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五十六

第三十章 顾泾阳 高景逸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54–155 段

第三十章 顾泾阳 高景逸自王学之盛,而立会讲学,遂成风尚。然但及身心,不与政事也。讲学而兼议国政,主持请议,以左右一世,卒之以党祸与国相终始,则东林实倡之。东林者,顾泾阳、高景逸为之魁。泾阳名宪成,字叔明。景逸名攀龙,字存之。皆常之无锡人。邑旧有东林书院,宋杨龟山先生讲学处也,已废为僧舍。顾、高请于当道,葺而复之,会吴越士友,讲习其中。东林之名,盖由于此。泾阳中万历(神宗)八年进士,授户部主事,调吏部。以忤阁臣王锡爵,谪判桂阳。已,司理处、泉二州,课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时赵南星主计典,尽黜诸宵小,不胜政府之忌,降调去。泾阳请与并罢,不报。迁文选司郎中。而进退人才,益与政府相牴牾。遂以会推冢宰阁臣事,削籍归。三十六年,以南京光禄寺少卿召,不起。四十年卒。年六十三。卒后十五年,魏忠贤大戮东林党人。泾阳亦以御史石三畏言夺官。崇祯初,赠吏部右侍郎。谥端文。所著有《泾皋藏稿》、《小心斋札记》、《大学通考》、《还经录》、《证性编》等。景逸较幼于泾阳。万历十七年进士,出赵南星之门。授行人。以铨阁龃龉,上疏论之。谪揭阳尉。越二年,假差归。自是林居,垂三十年。天启(熹宗)初,语光禄寺丞,晋少卿,转太常,又转大理。叠疏指摘贵戚郑氏,及旧辅方从哲。方、郑之党惧,因群以东林为言,思以中之。既讲学之禁起,讲学诸臣邹元标、冯从吾皆去位。景逸请移疾,不允。明年,乞差还里。四年,起刑部右侍郎,迁左都御史。会副都杨涟疏论魏阉二十四大罪,而景逸又发御史崔呈秀贪秽状。呈秀遂合群小,附魏阉,以倾正类。既矫诏杀杨涟等,又尽毁天下书院。东林亦熸焉。六年,缇骑逮缪昌期、周顺昌等,时景逸已先罢归,知不免,缮遗表投池水死。年六十五。崇祯初,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所著有《遗书》、《周易易简》、《春秋孔义》等。且两先生之在当时,摘发奸宄,一无假藉,未尝无疑其犹落于意气者。然观遭窜逐以至于死,皆泰然处之,而曾不丝毫动于其中,则岂意气所能为哉!景逸有云:“气节而不学问者有之,未有学问而不气节者。若学问而不气节,为世教之害不浅。”(《遗书·会语》)呜呼!意气气节之乱久矣。自非知学之士,其孰能辨之。两先生皆深斥阳明无善无恶之论。泾阳曰:“管东溟(东溟名志道,字登之。太仓人。与泾阳同时)曰:‘凡说之不正而久流于世者,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于君子之大道者也。’愚窃谓无善无恶四字当之。何者?见以为心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也。合下便成一个空。见以为无善无恶只是心之不著于有也,究竟且成一个混。空则一切解脱,无复挂碍。高明者入而悦之,于是将有如所云,以仁义为桎梏,以礼法为土苴,以日用为缘尘,以操持为把捉,以随事省察为逐境,以讼悔迁改为轮回,以下学上达为落阶级,以砥节砺行独立不惧为意气用事者矣。混则一切含糊,无复拣择。圆融者便而趋之,于是将有如所云,以任情为率性,以随俗袭非为中庸,以阉然媚世为万物一体,以枉寻直尺为舍其身济天下,以委曲迁就为无可无不可,以猖狂无忌为不好名,以临难苟安为圣人无死地,以顽钝无耻为不动心者矣。由前之说,何善非恶?由后之说,何恶非善?是故欲就而诘之,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问,彼其所握之机缄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复作,竟奈之何哉!”(《小心斋札记》)景逸曰:“阳明先生所谓善,非性善之善也。何也?彼所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则是以善属之意也。其所谓善,第曰善念云尔。所谓无善,第曰无念云尔。吾以善为性,彼以善为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静以上,彼以善自吾性感动而后也。故曰非吾所谓性善之善也。吾所谓善,元也。万物之所资始而资生也,乌得而无之?故无善之说,不足以乱性,而足以乱教。善,一而已矣。一之而一元,万之而万行,万物不二者也。天下无无念之心,患其不一于善耳。一于善,即性也。今不念于善,而念于无。无,亦念也。

译第三十章 顾泾阳 高景逸 自从王学兴盛以后,建立会讲、讲学的风气便形成了。然而当时的讲学只涉及身心,不参与政事。讲学同时议论国政,主持请求议政,以此影响整个时代,最终又与党争祸乱相始终,这种做法实际上是东林首先倡导的。东林的首领,是顾泾阳和高景逸。泾阳名宪成,字叔明;景逸名攀龙,字存之。他们都是常州府无锡县人。无锡县旧有东林书院,是宋代杨龟山先生讲学的地方,后来已经废弃,改作僧舍。顾宪成、高攀龙向当地官员请求,修缮并恢复书院,集合吴越一带的士人朋友,在其中讲学研习。东林之名,大概就是由此而来。泾阳在万历(神宗)八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调任吏部。因为违逆阁臣王锡爵,被贬为桂阳判官。后来任处州、泉州司理,考核成绩第一,升任吏部考功主事。当时赵南星掌管铨选事务,把众多小人全部罢黜,不能被政府所容忌,于是被降职调任。泾阳请求与赵南星一同罢职,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升任文选司郎中。但他在人才的升降进退方面,越发与政府相冲突。最终因为会推冢宰时涉及阁臣一事,被削除官籍,回到家乡。万历三十六年,以南京光禄寺少卿的身份被征召,他没有应召。四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他去世十五年后,魏忠贤大肆杀戮东林党人。泾阳也因御史石三畏的进言而被夺去官职。崇祯初年,追赠吏部右侍郎,谥号端文。著有《泾皋藏稿》《小心斋札记》《大学通考》《还经录》《证性编》等。景逸比泾阳年轻。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出自赵南星门下。授任行人。因为对铨选与内阁的矛盾上疏论述此事,被贬为揭阳尉。过了两年,借着差事回到故乡。从此隐居乡里,将近三十年。天启(熹宗)初年,授光禄寺丞,晋升少卿,转任太常寺,又转任大理寺。他多次上疏指责贵戚郑氏以及前任辅臣方从哲。方从哲、郑氏的党羽感到害怕,于是群起以东林为借口,企图陷害他。讲学禁令兴起后,讲学诸臣邹元标、冯从吾都离开了职位。景逸请求以疾病为由离职,没有获准。第二年,请求借差事回乡。天启四年,起用为刑部右侍郎,升任左都御史。当时副都御史杨涟上疏论列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而景逸又揭发御史崔呈秀贪污不法的情况。崔呈秀于是联合一群小人,依附魏忠贤,以倾覆正直之士。魏忠贤一党矫诏杀害杨涟等人之后,又把天下的书院全部毁掉。东林也因此衰败了。天启六年,缇骑逮捕缪昌期、周顺昌等人。当时景逸已经先行罢职回乡,知道自己也难免一死,便写好遗表,投水自尽。享年六十五岁。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宪。著有《遗书》《周易易简》《春秋孔义》等。况且,两位先生在当时揭发奸邪,没有丝毫假借,不能说没有人怀疑他们仍然落入意气用事。然而看他们遭到放逐,直到死亡,都泰然处之,内心从未因此有丝毫动摇,这难道是意气所能做到的吗?景逸说过:“有气节而没有学问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有学问而没有气节的人。如果有学问而没有气节,对世道人心的危害就不浅。”(《遗书·会语》)唉!把意气与气节混为一谈,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懂得学问的人,谁能辨别其中的区别呢?两位先生都深切批评阳明“无善无恶”的学说。泾阳说:“管东溟(东溟名志道,字登之,太仓人,与泾阳同时)说:‘凡是不正当的学说而能长久流传于世的,一定是迎合了小人的私心,同时又可以依附于君子的大道。’我私下认为,‘无善无恶’四个字正符合这种情况。为什么呢?有人认为心的本体原本就是无善无恶,这样一来,最终便成为一片空无;有人认为无善无恶只是说心不执着于有,但归根到底又会成为一片混沌。空无,就会把一切都看作解脱,再没有挂碍。高明的人进入其中而感到喜悦,于是就会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把仁义看作束缚,把礼法看作粪土,把日常生活看作尘缘,把操守持守看作执著,把随事反省察看当作追逐外境,把争辩、悔过、改过看作轮回,把由下学而上达看作落入等级,把磨炼节操、砥砺品行、独立而无所畏惧看作意气用事。混沌,就会把一切都含糊对待,再没有选择取舍。圆融的人认为这样方便,便趋向于它,于是就会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把任凭情欲看作顺应本性,把随俗而沿袭错误看作中庸,把暗中逢迎世俗看作与万物一体,把委曲求全、以曲折手段达到目的看作舍弃自身以救济天下,把曲意迁就看作没有什么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把狂放不羁看作不追求名声,把临危时苟且求安看作圣人无死地,把愚钝而不知羞耻看作不为外物所动。” 按照前一种说法,还有什么善不是恶呢?按照后一种说法,还有什么恶不是善呢?所以,如果想接近它、诘问它,它所占据的立场极高,往上可以依附君子的大道;如果置之不问,它所掌握的窍门又极其灵活,往下可以迎合小人的私心。即使孔子、孟子再世,究竟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小心斋札记》)景逸说:“阳明先生所谓的‘善’,不是性善意义上的善。为什么呢?他所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就是把善归属于意。他所谓的善,只是说善念;所谓的无善,只是说没有念头。我把善看作本性,他把善看作念头;我把善看作人生处于寂静状态以前本来具有的东西,他把善看作我的本性受到感动之后才产生的东西。所以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性善之善。我所说的善,是元始之善,是万物凭借它开始、凭借它生长的根本,怎么可以说它不存在呢?因此,无善的说法不足以扰乱本性,却足以扰乱教化。善只有一个。统一它,就是一个元始;把它落实到万物,就是万种行迹;万物各不相同而又同一本源。天下没有完全没有念头的心,只怕心不能专一于善。专一于善,就是本性。现在不把念头放在善上,却把念头放在无上;无,也是一个念头。”

若曰患其著焉,著于善,著于无,一著也。著善则拘,著无则荡。拘与荡之患,倍蓰无算。故圣人之教,必使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则有善而无著。今惧其著,至夷善于恶而无之,人遂将视善如恶而去之,大乱之道也。故曰足以乱教。古之圣贤曰止善、曰明善、曰择善、曰积善,盖恳恳焉。今以无之一字扫而空之,非不教为善也。既无之矣,又使为之,是无食而使食也。”(《方本庵性善绎序》,有节文。本庵名学渐。桐城人)夫自四无之说出,一时江右诸贤,出于阳明门下者,如罗念庵、邹东廓(守益)、聂双江,皆尝辨之。而若东廓记青原赠处,且谓至善无恶者心,有善有恶者意。与龙溪《天泉证道记》不合。抑且其言出于绪山,非阳明之教矣(见《东廓集》)。然而穷无善无恶之流弊,言之切而辨之明,殆未有过于两先生者。两先生之学,皆以格物为重。而景逸指阳明于朱子格物,未尝涉其藩。(《答方本庵书》)又谓:“谈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故虚灵之用,多为情识,而非天则之自然。吾辈格物,格至善也。以善为宗,不以知为宗。”(《语录》)凡此皆针对致知之学而发。然泾阳有言:“吃紧只在识性。识得时,不思不勉是率性,思勉是修道。识不得时,不思不勉是忘,思勉是助。总与自性无干。”(《小心斋札记》)景逸亦言:“凡人之所谓心者,念耳。人心日夜系缚在念上,故本体不现。一切放下,令心与念离,便可见性。”(《示学者》)曰识性、曰见性,则终不能脱王学面目。况景逸《三时记》自叙为学次第,至一念缠绵,斩然遂绝,忽如百斤担子顿然落地,又如电光一闪,透体通明。更分明是禅家悟彻光景。以此而攻阳明攻禅,毋亦所谓阴用之而阳距之者耶!

译如果说担心的是执着,那么执着于善、执着于无,都是执着。执着于善会拘束,执着于无会放荡;拘束和放荡的祸患,成倍增加,无法计算。因此圣人的教导,必定使人通过格物来认识事物。事物被认识清楚,善就会彰明,于是虽有善却不执着于善。如今害怕人执着,竟至于把善与恶同样抹平而归于无,人在此后便会把善看成恶而加以摒弃,这是导致大乱的道路。所以说,这足以扰乱教化。古代圣贤说止于至善、明辨善、选择善、积累善,都是恳切不已。现在却用一个‘无’字把这些全都扫除一空,并不是不教人行善;但既然已经说善不存在,又让人去行善,这就像没有食物却让人进食一样。”(《方本庵性善绎序》,文字有所节略。本庵名学渐,桐城人。)自从“四无”的学说出现后,一时江右诸贤中出自阳明门下的罗念庵、邹东廓(守益)、聂双江,都曾加以辨析。至于东廓记述在青原赠别之处,还说“至善无恶的是心,有善有恶的是意”,这与龙溪《天泉证道记》的说法不合;而且这句话出自绪山,并不是阳明的教说(见《东廓集》)。然而,要论述“无善无恶”流传后的弊病,说得切实、辨得明白,大概还没有超过两位先生的。两位先生的学说,都把格物看得很重。但景逸指出,阳明对于朱子的格物学说,从来没有进入它的门径。(《答方本庵书》)他又说:“谈论良知的人,认为致知不在格物。因此,虚灵之心的作用,多成为情感和见识,而不是天理法则的自然流行。我们这些人讲格物,是格到至善;以善为根本,不以知为根本。”(《语录》)这些话都是针对致知之学而发的。然而泾阳说:“最紧要的只在于认识本性。认识本性时,不思考、不勉强是顺着本性而行;思考、勉强是修养道。不能认识本性时,不思考、不勉强就是遗忘,思考、勉强就是人为助力。总之都与自身本性无关。”(《小心斋札记》)景逸也说:“凡人所谓心,只是念头罢了。人的心日夜被束缚在念头上,所以心的本体不能显现。把一切放下,使心与念头分离,就可以看见本性。”(《示学者》)既然说认识本性、看见本性,终究不能摆脱王学的面貌。何况景逸在《三时记》中叙述自己的求学次第,说到一念缠绵时,毅然斩断,忽然像百斤重担一下子落地,又像电光一闪,身体内外都通透明亮。这更分明是禅家彻悟的境界。用这种学说来攻击阳明、攻击禅学,难道不也是所谓暗中采用它、表面上却排斥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