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淮南王安 附刘向
第四章 淮南王安 附刘向《淮南子》者,言淮南王刘安所作。《汉书》曰:“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安》本传)则固非出自一手。《汉志》杂家有《淮南内》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师古曰:“内篇论道,外篇杂说。”今所传二十一篇,而如《说山》、《说林》等训,皆杂说之类,疑内、外篇已错乱,不尽当时内二十一篇之旧也。其书亦名《鸿烈》,高诱序曰:“鸿,大也。烈,明也。以为大明道之书也。”又曰:“其义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然其大较,归之于道。”而今《原道训》言:“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修务训》又言:“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胑不动,思虑不用,事治求澹(通赡)者,未之或闻。”《缪称训》言:“上世体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怀也,末世绳绳乎唯恐失仁义。”《泰族训》又言:“善言归乎可行,善行归乎仁义。仁义者,治之本也。”先后乖迕,不皆道家之言。然当汉时,儒道杂糅,即诸家不免。淮南如是,又无足异也。淮南王安后坐谋反诛,其事甚冤。而世或传其仙去,则固诞妄不足道。一 原道淮南之言道,一本于老庄。观其《原道训》,可见也。然亦有发老庄之蕴,而为老庄之所言之而未尽者。曰:“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也。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同猝),排患扞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原道训》)老庄只言柔,而淮南则柔刚并言焉。又曰:“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同上)老庄只言后,而淮南则先后并言焉。然其言刚者,非异于柔之谓也,柔以成刚,刚之用在柔,柔之道在刚也。其言先者,亦非异于后之谓也,后以处先,先之要在后,后之效在先也。是故得淮南之言,而后老庄尚柔主后之意,乃明。而后为老庄之学者,乃于刚柔先后之间,知所以用而无有失。是则淮南为老庄之功臣也。又其言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容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躬,而天理灭矣。”(此文《小戴·乐记》亦有之,但文稍异)曰:“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乐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瘖,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牧之。”(并同上)此与孟子称“养心莫善于寡欲,寡欲不存焉者寡,多欲存焉者寡”合。曰:“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同上)此与孟子称“持志养气”亦合。吾曩论庄、孟,谓其有极相似处,因以为儒道用有不同,而其于道之本原则无二。观于淮南,而益信吾之所见不妄也。二 损益
译第四章 淮南王安 附刘向 《淮南子》,据说是淮南王刘安所作。《汉书》说:“淮南王刘安,为人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射鸟、打猎、养狗养马和驰骋。又想施行暗中积德之事,抚慰百姓,流传声誉。招来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编成《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神仙和黄白之术,也有二十多万字。”(《刘安传》)这样看来,这部书本来就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汉书·艺文志》的杂家著录有《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颜师古说:“内篇论述道,外篇杂论诸说。”如今流传的有二十一篇,但像《说山》《说林》等训,都是杂说一类,怀疑内、外篇已经错乱,并不完全是当时《内书》二十一篇的旧本。此书又名《鸿烈》,高诱的序说:“鸿,是大的意思;烈,是明的意思。意思是说,这是阐明大道的书。”又说:“它的义理显著,文章丰富。万事万物的类别,没有不记载的。然而它的大旨,归结于道。”而今本《原道训》说:“大丈夫安静而无所思虑,淡泊而无所忧虑。天下的事情,不能凭主观强行作为,应顺着它的自然状态加以推导。” 《修务训》又说:“从天子以下直到庶人,四肢不活动,思虑不用,而事情能够得到治理、追求清静(‘澹’通‘赡’)的,我从未听说过。”《缪称训》说:“上古之世,体察大道而不自以为有德;中古之世,守持德行却不能存放心中;末世之人,谨慎不安,只怕失去仁义。”《泰族训》又说:“善言归结于可以实行,善行归结于仁义。仁义,是治理的根本。”这些话前后不一致,并不全是道家之言。但汉代之时,儒家与道家已经杂糅,即使各家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淮南王的书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淮南王安后来因被指控谋反而被诛杀,这件事非常冤屈。世间有时传说他成仙离去,那当然是荒诞妄说,不值得论述。一 原道 淮南王论道,根本上出自老子、庄子。考察他的《原道训》,就可以看出来。但其中也有阐发老庄深意之处,是老庄虽然说过却没有说尽的。他说:“所谓无为,是不先于万物而妄自作为。所谓无不为,是顺应万物自身的作为。所谓无治,是不改变自然。所谓无不治,是顺着万物彼此如此的状态。万物都有其产生的根源,而只知道守住它的根本;百事都有其出发的门户,而只知道守住它的门户。因此,能够穷尽无穷,达到无极;照察万物而不迷乱,听到回应而不疲乏。这叫作天解。所以得道的人,意志看似柔弱而事业强盛,内心虚静而应对适当。所谓意志柔弱而事业强盛,是柔软、细弱、安静,隐藏在不敢妄动之中,实行在自知不能强行之处,安然无虑,行动不失时机。与万物循环周旋、转动变化,不抢先发号施令,而是受到感应便作出回应。所谓事业强盛,是遇到变化便应付突发情况,排除祸患、抵御艰难,力量无所不能取胜,敌人无所不能压倒;顺应变化、揣度时机,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因此,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持;想要强大,必须用柔弱来保全。柔弱积累起来就会刚强,弱小积累起来就会强大。观察它所积累的方面,就能知道祸福所趋向的地方。”(《原道训》)老庄只说柔弱,而淮南则把柔与刚一并论述。他又说:“抢先发声,是走向困穷的道路;后来行动,是通达的根源。所谓后发,并不是说迟滞而不发动、凝结而不流动,而是重视周全地合于规律,并且与时机相合。把道理执守在手以应对变化,先发也能制约后发,后发也能制约先发。为什么呢?因为不失去用来制约人的原则,人就不能反过来制约他。时势的反复变化,间隙不能容纳片刻停息;行动在先就可能过分,行动在后又可能赶不上。太阳运行,月亮周行,时光并不与人同游。因此圣人不以一尺长的璧玉为贵,却重视一寸长的光阴,因为时机难以获得而容易失去。大禹追逐时机,鞋掉了也不回头捡,帽子挂住了也不回头看,并不是争着抢先,而是争取及时。”(同上)老庄只说后发,而淮南则把先发与后发一并论述。但他所说的刚,并不是与柔相异的刚:以柔来成就刚,刚的作用在于柔,柔的道理也在于刚。他所说的先,也不是与后相异的先:以后的行动来处置先前的局面,先发的关键在于后发,后发的效果又体现在先发之中。因此,理解了淮南的说法以后,老庄崇尚柔弱、以退后为主的意义才明白。后来研究老庄之学的人,也就能在刚柔、先后之间懂得如何运用而不致失误。这样看来,淮南王是老庄学说的功臣。他又说:“人生下来时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感应以后才行动,是本性的表现。外物到来而精神作出回应,是认识活动的发动。认识同外物接触以后,喜爱和厌恶就产生了。喜爱和厌恶形成以后,认识便受到外物诱导。如果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会消灭。”(这段文字《小戴礼记·乐记》中也有,但文字略有不同。)他说:“喜怒,是大道的偏离;忧乐,是德行的丧失;好恶,是心的过错;嗜欲,是本性的负累。人过分愤怒会损伤阴,过分喜悦会损伤阳。气息微弱会导致失声,惊恐会使人发狂。忧愁悲伤、怨恨过多,疾病就会积聚形成。好恶过于繁多,祸患就会接连而来。所以内心没有忧乐,是德的最高境界;通达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嗜欲不承载,是虚的最高境界;没有好恶,是平的最高境界;不因外物而离散,是纯粹的最高境界。能够做到这五点,就能通达神明。通达神明,就是获得了内在根本。因此用内在来控制外在,百事都不会废弃。内在能够得到恰当安顿,外在就能够得到治理。”(都同上。)这与孟子所说的“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欲望少而能够保持本心的人少,欲望多而能够保持本心的人也少”相合。他说:“形体,是生命寄居的住所;气,是充养生命的东西;精神,是支配生命的主宰。形体,如果处在不适宜它安居的地方,就会败坏;气,如果不在适合它充养的地方发挥作用,就会泄散;精神,如果按照不适合它的方式运行,就会昏昧。”(同上。)这与孟子所说的“持守意志、养护气”也相合。我从前论述庄子、孟子时,认为他们有极其相似之处,因而认为儒家和道家在实际运用上虽然不同,但在道的根本原则上并没有二致。考察淮南王的著作以后,我更加相信自己的看法并非错误。二 损益
道之运,见于消息。消息之应,在于损益。损益之理,《易》之几也。老子,知《易》者也,故曰:“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曰:“祸兮福所倚,福者祸所伏。”孔子,知《易》者也,故读《易》至于损益,未尝不嘳(同喟)然而叹曰:“损益者,其王者之事欤?”(见《淮南·人间训》,亦见《说苑》《家语》)夫欲明道,而不通消息损益之故,道未有能明者也。善乎淮南之《人间训》曰:“事或欲以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或远之而近,或近之而远,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反复于人事倚伏之无常,繁征博引而为之说,可谓深切著明者矣。而其归则仍反之于《易》,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曰:“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曰:“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非深通于《易》者,能言之乎!今《汉志》《易》十三家,有《淮南·道训》二篇,以为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所作,号“九师易”。若《人间训》者,亦九师易之流也。且常人惟不知祸福之门,故求福而福愈远,避祸而祸愈至,皇皇然而莫知所以措,此亦人世之大苦也。而观《人间训》所称:“近塞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旧作马良,以意乙改),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则祸之为福,福之为祸,岂人之智所可尽测哉!是以《中庸》言“君子居易以俟命”。而庄子亦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庄子·人间世》)呜呼!此知命之学,儒与道之所共之者也。三 天文地形淮南之书,于儒道外,亦杂有阴阳之说。然其言天地生成,人物变化之理,颇有足纪者。《天文训》曰:“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始,太始生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元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同抟)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曰: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气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日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月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合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此其言天地之所以生成也。《地形训》曰:“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水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木气多伛,岸下气多尰,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瘿,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丘气多尪,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曰:“东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兑(同锐)形小头,隆鼻大口,鸢肩企行,窍通于目,筋气属焉。苍色,主肝。长大,早知,而不寿。其地宜麦,多虎豹。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呲,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末偻修颈卬(同仰)行,窍通于鼻,皮革属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闭也,寒冰之所积也,蛰虫之所伏也。其人翕(读胁)形短颈,大肩下尻,窍通于阴,骨干属焉。黑色,主肾。蠢愚而寿。其地宜菽,多犬马。中央四达,风气之所通,雨露之所会也。其人大面短颐,美须(同鬚)恶肥,窍通于口,肤肉属焉。黄色,主胃。慧圣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此其言人物之所以变化也。考《大戴记·曾子天圆》篇已有天道曰圆,地道曰方,火日外景,金水内景等说,以为曾子之言(《荀子·解蔽》亦有清明外景,浊明内景云云)。《易本命》篇亦言:“坚土之人肥,虚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而《吕氏春秋·圜道》《尽数》等篇,说亦略同。
译道的运行,表现在消长之中。消长的应对,体现在损益之中。损益的道理,是《易》的关键。老子是懂得《易》的人,所以说:“事物有时因减损它反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它反而受到减损。”又说:“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潜伏。”孔子是懂得《易》的人,所以读《易》读到损益时,从来没有不叹息着说:“损益,难道是君王所应当处理的事情吗?”(见《淮南·人间训》,也见《说苑》《孔子家语》。)想要阐明道,却不通晓消长、损益的缘故,从来没有能真正阐明道的。淮南《人间训》说得好:“事情有时本想用来使人获利,恰好足以使人受害;有时本想使人受害,结果反而使人获利。事情有时夺走某物,反而把它给予;有时给予某物,反而把它夺走。事情有时去做它,恰好足以败坏它;有时预先防备它,反而足以招致它。有时疏远它却反而接近,有时接近它却反而疏远;有时贪求生存却反而死亡,有时轻视死亡却得到生存。”它反复说明人事中祸福相依、变化无常的情形,广泛征引材料来阐述,可以说深刻而明白了。但它最后仍归结到《易》,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戒惧,像面临危险一样,没有灾咎。整天勤勉不懈,是因为顺应阳气而活动;晚上戒惧如临危险,是因为顺应阴气而休息。随着白天而活动,随着夜晚而休息,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又说:“圣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够像龙一样随时变化。”又说:“懂得上天所作的事,懂得人所实行的事,就有办法在世间承担责任了。”不是深通《易》的人,能够说出这些话吗!如今《汉书·艺文志》所载《易》类十三家中,有《淮南·道训》二篇,认为这是淮南王安聘请的九位精通《易》的人所作,号称“九师易”。像《人间训》这样的篇章,也属于九师易这一流派。而且普通人只是因为不知道祸福的门径,所以求福反而离福越来越远,躲避祸患反而使祸患越来越近,惶惶不安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也是人世间的大苦难。看看《人间训》所说:“靠近边塞的地方,有一位擅长方术的人。他家的马无缘无故逃走,跑进了胡地,人们都来慰问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转化为福呢?’过了几个月,那匹马带着胡人的骏马回来了,人们都来祝贺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转化为祸呢?’家里有很多良马(旧作‘马良’,根据文意颠倒改正),他的儿子喜欢骑马,跌下来摔断了大腿骨,人们都来慰问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转化为福呢?’ 过了一年,胡人大举侵入边塞,壮丁们拉弓作战,靠近边塞的人家,十家中有九家死了人。只有这个人因为腿瘸的缘故,父子得以相互保全。”祸转化为福,福转化为祸,难道是人的智慧所能完全测知的吗!因此《中庸》说“君子处在平易的境地来等待天命”。庄子也说:“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接受命运一样安然处之。”(《庄子·人间世》)唉!这种知命的学说,是儒家和道家共同具有的。三 天文地形 淮南子的著作在儒家、道家之外,也杂有阴阳家的学说。但它论述天地生成、人物变化的道理,有不少值得记载之处。《天文训》说:“天地还没有形成时,混沌无形、纷杂无际、空洞幽深,所以叫作太始。太始产生虚廓,虚廓产生宇宙,宇宙产生元气。元气有边际,其中清而上浮的部分,轻薄弥漫而成为天;沉重浑浊的部分,凝结停滞而成为地。清妙之气聚合容易,沉重浑浊之气凝结完备困难,所以天先形成,地后安定。天地交相承受的精气成为阴阳,阴阳凝聚的精气成为四时,四时散布的精气成为万物。积聚阳气的热气产生火,火气的精华成为‘日’(原文作‘曰’,疑为文字讹误);积聚阴气的寒气成为水,水气的精华成为月。日月散出的精气中最精纯的成为星辰。天承受日、月、星、辰,地承受水流、泥土和尘埃。天的规律称为圆,地的规律称为方。方主幽暗,圆主光明。光明,是吐出气的;所以火和太阳的光辉都向外显现。幽暗,是含藏气的;所以水和月的光辉都向内照映。吐出气的施行,含藏气的化育。因此阳施行而阴化育。天的偏盛之气激怒而成为风,地的和合之气调和而成为雨。阴阳相互迫近,感应而成为雷;激荡而成为霆;扰乱而成为雾。” 阳气旺盛,就散开成为雨露;阴气旺盛,就凝结成为霜雪。”这说的是天地生成万物的原因。《地形训》说:“土地各自按照自己的类别生长万物。因此,山中的气多生男,泽中的气多生女,水中的气多使人喑哑,风中的气多使人耳聋,林中的气多使人手足拘挛,树木之气多使人背曲,岸下之气多使人生肿病,石中的气多使人有力,险阻之地的气多使人生瘿,暑热之气多使人夭折,寒冷之气多使人长寿,谷地之气多使人患痹病,丘陵之气多使人身体瘦弱,平衍之地的气多使人仁厚,高陵之气多使人贪婪。疏松的土壤多使人敏利,厚重的土壤多使人迟钝。清水所生的人声音小,浊水所生的人声音大,湍急水域所生的人轻浮,缓流水域所生的人沉重。中原之地多出圣人,这些都取法于当地的气,并且各自与相应的类别相应。”又说:“东方是河流山谷汇聚的地方,是太阳月亮升起的地方。那里的人身形尖削、头小,鼻子高,嘴巴大,肩膀像鸢鸟,走路踮着脚,孔窍与眼相通,筋气与之相属。肤色青,主属肝脏。身材高大,早慧,但不长寿。那里适宜种麦,多有虎豹。南方是阳气积聚的地方,暑热湿气聚居在那里。那里的人身形修长,上部尖削,嘴巴大,牙齿外露,孔窍与耳相通,血脉与之相属。肤色红,主属心脏。早年强壮却容易夭折。那里适宜种稻,多有兕和象。西方是高地,河流山谷从那里发源,太阳月亮在那里落下。” 那里的人末端弯曲、脖子修长,抬头行走,孔窍与鼻相通,皮肤和肌肉与之相属。肤色白,主属肺脏。勇敢却不仁慈。那里适宜种黍,多有旄牛和犀牛。北方幽暗昏晦,天在那里闭塞,是寒冰积聚的地方,也是蛰伏之虫藏身的地方。那里的人身形收缩、脖子短,肩膀宽大,臀部低垂,孔窍与阴部相通,骨骼和骨髓与之相属。肤色黑,主属肾脏。愚钝而长寿。那里适宜种豆,多有犬马。中央四方通达,是风气流通、雨露汇聚的地方。那里的人脸大、下巴短,胡须漂亮却厌恶肥胖,孔窍与口相通,皮肤肌肉与之相属。肤色黄,主属胃。聪慧圣明而喜好治理。那里适宜种禾,多有牛羊以及各种家畜。”这说的是人物所以发生变化的原因。考察《大戴记·曾子天圆》篇,那里已经有“天道称圆,地道称方,火和太阳向外发光,金和水向内发光”等说法,并认为这是曾子的话(《荀子·解蔽》篇也有“清明向外发光,浑浊而明向内发光”等说法)。《易本命》篇也说:“坚硬土壤所生的人肥胖,空虚土壤所生的人高大,沙土所生的人细小,息土所生的人美,耗土所生的人丑。”而《吕氏春秋·圜道》《尽数》等篇的说法也大致相同。
意者淮南之论,亦述而非作欤?然而不可考矣。至其说有合有不合,固不得以今日之学术例之。汉宗室能著书立说者,淮南王安外,有刘向。向字子政,本名更生。事宣、元、成三朝,前后居列大夫官者三十余年。值权在外戚,故卒不至柄用。向所著书,有《洪范·五行传》《说苑》《新序》《列女传》等,而《五行传》已佚。大抵其学颇杂阴阳。观其元、成间所上封事,与京房、翼奉盖相类(见《汉书》本传)。然《说苑·反质》篇谓:“信鬼神者失谋,信日者失时。”而《敬慎》篇称孔子之言,曰:“存亡祸福,皆在己而已。天灾地妖,亦不能杀也。”夫阴阳家舍人事而任鬼神(见《艺文志》),与儒之务民之义,近鬼神而远之者,不同也。而向之论如此,则犹与儒为近。成帝时,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子歆继之,遂传《七略》,班固因以为《艺文志》者也。而《志》有向《说老子》四篇。诸子之书得以不坠者,向之功为多。其后子歆好《左氏春秋》《毛诗》《周礼》《古文尚书》,而古文之学遂显于世。故治汉学者,辄称向父子云。向之说性,见后王充、荀悦章,兹故略焉。
第五章 扬雄扬雄,字子云。蜀人。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沉之思。尝好词赋,既而小之,以为壮夫不为也。于是作《太玄》以拟《易》,作《法言》以拟《论语》。然时人皆忽之,惟桓谭以为绝伦(谭字君山,著有《新论》,已佚)。雄以成帝时游京师,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故《汉书》称其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用心于内,不求于外(雄本传),非虚言也。雄既死,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并见《雄传》)今《法言》十三卷、《太玄》十卷具存。然《玄》文词艰深,不如《法言》之大行也。一 太玄《太玄》,拟《易》之书也。《易》以八八为数,故其卦六十有四。《玄》以九九为数,故其首八十有一。《易》卦之爻三,《玄》首之位四,曰方、曰州、曰部、曰家。最上为方,顺而数之至于家。《易》之爻分阴阳,《玄》之位分一二三。方二十七首而转,故有三方;州九而转,故有九州;部三而转,故有二十七部;家一而转,故有八十一家。
译想来,淮南王的这些论述,也是传述前人而不是自己创作的吧?然而已经无法考证了。至于其中的说法有的相合、有的不相合,本来就不能用今天的学术标准来衡量。汉代宗室中能够著书立说的,除了淮南王刘安,还有刘向。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他侍奉宣帝、元帝、成帝三朝,前后担任列大夫一类的官职三十多年。当时权力掌握在外戚手中,所以他最终没有得到执掌大权、受到重用的机会。刘向所著的书,有《洪范·五行传》《说苑》《新序》《列女传》等,但《五行传》已经散佚了。他的学说大体上颇为杂糅阴阳家的思想。看他在元帝、成帝时期上奏的密封奏章,大概与京房、翼奉的说法相近(见《汉书》本传)。然而《说苑·反质》篇说:“相信鬼神的人会失去谋略,相信占日的人会错过时机。”《敬慎》篇又称引孔子的话说:“生死存亡、祸患福气,全都在于自己罢了。天灾地妖也不能杀死一个人。”阴阳家舍弃人的事情而把责任推给鬼神(见《艺文志》),这同儒家致力于民生事务、接近鬼神却又疏远它们的主张不同。刘向的论述既然如此,就还比较接近儒家。成帝时,刘向掌管校勘宫中收藏的五经秘籍;他的儿子刘歆继承了这项工作,于是流传下《七略》,班固据此编成了《艺文志》。《艺文志》中还收录刘向的《说老子》四篇。诸子百家的著作能够不至于失传,刘向的功劳很大。后来,他的儿子刘歆喜爱《左氏春秋》《毛诗》《周礼》《古文尚书》,古文经学于是显扬于世。因此,研究汉代经学的人,总是称说刘向、刘歆父子。刘向关于人性的学说,见于后面的王充、荀悦两章,这里因此略过不谈。第五章 扬雄 扬雄,字子云,是蜀地人。他年少时喜好学习,不拘守章句,只求通晓训诂。广泛阅读,几乎没有什么没有见过的。他性情简朴放达,口吃,不能畅快地高谈阔论,却沉默而喜欢深入思考。他曾经喜爱辞赋,后来又认为辞赋不足称道,觉得壮年男子不应以此为业。于是创作《太玄》来模拟《易》,创作《法言》来模拟《论语》。然而当时的人都忽视它们,只有桓谭认为这是无与伦比的作品(桓谭字君山,著有《新论》,已经散佚)。扬雄在成帝时期游学京师,任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同列。哀帝初年,又与董贤担任同样的官职。成帝、哀帝、平帝时期,王莽、董贤都做到三公,权势压倒皇帝,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被提拔,而扬雄三代皇帝在位期间都没有升迁官职。等到王莽篡位后,谈论符命、称颂功德的士人因而获封爵位的很多,扬雄却仍然没有被封侯。所以《汉书》称他不急切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愁,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不向外界求取(见扬雄本传),并不是虚言。扬雄死后,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对桓谭说:“您常常称赞扬雄的书,它难道能够流传到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恐怕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凡人大多轻视眼前的人和事而尊重久远的人和事,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官位和容貌,不能因此受到感动,所以轻视他的书。” “假如他能够遇到当时的君主,又得到贤能而有见识的人反复阅读、称赞为善,那么他的成就一定会超过诸子。”(以上都见《扬雄传》)如今《法言》十三卷、《太玄》十卷都完整保存着。然而《太玄》的文字艰深,不如《法言》流传广泛。一 太玄 《太玄》是一部模拟《易》的书。《易》以八乘八为数,所以卦有六十四个。《太玄》以九乘九为数,所以“首”有八十一个。《易》的每卦有三爻,《太玄》的每首有四个位,分别称为方、州、部、家。最上面的是方,依次往下数到家。《易》的爻分为阴阳,《太玄》的位分为一、二、三。方以二十七首循环,所以有三方;州以九首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