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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

第六章 王充 附王符仲长统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3–66 段

第六章 王充 附王符仲长统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尝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不守章句,博通众流百家之言。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而谓:“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自纪》)故其书务在露文,不以深覆典雅为尚。当东汉时,学者莫不言阴阳,尊谶纬。而充则有《变虚》、《异虚》、《感虚》、《福虚》、《祸虚》、《譋时》、《讥日》、《难岁》之作,可谓不惑于流俗者矣。然盛称瑞应,又以董仲舒设土龙以招雨为象类之验,终不免阴阳之诞说。而问孔、刺孟,所以诋讥二圣者,又皆不会孔孟之意。如孔子言:“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案其语气,本于“不以其道”句断。即谓人无不欲富贵,而苟不以其道,虽欲富贵,不可终处;人无不恶贫贱,而苟不以其道,虽恶贫贱,不可卒去。而充疑不以其道而得富贵,可也;不以其道而得贫贱,如何?(本充语)不知此自当时说《论语》者误以“不以其道”连下“得之”为句,意遂转易。充不详审,乃谓贫贱当言去,不当言得,以为孔子吐辞未悉。信己太过,疑古太甚,此则充之失也。充又作《讥俗书》《政务书》《养性书》。(见《汉书》本传)今惟《论衡》具存。章帝时,公车征,充以病不行。和帝永元中,卒于家,盖七十余矣。一 自然仲任之学,亦本之黄老。故说天地生物,一出于自然。曰:“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大妇合气,子自生矣。”(《自然》)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同上)又曰:“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同上)推此以释灾变感应,则曰:“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同犹)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厌(同餍)于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自然》)故荧惑守心,宋景有三善言,而星徙。充曰:“是星当自去,宋景自不死,非以善言可使星却也。”(《变虚》)桑谷生朝,高宗侧身行道,而桑谷亡。充曰:“是高宗之命自长,非关桑谷之存亡也。”(《异虚》)杞梁之妻,向城而哭,而城为崩。充曰:“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也。”邹衍见拘,当夏而叹,天为陨霜。充曰:“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邹衍叹之致也。”(《感虚》)充《自纪》谓:“浮华虚伪之语,莫不证定。”观此,信其能为实论者矣。然吾观《孔丛子》载孔季彦见刘公,客适有献鱼者,公孰视鱼,叹曰:“厚哉!天之于人也。生五谷以为食,育鸟兽以为之肴。”众坐佥曰:“诚如公教。”季彦曰:“愚意窃与众君子不同。以为万物之生,各禀天地,未必为人。人徒以知,得而食焉。伏羲始尝草木可食者,一日而遇七十二毒,然后五谷乃形,非天本为人之生也。蚊蚋食人,蚓虫食土,非天故为蚊蚋生人、蚓虫生土也。”季彦,孔僖之子,见《后汉书·僖传》,盖亦章、和时人,而所言与充甚相似。(《列子·说符》亦有此论。然《列子》之书晚出,不能必为列子之言)盖自上世以人与天地参,其视人不与物比。故汉儒自董仲舒,皆以为天之于人如父之于子,用意至厚。而凡风雨雷霆星流日蚀之变,以及草木鸟兽奇生异类之出没变现,一皆为人而有。于是始之以人而配天者,终乃以天而没人。人日缚于天人感应之中,而无复可以自主。势极则反,故说者遂托意于自然,而穷原人物之所生。以为二者胥秉气于天地,但智力强弱,更相役属。置其在己而慕其在天(本《荀子》语,见《天论》),非所以言天人之际者也。此亦一时论之必至,固非独仲任一人识能见及于此也。今人罕见季彦之书,见仲任所作,乃诧为创见,而附致之优胜劣败之说。若然,则《传》言“强凌弱,众暴寡”,不尤远在仲任之前耶!二 命义

译第六章 王充 附王符、仲长统 王充,字仲任,是会稽上虞人。他曾在太学学习,拜扶风人班彪为师。他喜好广泛阅读,不拘守章句,广泛通晓各家各派的学说。他认为世俗儒生拘守经文,常常失去经文的真实含义,于是闭门沉思,写成《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多万字。他说:“写作成书,是希望文字容易明白而难以写成,不推重难以理解却容易编造的文章;口头论说,务求解释清楚、便于听懂,不追求深奥迂曲而难以看明白。”(《自纪》)因此,他的书务求把文意明白地显露出来,不以深藏不露、典雅古奥为崇尚。东汉时期,学者无不谈论阴阳,尊信谶纬;王充却写了《变虚》《异虚》《感虚》《福虚》《祸虚》《讥时》《讥日》《难岁》等篇,可以说没有被流行的世俗观念迷惑。然而他大力称说祥瑞应验,又把董仲舒设置土龙以求雨看作同类事物相互感应的验证,最终也没有免于阴阳家的荒诞说法。他所作《问孔》《刺孟》,用来诋毁讥刺孔子、孟子,也都是没有领会孔孟的本意。例如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所希望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得到它,就不接受。贫贱,是人人所厌恶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式摆脱它,就不离开。” 考察这句话的语气,本来应当在“不以其道”一句处断句。意思是说,人人没有不想要富贵的,但如果不是用正当方式得到,即使想要富贵,也不能长久处在富贵之中;人人没有不厌恶贫贱的,但如果不是用正当方式摆脱,即使厌恶贫贱,也不能最终离开贫贱。然而王充却怀疑:不是用正当方式而得到富贵,可以这样说;不是用正当方式而得到贫贱,又怎么说呢?(这是王充本人的话。)他不知道,这只是当时讲解《论语》的人误把“不以其道”同下面的“得之”连在一起断句,意思于是发生了改变。王充没有详细审察,便认为贫贱应当说“离开”,不应当说“得到”,并以为孔子措辞不够周密。相信自己过头了,怀疑古人过分了,这就是王充的错误。王充又写作《讥俗书》《政务书》《养性书》。(见《汉书》本传)如今只有《论衡》完整保存着。章帝时,朝廷用公车征召他,王充因病没有前往。和帝永元年间,他死在家中,大概活了七十多岁。一 自然 仲任的学说,也出自黄老思想。因此,他解释天地生成万物,说一切都出于自然。他说:“天地之气交合,万物自然生成。就像大妇交合,孩子自然出生一样。”(《自然》)又说:“天的运行,就是施布气;身体运动,气才出来,万物才生成。人也是身体运动,气才出来,孩子才出生。人施布气,并不是为了生孩子,气施布出去,孩子自然就出生了。天运行并不是为了生成万物,万物却自然生成,这就是自然。天施布气并不是有意要生成万物,万物却自行生成,这就是无为。”(同上)又说:“万物生成之后,凡是有血的生物,都知道饥饿和寒冷;看到五谷可以食用,就取来吃;看到丝麻可以制衣,就取来穿。有人解释说,天生成五谷是为了给人吃,生成丝麻是为了给人穿。这等于说天替人做了农夫和桑妇之类的工作,不合乎自然。因此,这种说法恐怕还不能听从。”(同上)由此推论,用来解释灾异和感应,他说:“天并不是特意生成五谷、丝麻来供人穿吃,同样,天发生灾异,也不是想借此谴责、告诫人。万物自行生成,人取来穿用和食用;气自行变化,人便感到畏惧。按照这样的说法来讨论,就足以使人心感到满足了。” 如果天降祥瑞是有缘故的,那么“自然”又在哪里呢?又为什么会这样呢?”(《自然》)因此,荧惑守在心宿,宋景公说了三句善言,星便移动了。王充说:“这颗星本来就应当自行离去,宋景公自然不会因此死去,并不是因为说了善言就能使星退却。”(《变虚》)桑树、楮树在朝廷中生长,高宗侧身快步走过道路,桑树、楮树便灭亡了。王充说:“这是高宗的寿命自然延长,并不关乎桑树、楮树的存亡。”(《异虚》)杞梁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便崩塌了。王充说:“城墙正好自行崩塌,杞梁的妻子正好在哭泣,后世喜欢虚妄之说,不追究事实真相。所以,关于城墙崩塌的传说,直到今天仍未消失。”邹衍被拘禁,正值夏天叹息,天便降下霜来。王充说:“邹衍被囚禁而叹息,叹息的时候恰好霜自行降下。世人看见他叹息而霜降,便认为是邹衍的叹息导致了霜降。”(《感虚》)王充在《自纪》中说:“浮华虚伪的话,没有不被我考证确定的。”由此看来,可以相信他确实能够作出实事求是的论述。然而我读《孔丛子》,其中记载孔季彦拜见刘公时,恰好有客人献鱼给刘公。刘公仔细看着鱼,感叹说:“上天对于人类真是厚待啊!生长五谷来给人作食物,养育鸟兽来给人作菜肴。”在座众人都说:“确实如您所教导的那样。” 孔季彦说:“我的愚见私下里与各位君子不同。我认为万物的产生,各自承受天地之气,并不一定是专为人而生的。人只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能够得到它们并食用罢了。伏羲开始尝试各种可以食用的草木,一天之内遇到七十二种毒物;后来五谷才形成,这并不是上天本来就专为人类而生的。蚊蚋吸食人的血,蚯蚓、虫豸食用泥土,这也不是上天特意为了让蚊蚋而生人、为了让蚯蚓和虫豸而生泥土。”孔季彦是孔僖的儿子,见于《后汉书·僖传》,大概也是章帝、和帝时期的人,而他的说法与王充十分相似。(《列子·说符》中也有这种说法。不过《列子》一书出现较晚,不能确定一定是列子的言论。)大概自上古以来,人们把人与天地并列起来,把人看得不与万物相同。因此,汉代儒者从董仲舒开始,都认为上天对于人如同父亲对于儿子,用意极其深厚;凡是风雨、雷霆、流星、日食等变化,以及草木鸟兽奇异的生长、异类的出现和变化,全都认为是为了人而存在的。这样,开始时是把人配合天地,最终却变成用天来奴役人。人每天都被束缚在天人感应之中,再也不能自主。事势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所以论说者后来便寄托于自然,探究人物产生的根源,认为人与万物都共同承受天地之气,只是智慧和力量有强弱,彼此相互役使、隶属。把原因置于自身,却羡慕天所具有的作用(本是《荀子》的话,见《天论》),并不是用来说明天人关系的正确说法。这也是某一时代思想发展必然达到的结果,当然不只是仲任一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如今人们很少见到孔季彦的著作,只读到王充的著作,便惊讶地认为这是王充独创的见解,并把它附会到优胜劣败的说法上。若真是这样,那么《左传》所说的“强者欺凌弱者,人多势众者欺压人少势孤者”,不是更加远在仲任之前吗?二、命义

仲任著书,多非儒者;而言命,则独有取于儒。曰:“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犹陶者用土为簋廉,冶者用铜为柈杅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定,不可减增。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长可得论也。”(“富贵在天”上见《命义》,以下见《无形》)此其取儒家有命之说也。然亦有与儒不同者。曰:“《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遇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夫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蹻,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又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祐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乎?”(《命义》)充不取随命,而取遭命,故其言命也,曰:“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禄离。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禄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转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命义》)夫谈命之书,莫过于《易》。《易·大有》之象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命在天,而顺命者在人。故命者,天与人各操其棅之半者也。今充以行有善恶,不能移命,而谓:“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强勉操行,未必无祸。”(《命义》)其亦异于《易》之云矣。且充书引鲁城门久朽欲顿,孔子过之,趋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也。”称孔子戒慎已甚。(见《幸偶》)使人之力无与于命,则孔子之趋而疾行,不已怯乎?且古之说命者有三。墨子刻意尚行,故主无命;道家因任自然,故言有命;儒家虽言有命,而实在道、墨之间。故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充于有命无命,舍墨而取儒;而于随命遭命,则舍儒而取道。盖以自然为宗,连类必至于此。然老、庄归根复命之奥旨,充亦未之能及也。三 本性仲任言命,谓:“性与命异。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命义》)其性有善恶之论,盖本之周人世硕。故《本性》篇历论孟、荀以下言性之不齐,而独以世硕之说为正。其言曰:“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恶性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性各有阴阳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书》一篇。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见《尚书·微子》)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羊食我初生之时,叔姬视之,及堂,闻其啼声而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非是,莫灭羊舌氏。’遂不肯见(见《左传·昭二十八年》、《国语·晋语》)。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一岁婴儿,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告子与孟子同时,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无分于善恶也。’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谓中人也。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故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与之。’(《诗·鄜风·干旄》)其《传》曰:‘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朱则赤。’

译仲任著书,多数观点并不属于儒家;但谈到命,他却唯独取法儒家。他说:“墨家的论说认为,人死后没有命。儒家的议论认为,人死后有命。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从上天承受元气,各自接受寿命长短的命定安排,从而形成形体的长短。这就像陶工用土制作簋、廉,冶工用铜制作柈、杅一样。器物的形状已经制成,大小就不能改变;人的身体形态已经确定,也不能再减少或增加。元气形成了人的本性,本性形成,命也就确定了。人的形体和元气相互结合,生死与寿命期限彼此相随。形体不能改变,命也不能减少或增加。从陶工、冶工制作器物的道理来看,人的寿命长短是可以论说的。”(“富贵在天”以上见《命义》,以下见《无形》)这就是他取用儒家“有命”说的地方。然而,他也有不同于儒家的地方。他说:“《左传》说:‘命有三种:一是正命,二是随命,三是遭命。’正命,是说一个人本来禀受的命运自然得到吉利。天性如此,骨子里就善,所以不必依靠操守品行去求福,吉利自然到来,因此叫作正命。随命,是说努力修养操行,吉福就到来;放纵情欲、施展欲望,凶祸就会降临,因此叫作随命。遭命,是说行为善良却得到恶果,发生了原本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在外界遭遇中得到凶祸,因此叫作遭命。那些作恶的人,灾祸应当随之而来,可是盗跖、庄蹻横行天下,聚集党徒数千人,攻打掠夺财物,砍断杀害人的身体,实在极其无道,应该遭遇灾祸,却反而长寿而死。既然如此,随命的说法在哪里得到验证呢?又如颜渊、伯牛之类,为什么遭遇凶祸?颜渊、伯牛都是行善的人,按理应当属于随命,福祐随之而来,为什么却遭逢凶祸?颜渊困顿于学习,以自己的才智过度劳苦而死;伯牛独居,却遭受恶疾。至于屈平、伍员之类,他们竭尽忠诚辅佐君主,尽到了臣子的节操,而楚国却放逐屈平,吴国却烹杀伍员的尸体。行善本应得到随命之福,却反而遭遇遭命之祸,这是为什么?说随命,就没有遭命;说遭命,就没有随命。儒家关于三种命的说法,究竟以什么为定论呢?”(《命义》)王充不取随命而取遭命,所以他谈命时说:“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是贫富贵贱;禄,是盛衰兴废。命中注定富贵,又遭逢兴盛的禄,就能经常安稳而不危险;命中注定贫贱,又遇到衰败的禄,灾祸便会到来,经常困苦而不快乐。因此,遭遇和幸偶,有时与命、禄相合,有时与命、禄相离。遭遇幸偶,于是事情得以成全;遭遇不幸,于是事情便失败受损。这就是与命、禄相合。内在条件不顺利,原本的善也转变成恶;像这样,就是与命、禄相离。”(《命义》)谈论命的书,没有超过《周易》的。《易·大有》的象辞说:“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命在上天,而顺应命运则在于人。因此,所谓命,就是上天和人各自掌握一半权柄。如今王充认为,人的行为有善有恶,却不能改变命运,并说:“命运吉利的人,即使不行善,也未必没有福;命运凶险的人,即使勉强修养操行,也未必没有灾祸。”(《命义》)这也不同于《易》的说法了。况且,王充的著作还引用鲁国城门长期腐朽将要倒塌,孔子经过时,快步疾行的故事。身边的人说:“已经很久了。”孔子说:“我厌恶它腐朽已久。”这称赞孔子戒惧谨慎到了极点。(见《幸偶》)假如人的力量对命运毫无作用,那么孔子快步疾行,岂不是太胆怯了吗?而且,古代谈命的有三家。墨子专心重视人的行为,所以主张无命;道家顺任自然,所以说有命;儒家虽然说有命,实际上处于道家和墨家之间。因此说:“求取它有一定的道理,得到它却有命运。” (《孟子》)王充在有命、无命的问题上,舍弃墨家而取用儒家;但在随命、遭命的问题上,却舍弃儒家而取用道家。这大概是因为他以自然为根本,按照同类推演,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老子、庄子所说的“归根复命”的深奥宗旨,王充也还没有达到。三、本性 仲任谈命时说:“性与命不同。性本身有善有恶,命本身有吉有凶。”(《命义》)他关于本性有善有恶的说法,大概源自周人世硕。因此,《本性》篇逐一论述孟子、荀子以下各家关于人性不相同的说法,却唯独把世硕的说法看作正确。他说:“周人世硕认为:‘人的本性有善有恶。把人的善性培养发展起来,善性就会增长;把恶性培养发展起来,恶性就会增长。’这样看来,人性各自都有阴阳、善恶,关键在于如何培养。因此世子作了一篇《养书》。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等人,也论述情性,与世子相互有同有异,都说人性有善有恶。孟子作论性善的篇章,认为‘人性都善,到了后来有不善,是外物扰乱了它’。按照孟子的说法,人年幼的时候,没有不善的。微子说:‘我从前说过,孩子小时候,王子还没有显露出来。’(见《尚书·微子》)纣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微子已经看到了他不善的本性,只是恶性尚未显露;长大后作乱而没有改变,所以才这样说。〔‘羊食我’〕刚出生的时候,叔姬看见他,等到走到堂上,听到他的哭声便回去了,说:‘这声音是豺狼的声音,野心勃勃而且不亲近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谁能灭掉羊舌氏呢?’ 于是终究不肯见他(见《左传·昭二十八年》《国语·晋语》)。纣的恶,在还是孩子时就已经显露;〔‘羊食我’〕的祸乱,从他刚出生时的声音中就可以看出。孩子刚出生,还没有同外物接触,是谁使他变得悖逆的呢?孟子关于情性的话,还没有成为事实。然而,性善的说法也有它的根据:一岁的婴儿没有争夺之心;长大以后,有的人渐渐贪恋利益和美色,狂乱的心理、悖逆的行为由此产生。告子与孟子同时代,他说:‘人性没有善恶的分别,就像湍急的水,向东决开就向东流,向西决开就向西流。水本来不分东西,就像人性本来不分善恶一样。’所谓不分善恶而可以随意改变,说的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本性不善不恶,必须经过教化才能形成。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普通人的本性,取决于所受的习染;习染善便成为善,习染恶便成为恶。至于极善和极恶的人,则不再只是取决于习染。因此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昧者不会改变。’上智、下愚不会改变,所以可知告子的说法还没有得到事实。告子的说法也有它的根据。《诗经》说:‘那个美丽的人,要拿什么送给他?’(《诗·鄘风·干旄》)《毛传》说:‘这就好比洁白的丝,染成蓝色便成为青色,染成朱色便成为红色。’

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孙卿又反孟子,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稷为儿,以种树为戏。孔子能行,以俎豆为弄。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然而性恶之言,有缘也。一岁婴儿,无推让之心,见食号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厉(同励)为善矣。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天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义挹于恶(原作善,误),不能为也。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庄蹻刺人之盗也。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为得实。董仲舒览孙、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处二家各有见,可也。不处人之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未也。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情性于阴阳,安能纯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实。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于身而不发。情,接于物而然者也,出形于外。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阳,性为阴也。恻隐不忍,卑谦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形出于外。谓性在内不与接,恐非其实。且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竟有善恶不也。自孟子以下,鸿儒博生,闻见多矣。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唯世硕、公孙尼子之徒,颇得其正。”(《本性》,有节文)考《汉志》儒家有《世子》二十一篇。注:名硕,陈人也,七十子之弟子。又《漆雕子》十二篇,《宓子》十六篇,《公孙尼子》二十八篇,皆著于《志》。而《公孙尼子》注亦云:七十子之弟子。今其书皆佚。以充之所言推之,要守孔子“性近习远”、“上智下愚不移”之说者。又充曰:“孟子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也。”(同上)充之意,世硕言性,有善有恶,足兼三家之义。故独取之。而于孟、荀之主性善性恶,即亦谓其言有缘,不尽非之也。然充作《率性》篇谓:“人性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又谓:“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变为善。”又谓:“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如此,竟在化不在性。”则充虽主性有善恶,而亦非谓性之善恶为有定。是故上智下愚不移者,乃其不肯移,非不可移也。荀子曰:“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荀子·性恶》)古今论性者多矣,然而于可相为之道,则皆莫能非。充之书,载论性之言最备,而大旨亦不离此。故比而述之,以为学者观焉。四 订鬼仲任既非墨家之无命,而亦不取墨家之有鬼。《墨子·明鬼》篇具引杜伯杀周宣王、庄子仪杀燕简公(《论衡·死伪》作赵简公)之事,以为鬼神之有不可疑。而仲任则谓:“似是而非,虚伪类真。”(《死伪》)其言无鬼之说甚辩,曰:“世谓死人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死人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又曰:“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二人也。”又曰:“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然;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灭灰更为然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以上《论死》)然世顾有生而见鬼者,何也?充又为之说曰:“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见鬼出。凡人不病,则不畏惧。故得病寝衽,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何以效之?传曰:‘伯乐学相马,顾玩所见,无非马者。宋之庖丁学解牛,三年不见生牛,所见皆死牛也。’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

译把水决开使它向东或向西流,就像把丝染成青色或红色一样。孙卿又反驳孟子,作《性恶》篇,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人的善只是人为的作为”。按照孙卿的说法,人小时候没有善性。然而,后稷还是孩子时,就把种树当作游戏;孔子能够行走时,就把俎豆当作玩具。孙卿的说法,也没有完全符合事实。但是,性恶的说法也有它的根据:一岁的婴儿没有推让之心,看见食物便哭喊着想吃,看到好玩的东西便哭着想玩;长大以后,才克制感情、割舍欲望,勉励自己行善。陆贾说:‘天地生育人,是赋予人以礼义的本性。人能够察知自己承受天命的缘由,就会顺应;所谓顺应,就是道。’如果天性本善,就不必等待察知便自然为善;如果本性为恶,即使能够察知,也仍然会背弃礼、违背义。把义施加于恶〔原文作“善”,有误〕,也不能实行。因此,贪婪的人能够谈论廉洁,作乱的人能够谈论治理;盗跖是盗窃他人的人,庄蹻是刺杀他人的盗贼。明明能够察知自己,口头上也能谈论贤德,但本性为恶而不去实行,对行善又有什么益处呢?陆贾的说法,也没有完全符合事实。董仲舒读了孙卿、孟子的著作,作了关于情性之说。他说:‘天的大纲是一阴一阳,人的大纲是一情一性。性产生于阳,情产生于阴。阴气鄙陋,阳气仁厚。说性善的人,是看到了阳的一面;说性恶的人,是看到了阴的一面。’按照董仲舒的说法,就是孟子看到了阳的一面,孙卿看到了阴的一面。认为两家各有所见,可以;但若不处理人的情性其实有善有恶这一点,就不够了。人的情性同样产生于阴阳,既然情性都出于阴阳,怎么能够纯粹为善呢?董仲舒的说法,还没有得到事实。刘子政说:‘性,是生来如此的东西,存在于身体之中而没有显露;情,是接触外物后形成的东西,表现在外部。表现于外的叫作阳,没有显露的叫作阴。’按照刘子政的说法,情反而属于阳,性属于阴。恻隐、不忍,谦卑、谦让,都是性发作出来的表现;因为同外物接触相会,所以才显现于外。若说性存在于内而不与外物接触,恐怕不符合事实。而且,刘子政把性看作阴,把情看作阳。人禀受的情,究竟有没有善恶呢?从孟子以后,博学的大儒、广闻的学者很多,见闻也很广;然而谈论情性,始终没有确定的正确说法。只有世硕、公孙尼子这些人,比较接近正确。”(《本性》,文字有所节略)考察《汉书·艺文志》,儒家有《世子》二十一篇。注:世硕,名硕,是陈国人,七十子弟子中的弟子。又有《漆雕子》十二篇、《宓子》十六篇、《公孙尼子》二十八篇,都著录于《汉书·艺文志》。而《公孙尼子》的注也说:公孙尼子是七十子弟子中的弟子。如今这些书都已散佚。根据王充所说推断,世硕大概要坚持孔子“性近习远”“上智下愚不移”的说法。王充又说:“孟子说人性善,指的是中人以上;孙卿说人性恶,指的是中人以下;扬雄说人性有善有恶相混,指的是普通人。”(同上)王充的意思是,世硕说人性有善有恶,足以兼容孟子、孙卿、扬雄三家的意义,所以唯独取用世硕的说法。对于孟子、荀子主张性善、性恶,他也认为两人的说法各有根据,并不完全否定。然而,王充作《率性》篇说:“人性善的人,本来就自然为善;那些本性为恶的人,也可以通过教诲、引导和勉励,使他们成为善人。”又说:“人的善性可以变成恶性,恶性也可以变成善性。”又说:“尧、舜的百姓,可以家家封赏;桀、纣的百姓,可以家家诛杀。这样看来,关键终究在教化,而不在本性。”因此,王充虽然主张人性有善有恶,却也不是说性之善恶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所谓上智、下愚不会改变,是说他们不肯改变,并不是不能改变。荀子说:“小人可以成为君子,却不肯成为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却不肯成为小人。小人与君子,未尝不可以相互转变。然而彼此不能转变,是因为虽有这种可能,却无法使他们这样做。”(《荀子·性恶》)古今谈论人性的很多,但对于人可以相互转变的道理,都没有能够否定。王充的著作记载论述人性的言论最为完备,而总的旨趣也没有离开这一点。所以把这些说法汇集叙述出来,供求学者观看。四、订鬼 仲任既不赞同墨家关于无命的说法,也不接受墨家关于有鬼的说法。《墨子·明鬼》篇详细引用杜伯杀死周宣王、庄子仪杀死燕简公的事(《论衡·死伪》作“赵简公”),认为鬼神存在是不可怀疑的。但仲任说:“似乎真实却实际虚假,虚伪的东西类似真实。”(《死伪》)他论证无鬼的说法很有条理,说:“世人认为死人会成为鬼,有知觉并能害人。试用同类事物来验证。死人不会成为鬼,没有知觉,也不能害人。凭什么验证呢?用万物来验证。人是万物之一,其他物也是万物之一。其他物死后不会成为鬼,人死后为什么偏偏能成为鬼?如果世人能够区别人与其他物,却不能说明人为什么会成为鬼,那么究竟成鬼还是不成鬼,仍然难以分明;如果不能区别人与其他物,那也就没有办法知道人死后能成为鬼。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有精气;死后精气就消灭。能够生成精气的是血脉;人死后血脉枯竭,血脉枯竭,精气便消灭;精气消灭,形体便腐朽;形体腐朽,便成为灰土,凭什么还能成为鬼呢?人没有耳目,就没有可以感知的东西,所以聋子、盲人相当于草木。精气离开人体,难道仅仅是同没有耳目一样吗?”他又说:“天地开辟、从人皇以来,随着寿命终结而死亡的人,以及中年夭亡的人,按亿万来计算。如今活人的数量还不如死者多。如果人一死就成为鬼,那么道路上每走一步就会遇到一个鬼。人将要死时看见鬼,理应看见数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鬼,挤满厅堂朝廷,堵塞街巷道路,不应当只看见一两个。”他又说:“天地万物的本性,能够使火重新产生,却不能使已经熄灭的火重新燃烧;能够使人重新出生,却不能让死人再次显现。假如能够使已经熄灭的灰烬重新燃起火来,我才会稍微怀疑死人能够重新形成形体。考察火熄灭后不能重新燃烧,以此类比,死人不能重新成为鬼,是很明白的。”(以上见《论死》)然而,世上却有活着的人看见鬼,这又是为什么呢?王充又作了解释:“天地之间凡是所谓鬼,并不是死人精神所变成的,都是人思念、存想所造成的。这种现象是怎样造成的呢?是由于疾病。人一生病,就忧虑恐惧;忧虑恐惧,就会看见鬼出现。人如果没有生病,就不会害怕。因此,生病后躺在床席上,害怕鬼到来;害怕,就会存想;存想,就会在眼前虚妄地看见鬼。用什么来验证呢?《传》说:‘伯乐学习相马,回头所看到的东西,没有不是马的;宋国的庖丁学习解牛,三年之内看不见活牛,所看到的都是死牛。’这两个人用心专一到了极点,思念、存想便使他们自行看见异常的事物。”

人病见鬼,犹伯乐之见马,庖丁之见牛也。伯乐、庖丁,所见非马与牛,则亦知乎病者所见非鬼也。病者困剧身体痛,则谓鬼持箠杖殴击之,若见鬼把椎缫绳墨,立守其旁。病痛恐惧,妄见之也。初疾畏惊,见鬼之来;疾困恐死,见鬼之怒;身自疾痛,见鬼之击。皆存想虚致,未必有其实也。夫精念存想,或泄于自,或泄于口,或泄于耳。泄于目,目见其形;泄于耳,耳闻其声;泄于口,口言其事。昼日则觉(原作思,误)见,暮卧则梦闻。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案其身,哭矣。觉见卧闻,俱用精神。畏惧存想,同一实也。”(《订鬼》)虽然,充之言无鬼者,特言无能为人形之鬼。至于阴阳鬼神之论,充固不废。其言曰:“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申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论死》)且《易》言:“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系辞》)孔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中庸》)《礼·祭义》言:“以其慌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儒家之言鬼神,未尝有如后世之称面目衣履与人无殊者也。充以鬼神为阴阳,而谓人所见之鬼,非死人之精神。其说正与儒者合。若又谓:“鬼者,老物精也。鬼者,本生于人,时不成人,变化而去。天地之性,本有此化。鬼者,甲乙之神也。甲乙者,天地之别气也,其形象人。人病且死,甲乙之神至矣。”(《订鬼》)不能自信其学,而遍为之说,游移失据,非所以“释物类同异”之道也(“释物类同异”,本充语)。《后汉书》以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合传。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在安、顺之世,后于仲任。有《潜夫论》三十余篇,见存。其谓“傅姓于五音,设五宅符第,皆诬妄之甚。”(《卜列》)又谓:“人不可多忌。多忌妄畏,实致妖祥。”(《巫列》)略同仲任之言。而充有《骨相》,符有《相列》,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体。察表候以知命,犹察斗斛以知容矣。

表候者,骨法之谓也。”(《论衡·骨相》)“人身体形貌,皆有象类。骨法角肉,各有分部。以著性命之期,显贵贱之表。”(《潜夫·相列》)其言尤相类。不信巫而信相,亦可异矣(荀卿有《非相》,知相之说,由来甚久)。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生于汉末,又后于符。有《昌言》三十四篇,十余万言,今已亡。其所见于本传者《理乱》、《损益》、《法诫》三篇而已。而《损益》言:“明版籍以相数阅,限夫田以断并兼,益君长以兴政理,去末作以一本业。”凡十六事,所以为治之理甚具。要之节信、公理,皆多言政治。至于综博万汇,条析物理,不如仲任远矣。

译人患病时看见鬼,就像伯乐看见马、庖丁看见牛一样。伯乐、庖丁所看见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马和牛,那么也可以知道,病人所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鬼。病人病情危重、身体疼痛,就说是鬼拿着鞭子和棍杖殴打他;有时又仿佛看见鬼拿着椎、缫、绳、墨,站在身旁。病痛和恐惧使他产生了虚妄的幻见。刚开始生病时害怕惊恐,便看见鬼来了;病势沉重、害怕死亡,便看见鬼发怒;身体自己感到疾病和疼痛,便看见鬼在击打他。这些都是心中存有想象而虚妄招致的幻见,未必真有其事。人的精神专注、心中想象,有时从自己表现出来,有时从口中说出来,有时从耳中听出来。想象从眼睛表现出来,眼睛就看见它的形状;从耳朵表现出来,耳朵就听见它的声音;从口中表现出来,口中就说出这件事。白天清醒时就会看见(原作“思”,有误),夜晚躺下时就会梦见、听见。一个人独自睡在空房中,如果心里有所畏惧,就会梦见那个人伏在床案上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哭泣。清醒时所见和睡梦中所闻,都是精神作用的结果。心中存有畏惧和想象,就会把它当成同一件真实的事情。虽然如此,王充所说的没有鬼,只是说没有能够形成像人一样形体的鬼。至于阴阳鬼神的说法,王充本来并没有废弃。他说:“鬼神,是荒忽不明、看不见的名称。人死后精神上升到天,骸骨归于土,所以称作鬼。‘鬼’就是归的意思。” “神,是荒忽而没有形体的东西。有人说:‘鬼神,就是阴阳的名称。’阴气逆着万物运行而归,所以称作鬼;阳气引导万物生长,所以称作神。‘神’就是伸的意思。伸展循环没有终止,结束之后又重新开始。人凭借神气而生,死后又归于神气。阴阳可以称为鬼神,人死了也可以称为鬼神。气生成了人,就像水凝结成冰一样。水凝结成冰,气凝结成人;冰融化又成为水,人死后又复归于神。把它称作神,就像冰融化后重新称作水一样。人们看见名称不同,就以为有一种具有知觉、能够形成形体并伤害人的东西,其实没有根据这样说。”《论死》又说,《易》说:“精气形成万物,游离的魂魄产生变化,所以由此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系辞》孔子说:“鬼神所表现的德性,真是盛大啊!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它体现于万物之中,却没有一物遗漏。”《中庸》《礼记·祭义》说:“因为它恍惚难见而与神明相交,希望神明或许能够享用祭品。”儒家所说的鬼神,从来没有像后世所说的那样,认为鬼神有与人没有区别的面目、衣服和鞋履。王充把鬼神看作阴阳,又认为人们所看见的鬼不是死人的精神,这种说法正好与儒家的说法相合。但他又说:“鬼,是老旧事物的精气。鬼本来产生于人,有时没有成为人,便变化而离去。天地的本性,本来就有这种变化。鬼,是甲乙之神。甲乙,是天地间不同的气,它们的形状像人。人患病将死时,甲乙之神就来了。”《订鬼》他不能相信自己的学说,却又为此提出种种说法,前后游移而没有依据,这并不是解释万物类别及其异同的方法(“释物类同异”是王充的话)。《后汉书》把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合在一传中。王符,字节信,是安定临泾人。在安帝、顺帝时期活动,时间晚于仲任王充。他有《潜夫论》三十多篇,现今还保存着。他说:“把傅姓归入五音,设置五宅符第,全都是极其荒诞虚妄的说法。”《卜列》又说:“人不可以有太多忌讳。忌讳过多就会产生妄想和恐惧,实际上会招来所谓的妖异吉凶。”《巫列》这些话大致与仲任王充的说法相同。不过,王充有《骨相》,王符有《相列》,又说:“人的命运承受于上天,所以身体上会有表征和征候。观察这些表征和征候来了解命运,就像观察斗、斛来知道它们的容量一样。” “所谓表征和征候,就是指骨相法。” 《论衡·骨相》说:“人的身体和相貌,都有各自对应的类别。骨相、面角和肌肉,各有不同的部位,可以据此显示寿命长短,显露尊贵或卑贱的征象。”《潜夫论·相列》王符的说法尤其相似。不相信巫术却相信相术,也很奇怪(荀卿有《非相》,可见相术的说法流传已久)。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高平人。他生于东汉末年,时间又晚于王符。有《昌言》三十四篇,共十多万字,如今已经亡佚。现在能在他的本传中见到的,只有《理乱》《损益》《法诫》三篇。《损益》说:“明确登记户籍簿册,以便相互核查;限制私人占有田地,以截断兼并;增加君主和长官的力量,以兴行政教;去除末业,以统一根本产业。”总共有十六件事,其中治理国家的道理讲得很完备。总的说来,节信王符、公理仲长统都多谈政治。至于综合博览万事万物、分析条理而解释事物原理,他们就远远不如仲任王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