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七

第十七章 陶渊明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82–84 段

第十六章 葛洪 附鲍生牟融、荀悦作书,皆讥斥神仙。而晋葛洪著书,名《抱朴子》,则谓神仙为必有。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惠帝太安中,石冰之乱,洪募数百人,与诸军破之。事平,不尸其功。后以交趾出丹砂,求为句漏令。过广州,刺史邓岳留之,不听,乃止罗浮山炼丹。或传其丹成仙去。洪书有《论仙》篇曰:“或问:“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至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识,而所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有?不死之道,曷为无之?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而浅识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间不见仙人,便云天下必无此事。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诣老戴天,而或无知其为上;终身履地,而或莫识其为下(以意校正)。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寿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所至焉。况乎神仙之远理,道德之幽玄,仗其浅短之耳目,以断微妙之有无,岂不悲哉!”其所谓药物术数者,具载《金丹》一篇,曰:“余考览养性之书,鸠聚久视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数矣。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然则此二事,盖仙道之极也。”又曰:“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药,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有如脂之养火,而可不灭;铜青涂脚,入水不腐。此是借铜之劲,以扞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荣卫,非但铜青之外傅矣。”所言如此,殊诡常理。然《至理》篇云:“夫有因无而生焉,形非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糜则火不居矣。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根竭枝繁,则青青去木矣;气疲欲胜,则精灵离身矣。夫逝者无返期,既朽无生理。达道之士,良所悲矣。轻璧重阴,岂不有以哉!故山林养性之家,遗俗得志之徒,比崇高于赘疣,方万物乎蝉翼。岂苟为大言,而轻薄世事哉!诚其所见者了,故弃之如忘耳。是以遐栖幽遁,韬鳞掩藻。遏欲视之目,遗损明之色,杜思音之耳,远乱听之声。涤除玄览,抱雌守一。专气致柔,镇以恬素。遣欢戚之邪情,外得失之荣辱。割厚生之腊毒,谧多言于枢机。反听而后所闻彻,内视而后见无朕。养灵根于冥钧,除诱慕于接物。削斥浅务,御以愉漠。为乎无为,以全天理。”是则老庄之常言,无为之要旨。盖自汉以来,道家与神仙既混而为一。希长生者,言理则取老庄,言术则有丹诀。而丹诀隐秘,不可言传。故如魏君《参同》多假譬喻以为说,学者已不能无疑。是后纷纷,益为诙诡。洪之书言:“黄帝九鼎神丹经,丹名有九。”又云:“太清神丹,其法出于元君。元君者,老子之师也。其丹有九转。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并《金丹》篇)语既不经,而又托之老子之师。真妄说也。是故魏晋以后,神仙有多家,要其说可取者,皆与老庄为合。若出于老庄之说之外,则非诬即诞。洪文辞赡富,而书实芜杂。虽内篇言道,外篇言儒,意思包举儒道,然谓:“俗所谓圣人者,皆治世之圣人,非得道之圣人。得道之圣人,则黄、老是也。治世之圣人,则周、孔是也。”(《辨问》)又谓:“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治身而身长修,治国而国太平。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者,上士也。自持才力,不能并成,则弃智人间,专修道德者,亦其次也。”分得道、治世为两事,洪岂为能通观道之大全者哉!又洪书有《诘鲍》篇,称:“鲍生敬言,好老庄之书,治剧辩之言。以为古者无君,胜于今世。”因托于儒者之义,以与之相难。鲍生生平不可详,然其言则略具。曰:“儒者曰:‘天生蒸民而树之君。’岂有皇天谆谆言,亦将欲之者为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则隶属役御,由乎争强弱而校愚智,彼苍天果无事也。夫役彼黎蒸,养此在官。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尔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溪径,泽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势利不萌,祸乱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万物玄同,相忘于道。疫疠不流,民获考终。

译第十六章 葛洪 附鲍生 牟融、荀悦写书,都讥刺斥责神仙之说;而晋代的葛洪著书,名为《抱朴子》,却认为神仙确实存在。葛洪字稚川,是丹阳句容人。惠帝太安年间,发生石冰之乱,葛洪招募数百人,和各路军队一起将其击败。事情平定后,他没有把功劳归在自己名下。后来因为交趾出产丹砂,便请求担任句漏令。经过广州时,刺史邓岳挽留他,他不答应,于是停留在罗浮山炼丹。有人传说他的丹炼成后便成仙离去。葛洪的书中有《论仙》篇,说:“有人问:‘神仙不会死,确实可以得到吗?’抱朴子回答说:‘即使有最明亮的眼睛,有形之物也不可能全部看见;即使天生最聪明的耳朵,有声音也不可能全部听到。即使有大章、竖亥那样的脚,所经常走过的地方,也不如没有走过的地方多。即使有禹、益、齐谐那样的见识,所知道的也不如不知道的多。万物纷纷,什么不存在呢?不死之道为什么会不存在?仙人用药物养护身体,用术数延长寿命,使内在的疾病不发生,外来的祸患不侵入。即使长久存活而不死,原来的身体也不会改变。如果确实有这种方法,就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可是见识浅薄的人拘泥于世俗、墨守常规,都说世间没有见过仙人,便断言天下一定没有这种事。人的眼睛曾经看见过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天地之间广大无边,其中奇异的事物,难道会突然就有穷尽吗?人一生都戴着天,却有人不知道天是上方;终身踩着大地,却有人不知道地在下方(据文意校正)。人的形体,是自己所具有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心志究竟怎样;寿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却没有人知道它长短的极限在哪里。何况神仙的深远道理、道德的幽微玄妙,凭借自己浅短的耳目,就断定微妙事物是有还是没有,难道不可悲吗!’他所说的药物、术数,详细记载在《金丹》篇中,说:‘我考察阅读养性的书籍,搜集汇聚长生久视的方法。曾经翻阅过的篇卷,数以千计。没有不是把还丹、金液作为根本要旨的。既然如此,这两件事大概就是仙道的极致了。’又说:‘金丹这种东西,烧炼得越久,变化就越奇妙。黄金投入火中百炼也不会消失,埋在地下直到终天也不会腐朽。服用这两种药物,可以炼养人的身体,所以能够使人不老不死。这大概是借助外物来使自身坚固。就像用油脂养火,火便可以不熄;把铜青涂在脚上,进入水中就不会腐烂。这是借助铜的坚硬来保护自己的肌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金丹进入身体内部,浸润并调和营卫之气,不只是像铜青那样涂敷在体外。’他说的就是这样,实在非常违背通常的道理。然而《至理》篇说:‘有是因无而产生的,形体不是由于精神就不能成立。有,是无的宫室;形,是神的住宅。所以可以把它比作堤坝,堤坝毁坏,水就不能停留;可以把它比作蜡烛,蜡烛融尽,火就不能寄居。身体劳累,精神就会消散;气力耗尽,生命就会终结。根本枯竭而枝叶仍然繁盛,就会像青色从树木上离去一样;气力疲惫而欲望胜过它,精神就会离开身体。逝去的东西没有返回的期限,已经腐朽了就没有再生的道理。这是通达大道的人真正悲哀的事情。轻视美玉而看重光阴,难道不是有原因的吗!所以山林中养性的人、摆脱世俗而得其志的人,把崇高的地位看得如同多余的赘疣,把万物看得如同蝉翼。他们难道只是故意说大话,轻视、鄙薄世事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所看见的已经明白,所以才像遗忘一样把世事抛弃。因此远离尘世、幽居隐遁,收敛锋芒、掩藏文采;抑制眼睛对欲望的观看,舍弃损害明察的色彩;堵住耳朵对思虑之声的听取,远离扰乱听觉的声音。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守持柔弱而专守其一;专一精神,使之达到柔和,以恬淡朴素来镇定自己;排遣欢乐和忧戚的邪情,把得失和荣辱置于身外;割除过分求生的毒害,少说话以使言语的枢机安静。反过来听,然后听到的才会通彻;向内观察,然后才能看见没有任何迹象的本体。在幽深的自然运行中养护精神根本,消除与外物交接时产生的诱惑和爱慕;削减排斥浅近的事务,以愉悦淡泊来驾驭自己;实行无为,以保全天然之理。’这就是老子、庄子常说的话,是无为的要旨。大概自汉代以来,道家与神仙之说已经混合为一。希望长生的人,谈道理就取法老子、庄子,谈方术就有丹诀。但丹诀隐秘,不能用语言传授。因此像魏君的《参同契》,多用假借的譬喻来说明,学者已经不能不产生疑问。此后各种说法纷纷出现,越发变得诙谐怪诞。葛洪的书说:‘黄帝九鼎神丹经中,丹药的名称有九种。’又说:‘太清神丹,它的方法出自元君。元君,是老子的老师。这种丹有九转。一转的丹,服用三年可以成仙;九转的丹,服用三天可以成仙。’(都见《金丹》篇)这些话既不合乎常理,又把它托名于老子的老师,实在是虚妄之说。因此魏晋以后,神仙之说有许多流派,其中说法可取的,都与老子、庄子的思想相合;如果超出老子、庄子学说之外,就不是欺骗,便是荒诞。葛洪的文辞丰富,但他的书实际上杂乱。虽然《内篇》谈道,《外篇》谈儒,意思上兼收并举儒、道两家,但他却说:‘世俗所说的圣人,都是治理世间的圣人,不是得道的圣人。得道的圣人,就是黄帝、老子;治理世间的圣人,就是周公、孔子。’(《辨问》)他又说:‘内在珍视养生之道,对外则以含光不露的态度与世俗相处。修治自身,身体就能长久保持;治理国家,国家就能太平。用六经教训世俗之士,用方术传授给知音之人。想要暂时停留,就暂且停下来辅佐时政;想要升腾,就凌驾云霄、轻身飞举,这样的人是上等之士。凭借自己的才力,不能把两方面同时完成,于是放弃在人世间施展智谋,专门修养道德,这样的人也只是次一等。’把得道和治理世间分成两件事,葛洪哪里能够通观道的全部呢!葛洪的书中又有《诘鲍》篇,称说:‘鲍生恭敬地说,喜好老子、庄子的书,研治繁复诡辩的言论;认为古代没有君主,胜过当今时代。’于是葛洪借助儒者的义理来同他辩难。鲍生的生平无法详细考知,但他的言论大致还保留着。鲍生说:‘儒者说:“上天生下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难道真有皇天反复谆谆地说这种话,也会以想要这样做的人为说辞吗?强者凌驾弱者,弱者就服从他;聪明人欺诈愚笨者,愚笨者就侍奉他。因为服从,所以君臣之道兴起;因为侍奉,所以力量少的百姓受到控制。这样看来,奴役、隶属和驱使,都是由于争较强弱、比较愚智而产生的,苍天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役使那些百姓,供养在官位上的人;尊贵者俸禄丰厚,百姓也就困苦了。从前的时代,没有君主,也没有臣下。挖井取水饮用,耕田取得食物。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任意自在而不受束缚,宽舒自得。不争斗,不经营求取;没有荣耀,也没有耻辱。山中没有小路,水泽没有舟桥。河流山谷不相通,就不会互相吞并;士人百姓不聚集,就不会互相攻伐。权势和利益没有萌发,祸乱就不会发生。不使用兵器,不设置城池。万物浑然同一,彼此在道中相忘。疫病不流行,百姓得以安享天年。

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饬。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为坑穽。降及叔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损益之礼,饰绂冕玄黄之服。起土木于凌霄,构丹绿于棼橑。倾峻搜宝,泳渊采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极其变;积金成山,不足以赡其费。澶漫于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远,背朴弥增。尚贤,则民争名;贵货,则盗贼起。见可欲,则真正之心乱;势利陈,则劫夺之途开。造剡锐之器,长侵割之患。弩恐不劲,甲恐不坚,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无凌暴,此皆可弃也。故曰:‘白玉不毁,孰为圭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使夫桀、纣之徒,得燔人,辜谏者,脯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胫,穷骄淫之恶,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并为匹夫,性虽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于为君,故得纵意也。君臣既立,众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间,愁劳于涂炭之中。人主忧栗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有节文)又曰:“君臣既立,而变化遂滋。夫獭多则鱼扰,鹰众则鸟乱。有司设则百姓困,奉上厚则下民贫。壅崇宝货,饰玩台榭。食则方丈,衣则龙章。内聚旷女,外多鳏男。采难得之货,贵奇怪之物。造无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财力安出哉!夫谷帛积,则民有饥寒之俭;百官备,则坐靡供奉之费。宿卫有徒食之众,百姓养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给已剧,况加赋敛,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冻且饥。冒法斯滥,于是乎在。王者忧劳乎上,台鼎颦蹙于下,临深履薄,惧祸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禄以诱之;恐奸衅之不虞,故严城深池以备之。而不知禄厚则民匮而臣骄,城严则役重而攻巧。故散鹿台之金,发巨桥之粟,莫不欢然。况乎本不聚金,而不敛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马华山,载戢干戈,载橐弓矢,犹以为泰。况乎本无军旅,而不战不戍乎?茅茨土增,弃织拔葵,杂囊为帏,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马不秣粟,俭以率物,以为美谈。所谓盗跖分财,取少为让,陆处之鱼,相煦以沫也。夫身无在公之役,家无输调之费,安土乐业,顺天分地,内足衣食之用,外无势利之争。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岂彼无利性,而此专贪残。盖我清静,则民自正;下疲怨,则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犹虑凌暴;劳之不休,夺之无已。田芜仓虚,杼柚乏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无乱,其可得乎?所以救祸而祸弥深,峻禁而禁不止也。关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为非焉;衡量所以检伪,而邪人因之以为伪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静难,而寇者盗之以为难。此皆有君之所致也。民有所利,则有争心。富贵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细人之争,不过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无疆土之可贪,无城郭之可利,无金宝之可欲,无权柄之可竞,势不能以合徒众,威不足以驱异人。孰与王赫斯怒,陈师鞠旅,推无仇之民,攻无罪之国,僵尸则动以万计,流血则漂橹丹野。无道之君,无世不有。肆其虐乱,天下无邦。忠良见害于内,黎民暴骨于外。岂徒小小争夺之患耶?”考鲍生之论,大抵出于蒙庄之《胠箧》、《马蹄》(《庄子》篇名)。而身逢丧乱,故益以自坚其信。其指斥残暴,欲为祸乱之防,固为有心生民者。而不知远古质朴,民尚童蒙,譬夫婴儿,智慧未萌。非为知而不为,欲而忍之也。若人与人争草莱之利,家与家讼巢窟之地。上无治枉之官,下有重类之党。则私斗过于公战,木石锐于干戈,交尸布野,流血绛路,久而无君,噍类尽矣。且鸟聚兽散,巢栖穴窜,毛血是茹,结草斯服。人无六亲之尊卑,出无阶级之等威。未若庇体广厦,粳粱嘉旨,黼黻绮纨,御冬当暑,明辟莅物,良宰匡世,设官分职,宇宙穆如也。今使居则反巢穴之陋,死则捐之中野。限水则泳之游之,出行则徒步负戴。弃鼎铉而为生臊之食,废针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为饰,不用衣裳。逢女为偶,不假行媒。可乎?曰:不可也。然则有欲之性,萌于受气之初;厚己之情,著于成形之日。而欲去君,使无所惮。盗跖横行以掠杀,良善端拱以待祸。无主所诉,无强所凭(以上取《抱朴》原文)。是真生所谓“救祸而祸弥深”者矣。至若举桀纣之虐,伤赋敛之重,此可为衰世之罪,而不足为郅治之累。吾观葛君之难,而知鲍生之不中于雅论也。而今乃有取而表章之者,何哉?

译胸中保持纯洁无染,机巧之心不会产生。口含食物而喜悦,吃饱肚子而游乐。他们的言语不华饰,行为不矫饰。哪里会有聚敛来夺取百姓财物的事,哪里会有严刑来设置陷阱的事!到了叔世、季世,智巧被运用,奸巧由此产生。道德已经衰败,尊卑于是有了等级。繁琐地增加、升降、减损和增益的礼仪,装饰有绶带、冠冕以及黑黄等颜色的服饰。在高入云霄之处兴建土木工程,在纷乱的栋梁上构筑丹红、青绿的彩饰。倾尽高山搜求宝物,潜入深渊采集珍珠。聚集玉石如同树林,也不足以穷尽其变化;积累黄金成山,也不足以供给它的耗费。沉溺于淫乱荒废的境地,背弃了最初的大道根本。离开宗本越来越远,背离淳朴越来越深。崇尚贤能,百姓就争逐名声;以财货为贵,盗贼就会兴起。看见可欲之物,真正的心性就会紊乱;权势和利益摆在面前,劫夺的道路就会打开。制造锋利的器具,长期侵害割伤的祸患就会增加。害怕弩不强劲,害怕铠甲不坚固,害怕矛不锋利,害怕盾不厚重。如果没有凌辱暴虐,这些东西都可以抛弃。所以说:‘白玉不被毁坏,谁会制作圭璋?道德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假使桀、纣之类的人能够烧死百姓,杀害进谏者,把诸侯制成肉脯,把方伯制成肉酱,剖开人的心,打断人的腿,穷尽骄纵淫乱的恶行,使用炮烙的酷虐;如果让这些人都成为普通百姓,他们的性情即使凶暴奢侈,又哪里能够施行这些事呢?是因为他们成为君主,才得以放纵心意,使那样的人肆意施行残酷、满足欲望,屠杀分割天下。君臣关系一旦确立,各种邪恶就日益滋长,却想在镣铐之间奋臂反抗,在涂炭之中忧愁劳苦。君主在朝廷上忧惧战栗,百姓在困苦中受煎熬。用礼法来约束他们,用刑罚来整治他们。这就像扒开滔天洪水的源头,又使不可测的水流受到激发,却只用一撮土去堵塞,用手掌去阻挡一样。’(文字有所节略)又说:‘君臣关系一旦确立,变化和弊害便随之滋长。水獭多了,鱼就受到扰乱;鹰多了,鸟就陷于混乱。官府设置得越多,百姓越困苦;奉养上位者越厚重,下层百姓越贫困。聚积宝货,装饰供玩赏的台榭。吃饭要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衣服则绣有龙纹。宫内聚集大量无所归属的女子,宫外又有许多鳏夫。搜集难以得到的货物,抬高奇异怪物的价值。制造没有用处的器物,放纵无止境的欲望。不是鬼神,财力从哪里来呢!粮食、布帛积聚起来,就有百姓忍受饥寒的困苦;百官齐备,就白白耗费供奉他们的费用。宿卫中有一批白白吃饭的人,百姓要供养一群游手好闲的人。百姓缺少衣食,供养自己已经很艰难,何况再加上赋税征敛,又加重劳役。下层百姓不能承受命令,既受冻又挨饿。于是冒犯法律、放纵泛滥的事情就出现了。君主在上面忧劳,三公在下面皱眉忧愁,面临深渊、脚踩薄冰,害怕灾祸降临。他们害怕智谋勇力得不到使用,所以用厚爵重禄来诱导人;害怕意外发生奸邪祸患,所以修筑严密的城池和深深的护城河来防备。然而不知道俸禄厚重,百姓就会贫困,臣下就会骄纵;城防严密,劳役就会加重,攻城的方法就会更加巧妙。所以,周武王散发鹿台的金钱,打开巨桥的粮仓,人们无不欢喜。何况根本不聚敛金钱,也不征收百姓的粮食呢?在桃林放牧牛,在华山放马,收藏兵器,收起弓箭,还认为这已经是太平。何况根本没有军队,不需要作战和戍守呢?住茅草屋、用土筑墙,抛弃织机、拔取葵菜,用杂色布袋制作帷帐,清洗皮衣、使用布被;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以俭朴率领万物,把这些当作美谈。这就像所谓盗跖分配财物,取少的自认为谦让;又像陆地上的鱼,用口中的水沫相互湿润。自身没有服公役,家中没有缴纳赋税调发的费用,安居乐业,顺应天性、各得其分;在内足以满足衣食所需,在外没有争逐权势利益的事情。拿着杖去攻劫,并不是人的本性。施行象刑的教化,百姓没有谁会触犯它。法令越是繁密彰明,盗贼反而越多。难道是那一方没有逐利的本性,而这一方专门贪婪残暴吗?大概是我实行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就会端正;下层疲惫怨恨,智巧奸诈就会产生。任凭他们顺其自然,尚且担心有人凌辱暴虐;使他们不停劳作,不断夺取他们的财物,田地荒芜,仓库空虚,织机和纺织品匮乏,粮食不能填饱口,衣服不能遮蔽身体。想要使天下不发生动乱,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用来挽救祸患,祸患反而更加深重;加重禁令,禁令却不能止息的原因。关卡和桥梁本来是用来禁止非法行为的,奸猾的官吏却借此行非法之事;衡器和量器本来是用来检验欺伪的,邪恶之人却借此制造欺伪。大臣本来是用来扶助危局的,奸臣却唯恐君主不处在危局之中;兵器和战争本来是用来平息祸难的,侵寇者却借此制造祸难。这些全都是有君主所导致的。百姓有了可以获利的东西,就会产生争夺之心。富贵之家,所能得到的利益更大。况且小民之间的争斗,不过是小小的争斗;普通人较量力量,又能达到什么程度?没有可以贪图的疆土,没有可以获利的城郭,没有可以贪求的金宝,没有可以争夺的权柄;势力不足以聚合众人,威望不足以驱使异己之人。哪里比得上君王赫然发怒,陈列军队、集合士卒,驱使没有仇怨的百姓,攻打没有罪过的国家;尸体僵卧,动辄以万计,流出的鲜血漂浮盾牌,染红原野。无道的君主,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他们放纵自己的暴虐和祸乱,使天下没有一个国家安宁;忠良在内被杀害,百姓在外暴尸荒野。难道仅仅是小小争夺所造成的祸患吗?’考察鲍生的论述,大体出自《庄子》的《胠箧》《马蹄》篇。鲍生亲身遭逢丧乱,所以更加用这些话来坚定自己的信念。他指斥残暴,想要防止祸乱,本来就是有意为百姓着想的人。却不知道远古时代质朴,百姓崇尚蒙昧,就像婴儿一样,智慧尚未萌发;并不是明知而不去做、想要却强行忍住。假如人与人争夺草野之利,家与家争讼巢穴之地,上面没有治理冤枉的官吏,下面又有结党相援的人,那么私斗就会超过公战,木石就会比兵器更加锋利,尸体交错遍布原野,鲜血染红道路;长久没有君主,连活着的人也会灭绝。况且那时鸟类聚集、野兽离散,栖息在巢中、窜入洞穴,以毛血为食,结草作为衣服。人没有六亲之间的尊卑关系,出行也没有等级差别和威仪。那还不如住在能够遮蔽身体的宽大房屋里,吃精米和美味,穿绣有黼黻的华美衣服以及绮罗纨绔,能够御寒避暑;有贤明的君主治理万物,有良好的宰辅匡正天下,设置官署、分掌职务,整个天地都和穆安宁。如今假使让人住处退回巢穴的简陋状态,死后就把尸体丢弃在荒野;遇到水就游泳涉水,出行就徒步背负物品;抛弃鼎铉而去吃生腥的食物,废弃针灸砭石而任凭疾病自然发展;把裸体当作装饰,不使用衣裳;遇见女子就结为配偶,不借助媒人。这样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如此,那么人有所欲求的本性,在刚刚禀受元气之初就已萌发;厚爱自身的情感,在身体形成之日就已显露。如果除去君主,使人没有任何顾忌,那么盗跖就会横行掠夺杀人,善良的人只能拱手等待灾祸;没有君主可以诉说冤屈,没有强者可以依凭。(以上取自《抱朴》原文。) 这正是所谓“想要挽救祸患,反而使祸患更加深重”的情形。至于列举桀、纣的暴虐,哀叹赋税征收沉重,这些可以作为衰乱时代的罪过,却不足以成为太平盛世的累赘。我观察葛君所遭遇的困难,便知道鲍生不合乎雅正的议论。如今竟然还有人把这篇文章取来加以表彰,这是为什么呢?

第十七章 陶渊明

  陶潜,字渊明。或云,名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少有高趣。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自解归。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后为镇军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居于栗里以终。时释慧远在庐山,与刘程之、雷次宗等结白莲社,修习净土之业。渊明每来社中,或时才至,便攒眉回去。远欲其入社,竟不能也。有集十卷。而所为《五柳先生传》盖以自况曰:“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故每读其文,而想其德。信哉!昭明所谓“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昭明太子《陶集序》)而世或仅以诗人视之,不亦浅乎!

  渊明之学,迹近老庄,而实本之孔氏。故其诗曰:“游好在六经。”(《饮酒》)曰:“《诗》、《书》敦夙好。”(《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曰:“所说圣人篇。”(《答庞参军》)曰:“先师遗训,予岂之坠。”(《荣木》)而所以戒其子者,则又曰:“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命子》)以伋望子,则其以圣贤自期待,可知也。然自汉以来,学者习孔氏,多滞于章句之末,罕窥于精神之表。盖六艺之传,半由子夏,斯文学之科,非性道之全也。是以贾、董诸儒,言礼则归之仲尼,言道犹依于李耳。而渊明抗志圣门,独有异契。曰:“延目中流,悠悠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辉。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时运》)既取曾点之咏归。曰:“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原生纳决屦,清歌畅商音。重华去我久,贫土世相寻。弊襟不掩肘,藜藿常乏斟。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咏贫士》)复取原宪之养志。所谓“寻孔颜乐处”(周子语),咏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程子语)者,不待宋儒,已由渊明先发之矣。然后知圣人之学,正有所以达天德者在。沉溺章句,固不免于面墙;剽窃虚无,亦自忘其家宝。则渊明发明圣道之功,不亦伟乎!真西山曰:“渊明之学,正自经术中来。故形之于诗,有不可掩。如荣木之忧,逝水之叹也。贫士之咏,箪瓢之乐也。”呜呼!若西山者,庶几可谓能知渊明者矣。

  渊明理想所托,尤在《桃花源》一记。其辞曰:“晋太元(孝武)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邀还家,为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后之论者,每谓此为刘宋王业渐隆,渊明有避世之意,故设为之说。犹是义熙以后所作,惟云甲子,不书年号。凡以著耻事二姓之义耳。不知渊明慨想大同,于诗文屡发之,不独《桃花源记》云尔也。《时运》曰:“黄唐莫逮,慨独在予。”《赠羊长史》曰:“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饮酒》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与子俨等疏》曰:“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五柳先生传赞》曰:“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与?葛天氏之民与?”盖自孔子作《礼运》以后,儒者言治,惟及三代。其跨三代而思跻于黄虞者,渊明一人而已。且《桃花源记》明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渊明岂区区以晋之臣子自待者哉!虽然,甘食美服,安居乐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者,老氏之言也。渊明亦志存《礼运》,而取辞道德者与?

译第十七章 陶渊明 陶潜,字渊明。有人说,他名渊明,字元亮。是寻阳柴桑人。年轻时就有高尚的志趣。家境贫寒,起初被任命为州祭酒,不能忍受官吏的事务,便自行解职回乡。亲自耕种来维持生活,终于因而患上羸弱之病。后来担任镇军参军,对亲朋说:“姑且想弹琴吟咏,借此取得隐居生活的费用,可以吗?”当政事主管听说后,便任命他为彭泽令。年终时,正好郡里派督邮来到县中,县吏禀告说:“应当束好衣带去拜见他。”渊明叹息说:“我难道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吗?”当天就解下官印离职而去。后来居住在栗里,直到终老。当时高僧慧远住在庐山,和刘程之、雷次宗等人结成白莲社,修习净土法门。渊明常常来到社中,有时刚到便皱着眉头回去。慧远想让他加入白莲社,最终也没能做到。他有文集十卷。他所作的《五柳先生传》,大概是用来比拟自己的,其中说:“常常写文章自我娱乐,很能表现自己的志趣。”所以每次读到他的文章,就会想到他的品德。昭明太子所说的确实如此:“奔驰竞争的情怀消除,鄙陋吝啬的心意祛除;贪婪的人可以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可以立身。”(昭明太子《陶集序》)然而世人有时只把他当作诗人看待,不也太浅薄了吗!渊明的学问,表面上接近老庄,实际上却以孔氏之学为根本。所以他的诗说:“游心喜好在于六经。”(《饮酒》)又说:“《诗》《书》一向是我深厚的爱好。”(《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又说:“所赞说的是圣人的篇章。”(《答庞参军》)又说:“先师留下的教训,我难道会丢弃吗?”(《荣木》)至于他用来告诫儿子的话,又说:“早晚都要温和恭敬,时时想着这件事。还要仰想孔伋,希望你能够努力向他看齐。”(《命子》)以孔伋来期望自己的儿子,那么他把圣贤作为自我期待,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自汉代以来,学者学习孔氏之学,大多拘泥于章句的末节,很少能够窥见其精神实质。六经的传承,大半经由子夏;这属于文学一科,并不是性命之道的全部。因此贾谊、董仲舒等儒者,谈到礼就归于仲尼,谈到道却仍然依凭老子。渊明在圣人门下树立高远志向,独自具有不同寻常的契合。他说:“放眼远望中流,清沂水悠悠。童子和冠者一同完成学业,悠闲咏唱着归来。我喜爱那份宁静,醒时梦中都交相辉映。只是遗憾与他们处在不同的时代,相隔遥远,无法追及。”(《时运》)这是取法曾点咏唱归来的意趣。他又说:“荣叟年老了还系着绳带,却欣然弹琴。” 原生穿着破鞋,清亮地唱着畅达的商音。重华离我们已经很久了,贫穷之士却世世代代相继出现。破旧的衣襟遮不住手肘,粗劣的藜藿常常连一杯酒也缺乏。难道我忘了穿上轻暖的皮衣吗?只是如果靠不正当手段得到它,就不是我所看重的。子贡只不过能言善辩,却不能理解我的内心。”(《咏贫士》)这又取法原宪守养志节的事。所谓“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周子语),吟咏风月而归,具有“我赞同曾点”的意味(程子语);这件事不用等到宋代儒者,陶渊明已经先行发明出来了。由此才知道,圣人之学,确实有能够通达天德的地方。沉溺于章句,固然免不了像面对墙壁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剽窃虚无之说,也会自行忘掉本来具有的宝藏。那么渊明阐明圣道的功劳,不也伟大吗!真西山说:“渊明的学问,正是从经术中来。所以表现在诗里,有些内容无法遮掩,例如《荣木》中的忧患之情,《逝水》般的感叹;《贫士》的吟咏,就是安于箪食瓢饮的快乐。”唉!像真西山这样的人,差不多可以说是真能了解渊明的人了。渊明寄托理想的地方,尤其在《桃花源》这篇记中。文章说:“晋太元(孝武)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他沿着溪水行走,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着溪岸延伸数百步,其中没有别的树木。芳草鲜嫩美丽,落花纷纷。渔人对此非常惊异。又继续向前走,想走到林子的尽头。桃林到了尽头,便是溪水的源头,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仿佛有光透出来,于是渔人便舍弃船只,从洞口进入。起初洞口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田间小路相互通达,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其中的人们往来耕种,男女的衣着,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全都安适快乐。村民见到渔人,竟然大为惊讶,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渔人详细回答了他们。村民便邀请他到家里去,为他摆设酒席,杀鸡做饭。村里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乡里人来到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更不必说魏、晋了。这个渔人把自己所听到的事一件件详细告诉他们,他们听了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分别邀请他到自己家里,都拿出酒食来款待他。” 渔人在这里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去。这里的人告诉他说:‘这里的事情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后来的评论者常常认为,这是因为刘宋王业逐渐兴盛,渊明有避世的想法,所以特意虚构了这样的故事;又认为这是义熙以后所作,只写甲子而不记年号,完全是为了表明以臣事奉两个异姓王朝的羞耻之意。却不知道渊明慨叹向往大同社会,在诗文中多次表达过,并不只是《桃花源记》这样说。《时运》说:“黄帝、唐尧的时代已经无法赶上,感慨之情独自在我心中。”《赠羊长史》说:“我这个愚昧的人出生在三代之后,却慨然思念黄帝、虞舜。”《饮酒》说:“伏羲、神农离我们已经很久了,整个世上很少再有保持真性的人。”《与子俨等疏》说:“五六月间,躺在北窗下,偶尔有凉风吹来,便自认为是羲皇时代的人。”《五柳先生传赞》说:“畅饮美酒,吟诗作赋,以此使自己的志趣快乐。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大概自从孔子作《礼运》以后,儒者谈论治理,只涉及夏、商、周三代。跨越三代而思考登上黄帝、虞舜时代境界的,只有渊明一人罢了。而且《桃花源记》明明说“不知道有汉,更不必说魏晋”,渊明难道会只把自己看作晋朝区区一个臣子吗!不过,甘美的食物、美丽的服饰,安定地居住、快乐地遵循风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彼此可以听见,却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这是老子的说法。渊明也立志遵循《礼运》,难道他所采用的言辞却是道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