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陆象山
第十二章 陆象山陆九渊,字子静,号存斋。抚州金溪人。父贺,有六子:九思、九叙、九皋、九韶、九龄,其季则子静也。九韶,字子美。九龄,字子寿。当时与子静称为三陆。弟兄自为师友。而黄东发以为陆氏之学出于谢上蔡。至全谢山则又以兼出于王信伯。信伯名苹,在伊川之门为后进,而杨龟山最可许之,以为师门后来成就者,惟信伯也。信伯《震泽记善录》曰:“人心本无思虑,多是记忆既往与未来事。乃知事未尝累心,心自累于事耳。”又曰:“圣人之道,无本末,无精粗,彻上彻下,只是一理。”子静之说,大抵与之合。则谢山言为可信。然子静最不喜伊川,幼时闻人诵伊川语,即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不类?”盖宋儒之学,自张、程之后,本有两种。一从师传入,一从自悟入。从自悟入者,未尝不参之已往诸老先生之教,而究其所自主张者多。故在当时,如张横浦(九成,龟山门人)、林艾轩(光朝,学于陆子正。子正,尹和靖门人)皆与子静相近,而不能谓其出于上蔡、信伯。子静尝言:“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则要以得之自悟为是,不必定有所师承也。乾道八年,登进士第。为吕东莱所识。自敕令所删定官罢归,讲学象山,自号象山翁。学徒之盛,按籍至数千人。光宗即位,除知荆门军。荆门于当时为次边,严保伍,筑城郭,而民以无边忧。荐举其属,不限流品。曰:“古者无流品之令,而贤不肖之辨严。后世有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略。”当时称荆门之政,令行俗变。以为躬行之效。而不知亦其设施有以致之也。年五十四,卒于官。谥文安。尝有劝其著书者,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又曰:“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故今所传,文集、语录而已。一 立大《象山语录》云:“近有议吾除‘先立乎其大者’一句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是知“立大”二字,为子静教人之宗旨。犹濂溪之言主静,明道之言识仁也。窃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子静之说,盖取诸此,故不必明标立大也。其曰:“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须是做得人方不枉。”曰:“今人略有些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若某则不识一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曰:“此是大丈夫事,么麽小家相者,不足以承当。”即本“从其大体为大人”而言立大也。曰:“女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曰:“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即本“天之所与我”而言,亦立大也。要之象山为学教人,其把柄只是一心。见得此心本自具足,无待外求。故伊川谓“性即理也”,而象山则从而易之曰“心即理”。见得此心本自充满,无有不至。故横渠谓:“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率吾其性。”而象山则从而易之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其言:“《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说者,说此。乐者,乐此。”此,此心也。其言:“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此,亦此心也。盖自佛书混心性为一,宋儒出于佛氏,遂多心性不分。而至象山则直单提心字,抛却性字不说(《象山集》中言性之处极少,如曰:见到孟子性善处,方是见得尽。实亦禅宗明心见性一类说话,非孟子之所谓性也)。故后人目宋儒之学为心学。实则宋儒门庭各具,未可一概而论。而若象山者,则真可谓心学也已。且孟子言“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详其语义,重在思而非重在心。故其言“诚者天之道”,亦曰“思诚者人之道”;言“爱身不若桐梓”,亦曰“弗思甚也”。今象山言心而不言思,则虽取之孟子,而非孟子之本旨矣。然则朱子之斥象山为禅,亦有由也。然而象山固自与禅异。
译第十二章 陆象山 陆九渊,字子静,号存斋,是抚州金溪人。他的父亲陆贺有六个儿子:九思、九叙、九皋、九韶、九龄,最小的就是子静。九韶字子美,九龄字子寿。当时三人和子静合称“三陆”。兄弟之间互相作为老师和朋友。然而黄东发认为,陆氏的学问出自谢上蔡;到了全谢山,又认为还兼出于王信伯。王信伯名苹,在伊川门下属于后辈,杨龟山最为赞许他,认为老师门下后来有所成就的人,只有信伯。信伯在《震泽记善录》中说:‘人心本来没有思虑,大多只是记忆过去和未来的事情。由此可知,事情从来不会拖累心,实际上是心自己被事情拖累了。’又说:‘圣人的道没有本末之分,也没有精粗之别,贯通于上、下,只有一个道理。’子静的学说,大体上与此相合。因此,谢山的说法是可信的。然而,子静最不喜欢伊川,小时候听别人诵读伊川的话,就说:‘伊川的话,为什么同孔子、孟子不像?’大概宋儒的学问,自张载、二程以后,本来就有两条路:一条是从老师传授中进入,一条是从自己领悟中进入。从自己领悟中进入的人,也未尝不参考以往诸位老先生的教诲,但最终多有自己所坚持的主张。所以在当时,像张横浦(九成,龟山的门人)、林艾轩(光朝,曾向陆子正学习;子正是尹和靖的门人),都同子静相近,却不能说他们的学问出自上蔡或信伯。子静曾说:‘不能跟在人家的脚后跟走,学习人家的言语。’可见,他认为关键在于从自己的领悟中获得,不一定要有固定的师承。乾道八年,他考中进士。被吕东莱赏识。后来从敕令所删定官任上离职归乡,在象山讲学,自号象山翁。求学的门徒很多,按名册登记达到数千人。光宗即位后,授任荆门军知军。荆门当时属于次边地区,他严格整顿保伍,修筑城郭,使百姓没有边境忧患。他推荐部属,不限制其流品。他说:‘古代没有流品的命令,但辨别贤能与不肖很严格;后世有流品的区别,但辨别贤能与不肖却很粗略。’当时人称道荆门的政绩,说政令得以推行、风俗因而改变,认为这是亲身实行的功效,却不知道也正是由于他的具体施设,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五十四岁时死于任所,谥号文安。他曾有人劝他著书,说:‘六经注释我,我注释六经。’又说:‘学习如果真正懂得了道理,六经都只是我的注脚。’所以今天流传下来的,只有文集和语录。一 立大 《象山语录》说:‘近来有人议论我删去“先立乎其大者”这一句,认为其中没有什么巧妙办法。我听到后说:确实如此。’由此可知,“立大”二字,是子静教人的宗旨。正如濂溪说“主静”,明道说“识仁”一样。孟子说:‘顺从大的方面去做,就是大人;顺从小的方面去做,就是小人。’又说:‘耳目这一类器官不会思考,因而被外物蒙蔽。外物同外物相接触,就只是把人牵引过去罢了。心这一器官能够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不思考就不能有所获得。这是上天所赋予我的能力。先把大的方面确立起来,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这样就成为大人了。’子静的学说大概取自这里,所以不必明确标出“立大”二字。他说:‘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人处在天地之间。必须真正做成一个人,才不算白活。’又说:‘如今人稍微有些气势,大多只是依附外物,本来并不是自己站立得住。至于我,即使一个字也不认识,也必须还给我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又说:‘这是大丈夫的事情,那些器量狭小、作小家子相的人,不能承担。’这都是根据‘顺从大的方面去做就是大人’来说“立大”。他又说:‘人的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亮,侍奉父亲自然能够尽孝,侍奉兄长自然能够做到弟。’ 他本来没有欠缺,不必向外寻求,只在于自己站立起来罢了。他说:‘收拾好精神,自己作主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我身上,还有什么欠缺呢!应当同情时自然会同情,应当羞耻、憎恶时自然会羞耻、憎恶,应当宽厚温和时自然会宽厚温和,应当奋发刚毅时自然会奋发刚毅。’这也是根据‘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来说的,同样是“立大”。总之,象山做学问、教导人,所掌握的关键只在一心。他看出这颗心本来就具备一切,不需要向外寻求。因此伊川说‘性就是理’,象山便改说成‘心就是理’。他看出这颗心本来充实圆满,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因此横渠说:‘天地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就是我的形体;天地运行的规律,就是我的本性。’象山便改说成:‘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他还说:‘《论语》中有许多没有说明根本所指的话,例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道所达到的是什么,又怎么知道所守护的是什么?如果学习没有根本要领,这些话不容易读懂。如果学习有根本要领,那么“知”所达到的,就是这个心;“仁”所守护的,也是这个心。所谓时时学习,就是学习这个心;所谓喜悦,就是喜悦这个心;所谓快乐,就是快乐这个心。’ 这里所说的“这个”,就是这颗心。他说:‘格物,就是穷究这颗心。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法,也不过是先在这件事上尽力罢了。不这样的话,所谓格物,就只是末节而已。’这里所说的“这个”,也还是这颗心。大概自从佛书把心和性混同为一,宋儒又出于佛氏,所以往往不区分心和性。到了象山,则直接专门提出“心”字,抛开“性”字而不谈(《象山集》中谈到性的地方极少,例如说:‘看到孟子说性善的地方,才算看得完全。’其实也是禅宗明心见性一类的话,并不是孟子所说的“性”。)。所以后人把宋儒的学问称为心学。实际上,宋儒各家自有各家的门径,不能一概而论;但像象山这样的人,确实可以称为心学。况且孟子说‘心这一器官能够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不思考就不能有所获得’,详细考察他的语义,重点在于“思”,而不在于“心”。所以他所说‘诚是上天的原则’,又说‘思求诚是人的原则’;他说‘爱护自己的身体不如爱护桐树梓树’,又说‘不思考是很严重的错误’。如今象山只谈心而不谈思,虽然取法于孟子,却不是孟子的本意。那么朱子斥责象山为禅学,也不是没有原因。然而,象山本来就与禅学不同。
此不必他看,但看“心即理也”一语可见。盖言心则禅,言理则儒。吾尝谓宋人取禅之伎俩,而为儒用。谓其非禅不可,而谓其即禅亦不可。象山固亦如是耳。且象山虽以直指本心为教,而亦未尝不告人博稽之载籍。故尝言:“束书不观,游淡无根。”不过以为心地不明,读书不得。故曰:“学者须是打叠田地净洁。田地不净洁,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有节文。以上皆《语录》)是明心之后,自有儒者一番致用功夫。观其荆门之政,以及为删定官时,访知勇士与议恢复大略,岂如禅家一以出世为了事者哉!
二 辨志象山于及门之士,最称傅子渊(梦泉,建昌人)。子渊归家,陈正己(刚,后亦师象山,又师同甫、东莱)问之曰:“陆先生教人何先?”对曰:“辨志。”正己复问曰:“何辨?”对曰:“义利之辨。”而晦翁知南康(淳熙八年),象山来访,晦翁与俱至白鹿书院,请得一言以警学者。象山为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亦曰:“学者于此当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白鹿洞讲义》)然则辨志之教,固与立大并重。然象山又云:“才自警策,便与天地相似。”是志立,即大立。曰:“人不辨个小大轻重,无鉴识。些小事便引得动心。”(以上《语录》)是大不立,即志不立。立大辨志,其事仍是一贯。故象山尝云:“吾只有此一路。”此所以为简易之学也。且当时如晦翁、东莱、止斋,皆与象山相往复,而皆不甚合。而吾观南轩曰:“学者潜心孔孟,必求其门而入,以为莫先于明义利之辨。盖圣贤无所为而然也。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其致辨于义利之间,独与象山如出一口。又南轩言:“持养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养之功。”而象山亦有“存养是主人,检敛是奴仆”之语。则南轩、象山,皆有得于禅,故宜其相似也。然南轩区别天理人欲甚严。而象山则谓:“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语录》)此又同于五峰天理人欲同体异用同行异情之论。由此可见其持论之高远平实,即视其得于禅者或多或少而定。南轩得于禅者少,故其言独平实。五峰、象山得于禅者多,故其言亦高远。若执是以量宋儒之说,盖无有或失之者矣。附论朱陆异同朱陆异同,盖宋以来学术一大争端也。象山先晦翁而卒(象山少朱子九岁,卒时朱子年六十三)。两家门人,各尊其师,遂相攻讦。陆门以朱为支离,朱门以陆为狂肆。逮于有明,程篁墩(敏政)作《道一编》,以为朱、陆早异而晚同。阳明因之,而有“朱子晚年定论”之说,取晦翁所与人书三十余篇,序而行之(见《阳明全集》),曰:“朱子晚岁,固已大悟旧学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朱子《答何叔京书》中语。叔京名镐,晦翁友也)于是群以朱、陆为异者,亦渐以朱、陆为同矣。然嘉靖中陈清澜(建)著《学蔀通辨》一书,斥篁墩、阳明为蔀障。据其所考,阳明指为晚年定论者,正晦翁早年出入禅学,与象山未会而同之作。其指证朱、陆早同而晚异,乃与阳明适成一反。清道光中,夏弢甫(炘)作《述朱质疑》,考证较陈氏尤密。虽有象山践履笃实之论,不如陈氏之一味排陆,然以朱子为正学而以陆子为禅,则亦与陈氏同。盖至是而朱、陆之不能相合,已如定案,不可易矣。窃朱、陆意见之歧,始于鹅湖(信州鹅湖寺)之会。先是,朱、陆未尝相见,由吕伯恭邀之而来。象山与兄复斋俱(复斋,子寿也)。论及教人,晦翁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则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当时赋诗,象山有“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之句。《象山语录》云:“举诗至此,晦翁为之失色。”语似太过。然此诗迟至三年,晦翁始从而和之,则其时之不无芥蒂,殆实情也。此一事也。其后梭山(梭山,子美也)《与晦翁书》论《太极图说》,谓不当加“无极”二字于“太极”之前。而晦翁覆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
译这一点不必看别的,只看‘心就是理’这句话就可以知道。谈心,便近于禅;谈理,便属于儒。我曾说过,宋人取用禅学的技巧,而把它用于儒学。说它完全不是禅学,不可以;说它就是禅学,也不可以。象山本来也是如此。况且象山虽然以直接指出本心来教人,却也未尝不告诫人广泛考察典籍。他曾说:‘把书束起来不看,四处游荡,学问就没有根基。’不过,他认为心地不明白,读书就不会有所得。因此说:‘求学的人必须先把自己的内心整顿得清净。内心不清净,如果读书,就等于借敌人的兵器、给盗贼提供粮食。’(原文有所节略,以上都见《语录》)这说明,在明白本心以后,自然还有儒者一番经世致用的工夫。看他治理荆门的政绩,以及任删定官时访察勇士、商议恢复的大略,难道像禅家那样只把出世作为终结吗?二 辨志 象山在入门求学的门人中,最称许傅子渊(梦泉,建昌人)。子渊回到家中,陈正己(刚,后来也拜象山为师,又拜同甫、东莱为师)问他:‘陆先生教人首先讲什么?’他回答:‘辨志。’正己又问:‘辨什么?’他回答:‘辨别义和利。’晦翁任知南康时(淳熙八年),象山前来拜访。晦翁和他一起到白鹿书院,请他讲一句话来警策求学者。象山于是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章,也说:‘求学的人对于这一点,应当辨明自己的志向。人所明白的东西,取决于他所习染的;所习染的,又取决于他的志向。志向在义上,所习染的必然在义上;所习染的在义上,就会明白义。志向在利上,所习染的必然在利上;所习染的在利上,就会明白利。’(《白鹿洞讲义》)这样看来,辨志的教导,确实同立大同样重要。然而象山又说:‘刚一自我警策,就同天地相似了。’这就是说,志向一旦确立,大也就立起来了。他说:‘人如果不能辨别大小、轻重,就没有鉴别和认识;一点小事就能牵动他的心。’(以上见《语录》)这就是说,大没有立起来,志向也就没有立起来。立大和辨志,在道理上仍然是一贯的。所以象山曾说:‘我只有这一条道路。’这就是它被称为简易之学的原因。况且当时像晦翁、东莱、止斋,都同象山彼此往复辩论,却都不太相合。但我看南轩说:‘求学的人潜心于孔子、孟子,必须寻找进入他们学问的门径;没有什么比辨明义利更重要。圣贤无所为而如此,是因为本来如此;有所为而如此的,都是人的私欲,并不是天理所在。这就是义与利的分别。’他把辨析用力于义利之间,独同象山如出一口。南轩又说:‘持守涵养是根本,反省察看是用来完成持守涵养的功夫。’象山也有‘存心涵养是主人,检点收敛是仆人’的话。这样看来,南轩和象山都从禅学中有所获得,所以相似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南轩把天理与人欲区别得非常严格;象山则说:‘天理、人欲这样的说法,也不是最正确的论断。如果天就是理、人就是欲,那么天和人就不同了。《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释的人多把人心指为人欲,把道心指为天理。这种说法不对。心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颗心?从人的方面说,就称为“惟危”;’ 从道的方面说,就称为“惟微”。没有思念正道就会成为狂人,能够存念正道就会成为圣人,这不是“危”吗?无声无臭、无形无体,这不是“微”吗?’(《语录》)这又同于五峰所说的天理、人欲同体而有不同作用、同在运行而有不同情状的观点。由此可见,他的立论究竟是高远还是平实,也许可以根据他从禅学中所得的多少来判断。南轩从禅学中所得较少,所以他说话独自平实;五峰、象山从禅学中所得较多,所以他们的话也较为高远。如果据此来衡量宋儒的学说,大概就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了。附论朱陆异同 朱子和陆子的异同,大概是宋代以来学术界的一大争端。象山先于晦翁去世(象山比朱子小九岁,象山去世时朱子六十三岁)。两家的门人各自尊崇自己的老师,于是互相攻击。陆门认为朱子学说支离破碎,朱门认为陆子学说狂放肆意。到了明代,程篁墩(敏政)撰写《道一编》,认为朱、陆早年不同而晚年相同。阳明沿袭了这种说法,提出‘朱子晚年定论’,选取晦翁写给别人三十多篇书信,加以编次刊行(见《阳明全集》),并说:‘朱子晚年,确实已经大彻大悟,认识到旧日学说的错误,痛悔至极,甚至认为那是自己欺骗自己、欺骗别人的罪过,无法用其他罪行来赎偿。’(这是朱子《答何叔京书》中的话。叔京名镐,是晦翁的朋友。)于是原本都认为朱、陆不同的人,也逐渐认为朱、陆相同了。然而嘉靖年间,陈清澜(建)撰写《学蔀通辨》,斥责篁墩、阳明的说法遮蔽真相。根据他的考证,阳明所指为‘晚年定论’的那些文字,正是晦翁早年出入禅学、尚未与象山会面却同象山相同的著作。他指出朱、陆早年相同而晚年不同,正好同阳明的说法相反。清代道光年间,夏弢甫(炘)撰写《述朱质疑》,考证比陈氏更加严密。他虽然也有关于象山实践笃实、不能一味排斥陆子的论述,但认为朱子是正学、陆子是禅学,这一点仍同陈氏相同。到这时,朱、陆不能相合,已经仿佛成为定论,不可改变。我私下认为,朱、陆意见的分歧,始于鹅湖之会(信州的鹅湖寺)。在这以前,朱、陆从未见过面,是吕伯恭邀请他们来的。象山和哥哥复斋一同参加(复斋就是子寿)。谈到教人的方法,晦翁想让人先广泛阅读、博览群书,然后再归结到简约的要旨;陆氏兄弟则想先阐明人的本心,然后再让人博览群书。当时他们作诗,象山有‘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两句。《象山语录》说:‘吟诵到这里,晦翁因此变了脸色。’这话似乎说得太过分了。然而这首诗过了三年,晦翁才作诗唱和,可见当时确实不免心存芥蒂。这是一件事。后来,梭山(梭山就是子美)在《与晦翁书》中讨论《太极图说》,认为不应当在‘太极’之前加上‘无极’二字。晦翁答复说:‘不说无极,那么太极就同于一件具体事物,不足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
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往还两书之后,梭山以为求胜不求益,置不复辨。象山乃代为辨之。然象山既讥晦翁为文辞缴绕,气象褊迫;而晦翁亦责象山于忽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反复辨难,相持益苦矣。此又一事也。他若象山《荆公祠堂记》,晦翁《曹立之墓表》(立之名建先,师象山兄弟,后从晦翁于南康),亦皆两家冰炭之由。盖子静所说,是尊德性事;晦翁之谈,则道问学为多。此则晦翁自言之(《答项平父书》。平父名安世,晦翁之友),象山自认之。(《语录》)其持论之异,即其所从入之途异也。而晦翁既以为:“义理天下之公。人之所见,有未能尽同者,当相与熟讲以归于是。”(《答诸葛诚之书》。诚之名千能,象山门人。原书即为《曹立之墓表》事,欲以解两家之争者)象山亦谓:“道一而已,不可不明于天下后世。”(对梭山之言,即为《太极图说》事也)于是朱必强陆从朱,陆必强朱从陆。陈君举劝晦翁,以为:“相与诘难,竟无深益。”(《与晦翁书》。见《止斋集》)而晦翁不从。包显道(名扬,象山门人)劝象山,以为:“势既如此,莫若各自著书,以待天下后世之自择。”(见《象山语录》)而象山亦不从也。夫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圣人之教也。只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见《楞严经》),佛氏之指也。两家皆自命为圣人之徒,而其强人从己,必欲道之出于一,乃深中佛氏之蔽。不亦可怪乎?且即以佛论,亦有“归源性无二,方便有多门”之言矣(亦见《楞严》)。《中庸》言“诚则明,明则诚”。诚则明,先尊德性而后道问学也;明则诚,先道问学而后尊德性也。然则两先生之异,何伤于两先生之同乎?两先生惟必不欲人之异于我,而必以我之同以律人,于是门户不得不分,而是非不得不起,是则两先生皆不能无过者也。而后之人尊朱者必言其异,至抑陆不得列于孔孟之门;袒陆者又强使之同,且牵朱以上释迦之筏。异端之见不除,相胜之心不化,吾并未见其有当也。
译不谈太极,无极就会沦为空寂,不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在两封书信往来之后,梭山认为这是只求争胜而不求增益,于是放置一旁,不再争辩。象山便代替他对此加以辨析。然而,象山既讥讽晦翁文辞缠绕、气象狭窄急迫;晦翁也责备象山在匆忙急迫之中,肆意说出枝蔓、浮躁、轻率的话,以发泄自己愤懑不平的情绪。两人反复辩难,彼此坚持,越来越苦。这又是一件事。至于象山的《荆公祠堂记》、晦翁的《曹立之墓表》(立之名建先,是象山兄弟的老师,后来在南康跟从晦翁),也都是两家关系如冰炭的原因。大体说来,子静所讲的,偏重于尊德性;晦翁所谈的,则多偏重于道问学。这一点是晦翁自己说的(《答项平父书》。平父名安世,是晦翁的朋友),也是象山自己承认的(《语录》)。他们立论的不同,就是他们所进入学问的途径不同。可是晦翁既然认为:“义理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人的见解有不能完全相同的地方,应当彼此熟悉地讲论,以归于正确的道理。”(《答诸葛诚之书》。诚之名千能,是象山的门人。原书就是针对《曹立之墓表》一事而作,想用它来调解两家的争论)象山也说:“道只有一个,不能不使天下后世都明白它。” (这是针对梭山的话,也就是针对《太极图说》一事。)于是,朱子一定要强迫陆九渊跟从朱子,陆九渊也一定要强迫朱子跟从陆九渊。陈君举劝晦翁,说:“彼此这样诘问辩难,最终没有多少深切的益处。”(《与晦翁书》,见《止斋集》)但晦翁没有听从。包显道(名扬,是象山的门人)劝象山,说:“既然形势已经这样,不如各自著书,等待天下后世自行选择。”(见《象山语录》)象山也没有听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理并行而互不冲突,这是圣人的教导。只有这一项是真实的,其余两项就不是真实的(见《楞严经》),这是佛教的宗旨。两家都自称是圣人的门徒,却强迫别人跟从自己,一定要使道归于一个来源,这正是深深陷入了佛教的弊病。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况且即使按照佛教的说法,也有“归源性无二,方便有多门”的话(也见《楞严》)。《中庸》说:“真诚就能明察,明察就能真诚。”真诚就能明察,是先尊德性而后道问学;明察就能真诚,是先道问学而后尊德性。那么,两位先生的不同,怎么会妨害两位先生的相同之处呢?两位先生只是一定不愿意别人和自己不同,反而一定要用自己的相同之处来约束别人;这样一来,门户就不得不分立,是非也不得不产生。这就是两位先生都不能说没有过错的地方。后来尊崇朱子的人一定要强调朱子与陆九渊的不同,甚至压低陆九渊,不让他列入孔孟门下;偏袒陆九渊的人又强行说他与朱子相同,甚至牵强地把朱子列为承接释迦牟尼教法的人。异端的见解没有消除,互相争胜的心理没有改变,我都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恰当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