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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四十

第七章 王荆公 附苏东坡 苏颍滨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14–116 段

第七章 王荆公 附苏东坡 苏颍滨当周、程、张、邵讲学之际,而有张皇王道,见于政事,欲致天下于太平,顾身被谤谎,至于后世而未已者,则王安石是。安石之学,略在《三经新义》(《周礼义》、《诗义》、《书义》)。当时所谓“王氏新学”者也。《诗》、《书》皆其子雱门人辈承其意旨所纂述,惟《周礼》则亲出安石之手。世之集矢,多在此书。然吾观其《谏官论》,至周官师氏保氏为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则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官则未之学也。”而《复仇解》亦谓:“周官凡复仇者书于士,杀之无罪。非周公之法。”(并见《文集》)是于《周礼》,亦非墨守者。盖安石平生为学,无所不涉。观其《答曾子固书》称:“自诸子百家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其学之博,可以见也。而于当时道学之士,如横渠、明道,皆有往来。提点江东刑狱时,又得见濂溪,相与语连日夜。而集中有《赠胡先生诗》,所以推服安定者甚至,似又尝从安定游者。故其于性命之微,亦时有窥见。伊川教学者学《易》,云:且须看王弼、胡先生、荆公三家。则安石之《易》,伊川且深取之矣。吾尝考安石之学,盖视用犹重于体。其《大人论》曰:“孔子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本《易系》)此言神之所为也。神之所为虽至,而无所见于天下。仁而后著,用而后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亦《易系》),及其仁济万物而不穷,用通万世而不倦也,则所谓圣矣。故神之所为,当在于盛德大业。德则所谓圣,业则所谓大也。世盖有自为之道而未尝知此者,以为德业之卑,不足以为道,道之至在于神耳。于是弃德业而不为。夫为君子者,弃德业而不为,则万物何以得其生乎?”言道而必著之于功业,此其所以异于诸贤者也。夫唯如是,故有熙、丰变法之事。而当时儒者且讥其流于申、韩,然《九变而赏罚可言》一文,本之庄周,合之《虞书》。其说之美,亦当时所未有。曰:“万物待是而后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爱者,仁也。爱而宜者,义也。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谓之分。后不擅先,下不侵上,谓之守。形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谓物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表饰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谓命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称号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贵贱各有容矣,命此者亲疏各有号矣,因亲疏贵贱,任之以其所宜为,此之谓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为矣,放而不察乎,则又将大弛。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谓原省。原省明,而后可以辩是非;是非明,而后可以施赏罚。故庄周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是说虽微庄周,古之人孰不然。尧者,圣人之盛也。孔子称之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此之谓明天。聪明文思安安,此之谓明道德。允恭克让,此之谓明仁义。次九族,列百姓,序万邦,此之谓明分守。修五体,同律度量衡,以一天下,此之谓明形名。弃后稷,契司徒,皋陶士,垂共工,此之谓明因任。三载考绩,五载一巡狩,此之谓明原省。命舜曰:乃言底可绩。谓禹曰:万世永赖,时乃功,蠢兹有苗,昏迷不恭。此之谓明是非。皋陶方只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此之谓明赏罚。圣人不作,诸子者伺其间而出,于是言道德者,至于窈冥而不可考,以至世之有为者皆不足以为。言形名者,守物诵数,罢苦以至于老,而疑道德。彼皆忘其智力之不赡,魁然自以为圣人者,此矣。悲夫!庄周曰:‘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语道而非其序,安取道?’善乎其言之也。”(有节文)夫庄周者,自汉以来,学者所不取。晋人虽谈之,而寖失其旨。安石独以为周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论议庄周上》,以上并见文集)。且由其说以上穷圣人之意,下推诸子之作。吾尝谓周之学出于孔子,而申、韩言形名,又得周之绪余。盖道固有相通者,即申、韩亦何尝尽悖于圣人。以今观之,若安石者,可谓先得我心者矣。抑明道谓:“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见《语录》)其意讥安石有末而无本。顾安石知形名分守之次于仁义道德,则岂不知本末之务者乎?至于新法之行,天下胥怨,坐于用非其人者半,坐于势重难返者亦半,固不得以为安石之学咎。

译第七章 王荆公 附苏东坡、苏颍滨 在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讲学的时候,有一个人想要张扬王道,把它体现于政事之中,想使天下达到太平;但他自身遭受诽谤欺骗,直到后世还没有停止,这个人就是王安石。安石的学说,大略集中在《三经新义》(《周礼义》《诗义》《书义》)中。这就是当时所谓的“王氏新学”。《诗》《书》都是他的儿子王雱及其门人等承袭他的意旨编纂撰述的,只有《周礼》是安石亲自写成的。世人集中攻击的地方,大多在这部书上。然而我看他的《谏官论》,谈到《周官》中师氏、保氏属于司徒的属官而品秩为大夫时,却说:“我曾听说周公担任师,召公担任保。至于《周官》,我没有学习过。”他的《复仇解》也说:“《周官》规定,凡是复仇的人都要登记在士那里,杀死仇人不算有罪。这不是周公的法。”(都见《文集》)可见他对于《周礼》也不是死守不变的。大概安石一生治学,涉猎无所不包。看他在《答曾子固书》中说:“从诸子百家的书,到《难经》《素问》《本草》以及各种小说,没有不读的;农夫、女工,没有不向他们询问的。这样以后,对于经书才能够知道它的大体而没有疑惑。” 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学问十分博杂。他同当时的道学之士,如横渠、明道,都有交往。担任提点江东刑狱时,又得以见到濂溪,同他连续谈论了几天几夜。他的文集中有《赠胡先生诗》,其中推重佩服安定先生到了极点,似乎又曾经跟随安定先生游学。因此,他对于性命的精微之处,也时常有所窥见。伊川教学生学习《易》时说:“还须先看王弼、胡先生、荆公三家的著作。”这样看来,伊川对安石的《易》也很是取法。我曾考察安石的学说,大概是把功用看得比本体更重要。他的《大人论》说:“孔子说:‘把仁显现出来,把功用隐藏起来,鼓动万物而不同圣人一样为之忧虑,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达到极点了啊。’(本于《易·系辞》)这说的是神的作用。神的作用虽然达到极致,却没有在天下显现出来。具有仁之后才会显著,发挥功用之后才会有功绩。圣人因此洗涤心灵,退藏于隐密之处(也见《易·系辞》);等到他的仁惠救济万物而没有穷尽,他的功用贯通万世而不知疲倦时,这就叫作圣。所以,神的作用应当落实在盛大的德行和功业上。德就是所谓圣,业就是所谓大。世上大概有人自行修养道而从来不知道这一点,认为德行和功业低下,不足以称为道,道的最高境界只在神妙罢了。于是便抛弃德行和功业而不去做。作为君子,如果抛弃德行和功业而不去做,那么万物凭什么能够得到生长呢?”谈论道却一定要把它落实到功业上,这就是他不同于诸位贤者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熙宁、元丰年间变法的事情。当时的儒者还讥讽他流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然而《九变而赏罚可言》一文,本于庄周,又同《虞书》相结合。它的说法之美,也是当时所没有的。文中说:“万物要依靠这个才能存在的,是天;没有什么不由此而行的,是道;道体现在我身上的,是德;用德来爱人的,是仁;爱而合宜的,是义。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这叫作分。后者不能专擅先者,下者不能侵犯上者,这叫作守。所谓形,就是使这些事物形成具体形态的东西;所谓名,就是给这些东西命名的东西。所谓‘使这些事物形成具体形态’,是什么意思?贵贱亲疏,是用来表示和区别它们的;它们在事物形态上各不相同,就是这个意思。所谓‘给这些东西命名’,是什么意思?贵贱亲疏,是用来称呼它们的;它们在名称上各不相同,就是这个意思。事物形态不同,贵贱各有相应的容制;名称不同,亲疏各有相应的称号。根据亲疏贵贱,按照各自适宜的情况任用它们,这叫作因任。既然按照各自适宜的情况加以任用,却放任不察,那么又将大大松弛。必须推究它们的实情,必须省察它们的事情,这叫作原省。原省明白以后,才能辨别是非;是非明白以后,才能施行赏罚。所以庄周说:‘先明白天,接着是道德;道德明白以后,接着是仁义;仁义明白以后,接着是分守;分守明白以后,接着是形名;形名明白以后,接着是因任;因任明白以后,接着是原省;原省明白以后,接着是是非;是非明白以后,接着是赏罚。’这种说法即使不是庄周独有的,古代的人谁不是这样呢?尧是圣人中德业最盛大的。孔子称赞他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这就是所谓明白天。聪明、文德、思虑而且安详安定,这就是所谓明白道德。诚信恭敬而且能够谦让,这就是所谓明白仁义。排列九族,区分百姓,使万邦有次序,这就是所谓明白分守。修治五礼,使律、度、量、衡统一,用来统一天下,这就是所谓明白形名。任命后稷,任命契为司徒,任命皋陶为士,任命垂为共工,这就是所谓明白因任。三年考核功绩,五年举行一次巡狩,这就是所谓明白原省。命令舜说‘你的言论达到了可以取得功绩的程度’,对禹说‘万世都将永远依赖,这是你的功劳;这些愚蠢的有苗,昏昧迷乱而不恭敬’。这就是所谓明白是非。皋陶正在谨慎地叙述治道,正要施行象刑,只是务求明察。这就叫作赏罚分明。圣人不再出现,诸子便窥伺其间而兴起。于是谈论道德的人,达到幽深玄妙之处而无法考察,以至于世上那些有所作为的人,都不足以有所作为。谈论形名的人,拘守事物、诵习名数,疲惫困苦直到老去,反而怀疑道德。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才智力量有所不足,却自高自大地认为自己是圣人的,就是这种人。可悲啊!庄周说:‘经过五次变化,形名之学才可以举说;经过九次变化,赏罚之道才可以谈论。谈论道却不遵循它的次序,哪里能取得道呢?’他说得好啊。庄周这个人,自汉代以来,一直不为学者所取。晋人虽然谈论他,却逐渐失去了他的本旨。只有安石认为,庄周是有意于救治天下的弊病,并且保存了圣人的道(《论议庄周上》,以上都见于《文集》)。而且他还依据庄周的学说,向上探究圣人的旨意,向下推求诸子的著作。我曾说,庄周的学说出自孔子;申不害、韩非所说的形名,又承袭了庄周学说的余绪。大概道本来就有相通之处,即使申不害、韩非,也未尝完全违背圣人。从今天看来,像安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先得我心了。或者明道说过:‘有了《关雎》《麟趾》的意旨,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 (见《语录》)他的意思是在讥讽安石只有末节而没有根本。只是安石知道形名、职分和操守次于仁义道德,难道会不知道本末轻重的事务吗?至于新法的施行,天下人都怨恨,其中一半是由于任用的人不合适,另一半也是由于形势已经沉重而难以挽回,本来不能把这些归咎于安石的学说。

安石言性,亦有可得而述者。其《原性》曰:“夫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韩子以仁、义、礼、智、信五者谓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恶焉而已矣。’五者之谓性,而恶焉者,岂五者之谓哉!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恶。夫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而太极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二子。扬子之言为似矣,犹未出乎以习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谓喜怒爱恶欲情者乎?喜怒爱恶欲而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仁也,义也。喜怒爱恶欲而不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不仁也,不义也。故曰有情然后善恶形焉。然则善恶者,情之成名而已矣。”(有节文)又《辨性情》曰:“性情,一也。世有论者曰:性善情恶。是徒知性情之名,而不知性情之实也。喜怒哀乐好恶欲,未发于外而存于心,性也。喜怒哀乐好恶欲,发于外而见于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彼曰性善无他,是尝读孟子之书,而未尝求孟子意耳。彼曰情恶无他,是有见于天下之以此七者而入于恶,而不知七者之出于性耳。故此七者,人生而有之,接于物而后动焉。动而当于理,则圣也,贤也。不当于理,则小人也。彼徒有见于情之发于外者,为外物之所累,而遂入于恶也。因曰情恶也,害性者情也。是曾不察于情之发于外,而为外物之所感,而遂入于善者乎。盖君子养性之善,故情亦善。小人养性之恶,故情亦恶。故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莫非情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莫非情也。彼论之失者,以其求性于君子,求情于小人耳。自其所谓情者,莫非喜怒哀乐好恶欲也。舜之圣也,象喜亦喜。使舜当喜而不喜,则岂足以为舜乎?文王之圣也,王赫斯怒。当怒而不怒,则岂足以为文王乎?举此二者而明之,则其余可知矣。如其废情,则性虽善,何以自明哉!”夫既曰性不可以善恶言,而又曰养性之善,故情亦善,养性之恶,故情亦恶,亦几于矛盾矣。且《原性》非扬子之言,以为犹未出乎以习而言性,而辩性情,则称扬子曰:人之性善恶混,是知性之可以为恶。忽而是之,忽而非之。安石辨是与非无所苟(中述有是言),宁当若此?意者所作非一时,始之所谓是,而后之所谓非耶?然安石于古人最推扬雄,其《答吴孝宗(孝宗字子经)书》谓秦汉以来儒者,唯扬雄为知言。而《答龚深之(原)书》则谓扬雄者,自孟轲以来,未有及之。故尝以与孟子并论。以为其道未尝不同,而其说非有异(《扬孟》)。则其有取于善恶混之说,似又不容疑。要之其言喜怒哀乐,未发而存于心,性也;发而见于行,情也。又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以为小人,莫非情也。情不必入于恶而不入于善。其说皆不可易。至谓性无善恶,颇疑其得之于佛。而《原性》既推本于太极五行,及作《洪范传》又盛道五行之用,以精神魂魄意合水火木金土,谓:“天一生水,其于物为精。精者,一之所生也。地二生火,其于物为神。神者,有精而后从之者也。天三生木,其于物为魂。魂,从神者也。地四生金,其于物为魄。魄者,有魂而后从之者也。天五生土,其于物为意。精神魂魄具,而后有意。”(以上并见文集)是又道家之常谈。然则安石之学,融汇道佛,亦与周、程诸儒相似。所不及者,存养未至耳。神宗问安石之学于明道,明道对曰:“安石博学多闻则有之,守约则未也。”(见《遗书》)安石之不能守约,安石之短也。若博学多闻,则固不可诬矣。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仁宗时,擢进士上第。累官至知制诰。以母忧去官。英宗屡诏不起。及神宗立,用韩维荐,为翰林学士,兼侍讲。逾年,遂由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兴青苗、保甲诸法。熙宁七年,罢知江宁府。八年,复相。屡谢病求去。以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封舒国公。元丰三年,复拜左仆射。改封荆。哲宗元祐元年卒。所著有《临川集》一百卷,《周礼新义》等十余种,又百余卷。

译安石谈论人性,也有可以加以阐述的地方。他在《原性》中说:“太极,是五行由此产生的根本;但五行并不是太极。性,是五常的太极;但五常不能称为性。韩愈把仁、义、礼、智、信五者称作性,却说:‘天下人的性,不过是恶罢了。’既然把这五者称作性,那么所谓恶,难道就是这五者吗?孟子说人的性是善的,荀子说人的性是恶的。太极产生五行,然后利害才产生;而太极不能用利害来说明。性产生于情,有了情以后,善恶才显现;而性不能用善恶来说明。这就是我不同于孟子、荀子的地方。扬雄的话似乎相近,却仍未脱离从习染来谈性的范围。古人难道有不把喜、怒、爱、恶、欲称作情的吗?喜、怒、爱、恶、欲合乎善,然后才随之命名为仁、义;喜、怒、爱、恶、欲不合乎善,然后才随之命名为不仁、不义。所以说,有了情以后善恶才显现。这样说来,善恶只是情形成的名称罢了。”(有删节)他又在《辨性情》中说:“性和情,是一回事。世上有些论者说:性善而情恶。” 这只是知道性、情的名称,却不知道性、情的实质。喜、怒、哀、乐、好、恶、欲尚未发露于外而存在心中,这就是性;喜、怒、哀、乐、好、恶、欲发露于外而表现在行为上,这就是情。性是情的根本,情是性的作用。所以我说性和情是一回事。那些人说性善,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读过孟子的书,却没有探求孟子的本意;他们说情恶,也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只看见天下人凭这七种情感而陷入邪恶,却不知道这七种情感出于性。所以这七种情感,人一生下来就有,接触外物以后才被触动。触动而合乎道理,就是圣人、贤人;不合乎道理,就是小人。他们只是看见情感发露于外、受到外物牵累,便陷入邪恶,于是说情是恶的,说情会损害性。难道他们就没有考察过,情感发露于外,受到外物感动,也会因此进入善吗?大概君子善于涵养性,所以情也善;小人以恶的方式涵养性,所以情也恶。因此,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无不是由于情;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也无不是由于情。那些人的论说之所以错误,是因为他们到君子那里去寻求性,到小人那里去寻求情。至于他们所谓的情,无非就是喜、怒、哀、乐、好、恶、欲。舜是圣人,象高兴,舜也高兴。假使舜在应当高兴时却不高兴,难道还足以成为舜吗?文王是圣人,‘王赫斯怒’;在应当发怒时却不发怒,难道还足以成为文王吗?举这两件事说明,其他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废弃情感,那么性即使是善的,又凭什么显明出来呢?既然说性不能用善恶来说明,却又说善于养性,所以情也善;恶于养性,所以情也恶,这也几乎自相矛盾了。而且,《原性》并没有采用扬雄的说法,认为扬雄仍未脱离从习染来谈性;但在辨析性情时,却称扬雄说:人的性善恶混杂。这就是知道性可以成为恶。忽然肯定扬雄,忽然又否定扬雄。安石辨别是非从不苟且(文中有这样的话),难道会如此吗?或许这些著作不是在同一时期写成的,开始时所说的是肯定,后来所说的是否定吧?不过,安石最推重古人中的扬雄。他在《答吴孝宗(孝宗字子经)书》中说,秦汉以来的儒者,只有扬雄懂得正确的言论;在《答龚深之(原)书》中又说,扬雄自孟轲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因此,他曾把扬雄同孟子并论,认为他们的道未尝不同,而言说也没有差异(《扬孟》)。这样看来,他对“善恶混”的说法有所取法,似乎又不容怀疑。总之,他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而存在于心中,这就是性;发出而表现在行为上,这就是情。又说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无不是由于情。情不一定只会进入恶,也会进入善。这些说法都不可更改。至于他说性没有善恶,我很怀疑这是从佛教那里得来的。《原性》既然把根本追溯到太极、五行,等到写《洪范传》时又大力阐述五行的作用,把精神魂魄意同水火木金土相配,说:‘天一生水,落实到万物就是精。精,是由一产生的。地二生火,落实到万物就是神。神,是有了精以后随之产生的。天三生木,落实到万物就是魂。魂,是跟随神而生的。地四生金,落实到万物就是魄。魄,是有了魂以后随之产生的。天五生土,落实到万物就是意。精神魂魄具备以后,才有意。’(以上都见于《文集》)这又是道家惯常的说法。那么,安石的学说融合了道家和佛教,也同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儒者相似。他所不及的,只是存心涵养还没有达到罢了。神宗向明道询问安石的学说,明道回答说:‘安石博学多闻是有的,但守约还没有做到。’ (见《遗书》)安石不能守约,是他的短处。至于博学多闻,则确实不能诬蔑他。安石字介甫,是抚州临川人。仁宗时,考中进士上等。历任官职,升至知制诰。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英宗多次下诏征召,他都没有起用。神宗即位后,经韩维推荐,任翰林学士,兼侍讲。过了一年,便由参知政事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兴办青苗、保甲等法。熙宁七年,罢职任知江宁府。八年,重新任宰相。多次以病请求离职。以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的身份判江宁府。封舒国公。元丰三年,再任左仆射。改封荆国公。哲宗元祐元年去世。著有《临川集》一百卷、《周礼新义》等十多种,另有一百多卷。

荆公以性为无善恶,吾疑其出于佛。同时苏轼亦耽佛者,故其说极似之。轼集有《扬雄论》曰:“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然其作《易传》则曰:“古之君子,患性之难见也,故以可见者言性。以可见者言性,皆性之似也。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尧舜不能加焉,桀纣不能逃焉。是则性之所在也。”夫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则孟子所谓“仁义礼智,我固有之”也。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则孟子所谓“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也。是又孟子性善之旨。而又曰:“昔于孟子以为性善,以为至矣。读《易》而后知其未至也。孟子之于性,盖见其继者而已矣(《易·系辞》“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夫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见性,而见其性之效,因以所见者为性。犹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见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为火。夫熟物,则火之效也。”数易其说,而前后转成龃龉。宜乎朱子作《杂学辩》,谓其未尝见性,未尝知性也(见《大全集》)。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新法之争,以团练副使黄州安置。筑室东坡居之,故自号东坡居士。父洵字明允。弟辙字子由。致仕后筑室于许,号颍滨遗老。父子皆博学能文章。当时号为蜀学。然荆公新学,近于申、韩。苏氏蜀学,近于纵横。申、韩虽刻核,犹可效用于世。若纵横,则无实矣。且子瞻又不如子由。子瞻论性,窃佛之说。而《扬雄论》反讥韩退之流入老、佛而不自知。子由作《老子解》以佛解老,而不自讳。曰:“孔子以仁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眩,以不失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老子则不然,志于明道而急于开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为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隐矣。故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故后世执老子之说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无大过。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尝苦其无所从。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全于此,必略于彼矣。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恶,即喜怒哀乐之未发也。中者,佛性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也。天下固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君臣父子之间,非礼法则乱。知礼法而不知道,则世之俗儒,不足贵也。居山林,木食涧饮,而心存至道,虽为人天师可也,而以之治世,则乱。古之圣人,中心行道,而不毁世法,则可耳。”夫其谓孔子示人以器,而不欲示人以道,则非矣。然以为孔、老无二道,与荆公言庄周有意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要皆能知道术之原于一者。且言“所以治人,非礼法则乱”,以及“圣人中心行道,不毁世法,则可”云云。宋儒之出入老佛,取其长而不欲受其弊,盖莫非此意,而顾不肯明白以道之。惟子由于此无所隐,岂不远愈于蒙头盖面,拘拘于门户之见者哉!而朱子《异学辩》,乃斥以为无忌惮。吾谓朱子得之于子瞻,而失之于子由。

译荆公认为性没有善恶,我怀疑这是出自佛教。同时,苏轼也沉溺于佛学,所以他的说法极其相似。苏轼文集中有《扬雄论》,说:“善恶,是性所能够施行的,却不是性所能够具有的。而且,谈论性的人,怎么能把善恶作为性的内容呢?即便如此,扬雄的说法确实已经接近了。扬雄说:‘人的性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就成为恶人。’他的说法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不知道性不能具有善恶,却认为善恶都出自性罢了。”可是,他写《易传》时又说:“古代的君子担心性难以被看见,所以用可以看见的东西来谈性。用可以看见的东西来谈性,都只是性的相似表现。君子每天修养善,以消除不善。不善每天减少,却有不能被消除的部分;小人每天修养不善,以消除善。善每天减少,却有不能被消除的部分。那些不能被消除的部分,尧、舜也不能增加它,桀、纣也不能逃避它,这就是性所在的地方。”不善每天减少,却有不能被消除的部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仁义礼智,我本来就具有”;善每天减少,却有不能被消除的部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平旦之气,以及它的好恶同人相近的地方,已经很少了”。这又是孟子性善说的宗旨。他又说:“过去我对于孟子认为性善的说法,以为已经达到极点;读了《易》以后,才知道它还没有达到。孟子对于性,大概只看到了性所继承的一面罢了(《易·系辞》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善,是性的作用。孟子没有看到性本身,只看到了性的作用,于是把所看到的作用当成性。就像火能够煮熟东西,我没有看见火,却指着天下已经煮熟的东西说那就是火。煮熟东西,是火的作用。”他多次改变自己的说法,前后终于变得互相矛盾。难怪朱子作《杂学辩》,说他从未见到性,也从未懂得性(见《大全集》)。苏轼字子瞻,是眉州眉山人。新法之争中,他以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于黄州。在东坡修筑房屋居住,所以自号东坡居士。他的父亲苏洵字明允,弟弟苏辙字子由。苏辙致仕后在许地筑室,号颍滨遗老。父子三人都博学而善于写文章,当时称为蜀学。然而,荆公的新学接近申不害、韩非;苏氏的蜀学接近纵横家。申不害、韩非虽然苛刻严密,尚且可以用来治理世事;至于纵横家,则没有实际内容。而且子瞻又不如子由。子瞻谈论性,暗中取用了佛教的说法;但他在《扬雄论》中反而讥讽韩愈一派流入老、佛而自己不知道。子由作《老子解》,用佛教解释老子,却并不避讳。他说:“孔子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老子却割弃并抛弃了这些。有人认为二者不同。《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为后世考虑得深远,所以把器展示给人而把道隐藏起来,使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守住器,不被道迷惑,从而不失为君子;而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则由此自行上达。老子却不是这样,他立意在于阐明道,并急于开启人的心灵,所以把道展示给人而轻视器,认为求学者如果只知道器,道就会被隐藏。因此他断绝仁义、抛弃礼乐,以此来彰明道。道不可言说,凡是可以说出的,都只是道的相似表现。通达的人由相似表现认识真实,昏昧的人却执着于相似表现而陷入虚妄。所以后世执守老子学说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有的;学习孔子的人却没有大的过错。借助老子的话来通达道的人不少,而向孔子求道的人,常常苦于找不到入手之处。这两位圣人,都是不得已而如此;在一方面完备,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所简略。六祖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时候。所谓中,是佛性的另一个名称;所谓和,是六度万行的总称。天下本来没有两种道,但用来治理人的方法却不同。在君臣父子的关系之间,如果没有礼法就会混乱。知道礼法却不知道道,就是世俗的儒生,不值得尊重。居住山林,吃树木的果实,饮山涧的水,而心中存有至道,即使成为人间和天上的老师也是可以的;但用这种方式治理世间,就会造成混乱。古代圣人在内心实行道,却不毁坏世俗的法则,这样就可以了。”他说孔子向人展示器而不愿展示道,这一点是不对的。然而,他认为孔子与老子并没有两种道,以及荆公说庄周有意于救治天下弊病而保存圣人之道,这些都能够认识到道术的根源是一致的。而且他说“用来治理人,如果没有礼法就会混乱”,以及“圣人在内心实行道而不毁坏世俗法则,这样就可以”等等。宋儒出入老、佛两家,取用它们的长处而不愿承受它们的弊病,大概无不有这个意思,只是顾忌而不肯明白说出来。只有子由对此毫不隐瞒,难道不远远胜过那些蒙头遮面、拘泥于门户之见的人吗?而朱子的《异学辩》却斥责他为毫无忌惮。我认为,朱子从子瞻那里得到了正确之处,却在子由这里失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