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戴东原
第十一章 戴东原清代汉学大师首推东原。东原师婺源江慎修永。永有朱子《近思录注》,盖犹兼为宋儒性理之学者。而东原则举宋儒之学尽推翻之。东原名震,安徽休宁人。始就塾,塾师授《大学章句》,问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曰:“此朱子云尔。”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又问:“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周、宋相去几何时?”曰:“几二千年。”曰:“然则朱子何以知其然?”师不能答。其读书必穷究实在,盖自幼即如此。长通训诂考证之学。中乾隆二十七年乡试。四库全书馆开,因于文襄公(敏中)荐,特召以举人充纂修官。四十年,会试,不第。被命一体与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授庶吉士。越二年,竟卒于官。年五十有五。平生著述甚富,而以宋儒言性、言理、言道、言才、言仁义礼智、言诚、言权,皆与孔、孟之旨不合,类糅杂二氏之言。于是作《孟子字义疏证》及《原善》、《论性》诸篇。既又取《原善》而援据经义,为之疏通证明焉。今《孟子字义疏证》、《原善》并收入《戴氏遗书》,而《论性》及《原善》本文,又见《东原集》。其后阮文达公元作《性命古训》、《论语论仁篇》(见《研经室文集》),焦里堂循(甘泉人)著《论语通释》《孟子正义》,要皆根据东原以为说。东原所最指斥宋儒者。为程子“性即理也”之言,而朱子《中庸注》引之。东原以为:“理者分理。故《中庸》言文理密察。孟子言条理。未有虚悬一物以为之理者。今虽至愚之人,处断一事,责诘一人,莫不曰理。盖自宋以来始相习成俗。夫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未有不以意见当之者也。”(见《孟子字义疏证》。本文甚长,撮其意如此)且颜习斋作《四书正误》亦尝有是说矣。曰:“理者,木中纹理也。指条理言。”又曰:“前圣鲜有说理者,孟子忽发出,宋人遂一切废弃,而倡为明理之学。不知孟子所谓理义悦心,有自己注脚,曰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仁义等又有许多注脚。”故戴子高即谓东原作《孟子绪言》本于习斋之说(见《颜氏学记》)。夫东原是否本之习斋不可知,若其说则固相合矣。顾吾观《后汉书·朱穆传》,其《崇厚论》曰:“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以理与道对言,汉人即已有之,夫曰理曰道,皆虚为之象者也。今谓宋人始言理,而以理为如有物失之凿,殆为不深考矣。虽然,习斋、东原,亦有为而发之者也。东原之言曰:“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又曰:“就事物言,非事物之外别有理义也。有物必有则,以其则正其物,如是而已矣。就人心言,非别有理以予之而具于心也。心之神明于事物,咸足以知其不易之则。譬有光皆能照。而中理者,乃其光盛,其照不谬也。”(并《孟子字义疏证》)夫自理之说盛,而天下有外情以言理者矣,有外事以言理者矣。外情以言理,外事以言理,则所谓意见是也。程、朱未尝教人以意见为理也。而后之人以意见为理者,则未尝不藉口于程、朱之言。是以东原从而辨之。观其反复于意见之害,而曰:“彼目之曰小人之害天下后世也,显而共见。目之曰贤智君子之害天下后世也,相率趋之以为美言。其入人心深,祸斯民也大,而终莫之或寤。”(《孟子字义疏证序》)为意不可见乎?程、朱言性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义理之性,所谓理也;气质之性,所谓气也。在天曰理气:在人则曰义理之性、气质之性耳。而东原曰:“性者,血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人物莫不区以别焉,是也。而理义者,人之心知有思辄通。能不惑乎所行也。”又曰:“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舍气类更无性之名。”又曰:“人之血气心知,原于天地之化者也。有血气,则所资以养其血气者,声色臭味是也。有心知,则知有父子有昆弟有夫妇,而不止于一家之亲也。于是又知有君臣有朋友五者之伦。相亲相为治,则随感而应,为喜怒哀乐。合声色臭味之欲,喜怒哀乐之情,而人道备。”(并《孟子字义疏证》)盖其意以为舍气质之外,更无所谓性。故曰:“孟子曰:如使口之于味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不同类也,则天下何嗜皆从易牙之于味也。
译第十一章 戴东原 清代汉学大师,首推戴东原。东原师从婺源人江慎修,名永。江永有《朱子〈近思录〉注》,大概仍兼治宋儒性理之学。东原则把宋儒的学说全部推翻。东原名震,是安徽休宁人。起初到私塾读书,塾师教他《大学章句》,他问:“怎么知道这是孔子说的话,而由曾子加以记述?又怎么知道这是曾子的意思,而由他的门人记录下来?”老师说:“这是朱子说的。”他问:“朱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南宋。”他又问:“曾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东周。”他问:“周、宋相隔多少时间?”老师说:“将近二千年。”他说:“那么朱子怎么知道事情确实是这样呢?”老师无法回答。他读书一定要彻底探究事实,大概从小就是如此。长大后精通训诂考证之学。乾隆二十七年考中乡试。四库全书馆开设后,因为文襄公(敏中)的推荐,特地召他以举人身份充任纂修官。乾隆四十年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奉命与其他人一起参加殿试。赐予同进士出身,授任庶吉士。过了两年,竟然死在任上,享年五十五岁。他一生著述很多,但认为宋儒关于性、理、道、才、仁义礼智、诚、权的说法,都与孔子、孟子的旨意不相合,大多是杂糅了道家和佛家的言论。于是他写了《孟子字义疏证》以及《原善》《论性》等篇。后来又取《原善》一书,援引经义作为依据,为它作疏通和证明。如今《孟子字义疏证》《原善》都收入《戴氏遗书》,而《论性》及《原善》的原文,又见于《东原集》。此后,阮文达公元写了《性命古训》《论语论仁篇》(见《研经室文集》),焦里堂循(甘泉人)著有《论语通释》《孟子正义》,大体上都依据东原的观点来立说。东原最严厉指斥宋儒的,是程子“性即理也”的说法,朱子的《中庸注》也引用了这句话。东原认为:“理,就是条理。所以《中庸》说‘文理密察’,孟子说‘条理’。从来没有把一个虚悬的东西当作理的。如今即使是最愚笨的人,在处理一件事、责问一个人时,也没有不说理的。这大概是从宋代以来才逐渐习惯成俗的。把理看成仿佛有某种实体,得自上天而存在于心中,这样做就没有不把自己的意见当作理的。”(见《孟子字义疏证》。原文很长,这里只概括其意思)而且颜习斋写《四书正误》时,也曾有过这种说法。他说:“理,就像木头内部的纹理,指的是条理。”又说:“前代圣人很少谈理,孟子忽然阐发了这一点,宋人于是把一切都抛开,倡导起明理之学。不知道孟子所说的‘理义悦心’,自身已有注解,就是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仁义等概念又有许多注解。”所以戴子高认为,东原写《孟子绪言》,本于习斋的说法(见《颜氏学记》)。东原是否确实取法于习斋,无法知道;但如果只看他们的说法,确实是相合的。不过我考察《后汉书·朱穆传》,其中《崇厚论》说:“行为违背道,就会在心中产生惭愧,并不是害怕义。事情违背理,就会在心中形成负担,并不是畏惧礼。”把理和道相对而言,汉人早已有这种说法。所谓理、所谓道,都是抽象地构成的形象。如今说宋人才开始谈理,并把理看成仿佛一种实体,这种说法恐怕是没有深入考察。尽管如此,习斋、东原也都是有所针对而发这些议论的。东原说:“所谓理,就是情感没有差错偏失;从来没有情感不合而理反而合的。”又说:“就事物来说,不能说在事物之外另有理义。凡有事物就必定有其规律,只是依据这种规律来使事物端正罢了。就人心来说,也不是另有一种理给予人、存在于心中。人心对于事物的神明知觉,都足以知道事物不可改变的规律。譬如有光就都能照明;合乎理的,只是它的光明盛大,照见的没有错误。”(均见《孟子字义疏证》)自从理的说法盛行之后,天下便有人离开情感来谈理,也有人离开事实来谈理。离开情感谈理,离开事实谈理,所说的就是主观意见。程子、朱子从未教人把意见当作理;但后世把意见当作理的人,却没有不借口于程子、朱子的言论。因此东原才进一步对此加以辨析。看他反复说明主观意见的危害,说道:“把它指称为小人对天下后世的危害,明显而且人人都看得见;把它指称为贤人、智者、君子对天下后世的危害,人们却相互跟随,趋向它,把它当作美好的言论。它深入人心,给百姓造成的祸害极大,但始终没有人能够醒悟。”(《孟子字义疏证序》)难道主观意见就看不见吗?程子、朱子谈性,分为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义理之性,就是所谓理;气质之性,就是所谓气。在天叫作理气,在人则叫作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罢了。东原则说:“所谓性,就是血气和心知本于阴阳五行,人与万物无不由此区分而形成各自的类别。至于理义,则是人的心知一有思考便能通达,能够不被所行之事迷惑。”又说:“人与万物分别禀受阴阳五行而形成性,除去气类之外,再没有所谓性的名称。”又说:“人的血气和心知,源自天地的变化。有血气,就会知道用来滋养血气的东西是声、色、臭、味;有心知,就会知道有父子、兄弟、夫妇的关系,而不止于一家人的亲情。于是又知道有君臣、朋友这五种人伦。彼此亲爱并共同治理,便随着感触而产生喜怒哀乐。把声色臭味的欲望和喜怒哀乐的情感合起来,人道就完备了。”(均见《孟子字义疏证》)他的意思大概是说,除了气质之外,再没有所谓性。所以他说:“孟子脱口而出地说,所谓性无非就是血气心知之性。
孟子矢口言之,无非血气心知之性。”(同上)又曰:“古人言性,不离乎材质,而不遗理义。孟子曰:‘非天之降才尔殊。’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惟不离材质以为言,始确然可以断人之性善。”(《东原集·读孟子论性》。有节文)东原不认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之分,则亦不认有理与欲之分。曰:“人之生也,莫病于无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于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不仁实始于欲遂其生之心。使其无此欲,必无不仁矣。然使其无此欲,则于天下之人生道穷促,亦将漠然视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无是情也。欲其物,理其则也。”(《孟子字义疏证》。有节文)又曰:“《诗》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人知老、庄、释氏异于圣人,闻其无欲之说,犹未之信也。于宋儒则信以为同于圣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视古贤圣体民之情,遂民之欲,多出于鄙细隐曲,不措诸意,不足为怪。而及其责以理也,不难举旷世之高节,著于义而罪之。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达之于上。上以理责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呜呼!杂乎老、释以为言,其祸甚于申、韩如是也。”(同上)夫理欲之说,即宋儒有疑之者矣。陆象山曰:“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又曰:“《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并《象山语录》)特是象山未如东原申欲而罪理,言之之益痛耳。东原曰:“古人言性,但以气禀言,未尝明言理义为性。盖不待言而可知也。至孟子时,异说纷起,以理义为圣人治天下具,设此一法以强之从。害道之言,皆由外理义而生。人徒知耳之于声,目之于色,鼻之于臭,口之于味之为性。而不知心之于理义,亦犹耳目鼻口之于声色臭味也。故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盖就其所知,以证明其所不知。举声色臭味之欲,归之耳目鼻口,举理义之好,归之心,皆内也,非外也。比而合之,以解天下之惑,俾晓然无疑于理义之为性。害道之言,庶几可以息矣。”(《孟子字义疏证》)夫程、朱之分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其意亦何尝不同于孟子。然而末流之失,高者空言性而忽于气质,卑者溺于气质而茫不知性为何物。其弊盖可睹矣。是故桴亭论之,习斋论之,今东原又论之。而程鱼门(名晋芳,江都人。乾隆进士。东原之友,亦治汉学者)作《正学论》乃谓:“近代一二儒家,以为人之为人,情而已矣。圣人之教人也,顺乎情而已。宋儒尊性而卑情,即二氏之术。其理愈高,其论愈严,而其不近人情愈甚。虽日攻二氏,而实则身陷其中而不觉。嗟乎!为斯说者,徒以便己之私,而不知其大祸仁义,又在释、老、杨、墨上矣。”(见鱼门《勉行斋集》)意盖以讽东原者。此倘所谓言辩而不及,而知出乎争者耶(“言辩而不及”,《庄子·齐物论》语;“知出乎争”,《人间世》语)?东原既以气质即性,而欲与理为非二,则人何以有私有蔽,而私蔽又何由生?东原曰:“私生于欲之失,蔽生于知之失。”(《孟子字义疏证》)是故强恕以去私,问学以去蔽,东原之所可也。因私而咎欲,因欲而咎血气,因蔽而咎知,因知而咎心,东原之所非也。其言曰:“人之患有私有蔽。私出于情欲,蔽出于心知。无私,仁也。不蔽,智也。非绝情欲以为仁,去心知以为智也。是故圣贤之道,无私而非无欲;老、庄、释氏,无欲而非无私。彼以无欲而成其自私者也,此以无私通天下之情,遂天下之欲者也。”(同上)又曰:“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于道义。君子之自治也,情与欲使一于道义。夫遏欲之害,甚于防川。绝情去智,仁义充塞。人之饮食也,养其血气。而其问学也,养其心知。
译孟子说:“假如口对于味道的性情同人与人之间有所不同,就像犬马与人不是同一类,那么天下人的嗜好为什么都跟从易牙对于味道的嗜好呢?”他这句话所说的,无非就是血气心知之性。”(同上)又说:“古人谈性,不离开人的材质,却也不遗漏理义。孟子说:‘不是上天降下的资质各不相同。’又说:‘至于人的本性,就可以使它向善;这就是所谓的善。至于后来成为不善,并不是资质的罪过。’只有不脱离材质来谈性,才可以确切地判断人性本善。”(《东原集·读孟子论性》,有节文)东原不承认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区分,也就不承认理与欲的区分。他说:“人活着,最令人忧患的,莫过于没有办法使自己生存下去。希望使自己生存下去,也希望使别人能够生存下去,这就是仁;希望使自己生存下去,以至于伤害别人的生命而不顾,这就是不仁。不仁实际开始于希望使自己生存下去的心。假使人没有这种欲望,就一定不会有不仁。然而假使人没有这种欲望,那么对于天下人的生存之道日益困窘,也会漠然视之。自己不必使自己生存下去,却要使别人得以生存,没有这样的情感。希望得到某物,就是认识并治理它的规律。”(《孟子字义疏证》,有节文)又说:“《诗经》说:‘百姓的本性,就是每天使用饮食。’《礼记》说:‘饮食和男女,是人的根本欲望。’ 圣人治理天下,体察百姓的情感,使百姓的欲望得到满足,王道便完备了。人们知道老子、庄子、释氏不同于圣人,听到他们无欲的说法,还不肯相信;但对于宋儒,却相信他们与圣人相同。关于理欲的区分,人人都能谈论。所以如今那些治理人的人,面对古代贤人圣人对于百姓情感的体察、对于百姓欲望的满足,往往把这些看作鄙俗、琐细、隐晦、曲折,不把它们放在心上,认为不足为怪;等到用理来责备别人时,却不难列举旷世少有的高尚节操,把人拘束在义上并加以罪责。尊贵的人用理责备卑下的人,年长的人用理责备年幼的人,显贵的人用理责备卑贱的人,即使这样做错了,也被说成是顺理;卑下、年幼、卑贱的人用理据理力争,即使正确,也被说成是悖逆。于是下层的人不能把天下共同的情感、天下共同的欲望传达给上层。上层用理责备下层,而下层人的罪过,多得人人都数不清。人死于法律,还有人怜悯他;死于理,又有谁怜悯他呢?唉!把老子、庄子、释氏的说法杂糅进来,其祸害竟然比申不害、韩非还要严重到这种地步。”(同上)其实,理欲之说,即使在宋儒中也有对此怀疑的人。陆象山说:“天理、人欲这种说法,本来也不是至理之论。假如天就是理、人就是欲,那么天与人便不同了。” 他又说:“《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释的人大多把人心指作人欲,把道心指作天理。这种说法不对。心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颗心?从人的方面说,就叫作‘惟危’;从道的方面说,就叫作‘惟微’。”(均见《象山语录》)只是象山不像东原那样宣扬欲望而责罪理,他说得还没有东原那样激烈罢了。东原说:“古人谈性,只从人的气禀来谈,从未明白说理义就是性,大概是因为不必说也可以知道。到了孟子时,各种不同的学说纷纷出现,有人把理义看作圣人治理天下的工具,设置这种法则来强迫人服从。那些危害道的言论,都是由把理义看成外在之物而产生的。人们只知道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颜色、鼻子对于气味、口对于滋味是性,却不知道心对于理义也如同耳目鼻口对于声色臭味一样。因此说:‘到了心,难道唯独没有共同的感受吗?’这是就人们已经知道的来证明他们还不知道的。把对声色臭味的欲望归于耳目鼻口,把对理义的喜好归于心,都是内在的,并不是外在的。把这些相互比照并合起来,用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使人明白无疑地知道理义就是性。那些危害道的言论,或许就可以止息了。” (《孟子字义疏证》)程子、朱子区分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他们的意思又何尝不同于孟子?然而末流的弊病是:高明的一类空谈性而忽略气质,卑下的一类沉溺于气质而茫然不知道性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弊病大概已经清楚可见了。因此桴亭论述过它,习斋论述过它,如今东原又论述它。而程鱼门(名晋芳,江都人,乾隆进士。东原的朋友,也研究汉学)写《正学论》,却说:“近代一两个儒者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不过是情感罢了。圣人教人,不过是顺应情感罢了。宋儒尊崇性而鄙视情感,这就是佛、道二氏的做法。他们所说的理越高,他们的论述越严厉,也就越不近人情。他们虽然每天攻击佛、道二氏,实际上自身却陷在其中而没有察觉。唉!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只是为了便利自己的私心,却不知道它对于仁义造成的大祸,还在释、老、杨、墨之上。”(见鱼门《勉行斋集》)这大概是用来讽刺东原的。这难道就是所谓言语辩说有所不足,而见识却产生于争辩吗?(“言辩而不及”是《庄子·齐物论》的话;“知出乎争”是《人间世》的话。) 东原既然认为气质就是性,并且认为欲与理并不是两回事,那么人为什么会有私心和蒙蔽,私心和蒙蔽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东原说:“私心产生于欲望的过失,蒙蔽产生于知觉的过失。”(《孟子字义疏证》)所以,用强行推己及人的恕道来去除私心,用询问学习来去除蒙蔽,这是东原所赞同的。因为私心便归罪于欲望,因为欲望便归罪于血气,因为蒙蔽便归罪于知觉,因为知觉便归罪于心,这些则是东原所反对的。他说:“人的忧患在于有私心、有蒙蔽。私心出于情感欲望,蒙蔽出于心知。没有私心,就是仁;没有蒙蔽,就是智。并不是断绝情感欲望才叫仁,也不是去掉心知才叫智。所以圣贤之道,是没有私心而不是没有欲望;老子、庄子、释氏,是没有欲望而不是没有私心。他们凭借没有欲望来成就自己的私心;圣贤之道则凭借没有私心来通达天下人的情感、满足天下人的欲望。”(同上)又说:“君子治理天下,使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的情感满足、实现自己的欲望,而不违背道义。君子修养自身,使情感和欲望都统一于道义。遏制欲望的危害,比堵塞河流还严重。断绝情感、去掉知觉,会使仁义充塞不通。人饮食,是为了养护血气;人求学问,是为了养护心知。
是以自得为贵。血气得其养,虽弱必强。心知得其养,虽愚必明。是以扩充为贵。君子独居思仁,公言言义,动止应礼。竭其所能谓之忠,明其所履谓之信,施其所平谓之恕,驯而致之谓之仁且智。仁且智者,不私不蔽者也。君子未应事也,敬而不肆以虞其疏。至而动,正而不邪以虞其伪。必敬必正,以致中和,以虞其偏,以虞其谬。戒疏在乎戒惧,去伪在乎慎独,致中和在乎达礼。精义至仁,尽天下之人伦,同然归之于善,可谓至善矣。”(《原善》)极不私不蔽之量,至于仁智,而约不私不蔽之功,始于忠恕。东原之说,于是乎为切近矣。此则其于讥诋宋儒之外,能自树立者也。
第十二章 彭允初 汪大绅 罗台山当天下驰骛汉学之日,而有和会儒、释,明揭宗旨,自树一帜者,则彭允初、汪大绅、罗台山也。允初名绍升,号尺木居士,又号知归子。江南吴县人。祖定求,世所称南畇先生者也。允初以乾隆三十四年成进士。选知县,不就而归。大绅名缙,号爱庐。休宁人,居吴。终于诸生。台山名有高,号尊闻居士。江西瑞金人。乾隆三十年举人,出允初父芝庭(名启丰)之门。允初《叙汪子文录》谓:“予年二十余,始有志于学。其端实自汪子大绅发之。”又谓:“予之于汪子之言也,一以为创获,一以为固然。其不合者则希矣。持以示人,人莫测其所谓。独岁子台山见而识之,曰:是无师智之所流也。汪子既乐与予言,及见台山而大乐,遂乐与台山言,又乐与予言台山。其言台山也,不独赞叹而已,诋诃笑谑,无弗有也。其于予也亦然。时或与台山言予,诋诃笑谑,无弗有也。”(《二林居集》)观此,三先生论学之相契,可以见矣。然大绅、台山,皆先允初卒,而大绅年六十八,台山年才四十六(大绅卒于乾隆五十七年,台山卒于乾隆四十四年)。允初撰次台山生平,以为《罗台山述》,称其所论说“华梵交融,奏刀砉然,关节开解”(《二林居集》)。今观台山《观生》之文,有曰:“物之争也以我,其忘争也以无我。我也者,器之景,昧性而妄有执者也。”实窃取释氏身器之说。而言命、言性、言才、言性,终归于《易》之观盥(《尊闻居士集》)。则信乎能华梵交融者矣。然不独台山也,允初曰:“吾于观艮二卦,见圣人之心法焉。《诗》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缉熙者,观也。敬止者,艮也。乾知大始,其观之所从出乎?坤作成物,其艮之所自成乎?是故观艮者,乾坤之门户也。《论语》体之为学识(默而识之之识),《中庸》标之为明诚,千圣复生,无以易此矣。”(《二林居集·读易》)非即天台之言止观乎?曰:“知至云者,外观其物,物无其物。物无其物,是谓物格。内观其意,意无其意,是谓意诚。进观其心,心无其心,是谓正心。由是以身还身,以家还家,以国还国,以天下还天下。不役其心,不动于意,不淆于物,是谓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二林居集·读古本大学》)非即华严之言理事无碍乎?然则所谓华梵交融者,允初又不啻自道之者也。抑三先生之于佛也,不独究心宗(禅)教,(天台、华严)而更归依净土。允初名其居曰二林。一梁溪之东林,高忠宪讲学之所;一庐山之东林,刘遗民与远公结白莲社者也(《二林居集》有《二林居说》)。莲社实净土开宗之祖,此允初所以托意于此也。大绅有《读净土三书私记叙》(见《汪子文录》),台山有《无量寿经起信论叙》(见《尊闻居士集》),皆张皇净土功德。而大绅且以《易》理融通之,谓:“众生本来成佛,必以净土为归者何也?则以阿弥陀佛为万佛之师,《易》所谓大哉乾元。净土为阿弥陀所摄。《易》所谓至哉坤元也。乾坤合撰,万物之所以资始资生也。身土交融,众生之所以去凡入圣也。”夫自唐宋以来,儒者讲学,殆无不糅杂佛说者。然半皆曹溪法乳。用其明心见性之谈,以为明善诚身之助。至若发愿往生庄严极乐,未尝有道之者。岂非以其诞而不切于人事耶?然而禅宗之弊,空言参悟,而不事行持,恃其狂慧,往往堕堑陷坑,丧失身命。于是彼教古德,思以净土拯之。有明万历中,莲池大师(袾宏)住持云栖,力弘净土之教,缁素从化,盛极一时。故袁中郎(名宏道,公安人。万历进士,官终稽勋郎中。有《袁中郎集》)撰《西方合论》(见《净土十要》)即谓:“禅宗密修,不离净土。”由是彼教禅净并行,亦如吾儒之有朱、陆顿、渐两门,不能偏废。三先生由儒归禅,由禅归净,固亦机缘使然。然而其去儒益远矣。此戴东原《答允初书》所以谓其诬孔、孟亦兼诬程、朱也(《东原集》有《答彭进士允初书》。
译因此,以自我获得为贵。血气得到滋养,即使原本柔弱也一定会强健;心知得到滋养,即使原本愚笨也一定会明达。因此,以扩充为贵。君子独处时思考仁,公开说话时句句合乎义,行动举止合乎礼。竭尽自己的能力,叫作忠;明白自己所履行的道,叫作信;把自己所持的平正施于人,叫作恕;逐渐做到这些,叫作仁而且智。仁而且智,就是没有私心、没有蒙蔽。君子尚未应对事情时,恭敬而不放纵,以防止疏忽;事情来到而行动时,端正而不邪曲,以防止虚伪。始终恭敬、始终端正,用来达到中和,防止偏颇,防止错误。防止疏忽在于戒惧,去除虚伪在于慎独,达到中和在于通达礼。精研义理、达到至仁,使天下所有人的人伦关系都共同归于善,这就可以说是至善了。”(《原善》)把没有私心、没有蒙蔽的境界推到极致,便达到仁和智;把没有私心、没有蒙蔽的功夫归结起来,则始于忠和恕。东原的学说,到这里才真正切近实际。这就是他除了讥讽诋毁宋儒之外,能够自行树立的学说。第十二章 彭允初 汪大绅 罗台山 在天下人竞相钻研汉学的时代,却有能够会通儒学与佛学、明确揭示宗旨、自树一帜的人,这就是彭允初、汪大绅、罗台山。允初名绍升,号尺木居士,又号知归子,是江南吴县人。他的祖父是定求,就是世人所称的南畇先生。允初于乾隆三十四年考中进士,被选授知县,却没有赴任而回乡。大绅名缙,号爱庐,是休宁人,居住在吴地,最终只是诸生。台山名有高,号尊闻居士,是江西瑞金人,乾隆三十年考中举人,出于允初的父亲芝庭(名启丰)门下。允初在《叙汪子文录》中说:“我二十多岁时,才开始有志于学习;这个开端,实在是由汪大绅引发的。”又说:“对于汪先生的话,我一方面认为是他新创的见解,另一方面又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认为不合的地方很少。我拿这些话给别人看,没有人能猜测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罗台山在丙子年见到后理解了它,说:‘这是无师自通的智慧流露出来的。’汪先生既然乐意同我交谈,等见到台山后更为高兴,于是又乐意同台山交谈,也乐意同我谈论台山。他谈到台山,不只是赞叹而已,诋毁、呵斥、嘲笑、戏谑,没有一样没有。” 他对我也是这样。有时他同台山谈到我,诋毁、呵斥、嘲笑、戏谑,没有一样不做。”(《二林居集》)由此看来,三位先生在学问上的契合,是可以看出来的。不过,大绅、台山都先于允初去世;大绅享年六十八岁,台山年仅四十六岁(大绅卒于乾隆五十七年,台山卒于乾隆四十四年)。允初编撰台山生平,写成《罗台山述》,称赞他所论述的内容“华梵交融,奏刀砉然,关节开解”(《二林居集》)。如今看台山《观生》一文,其中说:“万物争斗,是因为有我;忘掉争斗,是因为达到无我。所谓我,是器物的影像,是昧于本性而妄自执着的东西。”这实际上是暗中取用了佛教关于身与器的说法。他谈论命、谈论性、谈论才、谈论性,最终都归结到《易》所说的“观盥”(《尊闻居士集》)。这样看来,他确实能够融会华夏与梵学了。然而,不只是台山如此,允初也说:“我从《观》《艮》两卦中,看到了圣人的心法。《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所谓缉熙,就是观;所谓敬止,就是艮。乾卦代表认识万物的开端,这难道是观的来源吗?坤卦使万物生成,这难道是艮的由来吗?所以,观、艮二卦,是乾坤的门户。《论语》把它体现为学识(“默而识之”的“识”),《中庸》把它标举为明与诚,即使千位圣人再生,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二林居集·读易》)这不就是天台宗所说的“止观”吗?他说:“所谓知至,是向外观察万物,达到万物不再成为执着的万物。万物不再成为执着的万物,就叫作物格。向内观察自己的意念,达到意念不再成为执着的意念,就叫作意诚。进一步观察自己的内心,达到内心不再成为执着的内心,就叫作正心。由此,使自身归复自身,使家庭归复家庭,使国家归复国家,使天下归复天下。不被自己的心所役使,不被意念所扰动,不被外物所混淆,这就叫作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太平。”(《二林居集·读古本大学》)这不就是华严宗所说的“理事无碍”吗?那么,所谓“华梵交融”,允初说的也不只是别人,其实正是在说自己。或者说,三位先生对于佛教,不仅潜心研究心宗(禅宗)和教宗(天台、华严),而且最终还归依了净土宗。允初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二林”:一处是梁溪以东的东林,是高忠宪讲学的地方;一处是庐山的东林,是刘遗民和远公结成白莲社的地方(《二林居集》中有《二林居说》)。莲社实际上是净土宗开宗的祖庭,这就是允初把自己的居所寄托于“二林”之意。大绅有《读净土三书私记叙》(见《汪子文录》),台山有《无量寿经起信论叙》(见《尊闻居士集》),都大力宣扬净土的功德。大绅还把净土与《易》的道理融会贯通,说:“众生本来就是佛,为什么一定要以净土为归宿呢?这是因为阿弥陀佛是万佛之师,正如《易》所说的‘大哉乾元’。净土是由阿弥陀佛摄受的,正如《易》所说的‘至哉坤元’。乾坤相合,正是万物赖以开始、赖以生长的原因。身与土相互融通,正是众生由凡入圣的原因。”自唐宋以来,儒者讲学,几乎没有不杂糅佛教说法的。不过其中一半大都承受了曹溪的法乳,借用佛教明心见性的言论,来帮助自己明善诚身。至于发愿往生、庄严极乐世界,却从来没有人这样主张过。难道不是因为人们认为这些说法荒诞,而且与人事不切合吗?然而禅宗的弊端,是空谈参悟而不从事实践修持,倚仗自己狂放的智慧,往往掉入陷阱,丧失性命。因此,佛教中的古代大德想用净土法门来救治这种弊端。明代万历年间,莲池大师(袾宏)主持云栖寺,大力弘扬净土教法,僧俗都受其教化,盛况达到一时的顶峰。所以袁中郎(名宏道,公安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稽勋郎中。著有《袁中郎集》)撰写《西方合论》(见《净土十要》),就说:“禅宗秘密修行,不离净土。”从此,佛教便禅宗、净土并行,这也如同我们儒家有朱熹、陆九渊所代表的顿悟、渐修两门,不能偏废。三位先生由儒学归入禅宗,又由禅宗归入净土,本来也是机缘所促成的。然而,他们离儒学却更加遥远了。这就是戴东原在《答允初书》中说他们既诬蔑孔子、孟子,也兼且诬蔑程颐、朱熹的原因(《东原集》中有《答彭进士允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