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隋唐佛教之宗派
第二十一章 隋唐佛教之宗派佛教初入中国,无所谓宗派也。西晋以后,译经日多,各有据依,门户渐立。鸠摩罗什当姚秦弘始中(弘始,姚兴年号),集沙门八百余人于洛阳,译出经论三百余卷,门人并讲习之。其以诃梨跋摩之《成实论》为依者(诃梨跋摩,后佛九百年),曰成实宗。以龙树之《中观论》、《十二门论》(龙树后佛六百余年),提婆之《百论》为依者(提婆,出龙树门下),曰三论宗。罗什又译《阿弥陀经》,至后魏昙鸾,以合康僧铠(曹魏时人)所译之《无量寿经》、疆良耶舍(刘宋时人)所译之《观无量寿经》,并其师留支所译之《往生论》,名为净土三经一论,逐开净土一宗。而梁武时,菩提达摩东来,为禅宗之初祖,不立文字,以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为教,号为教外别传,此实教下宗门异趣之始。虽其以《楞伽经》付之慧可(实禅宗二祖),亦有此经是如来心地要门之语,而观其授受之际,乃曰:“诸佛法印非从人得。”慧可觅心不得,乃曰:“我与汝安心竟。”(并见《五灯会元·菩提达摩大师传》)则知其传,初不在《楞伽》文字。此独异于他宗者也(禅家自称宗门,而呼余宗为教下,盖以此)。然是时宗派虽分,犹未盛也。迨隋、唐之交,智顗(亦称智者大师)本《法华》而立天台宗(以智者住天台山得名)。杜顺(姓杜名法顺)本《华严》而立华严宗。判教各殊,一往不合。(天台判佛说教为四等:一小乘藏教,专接小机;二通教,通前藏教,通后别圆,为声闻、缘觉、菩萨共说;三大乘别教,专为菩萨说;四圆教,为最上利根菩萨说。是为藏、通、别、圆四教。华严则判为五教:一愚法小乘教,为小机说;二大乘始教;三大乘终教,亦并称渐教;四顿教。五圆教,是为小、始、终、顿、圆五教。天台四教,起于智顗。华严五教,起于贤首。贤首,顺再传也。)唐兴,玄奘(即三藏法师)西游,亲受学于戒贤论师。归而传《成唯识论》以弘唯识(《成唯识论》西竺作者有十家,奘弟子窥基撷其精华,糅成一部,故中土所行,西竺无此本也。窥基又以闻于师者多西竺口授之义,更作《述记》以释《论》文),重译《俱舍论》以兴俱舍(俱舍,具云阿毗达摩俱舍,译曰对法藏,世亲所著,陈真谛三藏先有译本。世亲与诃梨摩同时),于是性相二家(唯识宗一曰法相宗,简称相宗;性宗如禅宗是)又成诤论矣。既而道宣明《四分律》(四分律者,一比丘戒,二比丘尼戒及受戒犍度,三安居犍度,四房舍犍度。犍度泽云法聚。曹魏时昙摩阿罗译),律宗以完。善无畏译《大日经》,密宗以创(密宗亦曰真言宗,今之喇嘛教,其流裔也)。而禅宗自五祖弘忍后(达摩传慧可,可传僧璨,璨传道信,信传弘忍,是为五祖),既分南北二派(南六祖慧能,北则神秀也。当时谓之南能北秀。见《五灯会元》《六祖坛经》)。六祖慧能传之南岳、青原(南岳怀让禅师,青原行思禅师),复分沩仰(南岳传马祖道一。道一传百丈怀海。怀海传灵祐,住潭州沩山。灵祐传慧寂,住袁州仰山。是为沩仰宗)、临济(怀海传黄蘖希运。希运传义玄,住镇州临济院。是为临济宗)、曹洞(青原传石头希迁。希迁传药山惟俨。惟俨传云岩昙晟。昙晟传良价,住瑞州洞山。良价传本寂,住抚州曹山。是为曹洞宗)、云门(希迁传天皇道悟。道悟传龙潭崇信。崇信传德山宣鉴。宣鉴传雪峰义存。义存传文偃,住韶州云门山。是为云门宗)、法眼(义存传玄沙师备。师备传罗汉桂琛。桂琛传文益,住金陵清凉院,后周显德中卒,南唐主赐谥大法眼禅师。是为法眼宗)、五宗(五宗中云门、法眼为五代时人,余皆唐人)。斯又一宗之内,枝条岁布。韩非《显学》谓墨分为三,儒分为八,以彼例此,不犹简乎。然综此十宗,小乘居二(成实、俱舍),大乘居八(汉时佛教初来,所赍皆小乘经典,中土之有大乘,以鸠摩罗什为嚆矢)。八者之中,亦惟天台、华严、禅宗三者,于异日儒者理气心性之谈,颇多资益。盖三论、唯识,苦于繁密,非乐简易者所能穷。真言、净土,近于神幻又非求实在者所欲入。至若戒律,所以行持,与儒者之礼,本无攸别。然方内方外,殊宜异便,其不见取,自无论耳。兹举天台之止观,华严之法界玄门,禅宗之参究,详其大概。余者七宗,则有佛教之专书在,不复述焉。
译第二十一章 隋唐佛教的宗派 佛教最初传入中国时,还没有所谓宗派。西晋以后,翻译的佛经日益增多,各宗都有所依据,门户也逐渐形成。鸠摩罗什在姚秦弘始年间(弘始是姚兴的年号),聚集八百多名僧人在洛阳,译出经论三百多卷,门人都加以讲习。以诃梨跋摩的《成实论》为依据的,称为成实宗。以龙树的《中观论》《十二门论》(龙树在佛陀之后六百多年)和提婆的《百论》为依据的,称为三论宗。鸠摩罗什又翻译《阿弥陀经》,到后魏昙鸾时,把它同康僧铠(曹魏时人)翻译的《无量寿经》、疆良耶舍(刘宋时人)翻译的《观无量寿经》,以及他的老师留支翻译的《往生论》合在一起,称为净土三经一论,于是逐渐开创了净土一宗。梁武帝时,菩提达摩东来,成为禅宗初祖;他不立文字,以直接指示本心、见性成佛为教法,号称“教外别传”,这实际上是佛教内部宗门与教下形成不同旨趣的开始。虽然他把《楞伽经》传给慧可(实际是禅宗二祖),并且也有“此经是如来心地要门”的说法,但考察他授受法门时,却说:‘诸佛的法印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百年〕 慧可寻找自己的心却找不到,于是说:‘我已经替你安心完毕了。’(均见《五灯会元·菩提达摩大师传》)由此可知,禅宗的传授起初并不在于《楞伽经》的文字。这一点是它独异于其他宗派之处(禅宗自称“宗门”,而称其他宗派为“教下”,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不过当时宗派虽然已经分开,却还没有兴盛。到了隋唐之际,智顗(也称智者大师)依据《法华经》建立天台宗(因智者大师住在天台山而得名)。杜顺(姓杜,名法顺)依据《华严经》建立华严宗。两宗判释佛教教义各不相同,一开始并不相合。(天台宗把佛所说的教法判为四等:一是小乘藏教,专门接引根机较小的人;二是通教,向前通于藏教,向后通于别教、圆教,为声闻、缘觉、菩萨共同宣说;三是大乘别教,专为菩萨宣说;四是圆教,为根机最上等、最敏利的菩萨宣说。这就是藏、通、别、圆四教。华严宗则判为五教:一是愚法小乘教,为根机较小的人宣说;二是大乘始教;三是大乘终教,始教、终教又合称渐教;四是顿教;五是圆教。这就是小、始、终、顿、圆五教。天台四教起于智顗,华严五教起于贤首。贤首是杜顺的再传弟子。)唐朝兴起后,玄奘(即三藏法师)西行,亲自向戒贤论师学习。回国后,他传播《成唯识论》以弘扬唯识宗(《成唯识论》在印度原有十家作者,玄奘的弟子窥基采集其中精华,融合编成一部,所以中国流行的本子,印度并没有这样的版本。窥基又因为从老师那里听到许多印度口传的义理,另作《述记》解释《成唯识论》正文),重新翻译《俱舍论》以兴盛俱舍宗(俱舍,完整名称是《阿毗达摩俱舍》,译为“对法藏”,是世亲所著;陈代真谛三藏先已有译本。世亲与诃梨跋摩同时),于是性宗、相宗两家又形成争论。后来道宣阐明《四分律》(《四分律》包括:一,比丘戒;二,比丘尼戒及受戒犍度;三,安居犍度;四,房舍犍度。“犍度”译作法聚。曹魏时由昙摩阿罗翻译),律宗得以完备。善无畏翻译《大日经》,密宗由此创立(密宗也称真言宗,今天的喇嘛教就是它的后代)。禅宗自五祖弘忍以后(达摩传给慧可,慧可传给僧璨,僧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这就是五祖),又分为南北两派(南派是六祖慧能,北派是神秀。当时称为“南能北秀”。见《五灯会元》《六祖坛经》)。六祖慧能的法脉传到南岳、青原(南岳怀让禅师,青原行思禅师),又分为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五宗(南岳传给马祖道一,道一传给百丈怀海,怀海传给灵祐,灵祐住在潭州沩山;灵祐传给慧寂,慧寂住在袁州仰山,这就是沩仰宗。怀海传给黄蘖希运,希运传给义玄,义玄住在镇州临济院,这就是临济宗。青原传给石头希迁,希迁传给药山惟俨,惟俨传给云岩昙晟,昙晟传给良价,良价住在瑞州洞山;良价传给本寂,本寂住在抚州曹山,这就是曹洞宗。希迁传给天皇道悟,道悟传给龙潭崇信,崇信传给德山宣鉴,宣鉴传给雪峰义存,义存传给文偃,文偃住在韶州云门山,这就是云门宗。义存传给玄沙师备,师备传给罗汉桂琛,桂琛传给文益,文益住在金陵清凉院,后周显德年间去世,南唐主赐谥“大法眼禅师”,这就是法眼宗。五宗中,云门、法眼是五代时人,其余都是唐代人)。即使在这五宗之内,支派也年年繁衍。韩非在《显学》中说墨家分为三派、儒家分为八派,用这个例子来比拟佛教,难道还不算简略吗?然而综合这十宗来看,小乘占两宗(成实、俱舍),大乘占八宗(汉代佛教刚传入时,带来的都是小乘经典;中国有大乘佛教,是从鸠摩罗什开始的)。这八宗之中,也只有天台、华严、禅宗三宗,对后世儒者关于理气心性的讨论颇有帮助。大概三论、唯识两宗苦于繁密,不是喜爱简易的人所能穷究;真言、净土接近神异幻化,也不是追求实在的人所愿意进入的领域。至于戒律,是用来实行和持守的,与儒家的礼本来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佛教内外,所处环境不同,适宜的方法也不同;它们不被儒者采纳,自然不必再说了。这里举出天台的止观、华严的法界玄门、禅宗的参究,详细说明它们的大概。其余七宗,佛教已有专门著作论述,就不再叙述了。
天台止观法门,本于佛言定慧(佛以戒、定、慧为三学)。盖止是定因,慧为观果。由定、慧而起止观,即以止观而证定、慧。此法尔如然,非由设作也。然何者名止?夫念非忘尘而不息,尘非息念而不忘(眼、耳、鼻、舌、身、意,是谓六根,色、声、香、味、触、法,是谓六尘。谓之尘者,以染污义故)。尘忘则息念而忘,念息则忘尘而息。忘尘而息,息无能息;息念而忘,忘无所忘。忘无所忘,尘遗非对;息无能息,念灭非知。知灭对遗,一向冥寂。阒尔无寄,妙性天然(《永嘉集·正修止观第九》)。是则止也。何者名观?夫境非智而不了,智非境而不生。智生则了境而生,境了则智生而了。智生而了,了无所了;了境而生,生无能生。生无能生,虽智而非有;了无所了,虽境而非无。无即不无,有即非有。有无双照,妙悟萧然(同上)。是则观也。而止观二门,析之亦为空、假、中三观。止者观空,观者观假。止而非止,观而非观,非止非观,即止即观,是之谓中。三者具于一心,故统曰一心三观。又说之不过止观二法,行之则有深浅多门。一者于坐中修,二者历缘对境修。坐中修者,略说有五:一对治初心粗乱修止观。二对治心沉浮病修止观。三随便宜修止观。四对治定中细心修治观。五为均齐定慧修止观。历缘对境修者,略说有二。所言缘者,谓六种缘:一行,二住,三坐,四卧,五作作(下祖卧切),六言语。于此六事中修,是为历缘修止观。所言境者,谓六尘境:一眼对色,二耳对声,三鼻对香,四舌对味,五身对触,六意对法。于此六事中修,是为对境修止观。而六缘六境,随所修习,一一皆具上五番之意(智者《小止观·正修行第六》)。此天台止观之大概也。华严法界玄门者,以一真法界(万法缘起于一心,仍为一心所统摄,故曰一真法界),方便区别为四。一者事法界。谓诸众生色心等法,一一差别,各有分齐(读去声)故。二者理法界。谓诸众生色心等法,虽有差别,而同一体性故。三者理事无碍法界。谓理由事显,事揽理成,理事互融故。四者事事无碍法界。谓一切分齐事法,称性融通,一多相即,大小互容,重重无尽故。是为四法界(杨仁山《佛教初学课本》。详见唐清凉大师澄观述《华严法界玄境》)。四法界中,惟事事无碍法界,微妙难识。故又详说十门:一者同时具足相应门。如海之一滴,具百川味。二者广狭自在无碍门。如一尺之镜,见千里影。三者一多相容不同门。如一室千灯,光光涉入。四者诸法相即自在门。如金与金色,不相舍离。五者秘密隐显俱成门。如秋空片月,晦明相并。六者微细相容安立门。如琉璃之瓶,盛多芥子。七者因陀罗网境界门(因陀罗者,谓帝释天。其宫殿宝网,重重互照)。如两镜互照,传曜相写。八者托事显法生解门。如擎拳竖臂,触目皆道。九者十世隔法异成门。如一夕之梦,翱翔百年。十者主伴圆明具德门。如北辰所居,众星皆拱。是为十玄门(《佛教初学课本》。详见唐至相大师智俨撰《华严一乘十玄门》)。此外又说六相:一者总相,一即具多为总。二者别相,多即非一为别。三者同相,互不相违为同。四者异相,彼此不滥为异。五者成相,一多缘起和合为成。六者坏相,诸法各住本位为坏。总同成三者,是为圆融门;别异坏三者,是为行布门。而说行布法,圆融即在行布之中。说圆融法,行布即在圆融之内(《佛教初学课本》)。因该果海,果彻因源。一乘之教,斯其至矣。此华严法界玄门之大概也。禅为六度之一(六度者,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而实万行之根。故学佛必须修禅,舍此更无门路。然禅有多种(有外道禅,有凡夫禅,有小乘禅,有大乘禅。见唐圭峰大师宗密《禅源诸诠集》),惟达摩门下所传,是为最上乘禅。盖自如来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摩诃迦叶(即西天初祖)破颜微笑,如来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檗妙心,实相无门,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见《大梵天问佛决疑经》)自是祖祖相传,法源无二。今欲明禅何以修,更将何证,当知众生与佛,原同此心,空寂真常,本尔清净。只以无始以来,为妄想所翳,背觉合尘,以是迷惑,流转生死。故世尊(佛有十种称号,如来、世尊,皆其一也)自云:“我本意唯为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译天台止观法门,根本依据佛所说的定、慧(佛以戒、定、慧为三学)。止是定的原因,慧是观的结果。由定、慧生起止观,又凭借止观证得定、慧。这是法则本来如此,并不是人为造作的。那么什么叫作止?心念如果不忘掉尘境,就不会止息;尘境如果不随心念止息,也不会被忘掉(眼、耳、鼻、舌、身、意,称为六根;色、声、香、味、触、法,称为六尘。之所以称为尘,是因为有染污之义)。忘掉尘境,心念就止息而忘却;心念止息,尘境就忘却而止息。忘掉尘境而止息,便没有能止息之物;止息心念而忘却,便没有所忘却之物。没有所忘之物,尘境遗失而无所对待;没有能止之物,心念灭尽而不再有知觉。知觉灭尽,对境遗失,一味幽深寂静。寂静空阔而无所依托,妙性自然而然(《永嘉集·正修止观第九》)。这就是止。什么叫作观?境界没有智慧就不能明了,智慧没有境界也不能生起。智慧生起,就能明了境界而生;境界明了,智慧就生起而明了。智慧生起而明了,就没有所明了之物;明了境界而生起,就没有能生起之物。没有能生起之物,虽然有智慧却不能说是实有;没有所明了之物,虽然有境界却不能说是虚无。无并不是绝对的无,有也不是固定的有。对有和无同时加以观照,妙悟便寂然显现(同上)。这就是观。止观两门,进一步分析,也可以归为观察空、假、中三种观法。止是观空,观是观假;止而不是止,观而不是观,非止非观,又即止即观,这就叫作中。三者都具备于一心之中,所以总称为“一心三观”。再说也不过是止、观两种方法,但实行起来却有深浅不同的多种门径。一是在打坐中修习,二是经历各种因缘、面对各种境界而修习。在打坐中修习,概略说有五种:一是针对初学者心念粗乱而修止观;二是针对心神昏沉或浮动的弊病而修止观;三是随顺方便而修止观;四是针对禅定中微细心念而修观;五是为了使定与慧均衡协调而修止观。经历各种因缘、面对各种境界而修习,概略说有两种。所谓因缘,是指六种因缘:一是行走,二是停住,三是坐,四是躺卧,五是劳作(“作”字读作“祖卧切”),六是言语。在这六件事中修习,就是“历缘修止观”。所谓境界,是指六尘境界:一是眼对色,二是耳对声,三是鼻对香,四是舌对味,五是身对触,六是意对法。在这六种境界中修习,就是“对境修止观”。而六种因缘、六种境界,随着所修习的对象不同,每一项都具备前面五种修习方法的含义(智者《小止观·正修行第六》)。这就是天台止观的大概。华严法界玄门,是把“一真法界”(万法因一心而起,仍由一心统摄,所以称为一真法界)方便地区分为四种:一是事法界。意思是,一切众生的色、心等法各各不同,都有各自的分限。二是理法界。意思是,一切众生的色、心等法虽然有差别,却具有同一体性。三是理事无碍法界。意思是,理由事显现,事依理而成,理与事相互融通。四是事事无碍法界。意思是,一切有分限的事法都与本性相称而融通,一与多彼此相即,小与大相互容纳,层层重叠而无穷无尽。这就是四法界(杨仁山《佛教初学课本》。详细内容见唐代清凉大师澄观所述《华严法界玄境》)。四法界中,只有事事无碍法界微妙而难以认识。因此又详细说明十门:一是同时具足相应门。比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具备百川的味道。二是广狭自在无碍门。比如一尺长的镜子,能照见千里之外的影像。三是一多相容不同门。比如一间屋子里的千盏灯,灯光彼此交相融入。四是诸法相即自在门。比如黄金与金色,彼此不能分离。五是秘密隐显俱成门。譬如秋天的天空中一弯月亮,明暗相互并存。这是第六种“微细相容安立门”:就像琉璃瓶中装着许多芥子。第七种是“因陀罗网境界门”(因陀罗,就是帝释天;他的宫殿中有宝网,层层交相辉映):就像两面镜子彼此相照,光辉相互传映。第八种是“托事显法生解门”:就像举拳、竖臂,触目所见无不显现大道。第九种是“十世隔法异成门”:就像一夜之间做了一个梦,却仿佛遨游了百年。第十种是“主伴圆明具德门”:就像北极星所在之处,众星都环绕拱卫。这就是十玄门(见《佛教初学课本》;详见唐代至相大师智俨所撰《华严一乘十玄门》)。此外又讲六相:第一是总相,一个之中包含许多,叫作总相。第二是别相,许多并不等同于一个,叫作别相。第三是同相,彼此互不违背,叫作同相。第四是异相,彼此各不混淆,叫作异相。第五是成相,一个和许多因缘和合而成,叫作成相。第六是坏相,各种事物都安住在自己的本位上,叫作坏相。总相、同相、成相三者,属于圆融门;别相、异相、坏相三者,属于行布门。但在讲行布法时,圆融就在行布之中;在讲圆融法时,行布就在圆融之内(见《佛教初学课本》)。因位遍及果海,果位贯通因源。一乘教法的道理,到这里就达到极致了。这就是华严法界玄门的大概。禅是六度之一(六度是: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但实际上是一切修行的根本。所以学佛必须修禅,舍弃禅就再没有别的门路了。然而禅有很多种(有外道禅、凡夫禅、小乘禅、大乘禅,见唐代圭峰大师宗密《禅源诸诠集》),只有达摩门下所传的,才是最上乘禅。大概从如来在灵山法会上拈花示众,摩诃迦叶(即西天初祖)破颜微笑开始,如来说:“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门、微妙法门,不立文字,在教法之外另行传授,嘱托给摩诃迦叶。”(见《大梵天问佛决疑经》)从此以后,祖祖相传,法脉源头并无二致。现在想要明白禅应当怎样修、将凭什么来证得,就应当知道:众生和佛,本来同具这一颗心;它空寂、真实、恒常,本来就是清净的。只是由于无始以来被妄想遮蔽,背离觉性而与尘世相合,因此迷惑不悟,在生死中流转。所以世尊(佛有十种称号,如来、世尊都是其中之一)亲自说:“我本来就是为了唯一的一件大事因缘,才出现在世间。”
(见《楞严》等经)一大事者,欲众生出生死海,登于觉路耳。然迷者自迷,悟亦自悟。一念离于真心,是之谓迷;一念归于本觉,是之谓悟。迷迷相续,是为众生;悟悟一如,是为诸佛。而佛为众生,真心不减;众生成佛,本觉不增。是以修无所修,证无所证(意本宋永明寿禅师《宗镜录》)。譬之旅人,返其故居,但获旧有,更无余剩。今夫《六祖坛经》,禅之宝筏。其言曰:“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曰:“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曰:“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菩提此云觉道)。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曰:“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所谓修证者,如是而已。虽然,悟则不难,难者不悟,是以有坐禅之法(宋儒静坐盖出于此),有参究之功。达摩东来,面壁十有九年,已为后人示之矩镬。黄蘖云:“这些关捩子甚是容易,自是你不肯去下死志做工夫。”赵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又云:“老僧四十年不杂用心,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赵州从谂,出南泉普愿门下,马祖再传也。以上并见《五灯会元》)盖疑然后悟,塞然后通。必须一心无二,向身命源头,穷取著落,更无躲闪,更无退转,直待情识俱尽,知见不生,方得本来面目,炯然豁露。古德所谓灰中火爆,死后重苏者也(语见《五灯会元》)。此禅宗参究之大概也。至若临济逢人,便加棒喝;沩仰示教,惟作圆相(同上)。机用各殊,都无死法。达者知通为一,庶无惑焉。以上三宗,虽门户不同,而约之法界一心,即亦未尝分隔。故永嘉禅师(名玄觉,《永嘉集》其所著也)精习天台止观,亦参曹谿(即六祖慧能,住韶州曹谿)待其印证。圭峰为华严五祖(圭峰名宗密。华严初祖杜顺,二祖智俨,三祖贤首大师法藏,四祖澄观。圭峰师澄观),而纂集《禅源诸诠集》融通禅教,谓:“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祖相承根本,是佛亲付。”由是言之,禅者诸门之究竟,而止观乃禅之工夫,法界乃禅之作用。由工夫而得究竟,由究竟而起作用。能会乎此,斯于如来之教无遗蕴矣,又岂特华严等三宗而已哉!
译(见《楞严》等经)所谓一大事,就是希望众生出离生死苦海,登上觉悟之路罢了。然而,迷惑是自己迷惑,觉悟也要自己觉悟。一念离开真心,就叫作迷;一念回归本觉,就叫作悟。迷惑不断相续,就是众生;觉悟纯一无二,就是诸佛。可是,佛的真心并不因众生而减少;众生成佛,本觉也不因此增加。所以说,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修,也没有什么可证(意思本于宋代永明寿禅师《宗镜录》)。这就像旅行的人返回自己的故居,只是得到原来已有的东西,并没有另外增加什么。如今《六祖坛经》是禅宗的宝筏。其中说:“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又说:“应当知道,愚人和智人,佛性本来没有差别。只是因为迷和悟不同,所以才有愚人和智人。”又说:“凡夫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菩提,这里解释为觉悟之道)。前一个念头迷惑,就是凡夫;后一个念头觉悟,就是佛。前一个念头执著于境界,就是烦恼;后一个念头离开境界,就是菩提。”又说:“在每一个念头中,自己见到本性清净,自己修行、自己实践,自己成就佛道。”所谓修行和证悟,不过如此罢了。虽然如此,觉悟并不难,难的是不能觉悟,因此才有坐禅的方法(宋儒的静坐大概就是由此而来),也有参究的功夫。达摩东来,面壁十有九年,已经为后人示范了准则。黄檗说:“这些关键之处非常容易,只是你自己不肯下定死志去做功夫。”赵州说:“你只管探究道理,坐着看守三二十年;如果还不能领会,就把老僧的头砍下来。”他又说:“老僧四十年没有夹杂着用心,除了早晚两次喝粥吃饭是杂用心的地方。”(赵州从谂,出于南泉普愿门下,是马祖的再传弟子。以上都见《五灯会元》)大概有疑问然后才能觉悟,有阻塞然后才能通达。必须专心一意,向着身命的源头,彻底追究它的究竟,再没有躲避和闪退;一直等到情识全部消尽,知见不再产生,才会使本来面目明亮地显现出来。这就是古代高僧所说的“灰中爆出火星,死后重新苏醒”(语见《五灯会元》)。这就是禅宗参究的大概。至于临济遇到人,便用棒打、喝斥;沩仰宗显示教法,只画圆相(以上见《五灯会元》)。各家的机锋和运用各不相同,并没有一成不变的死法。通达的人知道各种方法本来相通,这样或许就不会迷惑了。以上三宗,虽然门户不同,但归结到法界一心,也从来没有真正分隔。因此,永嘉禅师(名玄觉,《永嘉集》是他的著作)精心学习天台止观,也参谒曹谿(即六祖慧能,居于韶州曹谿),等待他的印证。圭峰是华严宗第五祖(圭峰名宗密。华严初祖为杜顺,二祖为智俨,三祖为贤首大师法藏,四祖为澄观。圭峰是澄观的弟子),并且编纂《禅源诸诠集》,融会贯通禅与教,说:“经是佛的语言,禅是佛的心意。诸祖相承的根本,就是佛亲自嘱托的。”由此说来,禅是各宗各门的究竟,止观是禅的功夫,法界是禅的作用。由功夫而达到究竟,由究竟而生起作用。能够领会这一点,对于如来的教法就没有什么遗漏了,又哪里只是华严等三宗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