写《明道行状》说:“在老子、佛教的学说之间出入了几十年,最后回过头来从六经中求取,才得到这些道理。”先生自己也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传授,但‘天理’二字(按:天理就是仁),却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见《语录》)因此,说先生完全离不开禅学,不可以;说先生就是禅学家,也不可以;说先生不同于孔子、孟子,不可以;说先生完全同于孔子、孟子,也不可以。本源没有两个,但运用的方法却不同,这要靠善于学习的人自己辨别。

二 定性书明道之学尤见其出于禅者,莫如《定性》一书。《定性书》者,所以答横渠张子之问者也。其略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易·咸卦》九四爻辞)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亦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易·艮卦》彖辞)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以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夫古以善恶言性者,有之矣。以动静言性者,无有也。孟子言“四十不动心”,是心而非性也。引孔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亦是心而非性也。谓心为性,混心性而一之,盖自佛书始矣。《楞严经》阿难问佛“心不在内,亦不在外”,而佛所以告之者,或曰寂常心性,或曰性净明心,或曰圆妙明心,宝明妙性。故或者谓佛之言性,乃吾儒之心;其言心,乃吾儒之意。盖有见于此也。今明道论“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正是心而非性。而又多与《楞严》之旨合。然则叶水心(适)讥其攻斥老、佛至深,而答张氏论定性,乃尽用老、佛之学而不知者(见《习学记言》),又岂不然欤!然明道论性,同有本之于儒者。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曰:“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凡此所谓性,皆与孟、荀以来诸儒之谓性同。特既认善恶皆天理,不欲说人性有善而无恶。故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并见《语录》)斯则终与禅语为近耳。明道一生学问主脑,尽在《识仁》《定性》两篇。故兹特举而论之。至明刘蕺山指《定性》一书,为发明周子“主静立极”之说。其合于周子处,学者取两先生之文比观自明,不待赘焉。

译二 定性书 最能看出明道学问出于禅学的,莫过于《定性》一书。《定性书》是用来回答横渠张子的问题的。其大意说:“所谓‘定’,就是动时也定,静时也定;不迎不拒,不分内外。如果把外物当作外在之物,被它牵引而随从它,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了。况且如果让本性随着外物处在外面,那么它处在外面时,什么又是在里面呢?这是有意于断绝外物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之分。既然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马上谈论‘定’呢?天地的常道,是因为它的心普遍施用于万物却没有私心;圣人的常道,是因为他的情顺应万物却没有私情。所以君子的学习,没有比心胸开阔、广大而至公,外物来临便顺势应对更好的。《易经》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杂地来来往往,朋友便顺从你的意念。’(《易·咸卦》九四爻辞)如果拘谨地专心于排除外物诱惑,将会看到这里刚灭除,那里又产生。这样不只是每天都应付不过来,而且诱惑的端绪无穷无尽,根本无法彻底排除。人的情感各自有所蒙蔽,所以不能合于道。大致说来,祸患在于自私自利和卖弄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所作为看作应物的迹象;运用智巧,就不能把明察觉悟看作自然状态。现在怀着厌恶外物的心,来寻求一个没有外物的境界,这就好比把镜子反过来却要求它照见光亮。《易经》说:‘抑制自己的背部,不获得自身的感受;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其中的人。’(《易·艮卦》彖辞)孟子说:‘人们所厌恶的智巧,是因为它会穿凿附会。’与其否定外在而肯定内在,不如把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境就澄澈而无事;无事就能安定,安定就能明察,明察之后,处理外物怎么还会成为负累呢?圣人的喜,是因为外物本来应当喜;圣人的怒,是因为外物本来应当怒。因此,圣人的喜怒不取决于内心的私情,而取决于外物本身。这样看来,圣人难道不是会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顺从外物看成错误,反而寻求内在的状态为正确呢?现在拿自私和用智所产生的喜怒,同圣人正当的喜怒相比,又该怎样看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尤其以愤怒最为严重。只要能在愤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道理的是非,也就可以看出外物诱惑并不值得厌恶,对于道也就已经领会过半了。”古代以善恶来谈论本性的,已有这种说法;但以动静来谈论本性的,却从来没有。孟子说“四十岁而不动心”,说的是心而不是本性。引用孔子所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这说的就是心”,也同样是说心而不是本性。把心说成本性,把心与性混同为一,大概是从佛经开始的。《楞严经》中,阿难问佛:“心不在内,也不在外。”佛回答他时,有时称为寂静而常住的心性,有时称为本性清净的明心、圆满微妙的明心、宝贵光明的妙性。因此有人认为,佛教所说的性,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心;佛教所说的心,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意,大概是看到了这一点。现在明道论说“动时也定,静时也定,不迎不拒,不分内外”,正是说心而不是说本性,而且同《楞严经》的宗旨多有相合之处。那么,叶水心(适)讥讽明道深刻攻击老子、佛教,却在回答张氏关于定性的论述时,完全采用老子、佛教的学说而自己不知道(见《习学记言》),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不过,明道论述本性,也有根源于儒家的一面。他说:“生而具有的就叫作性。性就是气,气就是性。”又说:“善固然是性,但恶也不能不称为性。”还说:“谈性而不谈气就不完备,谈气而不谈性就不明白。把二者分开说就是错误。”这些地方所说的性,都同孟子、荀子以来各位儒者所说的性相同。只是他既然承认善恶都是天理,便不愿意说人性只有善而没有恶。所以他说:“人生下来处于寂静状态以前的境界,是不能谈说的。一旦开始谈论性,就已经不是本来的性了。凡是人们所说的性,只是说继承而来的善,孟子所说的性善就是这个意思。”(都见《语录》)这样看来,他最终还是更接近禅学的说法。明道一生学问的核心,全在《识仁》《定性》两篇。所以这里特意列举出来加以论述。到了明代,刘蕺山指出《定性》一书是在阐发周子“主静立极”的学说。它与周子相合的地方,读书人把两位先生的文章对照阅读,自然就能明白,不必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