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吕心吾
”(《衡齐·理问上》)又曰:“不闻孟子之辟告子曰: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知义,则知理矣。又不闻子思上下察之旨乎?今夫鸢飞戾天,自人视之,鸢在上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上察也。鱼跃于渊,自人视之,鱼在下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下察也。大哉察乎!其诸人心神理之昭诚之不可揜夫,是故察之外无理也。吾清譬之。方其未有皦日也,黝墨荒忽,未始有天地万物也。已而皦日照之,则天地万物列矣。然是皦日也,其体在天,而其光与气散于天地万物之间。人之执其光挹其气者,一盘盂,一皦日也;一甕盎,一皦日也;一渊谷,一皦日也;一江汉,一河海,有万皦日也。今如有夸父焉,逐日于谷,彼亦恶知皦日之体不在是也。知皦日之体之所在,则知理之所繇矣。是故天者,吾心为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为之厚而载也。日月,吾心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为之列而灿也。雨露者,吾心之润。雷风者,吾心之薄。四时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汀河山岳,鸟兽草术之流峙繁植也,火炎水润,木文石脉,畴非吾心也。蝼蚁虎狼,鸿雁雎鸠,畴非吾心也。一身而异窍,百物而殊用,畴非吾心也。是故皦日者,所以造天地万物者也。吾心者,所以造日月与天地万物者也。其惟察乎!匪是,则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万物熄矣。日月天物万物熄,又恶睹夫所谓理哉!予故曰:察之外无理也。”(《理问下》,有节文)又疑阳明者,以为心者知觉,而理则性,心与性宜析。而庐山辨之曰:“心犹之火,性犹之明。有一星之火,即有一星之明,明不在火之表。性犹火之明,情犹明之光。有一星之明,即有一星之光,光不在明之后。故谓火与明与光异号,则可。谓为异物,则不可也。谓心与性与情异文,则可。谓为异体,则不可也。性之文从心从生。夫人心惟觉则生,弗觉则弗生,惟生则理,弗生则弗理。假令捧土揭木,俨若其形,立傅而告之曰:是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盖块如也。何哉!以土木无觉故也。是以舍人心之觉,则无性矣,又焉有理哉!是故蕴而仁义礼智藏焉,始非有物焉以分贮于中也,则觉为之宰也。感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形焉,亦非有物焉以分布于外也,则觉为之运也。方其宰也,而无不运,虽天下之至虚,而无不实也。方其运也,而无不宰,虽天下之至实,而无不虚也。故觉即性,非觉之外有性也。性即理,非性之外有理也。又乌有夫觉虚理实心虚性实之谓哉!”(《六锢》)夫庐山之辨晰矣。然以心造日月天地万物,而觉即性,则全然释氏“三界惟心,作用是性”之窠臼。而庐山即亦不自讳,曰:“或者曰今之儒者之语学,独喜援二家言者,何也?
译的眼光看,鸢鸟在上面,却不知道这是人凭借知与能在上面观察它。鱼儿跃入深渊,从人的眼光看,鱼儿在下面,却不知道这是人凭借知与能在下面观察它。观察的作用多么伟大啊!这大概就是人心神理的明白真实而不可遮蔽吧。因此,观察之外没有理。我用一个清楚的比喻来说明它:正当还没有明亮的太阳时,四周昏暗模糊,仿佛天地万物从未存在。随后明亮的太阳照耀下来,天地万物便显现出来。然而这个明亮的太阳,本体在天上,而它的光和气却散布在天地万物之间。人们拿到它的光、吸取它的气:一个盘子或盆,就是一个明亮的太阳;一个瓮或盎,就是一个明亮的太阳;一个深渊或山谷,就是一个明亮的太阳;一条江汉、一条河海,就有无数个明亮的太阳。如今假如有夸父在山谷中追赶太阳,他又哪里知道明亮太阳的本体不在这些地方呢?知道明亮太阳的本体所在,也就知道理由什么而来了。因此,所谓天,是我的心使它高远并覆盖万物;所谓地,是我的心使它厚重并承载万物;日月,是我的心使它们明亮并照耀万物;星辰,是我的心使它们排列并闪耀;雨露,是我心的滋润;雷风,是我心的激荡;四时,是我心的运行。鬼神,是我心幽深的一面。汀、河、山、岳,鸟、兽、草、术的聚集、挺立、繁多和生长,哪一样不是我的心?火的炎热、水的滋润,木的纹理、石的脉络,哪一样不是我的心?蝼蚁、虎狼、鸿雁、雎鸠,哪一样不是我的心?同一个身体却有不同的孔窍,各种事物却有不同的功用,哪一样不是我的心?因此,明亮的太阳,是用来创造天地万物的;我的心,是用来创造日月以及天地万物的。关键就在于观察啊!如果没有这种观察,那么一切也将昏暗模糊,日月天地万物都熄灭了。日月、天、万物都熄灭了,又哪里能看见所谓的理呢?所以我说:观察之外没有理。”(《理问下》,文字有所节略)又有怀疑阳明的人认为,心是知觉,而理是性;心和性应当分别开来。胡庐山辨析说:“心好比火,性好比火的明亮。有一星火,就有一星明亮,明亮不在火之外。性好比火的明亮,情好比明亮所发出的光。有一星明亮,就有一星光,光不在明亮之后。所以说火、明、光只是名称不同,可以;说它们是不同的事物,不可以。说心、性、情只是文字不同,可以;说它们是不同的实体,不可以。‘性’这个字由‘心’和‘生’组成。人的心只有觉知,生命才会产生;没有觉知,生命就不会产生。只有有了生命,才有理;没有生命,也就没有理。假如捧起一块土、揭起一段木头,把它们做得像人的形状,站在那里教导它说:这就是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它也只会木然无知。为什么呢?因为土木没有觉知。因此,舍弃人的心的觉知,就没有性,又哪里会有理呢?所以,当仁义礼智蕴藏其中时,开始并不是有某种东西分别储藏在心中,而是由觉知来主宰;当它受到感发而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时,也不是有某种东西分别散布在外,而是由觉知来运行。正当觉知主宰时,没有什么不在运行,即使是天下最虚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真实;正当觉知运行时,没有什么不由它主宰,即使是天下最实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空虚。因此,觉知就是性,并不是在觉知之外另有性;性就是理,并不是在性之外另有理。又哪里有所谓觉知是虚、理是实,心是虚、性是实呢!”(《六锢》)胡庐山的辨析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他认为心创造日月天地万物,又认为觉知就是性,这完全落入了佛教“ 三界唯心,作用是性”的窠臼。胡庐山也并不避讳这一点,说:“有人问:现在的儒者谈论学问,为什么特别喜欢援引佛、道两家的话呢?”
曰:是亦所谓不执一废百也。程伯子训《孟子》之勿正心,曰动意则乖,拟心则差。非释家语乎?紫阳夫子作《调息箴》,曰守一处和,千二百岁。非老家语乎?君子之学,莫病泥文,尤莫病执迹。彼执一废百者,则执迹之为害也”。(《申言下》,有节文)虽然,庐山亦有持以别于释氏者。曰:“释氏虽知天地万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于逃伦弃物。若是异者,非心之不实也,则不尽心之过也。盖释氏主在出世,故其学止于明心。明心,则虽照乎天地万物,而终归于无有。吾儒主在经世,故其学贵尽心。尽心,则能察乎天地万物,而常处之有。则是吾儒与释氏异者,则尽心与不尽心之分也。所谓毫厘千里者此也。”(《六锢》)又曰:“心性非异也。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亦非相远也。然一则以是尽己与天地万物之性,一则以是而出离一己之生死。则亦公与私之分也。”(《申言下》)夫辨同异者,辨异于异易,辨异于同难。若庐山之辨儒、释,既认其同,而仍指其异,可谓辨异于同者。其在当时,固足与整庵相抗衡者也。(庐山之言,大抵为整庵而发,观《衡齐》可见)抑庐山虽主阳明,而于其末流之失,即亦未尝不痛之。曰:“昔之觌良知者,致之。今之觌良知者,玩之。”曰:“世儒惩二世过焉者也,其流执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惩世儒过焉者也,其流执心性而藐物则。”(并《明中下》)曰:“今学者怀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于天下,未有不理欲交杂,而终归于霸也。淮之南之学则左矣。”(《续问下》。淮之南之学,盖指王心斋而言)是故其说,易良知而为灵则。曰:“弟子曰:学有至乎?曰:有之,灵则是也。”(《明中上》)曰:“莫非文也,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灵则以行乎其间者,礼是已。”(《博辨下》)曰:“世儒之为当也,弗究于性,弗由于道。心弗灵弗则故也。”(《明中上》)夫阳明言致良知,而其失也,但言良知而遗致。龙溪、心斋言良知,而其失也,又但言知而遗良。言知而遗良,则于“心即理也”之言全失矣。庐山易之以灵则者,灵则心,则则理,盖犹是即心即理之旨。然而足以塞空疏放恣者之口,而使之不复能有所假藉。是则庐山有功于王学者也。庐山名直,字正甫,庐山其号也。泰和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官至按察使。卒于万历十三年。年六十九。所著《衡齐》外,有《衡庐精舍藏稿》。其平生进学,略见于所为《困学记》。(见《藏稿》。《明儒学案》载之)初事欧阳南野,三十后,始从罗念庵游。而于阳明门下如钱绪山、唐荆川(顺之),皆尝见之。
译他说:“这也就是所谓不执着于一点而废弃全部。程伯子解释《孟子》的‘不要预先端正自己的心’,说一动念头就错,预拟其心就会偏差。这不是佛家说法吗?紫阳夫子作《调息箴》,说守住专一、处于和顺,可以达到千二百岁。这不是道家说法吗?君子的学问,最忌拘泥于文字,更忌执着于表面迹象。那些执着一点而废弃全部的人,正是执着外在迹象所造成的祸害。”(《申言下》,文字有所节略)不过,胡庐山也有坚持用来区别于佛教的地方。他说:“佛教虽然知道天地万物不在心之外,但最终却走向逃避伦常、抛弃万物。如果说它与儒学不同,并不是因为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没有尽心的过错。佛教以出世为宗旨,所以它的学问止于明心。明心以后,虽然能够照见天地万物,最终却归于空无。我儒家以经世为宗旨,所以它的学问贵在尽心。尽心以后,就能观察天地万物,并始终把它们当作实有来处置。这样看来,儒家与佛教的不同,就在于尽心与不尽心的分别。这就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地方。”(《六锢》)他又说:“心与性并不不同。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也并不是相距很远。不过,一种是借此穷尽自己以及天地万物的本性,另一种是借此脱离一己生命的生死。” “这也就是公与私的分别。”(《申言下》)辨别同异,辨别与异者的不同容易,辨别与同者的不同困难。像胡庐山辨析儒学与佛教,既承认二者有相同之处,又指出二者的不同,可以说是从相同之中辨别不同。当时,他确实足以与整庵抗衡。(胡庐山的话大多是针对整庵而发,考察《衡齐》即可看出。) 不过,胡庐山虽然以阳明学说为宗旨,对于阳明学说末流的弊病,也未尝不痛心。他说:“从前那些窥见良知的人,是把良知推行出来;如今那些窥见良知的人,却把它当作玩物。”又说:“世儒是为了纠正二世的过错而出现的,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外物之理而怀疑心性。今儒是为了纠正世儒的过错而出现的,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心性而轻视外在事物的法则。”(均见《明中下》)又说:“如今的学者心怀多种欲望的私念,却想把明德彰明于天下,没有不使天理与私欲相互混杂,最终归于霸道的。淮之南的学说就是偏邪的。”(《续问下》。“淮之南之学”大概指王心斋而言)因此,他的学说用“灵则”替代了“良知”。他说:“弟子问:学问有最高境界吗?回答说:有,灵则就是。”(《明中上》)又说:“没有什么不是文章,那么也没有什么不具有我心中不可增减的灵则,并在其中运行;礼就是这个灵则。”(《博辨下》)又说:“世儒之所以把某种事情当作正当,是因为不探究本性,也不遵循道。心如果不灵,就没有准则;原因就在这里。”(《明中上》)阳明说致良知,他的弊病只是说了良知而遗漏了“致”;龙溪、心斋说良知,他们的弊病又是只说“知”而遗漏了“良”。只说“知”而遗漏“良”,对于“心就是理”的说法就完全丧失了。胡庐山用“灵则”来替代它:“灵”就是心,“则”就是理,大体上仍然是即心即理的宗旨。然而,这足以堵住那些空疏放纵恣肆之人的嘴,使他们不再能够借此作任何借口。因此,胡庐山对王学是有功劳的。胡庐山名直,字正甫,“庐山”是他的号。泰和人。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官至按察使。卒于万历十三年,享年六十九岁。除《衡齐》外,著有《衡庐精舍藏稿》。他一生求学进步的经历,大略见于他所作的《困学记》。(见《藏稿》,《明儒学案》载有此文)他起初师事欧阳南野,三十岁以后,才跟随罗念庵交游。在阳明门下的人中,如钱绪山、唐荆川(顺之),也都曾见过他。
第二十九章 吕心吾
当王学之盛,有一不由师传,而从艰难困苦中自得之者,曰吕心吾。心吾名坤,字叔简,亦号新吾。河南宁陵人。隆庆(穆宗)五年,登进士第。万历中,官至刑部左侍郎。立朝持正,以是为小人所中,致仕去。家居四十年,年八十三卒。其自撰墓志称:“质困钝,读两叶书,旦夜不成诵。看书亦不甚解。博涉坊刻训诂家言,益乱益不解。乃一切弃置之。默坐澄心,体认经旨,不了悟不休。久之,我入于书。又久之,书归于我。过目即得,一得久不忘。非诵读之力也。”而《呻吟语》有云:“少年只要想我见在干些甚么事,到头成个甚么人。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何放得自家过。”又云:“士君子作人不长进,只是不用心不著力。其所以不用心不著力者,只是不愧不奋。能愧能奋,圣人可至。”(并《修身》)观此,即其为学致力之勤苦,可见也。所著书有《四礼翼》、《四礼疑》、《闺范》、《实政录》、《呻吟语》、《去伪斋文集》。而《呻吟语》尤为世所称道。
心吾之学,从默坐澄心入,依然阳明家法。故其论格物曰:“格物二字,圣学入门第一要诀。圣经不言力行者何?善当为,恶当去,其谁不知。而竟不为善不去恶者,意不真诚故也。意不真诚者何?知不痛切故也。知不痛切者何?性不透悟故也。性透则知自痛切,痛切则意念自真。意念既真,则好善自然无以尚之,恶恶自然不使加乎其身。”又曰:“物外无道,格物之外无学。是物也,为上帝所降之衷,是先天纯粹之理。物格是实见得,知至是实信得。”(并《文集·答孙冢宰论格物书》。有节文)虽其谓阳明说良知乃在情上立跟脚,认端绪作根本;又谓阳明见子而不见亥(并同上。道家以亥子之中为口诀)。然以物为帝降之衷,为先天纯粹之理,吾未见其有异于阳明之所谓良知者也。虽然,心吾与阳明门下实有大不同者。曰:“才贵通不贵一,事贵习不贵料。故问不厌迂缓,考不厌厐杂,学不厌居积。夏索狐貉,冬索絺绤,而应之曰无。此良贾之耻也。由斯以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不专在方寸间笔楮上矣。儒者之急务,不专在谈性天讲理气矣。夫理可心悟,而事难心悟。理可一贯,而事难一贯。宋儒有言:‘孔子生而知之者。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弟窃笑之。夫气质清明,则义理昭著。道与身一,则由仁义行,所谓性焉安焉,圣人诚若是矣。乃若生不见泰山,而能图泰山景象;生不见坟典,而能诵坟典故实,圣人能之乎?夫古今事变,名物宇宙,人情物理,童而习之,白首不能尽。故识商羊,辨萍实,必先闻童子之谣。防风骨,肃慎矢,必先读夏、周之典(四事并见《家语》)。假令问孔子以四海民情土俗,万古因革损益,必不能臆对。若欲周知,岂得不学。以是知发愤忘食,好古敏求,未必不涉历世务,未必不理会前言。期月而可,三年有成,必有经济弘术,必有区画长策。而一点灵光,特一触即透,默运不劳,斡旋无斧凿之痕,转移有俄顷之妙耳。”(《别邹尔瞻书》。尔瞻名元标,号南皋。吉水人。京师首善书院之设,即由尔瞻与冯从吾少墟倡之)又曰:“吾人讲学须知所学何事。自十五时便入大学,所讲者圣经一章耳。盖儒者教门,以天下国家为一身。其格致诚正也,欲端一身以为国家天下。非莘野磻石专言耕钓,阿衡尚父方讲治平,作两截学问也。诸子问为政,颜渊问为邦,何尝以用世为讳哉!目前是何光景?殷浩以苍生自负,(《晋书》)房琯以经武知名(《唐书》),一出犹作败局。有如缓急之际,艰难如足食足兵,重大如安边治河,种种不可悉数。当事者问我,委曰不知。柄人者用人,委曰不能。可乎?夫任聪明不可以当盘错,旋安排不可以应仓皇。此周、孔所以必寝食俱忘,夜以继日,且思且学也。”(《答姜养冲》)又曰:“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说理耳。”(《呻吟语·品藻》)夫清儒之攻明儒者,谓其事空谈而无实学,耽心性而遗国家。而如先生所言,则明儒何尝不自争之。又不独先生也,胡庐山亦有言矣。曰:“国莫病于畏言兵,士莫忌于疲虚文。”(《衡齐·谈言下》)曰:“区区弊精故纸,奔走一世,以趋窾言。虽言满天下,何资实用。”(同上)呜呼!其如言而天下不听,何哉?
译第二十九章 吕心吾 王学兴盛的时候,有一个不通过师承传授,而是从艰难困苦中自己得到体会的人,叫吕心吾。心吾名坤,字叔简,也号新吾。河南宁陵人。隆庆(穆宗)五年,考中进士。万历年间,官至刑部左侍郎。他在朝廷任职时秉持正道,因此被小人陷害,辞官离去。在家居住四十年,八十三岁去世。他自己撰写的墓志说:“我的资质困顿迟钝,读两页书,早晚都不能背诵。看书也不能很好地理解。广泛涉猎坊间刻印的训诂家著作,反而更加混乱,更加不能理解。于是把这一切全都丢开。默默静坐,使心澄明,体会经书的宗旨;没有彻底领悟就不停下来。过了很久,变成我进入书中;又过了很久,变成书归于我。书一过目就能领会,一旦领会便长久不忘。这不是靠诵读的力量。”《呻吟语》中又说:“少年人只要想一想,我现在正在做什么事,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人。这就会产生许多悔恨、许多惭愧的汗水,怎么能放过自己呢?”又说:“士君子做人不能进步,只是因为不用心、不用力。他之所以不用心、不用力,只是因为不知惭愧、不肯奋发。能够知惭愧、肯奋发,圣人也是可以达到的。”(均见《修身》)由此看来,他求学时用力勤苦的程度,就可以看出来了。他所著的书有《四礼翼》《四礼疑》《闺范》《实政录》《呻吟语》《去伪斋文集》。其中《呻吟语》尤其受到世人的称赞。心吾的学说,是从默坐、澄明心境入手的,仍然遵循阳明学派的传统。因此他论述格物时说:“‘格物’二字,是圣学入门的第一要诀。圣经为什么不说努力实行呢?善事应当去做,恶事应当去除,这些谁不知道?然而竟然不做善事、不去除恶行,是因为意念不真诚。意念为什么不真诚?是因为认识得不够深切。认识为什么不够深切?是因为本性没有彻底觉悟。本性一旦透彻,认识自然就深切;认识深切,意念自然就真诚。意念既然真诚,那么喜好善行自然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厌恶恶行自然不会让恶行加于自身。”他又说:“事物之外没有道,道之外没有学。这个‘物’,是上帝降下的本性,是先天纯粹的理。格物,是实际看见它;知至,是实际相信它。”(均见《文集·答孙冢宰论格物书》,文字有所节略。)虽然他认为阳明所说的良知,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把事物的端绪当作根本;又说阳明只看见了‘子’而没有看见‘亥’(均见上书。道家以亥子之间为口诀)。但是,把‘物’看作上帝降下的本性、先天纯粹的理,我没有看出这与阳明所谓的良知有什么不同。尽管如此,心吾与阳明门下的学说,实际上仍有很大的不同。他说:“才能贵在通达,不贵在只专一端;办事贵在熟习,不贵在凭空推测。因此,提问不怕迂回迟缓,考察不怕繁杂,学习不怕长期积累。夏天去寻找狐貉皮衣,冬天去寻找细葛布,却回答说没有,这是优秀商人的耻辱。由此看来,博学、审慎地询问、慎重地思考、明白地辨析,并不只是局限在内心和笔墨之间。儒者的急务,也不只是谈论性命、讲说理气。道理可以在心中悟得,但事情却难以只靠心悟得;道理可以贯通为一体,事情却难以完全贯通。宋儒有句话说:‘孔子是生来就知道的圣人;但他说的话也还是通过学习才达到的,这是用来勉励后人的。’我私下对此发笑。人的气质清明,义理就会显著;道与自身合一,就能依循仁义而行,这就是所谓生来具有本性、安然处于本性之中,圣人确实如此。至于一个人生来没有见过泰山,却能描绘泰山的景象;生来没有见过坟典,却能背诵坟典中的事实,圣人能做到吗?古今的事变、名物制度、天地万物、人情事理,即使从儿童时代起就学习,到白头也不能全部穷尽。所以要认识商羊、辨别萍实,必先听过童子的歌谣;要知道防风氏的骨骼、肃慎氏的箭,必先读过夏、周的典籍(这四件事都见于《孔子家语》)。假如拿天下四海的民情风俗、万古以来的因革损益去询问孔子,他也一定不能凭空作答。” 如果想要周全地了解这些,怎么能不学习?由此可知,发愤到忘记吃饭、喜好古代而勤勉求学,未必不涉及历代事务,未必不通晓前人的言论。学习一个月就能有所成效,三年就会有所成就,必定会有经世济民的宏大才略,必定会有谋划长远的策略。至于那一点灵明的心光,只是稍一触发便能彻底贯通,默默运转而不费力,周旋处置没有斧凿加工的痕迹,转变移动具有顷刻之间的奇妙罢了。”(《别邹尔瞻书》。邹尔瞻名元标,号南皋,吉水人。京师首善书院的设立,就是由邹元标与冯从吾号少墟的人倡议的。)他又说:“我们这些人讲学,必须知道所学的究竟是什么。从十五岁起便进入《大学》,所讲的只是圣经中的一章。因为儒者的教门,是把天下国家看作自身的一体;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要端正自身,以治理国家天下。并不是像莘野、磻石只谈耕作和垂钓,阿衡、尚父只讲治理天下那样,把学问分成两截。诸子询问为政,颜渊询问治理国家,什么时候把出仕用世视为忌讳了!看看眼前是什么情形?殷浩以安抚苍生自负(《晋书》),房琯以通晓经国用兵而知名(《唐书》),一旦出仕,仍然造成败局。何况在缓急危难之际,像解决粮食和军队问题这样的艰难事务,像安定边疆、治理黄河这样重大的事务,以及各种类似事情,多得无法一一列举。” 当权办事的人问我,我一概回答不知道;掌握权柄的人任用人才,我一概回答不能。这样可以吗?凭聪明才智,不能应付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临时安排,也不能应对仓促突发的情势。这就是周公、孔子所以一定废寝忘食、日夜不息,一边思考一边学习的原因。”(《答姜养冲》)他又说:“不参与办事,就不知道自己的才干不够。才干会随着所遇事务而增长,见识会因困厄磨炼而精深。坐着空谈的先生,只不过擅长讲道理罢了。”(《呻吟语·品藻》)清儒攻击明儒,说他们的学问只是空谈而没有实际学问,沉溺于心性而遗忘国家。但照先生所说,明儒何尝没有自我争辩过这个问题。不仅先生如此,胡庐山也有这类话。他说:“国家最怕的是畏惧谈论军事,士人最忌讳的是疲于空洞的文章。”(《衡齐·谈言下》)又说:“区区耗尽精力于破旧的纸张,奔走一生,只为了追逐空洞的言论。即使言论充满天下,又有什么实际用处?”(同上)唉!既然这样说了,而天下却不听从,那又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