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牟融
第八章 魏伯阳魏伯阳作《参同契》,隋、唐《志》皆不载其目。惟晋葛稚川(洪)《神仙传》云:“魏伯阳,上虞人。通贯诗律,文辞赡博。修真养志,约《周易》作《参同契》。桓帝时以授同郡淳于叔通”云云。考《汉志》,道家与神仙,本分为二。道家列于诸子,神仙则在方技。然观《后汉书·方技传》谓:“汉自武帝,颇好方术。天下怀协(同挟)道艺之士,莫不负策抵掌,顺风而届。”故廖扶感父坐羌没郡,以法下狱死,服终而叹曰:“老子有言:‘名与身孰亲。’吾岂为名乎?”遂绝志世外,专精经典。折像,通京氏易,好黄老言;及父国卒,感多藏厚亡之义,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疏。或谏之,像曰:“盈满之咎,道家所忌。我乃逃祸,非避富也。”二人皆方术之士,而言必称老氏如此,则道家与神仙之合久矣。班氏之序神仙曰:“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无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非圣王之所以教也。”当汉末时,若张陵、于吉、左慈之流,其迹至怪。而张陵传天官章本千有二百,尤为通识之士所难信。然如《参同契》者,抉性命之奥,示修养之要,非孟坚所谓“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者”乎?至于形似之言,譬况之说,《契》文已明示于人。曰:“露见枝条,隐藏本根。托号诸名,覆缪众文。”盖理有难申,不得不假物象而为主说。愚者不知以意逆志,或流为房中炉火之邪见。此人之自误,不得以罪魏君也。宋张平叔(伯端)作《悟真篇》云:“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后世道家言修炼者,盖莫不本之于《参同》。是恶可以不述乎?《参同》虽本于《易》,而有与《易》不同者。《易》上言天道,下陈人事,幽明巨细,无所不赅。故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系辞》)《参同》则专以阴阳消息之道,发明长生久视之理。故曰:“将欲养性,延命却期。审思后未,当虑其先。”又曰:“惟昔圣贤,怀玄抱真。含精养神,通德三光。津液腠理,筋骨致坚。众邪辟除,正气长存。”盖因《易》言:“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说卦》)遂取黄老神仙之书,比附而为之说。此与西汉京房之徒,以《易》言占验者,盖同为《易》之一端也。又不特此也。《契》中引《关雎》之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即继之曰:“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蟠纠相扶。以明牝牡,竟当相须。”以《诗》之男女,合《易》之阴阳,而并以为性情魂魄之譬。自来言《诗》、《易》者,未有若此者也。然言阴阳,犹《易》道之本有也,而又杂糅之以五行。曰:“则水定火,五行之初。”曰:“五行相克,更为父母。”曰:“金水合处,木火为侣。”曰:“三物一家,都归戊己。”(戊己,土也)其辞既隐,益以错互,意难晓矣。然《庄子·外物》篇言:“木与火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司马读若忡融,不安定也)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同颓)然而道尽。”水火金木,取寓为言,其来固亦甚久。而要其大意,不过欲阴阳各安其位,而以互济为用。推此以论,则虽为文屡变,又未始不可解也。《契》曰:“文约易思,事省不繁。披列其条,核实可观。”倘亦有然者乎?《参同》一书,不独言阴阳水火与庄子同也,其余亦多同于庄子者。如云:“在义设刑,当仁施德,逆之者凶,顺之者吉。”即庄子所谓“以刑为体,以德为循”者也(《大宗师》)。云:“阴阳为度,魂魄所居。阳神日魂,阴神月魄。魂之与魄,互为室宅。性主处内,立置鄞鄂;情主营外,筑完城郭。城郭完全,人物乃安。”即庄子所谓“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者也(《庚桑楚》)。云:“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原本隐明,内照形躯。”即庄子所谓“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者也(同上)。云:“物无阴阳,违天背元。牝鸡自卵,其雏不全。”即庄子所谓“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者也(《应帝王》)。而其文之尤明白易显者,曰:“纤芥不正,悔吝为贼。”
译第八章 魏伯阳 魏伯阳撰写《参同契》,隋、唐两代的史志都没有记载这部书的书名。只有晋代葛稚川葛洪的《神仙传》说:“魏伯阳是上虞人。通晓诗歌和音律,文辞丰富博洽。他修炼真性、涵养志意,依据《周易》撰写《参同契》。桓帝时把它传授给同郡人淳于叔通。”等等。考察《汉书·艺文志》,道家与神仙家本来分为两类:道家列在诸子之中,神仙家则列在方技之中。然而考察《后汉书·方技传》,其中说:“自汉武帝以来,颇为喜好方术。天下怀抱、夹持道术才能的人,没有不背着书策、击掌相庆,顺应风气而来的。”所以廖扶因父亲获罪于羌人而被郡里逮捕,按法律下狱而死,服丧期满后感叹说:“老子有话说:‘名声和生命哪个更亲近?’我难道是为了名声吗?”于是断绝了在世间求取功名的念头,专心研究经典。折像通晓京氏《易》,喜好黄老之言;等到他的父亲折国去世后,他感受到财物藏得越多、损失就越大的道理,便散发金帛财产,周济亲疏各方。有人劝阻他,折像说:“财物盈满所带来的祸患,是道家所忌讳的。我这样做是为了逃避祸患,并不是为了躲避财富。”这两人都是方术之士,却都像这样一开口就称说老子,可见道家与神仙家的结合已经很久了。班固在叙述神仙家时说:“神仙之术,是用来保全生命的本真,而不向外界有所求取的。” “姑且用它来疏散情意、平和心境,使人处于把生死看作同一的境界,胸中没有恐惧忧惧。然而有些人专门把这件事当作事业,于是荒诞欺骗人的怪异迂曲文字越来越多。这不是圣王用来施教的方法。”汉末时期,像张陵、于吉、左慈这一类人,他们的行迹极其怪异。而且张陵传授的天官章本有一千二百篇,更是通达事理、具有常识的人难以相信的。然而像《参同契》这样的书,揭示性命的奥秘,指示修炼养生的要领,难道不正是孟坚班固所说的“疏散情意、平和心境,使人处于同生死的境界,胸中没有恐惧忧惧”吗?至于那些形象化的语言、譬喻性的说法,《参同契》的文字已经明确向人说明了。书中说:“露出枝条,隐藏根本;借用各种名称作寄托,掩盖错综复杂的众多文辞。”大概因为道理难以直接说明,不得不借助物象来作主要说明。愚昧的人不知道根据文辞去揣摩作者的本意,有时就流于房中术、炉火术一类的邪见。这是读者自己的误解,不应把罪责归给魏君魏伯阳。宋代张平叔张伯端撰写《悟真篇》说:“淳于叔通接受魏伯阳的学问,留下了万古流传的丹经之王。”后世道家谈论修炼的人,大概没有不以《参同契》为根本的。这怎么可以不加以论述呢?《参同》虽然以《易》为根本,但有些地方不同于《易》。《易》上面讲天道,下面陈述人事,无论幽明、大小,没有不包括的。所以说:“范围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分,曲折成就万物而不遗漏。”(《系辞》)《参同》则专门以阴阳消长的道理,阐明长生久视的道理。所以说:“将要养护性命,延长寿命,推迟寿命的终期。审慎思考事情的后果,再考虑它的先因。”又说:“从前的圣贤,胸怀玄妙之道,抱守真性。含藏精气,养护精神,使德性通达三光。津液充足,腠理致密,筋骨达到坚强。各种邪气都被排除,正气长久存在。”这大概是因为《易》说:“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规律。”(《说卦》)于是便取黄老、神仙之书,附会在《易》上来作解释。这同西汉京房一类人用《易》讲占验,大概都是《易》的一种表现。还不只是这样。《契》中引用《关雎》的诗:“关关鸣叫的雎鸠,栖息在河中的沙洲。美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紧接着又说:“雄鸟不独处,雌鸟不孤居。玄武龟蛇,盘曲交缠、相互扶持。用此说明雌雄,最终应当彼此依赖。” 把《诗经》中的男女,合并为《易》中的阴阳,又把它们共同作为性情、魂魄的比喻。自古以来谈论《诗》《易》的人,没有像这样说的。然而,谈阴阳还算是《易》道本来就有的内容,却又把五行杂糅进去。它说:“于是水定火,这是五行的开端。”又说:“五行相互克制,轮流成为父母。”又说:“金水相合之处,木火作为伴侣。”又说:“三种事物合为一家,都归于戊己。”(戊己,就是土。)这些言辞本来就隐晦,又加以交错混杂,意思就更加难以理解了。不过,《庄子·外物》篇说:“木和火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和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交错运行,天地就大为震动,于是有雷有霆。水中有火,竟能焚烧大槐树。有很大的忧患使两者都陷入困境,却无处逃避,螴蜳(司马彪读作‘忡融’,意为不安定)不能成功。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忧闷而沉滞。利害相互摩擦,产生的火非常多。众人焚烧了和气。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就颓然,道路穷尽。”以水、火、金、木取作寓意来说明道理,来源本来就很久远了。概括其大意,不过是希望阴阳各自安守其位,同时以相互补济为作用。由此推论,那么它虽然文辞多次变化,却也并非始终不能理解。《契》说:“文辞简约,容易思考;事情简省,不繁复。分列出它的条目,考察事实就可以看出。”难道也确实是这样吗?《参同》一书,不仅在谈阴阳、水火方面与《庄子》相同,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与《庄子》相同的内容。比如说:“依据义来设置刑罚,按照仁来施行恩德;违背它的人凶险,顺从它的人吉利。”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以刑为体,以德为循”(《大宗师》)。又说:“阴阳是法度,魂魄所居之处。阳神是日魂,阴神是月魄。魂和魄,彼此互为居室。性主管内,在内部建立鄞鄂;情主管外,在外部筑成城郭。城郭完整,人物才会安定。”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外在的闭塞不能繁杂地抓取,应当从内部加以关闭;内在的闭塞不能缪乱地抓取,应当从外部加以关闭”(《庚桑楚》)。又说:“在内养护自己,安静而虚无。追溯本源,隐藏而显明;从内部照察形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心宇宽泰而安定的人,会由天光显发;由天光显发的人,人们可以看见他的本真”(同上)。又说:“万物如果没有阴阳,就违背天道、背弃本元。母鸡没有公鸡自行下蛋,孵出的雏鸟不能完整。”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呢”(《应帝王》)。其中文辞尤其明白易懂的,是说:“纤微如芥子之处稍有不正,悔恨和忧患就会成为祸害。”
曰:“推情合性,转而相与。”曰:“知白守黑,神明自来。”曰:“神气满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不惟老、庄归根复命之旨,亦儒家存心养性之道。故朱子作《参同考异》(托名空同道士邹訢)而总其要曰:“阳即注意运行,阴即放神冥寂。”夫阴阳即药物,运行冥寂即火候。金丹大道,如是而已。然则神仙儒道,岂无相契者哉!
第九章 牟融康成集儒术之成,伯阳开丹经之祖。而当其时复有一牟融以佛教倡于天下。融,苍梧人(汉有两牟融,其一在明帝时,位司空,为北海安丘人,《后汉书》有传,谢无量《哲学史》认为一人,殊失检点)。灵帝末,天下扰乱,将母避世交趾,后复归苍梧。太守闻其守学,谒请署吏。融以世乱,无仕宦意,遂不就。既而州牧以处士辟之,融复称疾不起。会牧弟官豫章太守,为中郎将笮融所杀。牧遣骑都尉刘彦将兵赴之,恐外界相疑兵不得进,乃请于融,使往零陵、桂阳,假涂通路。融许之。而母病亡,遂不果行。融念以辩达之故,辄见使命,方世扰攘,非显己之秋也。乃屏弃人事,锐志于佛道。以世俗之徒多有非佛者,于是著《理惑论》三十九篇。曰:“至味不合于众口,大音不比于众耳。韩非以管窥之见,而谤尧舜;接舆以毛氂之分,而刺仲尼。皆耽小而忽大者也。吾未解佛经之时,虽诵五经,适以为华,未成实矣。吾既睹佛经之说,守恬淡之性,观无为之行。还视世事,犹临天井而窥溪谷,登嵩岱而见丘垤也。五经则五味,佛道则五谷矣。吾自闻道以来,如开云见白日,炬火入冥室焉。”其所以褒崇佛道者大抵如此。考佛教自西汉末,已入中国。及明帝遣郎中蔡愔等西取经像,迎摄摩腾、竺法兰同止白马寺,翻译西域所获经《十地断结》、《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中土乃有佛经译本。《释氏稽古略》(元释觉岸撰)谓:“自永平至建安,共译经二百九十三部。”而献帝时,笮融在丹阳大起浮屠,课人诵经,会者至五千人。则汉末佛教盛行,可见也。然若引中国贤圣之言,阐西来觉王之教,实自牟融始。故梁时僧祐撰《弘明集》,以融《理惑论》弁诸首。今观祐《后序》曰:“俗士疑骇觉海,惊同河汉。一疑经说迂诞,大而无征。二疑人死神灭,无有三世。三疑莫见真佛,无益国治。四疑古无法教,近出汉世。五疑教在戎方,化非华俗。六疑汉魏法微,晋代始盛。以此六疑,信心不树。”夫《理惑论》者,固为祛此六疑而作者矣。融虽役志于佛,而亦兼通儒道各家之言。《理惑论》称:“牟子既修经传诸子,书无大小,靡不好之。虽不乐兵法,然亦读焉。”又曰:“兼研《老子》五千文。”故其申述佛法,而为之辨理,多假取经传道德之文。《论》第二十七篇云:“问曰:‘子云佛经如江海,其文如锦绣。何不以佛经答吾问,而复引《诗》《书》合异为同乎?’牟子曰:‘渴者不必须江海而饮,饥者不必待敖仓而饱。道为智者设,辩为达者通。书为晓者传,事为见者明。吾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若说佛经之语,谈无为之要,譬对盲者说五色,为聋者奏五音也。’”第二十篇云:“问曰:‘若佛经深妙靡丽,子胡不谈之于朝廷,论之于君父,修之于闺门,接之于朋友。何复学经传读诸子乎?’牟子曰:‘子未达其源而问其流也。夫陈俎豆于垒门,建旌旗于朝堂,衣狐裘以常蕤宾,被絺綌以御黄钟,非不丽也。乖其处,非其时也。故持孔子之术,入商鞅之门,赍孟轲之说,诣苏张之庭,功无分寸,过有丈尺矣。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而笑之。’(以上《老子》)吾惧大笑,故不为谈也。渴不必待江河而饮,井泉之水何所不饱?是以复治经传耳。’”第七篇云:“问:‘子既耽《诗》《书》,悦礼乐,奚为复好佛道,喜异术。岂能逾经传,美圣业哉?’牟子曰:‘书不必孔丘之言,药不必扁鹊之方。合义者从,愈病者良。君子博取众善,以辅其身。子贡云:夫子何常师之有乎(见《论语》)?尧事尹寿,舜事务成,旦学吕望,丘学老聃。四师虽圣,比之于佛,犹白鹿之与麒麟,燕鸟之与凤凰也。尧、舜、周、孔,且犹与之。况佛身相好,变化无方,焉能舍而不学乎?’”观此,融之尊佛而卑孔、老,彰彰甚明。然而合方内方外之谈,齐或出或处之义,异日三教和同之论,融固已开其端矣。
译又说:“推究情而合于性,使它们转而彼此相与。”又说:“知道什么是白,却守住黑,神明自然会到来。”又说:“神气充满室内,没有什么能够留住它。守住它的人昌盛,失去它的人灭亡。”这不仅是老子、庄子归根复命的宗旨,也是儒家存心养性的道理。所以朱子作《参同考异》(托名空同道士邹訢),概括其要旨说:“阳就是专心注意运行,阴就是放任精神处于幽静寂寥之中。”阴阳就是药物,运行和冥寂就是火候。金丹的大道,不过如此。那么,神仙家、儒家和道家之间,难道就没有相互契合的地方吗!第九章 牟融 康成汇集儒术的成就,伯阳开创丹经的祖统。当时又有一个牟融,以佛教向天下倡导。牟融是苍梧人(汉代有两个牟融,其中一人在明帝时任司空,是北海安丘人,《后汉书》有传;谢无量《哲学史》认为是同一个人,实在是考察失误)。灵帝末年,天下动乱,他带着母亲到交趾避世,后来又回到苍梧。太守听说他学问自守,便拜访并请他署理属吏。牟融因天下动乱,没有做官的意愿,于是没有接受。后来州牧又以处士身份征召他,牟融再次称病不起。恰逢州牧的弟弟任豫章太守,被中郎将笮融杀死。州牧派骑都尉刘彦率兵前往,担心外界怀疑,军队不能通行,便请牟融出面,让他前往零陵、桂阳,借道打通道路。牟融答应了。但他的母亲患病去世,于是最终没有成行。牟融想到自己因为善于辩说通达,常常被任命出使;而当时世道扰乱,并不是显露自己的时候。于是抛开人世事务,专心致志于佛道。由于世俗之人多有非难佛教的,于是撰写《理惑论》三十九篇。文中说:“最美的滋味不合众人的口味,最大的乐声不符合众人的耳朵。韩非凭借管窥般的见识,诽谤尧舜;接舆以微小的见识,讥刺孔子。这些都是沉溺于小处而忽视大处的人。我没有理解佛经的时候,虽然诵读五经,却只是把它们当作华美的文饰,没有成为实际的收获。我看到佛经的教说以后,守持恬淡的本性,观察无为的行为。回头再看世间事务,就像站在天井边俯视溪谷,登上嵩山、泰山看见小土堆一样。五经好比五味,佛道好比五谷。我自从听闻佛道以来,就像拨开云雾看见白日,像火炬进入黑暗的房屋。”他之所以赞美、推崇佛道,大体就是这样。考察佛教,从西汉末年起已经传入中国。到明帝派郎中蔡愔等人向西方求取经书和佛像,迎接摄摩腾、竺法兰一同住在白马寺,翻译从西域得到的《十地断结》《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经书,中土才有了佛经译本。《释氏稽古略》(元代僧人觉岸撰)说:“从永平到建安,共翻译经书二百九十三部。”而献帝时,笮融在丹阳大规模建造浮屠,督促人诵经,聚会的人多达五千人。由此可见,汉末佛教十分盛行。然而,引用中国贤圣的话来阐明西方传来的觉悟之王的教法,实在是从牟融开始的。所以梁代僧人僧祐撰写《弘明集》时,把牟融的《理惑论》列在篇首。现在看僧祐的《后序》,其中说:“世俗之人对觉悟之海感到疑惑惊骇,惊讶它如同银河一样。一是怀疑佛经的说法迂曲荒诞,内容宏大却没有凭据。二是怀疑人死之后精神也随之消灭,不存在三世。三是怀疑从未见过真正的佛,因而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四是怀疑古代没有佛法教化,佛教是到汉代才近世出现的。五是怀疑佛教存在于戎狄之地,教化不适合华夏风俗。六是怀疑汉魏时期佛法微弱,到晋代才兴盛。由于这六种疑惑,信心无法建立。”《理惑论》本来就是为了消除这六种疑惑而写的。牟融虽然专心于佛教,却也兼通儒家、道家各家的学说。《理惑论》说:“牟子既已研习经传和诸子之书,无论书大书小,没有不喜爱的。虽然不喜欢兵法,但也读过。”又说:“同时研习《老子》五千言。”所以他阐述佛法并为佛法辨明道理时,多借用经传和道德之书中的文句。《理惑论》第二十七篇说:“有人问:‘您说佛经像江海那样广大,文辞像锦绣那样华美。为什么不以佛经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又引用《诗》《书》,把不同的东西合在一起说成相同呢?’牟子说:‘口渴的人不一定要到江海边饮水,饥饿的人不一定要等到敖仓才吃饱。道是为有智慧的人设置的,辩说是为通达的人而通行的。书是传给能够明白的人看的,事情是向有见识的人说明的。我认为您知道其中的意思,所以引用相应的事情。如果要讲佛经的话,谈论无为的要旨,就好比对盲人讲五种颜色,对聋人演奏五种乐声。’”第二十篇说:“有人问:‘如果佛经深奥美妙而华丽,您为什么不在朝廷谈论它,向君主和父亲讲说它,在内室中修习它,和朋友交往时运用它?为什么还要学习经传、诵读诸子之书呢?’牟子说:‘您还没有通达它的源头,却来询问它的支流。把俎豆陈设在营垒门前,把旌旗树立在朝堂上,穿着狐裘来应和蕤宾之律,披着葛布来抵御黄钟之律,并不是不华美;只是放错了地方,也不合适当时的时机。所以拿孔子的学说进入商鞅的门下,带着孟轲的学说前往苏秦、张仪的庭院,功劳没有半分,过错却有丈尺之多。老子说:‘上等士人听到道,勤勉地实行它;中等士人听到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记;下等士人听到道,大肆嘲笑它。’(以上引自《老子》)我害怕遭到大笑,所以不去谈论它。口渴了不一定要等到江河才饮水,井水泉水难道有什么不能使人喝饱的吗?所以我又研习经传。’”第七篇说:“有人问:‘您既然沉溺于《诗》《书》,喜爱礼乐,为什么又喜欢佛道、喜爱异术?难道它们能超过经传、美过圣人的事业吗?’牟子说:‘书籍不一定非要是孔丘的话,药物不一定非要是扁鹊的方剂。符合义理的就听从,能够治病的就是良药。君子广泛采取各种善行,以辅助自身。子贡说:孔子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见《论语》)?尧曾向尹寿学习,舜曾向务成学习,周公旦曾向吕望学习,孔丘曾向老聃学习。这四位老师虽然都是圣人,但同佛相比,仍如白鹿之比麒麟、燕鸟之比凤凰。尧、舜、周公、孔子尚且都向佛学习,何况佛身具足种种美好相貌,变化没有一定之方,怎么能舍弃而不学习呢?’”由此看来,牟融尊崇佛教而贬低孔子、老子,显然非常清楚。然而,把方内与方外的言论合在一起,调和或出仕或退处的道理,后来三教和同的说法,牟融确实已经开了先端。
佛之说大异于中土者,首在其言生死。道家言生死者多矣,然不过曰:“有生不生,有死不死。”(《列子》)曰:“生非所生,死非所死。”(《杨朱》)曰:“生生者不生,杀生者不死。”(《庄子》)皆仅以理言,未尝明示生死去来之迹,若有可指按者也。而佛则以生死为轮回,超出轮回,便无生死。《四十二章经》谓:“沙门常行二百五十戒,进止清净为四真道行,成阿罗汉。阿罗汉者,能飞行变化,旷劫寿命,住动天地。次为阿那含。阿那含者,寿终灵神上十九天,证阿罗汉。次为斯陀含。斯陀含者,一上一还,即得阿罗汉。次为须陀洹。须陀洹者,七死七生,便证阿罗汉。”又以轮回之根,在于爱欲。谓:“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情爱于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关,出尘罗汉。”又谓:“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复用之。”(皆《四十二章经》)夫老言少私寡欲,庄恶多方骈枝(《骈拇》),未尝欲举爱欲而悉断之,此亦其与我不同者也。而融之所以为之说者,曰:“问曰:‘佛道言人死当复更生,仆不信此言之审也。’牟子曰:‘人临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呼谁?’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还则生,不还,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同不灭矣,但身自朽烂耳。身譬如五谷之根叶,魂神如五谷之种实,根叶生必当死,种实岂有终亡?得道身灭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无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以上《老子》)或曰:‘为道亦死,不为道亦死,有何异乎?’牟子曰:‘所谓无一日之善,而问终身之誉者也。有道虽死,神归福堂;为恶既死,神当其殃。愚夫暗于成事,贤智预于未萌。道与不道,如金比草;殃之与福,如白方黑。焉得不异,而言何异乎?’”曰:“问曰:‘夫福莫逾于继嗣,不孝莫过于无后。沙门弃妻子,捐财货,或终身不娶,何其违福孝之行也?’牟子曰:‘夫长左者必短右,大前者必狭后。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见《论语》)。妻子财物,世之余也。清躬无为,道之妙也。老子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以上《老子》)?故前有随珠,后有虓虎,见之走而不敢取。何也?先其命而后其利也。许由栖巢木,夷齐饥首阳,孔圣称其贤,曰:求仁得仁者也(见《论语》)。不闻讥其无后无货也。’”此皆取老子之言,以证佛说之无失。然与老之本旨,亦稍违矣。夫于道家之齐生死,泯得丧者,且有不合;则何况于儒之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者乎?是故融以经传道德说佛,所谓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者,凡以为易起世人之信耳。若遂认佛之无殊于孔老,亦非融之所以处佛者也。融褒佛述老,而力距神仙之说。曰:“问曰:‘王乔、赤松八仙之篆,神书百七十卷长生之事,与佛经岂同乎?’牟子曰:‘比其类,犹五霸之与五帝,阳货之与仲尼;比其形,犹丘垤之与华恒,涓渎之与江海;比其文,犹羊鞹之与虎皮,班纻之与锦绣也。神仙之书,听之则洋洋盈耳。求其效,犹握风而捕影。是以大道之所不取,无为之所不贵。焉得同哉!’”又曰:“问曰:‘神仙之术,秋冬不食。或入室累旬而不出,可谓淡泊之至也。仆以为可尊而贵,殆佛道之不若乎!’牟子曰:‘指南为北,自谓不惑;以西为东,自谓不矇。以鸱枭而笑凤凰,执蝼蚓而调龟龙。蝉之不食,君子不贵;蛙蟒穴藏,圣人不重。孔子曰:天地之性,以人为贵(见《孝经》),不闻尊蝉蟒也。然世人固有啖菖蒲而弃桂姜,覆甘露而啜酢浆者矣。毫毛虽小,视之可察;泰山之大,背之不见。志有留与不留,意有锐与不锐。鲁尊季氏而卑仲尼,吴贤宰嚭、不肖子胥。子之所疑,不亦宜乎!’”且道之有神仙方技,犹儒之有阴阳图纬也。阴阳图纬出,而儒术晦;神仙方技盛,而道德荒。汉自武帝以来,方术之士抵掌而起,而以汉末为尤甚。融自谓:“未解大道之时,尝学辟谷数千百术,行之无效,故遂废之。”又谓:“所从学师三人,或自称七百五百三百岁。而未三载间,各自殒殁。”即魏君《参同契》亦有“不得其理,广求名药,与道乖殊”之言,则此辈所以诳惑天下者,不独非道,亦且非神仙之原来。而得融以辟之,其功与王仲任之斥灾异、黜感应,又岂相让哉?
译佛教的学说与中土最大的不同,首先在于它对生死的说法。道家谈论生死的说法很多,但不过是说:“有生而不生,有死而不死。”(《列子》)又说:“生并不是所生,死并不是所死。”(《杨朱》)又说:“使生命产生的并不生,杀死生命的并不死。”(《庄子》)这些都只是从道理上说,并没有明确指出生死往来的踪迹,仿佛是可以具体考察的事情。而佛教则把生死看作轮回,超出轮回,便没有生死。《四十二章经》说:“沙门通常奉行二百五十条戒律,进退举止清净,实行四真道,成为阿罗汉。阿罗汉能够飞行变化,寿命经历旷远劫数,居住时能够震动天地。其次是阿那含。阿那含死后,灵神上升到第十九天,证得阿罗汉。其次是斯陀含。斯陀含死后再上一世、返回一世,就能证得阿罗汉。其次是须陀洹。须陀洹经历七死七生,便能证得阿罗汉。”又认为轮回的根源在于爱欲。说:“人被妻子和住宅系缚,比被牢狱拘禁更严重。牢狱还有释放的期限,妻子却没有可以远离的念头。感情贪爱美色,哪里会害怕奔走劳苦?即使有虎口般的祸患,心里还甘愿承受,投入泥中自行沉溺。所以说:凡夫能够透过这一关,就是出尘的罗汉。”又说:“爱欲断绝的人,就像四肢断了,再也不能使用它们。”(以上均见《四十二章经》)老子说少私寡欲,庄子厌恶多余的枝节和骈拇(《骈拇》),却从未想过把爱欲全部断绝,这也是佛教与我们不同的地方。牟融为此所作的解释是:“有人问:‘佛道说人死后应当重新出生,我不相信这话确实如此。’牟子说:‘人临死时,他的家人会登上屋顶呼唤他。人死之后,还呼唤谁呢?’有人说:‘呼唤他的魂魄。’牟子说:‘神魂回来,人就复生;神魂不回来,那么神魂去了哪里呢?’回答说:‘成为鬼神。’牟子说:‘正是这样。魂神和精神都不会灭,只是身体自行腐朽罢了。身体好比五谷的根和叶,魂神好比五谷的种子和果实;根叶生长后必然死亡,种子果实难道会最终灭亡吗?得道的人只是身体灭亡罢了。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又说:功业成就、声名显达之后退身,这是天道。’(以上引自《老子》)有人说:‘修道也会死,不修道也会死,这有什么不同呢?’牟子说:‘这就像自己没有一天的善行,却询问一生的声誉。有道的人虽然死去,神魂归于福堂;作恶的人死后,神魂应当承受他的灾殃。愚昧的人不明白事情已经形成之后的结果,贤明有智慧的人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预见它。有道与无道,好比金子和草;灾殃与福祉,好比白色和黑色,怎么会没有不同,却说有什么不同呢?’”又说:“有人问:‘福气没有超过继承人的,最大的不孝莫过于没有后代。沙门抛弃妻子,舍弃财货,有的人终身不娶,这不是太违背求福尽孝的行为了吗?’牟子说:‘左边长的人,右边必然短;前面高大的人,后面必然狭窄。孟公绰做赵、魏两家的家老就很优秀,却不能做滕、薛两国的大夫(见《论语》)。妻子和财物,是世间多余的东西;使自身清静、实行无为,才是道的精妙之处。老子说: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个更多?(以上引自《老子》)所以前面有随珠,后面有虓虎,看见它们便逃走而不敢取得。为什么呢?因为把性命放在利益之前。许由栖息在树巢,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挨饿,孔圣称赞他们贤明,说:这是求仁而得到仁(见《论语》)。没有听说有人讥讽他们没有后代、没有财货。’”这些全都是借用老子的话来证明佛教的说法没有错误。然而,这与老子的本来宗旨也稍有违背。对于道家把生死看齐、把得失泯除的思想,尚且有不相合之处;何况对于儒家致力于为百姓服务的义理,以及敬畏鬼神却远离它们的态度呢?所以牟融用经传和道德之书来解释佛教,所谓“因为你知道其中的意思,所以我引用相应的事情”,总的都是为了容易引起世人的信仰。如果因此就认为佛教与孔子、老子没有差别,那也不是牟融对待佛教的方式。牟融赞美佛教、阐述老子,却竭力排斥神仙之说。他说:“有人问:‘王乔、赤松子以及八仙的篆书,神书一百七十卷中关于长生的事情,难道与佛经相同吗?’牟子说:‘比较它们的类别,就好比五霸与五帝相比,阳货与仲尼相比;比较它们的形状,就好比小土堆与华山、恒山相比,涓涓小沟与江海相比;比较它们的文辞,就好比羊皮与虎皮相比,粗麻布与锦绣相比。神仙之书,听起来洋洋盈耳;求其实际功效,却如同握住风、捕捉影子。因此大道所不取,无为所不珍重,怎么能相同呢!’”又说:“有人问:‘神仙之术,秋冬不进食,有的人进入室内,连续几十天不出来,这可以说是淡泊到了极点。我认为这种做法值得尊重和珍视,大概比佛道还不如吗?’牟子说:‘把南说成北,却自以为没有迷惑;把西说成东,却自以为没有蒙昧。拿猫头鹰嘲笑凤凰,抓着蚯蚓戏弄龟龙。蝉不吃东西,君子并不因此尊重它;青蛙、蟒蛇穴居隐藏,圣人也不因此看重它们。孔子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以人为贵(见《孝经》),没有听说要尊重蝉和蟒蛇。然而世上本来就有人吃菖蒲却舍弃桂姜,倒掉甘露却去喝酸浆。毫毛虽小,看它就能看清;泰山虽大,背对它就看不见。人的志向有停留和不停留,意志有锐利和不锐利。鲁国尊重季氏而轻视仲尼,吴国认为宰嚭贤明、子胥不肖。您所疑惑的,不也是很自然的吗!’”而且,道家有神仙方术,就像儒家有阴阳图谶一样。阴阳图谶出现后,儒术就晦暗了;神仙方术兴盛后,道德就荒废了。汉代自武帝以来,方术之士拍掌相庆、纷纷兴起,到汉末尤其严重。牟融自己说:“没有理解大道的时候,曾经学习过数千种、数百种辟谷方法,实行后没有效果,所以最终放弃了。”又说:“我跟随学习的老师有三个人,有的自称活了七百岁、五百岁、三百岁。但不到三年之间,他们各自都死去了。”即使魏君《参同契》也有“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却广泛寻求名贵药物,这与道相违背”的话,那么这些人用来欺骗迷惑天下的做法,不仅不是道,也不是神仙之道的本源。能够得到牟融来加以辟斥,他的功劳与王仲任斥责灾异、排黜感应之说相比,难道还有什么逊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