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伊川程子
第六章 伊川程子伊川名颐,字正叔。明道先生弟也。幼有大志。年十四五,与兄受学于濂溪。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黜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书中自况诸葛孔明。已,游太学。时胡安定主教事,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学生,得先生文,大惊。延见,即处以学职。吕希哲,字原明,正献公公著子也,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之。治平(英宗)、熙宁(神宗)间,大臣屡荐,皆不起。哲宗初,司马温公、吕正献公共疏上其行义。除秘书省郎。寻召为崇正殿说书。先生每进讲,所以开陈人主者甚切。方是时,文潞公彦博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侍经筵,终日俨立不懈。而先生在帝前,容色庄严,亦不稍假借。或问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礼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先生既以天下为己任,议论褒贬无规避。又与翰林学士蜀人苏轼不合,一时归先生之门者,与苏氏门下更相攻讦。于是洛蜀党论起。出管勾西京国子监。已,去官。绍圣间,削籍窜涪州。徽宗立,移峡州。复其官。崇宁二年,言者复诋先生以邪说惑乱众听。有旨追毁出身文字,所在监司觉察所著书。先生乃避居龙门之南。时四方学者犹相从不舍。先生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五年,复宣议郎。致仕。大观中卒。年七十五。全谢山谓先生与明道虽尝游濂溪之门,而其后所得,实不由于濂溪。并引吕原明(希哲)、吕居仁(本中,原明孙)之言为证(原明谓二程初从濂溪游,后青出于蓝。居仁谓二程始从茂叔,后更自光大)。然观《颜子所好何学论》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贞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全本之《太极图说》,则先生所得于濂溪者,实非浅鲜。故朱子确然以濂溪为二程之所自出,且有濂溪以《太极图说》、《通书》付之二程之言。正不得谓无所见而漫然云尔也。顾伊川与明道,亦自有别。明道不废观释、老书,与学者言,亦往往举示佛语。而伊川则一而屏除,虽《庄》、《列》亦不看。是明道所主较为广阔,而伊川则执守甚严。故论气象,明道与濂溪为近,而所言不必依于濂溪。伊川气象,与濂溪不似,而言语则不能出濂溪之尺寸。朱子谓:“明道说话有说过处,伊川较子细,说较无过。”(《语类》)盖明道曾从释、老转身,故犹见有二氏之痕迹。至伊川则承濂溪、明道弥缝之后,更不渗漏,于儒倍亲切耳。明道早卒,故及门之士,多成就于伊川之手。然明道所造,伊川自不及也。明道不著书,而伊川著有《易传》四卷。又《春秋传》有序,而书未成。其平日讲说,门人合明道而录之,以为《语录》。嘉定中,赐谥正公。一 主敬周子《太极图说》言主静立人极。而明道教学者识仁,则曰“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即以敬字易却静字。然曰:“性静者可以为学”,是犹兼言静敬也。至伊川则曰:“敬则自虚静,不可把虚静唤做敬。”故平日教人,惟以敬为言。曰:“入道莫如敬。”曰:“君子之遇事,无巨细,一于敬而已。”曰:“圣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于是后儒多谓伊川改周子主静为主敬矣。然其所以为敬之铨释者,乃曰:“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有“涵养吾一”之说。窃考周子于《太极图说》主静之下,注曰:“无欲故静。”而《通书》则曰:“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夫无欲故静,而一者无欲,则主静即主一矣。
译第六章 伊川程子 伊川名颐,字正叔,是明道先生的弟弟。他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十四五岁时,和哥哥一起向濂溪求学。十八岁时,上书朝廷,劝仁宗摒弃世俗的议论,以王道为治国之本,并在书中把自己比作诸葛孔明。后来,他游学太学。当时胡安定主持太学教务,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考试学生,看到先生的文章后大为惊异,邀请他来会见,立即让他担任学职。吕希哲,字原明,是正献公吕公著的儿子,与先生住在相邻的斋舍,首先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治平(英宗)、熙宁(神宗)年间,大臣们多次推荐他,他都没有出仕。哲宗初年,司马温公、吕正献公共同上疏,称颂他的品行道义。授任秘书省郎,不久召任崇正殿说书。先生每次进宫讲学,用来启发陈说、劝导君主的话都十分恳切。当时文潞公彦博以太师兼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侍奉经筵,整天庄严地站立而不懈怠。先生在皇帝面前,容貌神色庄严,也丝毫不宽纵自己。有人问:“您的严肃与潞公的恭敬相比,谁做得对,谁做得不对?”先生说:“潞公是侍奉过四朝的老臣,侍奉年幼的君主,礼节上不能不恭敬。我以平民身份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我尊重。” 先生既然把天下的事务作为自己的责任,议论褒贬便毫不回避。他又同翰林学士、蜀人苏轼不合。当时归附先生门下的人,同苏轼门下的人互相攻击,于是洛蜀党争的议论兴起。先生出任管勾西京国子监,后来离职。绍圣年间,被削去名籍,流放到涪州。徽宗即位后,移居峡州,恢复了官职。崇宁二年,言官又诋毁先生,说他的邪说惑乱众人听闻。皇帝下诏追毁他的出身文字,并命各地监司察看他所著的书。先生于是避居龙门以南。当时四方的学者仍然相继来跟随他而不肯离去。先生说:“尊重你们所听闻的道理,实行你们所知道的道理,就可以了。不必一定到我的门下求学。”崇宁五年,恢复宣议郎,随后退休。大观年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全谢山说,先生和明道虽然曾经到濂溪门下求学,但后来所得的学问实际上并不来自濂溪。他还引用吕原明(希哲)、吕居仁(本中,原明的孙子)的话作为证明(原明说,二程起初跟随濂溪游学,后来却青出于蓝;居仁说,二程起初跟随茂叔,后来更加发扬光大)。然而考察《颜子所好何学论》,其中说:“天地积聚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人就成为人。人的根本,是正而且静。人的情感尚未发作时,仁、义、礼、智、信五种本性都具备。人的形体已经形成,外物接触他的形体,便在内心引起活动。内心一动,七种情感就产生了,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既然炽烈而越来越放纵,本性就被凿坏了。因此,有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合乎中正,端正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所以说要使情感合乎本性。愚昧的人却不知道控制情感,放纵情感而达到邪僻的地步,束缚并丧失自己的本性,所以说要使本性听任情感。”全篇以《太极图说》为根本,那么先生从濂溪那里所得的学问,实在不是浅薄的。因此朱熹明确认为濂溪是二程学问的源头,并且记载濂溪把《太极图说》《通书》交给二程的话。不能说他没有根据地随意这样讲。只是伊川和明道也各有不同。明道不废弃阅读佛、老的书,和学生谈论时,也常常举出佛教的话给他们看;伊川则完全排斥这些,连《庄子》《列子》也不读。明道所坚持的学说较为广阔,而伊川的操守则十分严谨。因此从气象来看,明道同濂溪较为接近,但他的言论未必依从濂溪;伊川的气象不像濂溪,但他的言语却不能超出濂溪的范围。朱熹说:“明道说话有超过恰当范围的地方,伊川则比较细密,说话较少有过失。”(《语类》)大概明道曾经从佛、老学说中转身而出,所以还看得到佛、老两家的痕迹。到了伊川,在濂溪、明道相互弥补之后继承发展,更加严密而不露破绽,因此在儒学方面格外亲切。明道早逝,所以到他门下求学的人,大多是在伊川手中成就的。然而明道所达到的境界,伊川自然比不上。明道没有著书,而伊川著有《易传》四卷;又有《春秋传》的序,但书没有完成。他平日的讲说,由门人把明道的言论合在一起记录,编成《语录》。嘉定年间,赐谥号“正公”。一 主敬 周子《太极图说》说要以主静来确立人的最高准则。明道教学生认识仁,则说:“认识这个道理,只要用诚敬之心保存它。”也就是用“敬”字替换了“静”字。不过他又说:“本性安静的人可以求学。”这仍然是把静和敬并提。到了伊川则说:“做到敬,自然就会虚静;不能把虚静叫作敬。”所以他平日教导人,只以“敬”字为主。他说:“进入道的境界,没有比敬更好的途径。”又说:“君子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专一地保持敬意罢了。”还说:“圣人以敬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以笃厚恭敬的态度行事,天下就能太平。只有上下都一心保持恭敬,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得到生长。”于是后来的儒者多认为伊川把周子的“主静”改成了“主敬”。然而他对“敬”的解释,是说:“所谓敬,就是专一不二。所谓一,就是心无所适从、无所趋向。”而且还有“涵养我的专一”的说法。我私下考察,周子在《太极图说》解释主静时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而《通书》说:“圣人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可以。又问: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专一是要领。所谓一,就是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所以安静,而专一就是没有欲望,那么主静就是主一了。
伊川以主一释敬,则敬又即静矣。且伊川尝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向即适也。有向是欲,则无适者无欲矣。濂溪谓一者无欲,而伊川谓无适之渭一,不啻如出一口。然则伊川之主敬,正由濂溪主静而来,而仅变其名耳。盖静之一字,不易体会,不知者往往认作空,认作无,便不免堕入暗中。故周子当时,特以无欲二字注之者,意亦谓是特无欲而已,非真无也。然即此无欲二字,仍复体会不易,故后儒即有以“惟天生民有欲,何得言无欲”疑之者。惟伊川实验之于身心,而知无欲只是无适,深虑夫学者不能体会及此,或且为所疑误,是以毅然以敬易之。盖能得濂溪之意者,莫伊川若。吾谓伊川不能出濂溪之尺寸者,亦正以此也。然濂溪言静,所惧者求之太高;伊川言敬,所惧者又求之太卑。何也?事无巨细一于敬,则学者不免将敬字落在事上。若是,岂合内外之道乎?伊川知其然也,故言敬,必举敬以直内(本《易·文言》)为说。曰:“学者须是将敬以直内。涵养此意,直内为本。”又曰:“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亦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观此,是事为主,与主于敬,分明两事。事为主,常人皆有之;主于敬,则非知学者不能。故曰:“入道莫如敬。”曰:“敬而无失,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然以为有心于敬,此敬终为入道之障,失中之根。故又有言曰:“忘敬而后无不敬。”(以上并《语录》)夫至于忘敬而无不敬,则纯然濂溪主静境界。此而尚疑濂溪、伊川有不同者,真皮相之见也。二 穷理自明道拈出天理二字,伊川遂有“性即理也”之言。然合而言之,曰“性即是理”;分而言之,则曰“天之赋与谓之命,禀之在我谓之性,见于事业谓之理”。言理未有能与事离者也。是以取《戴记·大学》之格物致知,而有穷理之说。曰:“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矣。穷其理,然后足以致知。不穷,则不能致也。”曰:“穷理即是格物,格物即是致知。”宋儒得之于佛,而不同于佛氏之为者,实在于此。故曰:“学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许多道理,何事忘为。”曰:“人恶多事。世事虽多,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教谁做。”然所谓格物穷理者,又非泛观物理,专求之于外也。故曰:“观物理以察己。”曰:“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盖伊川一生把柄,全在有见于“理一分殊”四字。故言分殊,则曰:“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言理一,则曰:“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与应而已,更有甚事。”是故格物者,非忘事而守心,亦非遗内而逐外,故曰:“今人欲致知,须要格物。物,不必事物然后谓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但理会得多,自然豁然有觉处。”又曰:“所务于穷理者,非道须尽穷了天地万物之理,又不道是穷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积累多后,自然见去。”此则与明时西士来中国,所言格致之学,又大不同者也。且伊川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主敬穷理,二者并提。盖以《易》言敬以直内,即继之以义以方外。内外夹持,攻无偏废。故问必有事焉(本《孟子》语)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是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于是分之则敬内而义外,合之又敬以包义,义以包敬。说益密矣。吾所以谓其承濂溪、明道之后,而于儒倍亲切者,此也。然伊川之说,亦有不同于明道者。明道言:“事有善恶皆天理。”伊川则以为理无不善,善恶者是气。故其言性曰:“气有善有不善,性则无不善也。”又曰:“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以上并《语录》)此与明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异矣。夫伊川之说,孟子之说也;明道之说,佛氏之说也(《大乘起信论》言一心三大,三者用大,能生出一切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今本无恶字,盖后人不知者所删也)。明道敢言儒者之所不言,伊川必求合于孟子。伊川之密,亦伊川之所以不及明道也。附论二程表章《大学》、《中庸》
译伊川把“主一”解释为“敬”,这样一来,“敬”也就等同于“静”了。况且,伊川曾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所欲求的事未必已经沉溺其中,只要心有所趋向,便是欲望。”所谓“向”,就是趋向。有所趋向就是有欲望,那么没有趋向也就没有欲望了。濂溪说“专一就是无欲”,伊川说“没有趋向就是专一”,两者几乎像是出自同一张口。既然如此,伊川所说的主敬,正是由濂溪所说的主静而来,只是换了一个名称罢了。大概“静”这个字不容易体会,不明白的人往往把它理解为空、理解为无,这样就难免陷入昏暗之中。所以周子当时特意用“无欲”二字来解释它,意思也是说,只是没有欲望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无”。然而即使“无欲”二字,仍然不容易体会,因此后来的儒者就有人以“上天赋予民众生命便有欲望,怎么能说无欲”来质疑它。只有伊川亲自从身心上加以验证,知道无欲只是没有趋向;他深深担心学者不能体会到这一点,或者反而受到质疑的误导,所以果断地用“敬”来替换“无欲”。大概能得到濂溪之意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伊川。我说伊川不能超出濂溪一尺一寸,正是因为这一点。不过,濂溪说“静”,所担心的是人们把它追求得过高;伊川说“敬”,所担心的又是人们把它追求得过低。为什么这样说呢?无论事情大小都一概以敬对待,那么学者就难免把“敬”落实到具体事务上。这样做,难道符合贯通内外的道理吗?伊川知道这一点,所以谈“敬”时,必定引用“以敬使内心正直”(本于《易·文言》)来说明。他说:“学者必须用敬来使内心正直。涵养这种心意,以使内心正直为根本。”又说:“人的心不能不与万物相互感应,也很难使它不思考。如果想免除这些,只有使心中有所主宰。怎样才能有所主宰?就是敬罢了。大体说来,人的心不能同时用于两件事。心用在一件事上,其他事情就不能再进入,因为这件事成了心的主宰。以事情为主宰,尚且没有思虑纷扰的忧患;如果以敬为主宰,又怎么会有这种忧患呢!”由此看来,以事情为主宰和以敬为主宰,分明是两回事。以事情为主宰,普通人都有;以敬为主宰,则不是懂得求学之道的人不能做到。所以说:“进入道没有比敬更好的途径。”又说:“心存敬而不失,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所说的‘中’。”然而,如果有意存心于敬,这个敬最终就会成为进入道的障碍,成为失去中的根源。所以他又说:“忘掉敬以后,才会无处不敬。”(以上均见《语录》)达到忘掉敬而无处不敬的境界,就纯然是濂溪所说的主静境界了。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濂溪与伊川有所不同,真是只看到表面而没有看到实质。二 穷理 自从明道提出“天理”二字,伊川于是有了“性就是理”的说法。不过,合起来说,就是“性就是理”;分开来说,则是:“上天赋予人的叫作命,禀受于我身的叫作性,表现在事业中的叫作理。”所说的理,从来没有能够同具体事务分离的。因此,他取用《戴记·大学》中“格物致知”的说法,提出穷理的主张。他说:“格,就像穷一样;物,就像理一样。也就是说,不过是穷究它的理罢了。穷究它的理,然后才能达到知识。不穷究,就不能达到。”又说:“穷理就是格物,格物就是致知。”宋代儒者从佛教那里得到启发,而与佛氏不同的地方,实在就在这里。所以说:“学佛的人大多想忘掉是非。是非怎么能忘掉呢?本来就有许多道理,为什么要忘掉它呢?”又说:“人们厌恶事情太多。世间的事情虽然多,都是人的事情。人的事情不让人去做,又让谁去做呢?”然而,所谓格物穷理,又不是泛泛地观察事物之理,专门到外界去寻求。所以说:“观察事物之理来审察自己。”又说:“致知在于格物,并不是由外界灌输给我的,因为这些道理本来就是我所具有的。”大概伊川一生治学的要领,全在于看到了“理一分殊”四个字。所以说到“分殊”,便说:“有一物必有一则,一物必须有一理。”说到“理一”,便说:“天地之间,不过只有一个感应罢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呢?”因此,格物既不是忘掉事务而固守内心,也不是抛弃内在而追逐外物,所以说:“现在的人想要致知,必须格物。物不一定非要是具体事务才叫物。从自身一直到万物的道理,只要领会得多了,自然会豁然开朗而有所觉悟。”又说:“致力于穷理,并不是说必须把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穷究尽,也不是说穷究通了一条理便达到了目标。只是要不断积累,积累多了以后,自然就能看得清楚。”这同明代西方人士来到中国后所说的格致之学,又大不相同。况且伊川曾说:“涵养须要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主敬与穷理,两者并提。因为《易》说“以敬使内心正直”,接着又说“以义使外在方正”。内外两面同时把持,不能偏废任何一方。所以有人问,“必有事焉”(本于《孟子》)是否也应当用敬?他回答说:“敬,只是涵养这一件事。‘必有事焉’,应当不断积累义。只知道用敬,不知道积累义,那就等于什么事也没有做。” 有人问:“敬和义有什么区别?”回答说:“敬,只是约束自身的原则;义,就是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顺着理去行动,就是义。”这样分开来说,敬属于内在,义属于外在;合起来说,又是敬包含义,义也包含敬。这样的说法就更加严密了。我之所以说他承接濂溪、明道之后,而比他们更贴近儒学,正是因为这一点。不过,伊川的说法也有不同于明道的地方。明道说:“事情有善有恶,都是天理。”伊川则认为理没有不善的,所谓善恶,是气造成的。所以他谈性时说:“气有善有不善,性却没有不善。”又说:“性没有不善。有不善的,是才。性就是理。理从尧舜直到普通人,都是一样的。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人成为贤者,禀受浊气的人成为愚者。”(以上均见《语录》)这同明道所说“善固然是性,恶也不能不说是性”不同。伊川的说法,是孟子的说法;明道的说法,是佛氏的说法(《大乘起信论》说一心有三大,其中“用大”能生出一切世间和出世间的善恶因果。现在的版本没有“恶”字,大概是后来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删去的)。明道敢于说出儒者不说的话,伊川则一定要设法同孟子相合。伊川的严密,也正是他不及明道的地方。附论二程表章《大学》《中庸》
自汉以来,儒者所尊,孔子之书而已。孝文为《孟子》置博士,而后旋罢。赵邠卿(岐)作《孟子注》,谓:“诸经通义,得引《孟子》以明事,谓之博文。”(见《孟子注序》)则其时《孟子》,亦只六艺之羽翼,未尝重之也。至唐韩愈,始言“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而二程出,又特表章《礼记》中之《中庸》、《大学》二篇。朱子为《大学》、《中庸》章句首引程子之言,曰:“《大学》者,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盖自是之后,儒者之说,莫不原本于此二书。而自元以迄有清,且以合之《论》、《孟》,号为四子书,与五经同著为校士之目矣。窃尝考之,二程之表章《中庸》、《大学》,亦受佛教之影响。盖佛氏之说,不出心性,而精微博大,于儒书中求是足以相抗者,实惟有此二篇,故特表而出之,以见吾儒自有家宝,不必求之异学。此与魏晋老、庄盛时,相率而谈《易》,正同一例。皆以其理相近,连类而牵及也。且《中庸说》,见于《汉书·艺文志》者,不可考矣。若宋戴颙之《中庸传》、梁武帝之《中庸讲疏》,亦当佛教极盛,乃有斯作。今书虽不存,而观颙与梁武皆通于内典,其为糅合儒佛,固可想象得之。至若李习之作《复性书》,极阐《中庸》诚明之旨,习之亦有得于禅者。则《中庸》之著于世,要与佛教有关,尤历历足据也。《大学》一篇,自唐以前,无专道及之者。而前乎二程者,有温公之《大学广义》,见于陈振孙《书录解题》(又有《中庸广义》,皆一卷。今并不存),此与范魏公以《中庸》授横渠,并为《大学》、《中庸》不自洛学始重之证。然温公虽诋佛(其门人刘安世,即以温公诋佛为不免于卤莽),而语明道,谓:“近日有个著心处甚安。”明道曰:“何谓也?”曰:“只有一个中字。著心于中,甚觉安乐。”此即是禅家伎俩(见《程氏外书》)。以此言之,温公之《广义》,亦必感于佛说而发,但或不及二程之益加细密耳。顾二程既以《学》、《庸》为转佛入儒之梯,亦即持《学》、《庸》为护儒攻佛之剑。其前此藉径于佛一段,遂隐隐为其瞒过。而《学》、《庸》二篇,沉埋于前,而忽发露于后,亦更无人推其所以然之故,是则可惜也。又《中庸》作于子思,见于康成《礼记注》,当无可疑。而《大学》为何人作,前人未言之,故程子亦但以为孔氏之遗书。至朱子始分经、传,谓经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不知何所见而云然。意者道统之见,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曾子无书(《大戴》有《曾子》十篇。《大戴》自汉以后不显,至清人始复校行),欲以此实之耳。然故以程子之说为正。而明道《大学》有改本,伊川又有改本,朱子因之,又为之改订。于是古本、改本之争(王阳明主古本,有《大学古本序》见全集),遂为后日之一大案。乱经文以就己意,二程则不能不尸其过焉。
译自汉代以来,儒者所尊崇的只是孔子的书。孝文帝曾为《孟子》设置博士,后来不久又废除了。赵邠卿(岐)作《孟子注》,说:“各部经书的通用义理,能够引用《孟子》来说明事情,就叫作博文。”(见《孟子注序》)那么在当时,《孟子》也不过是六艺的辅助著作,并没有受到特别重视。到了唐代韩愈,才开始说:“想要考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二程出现以后,又特别表彰《礼记》中的《中庸》《大学》两篇。朱子在《大学》《中庸》的章句开头首先引用程子的话,说:“《大学》是孔氏留下的书,是初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著作。如今还能看到古人求学次序的,只有依靠这篇书的保存;《论语》《孟子》还在其次。学者如果一定由此入学,大概就不会走错了。”又说:“不偏叫作中,不改变叫作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这篇书是孔门传授心法的著作。子思担心它流传久了会发生偏差,所以把它写在书中,传给孟子。这部书开始说的是一个道理,中间分散为万事万物,最后又合归为一个道理。” 把它推广开来,就充满六合;收拢起来,就退藏于隐密之处。它的意味无穷,全都是真实的学问。善于读它的人,反复玩味探索而有所收获,那么一生都可以运用它,而且终身也有不能穷尽的地方。”大概从此以后,儒者的学说没有不以这两部书为根本的。自元代直到清代,又把它们同《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为“四子书”,与五经一同列为考选士人的科目。我私下考察,二程表彰《中庸》《大学》,也受到佛教的影响。佛氏的学说不超出心性范围,却精深广大;在儒家书籍中,能够拿来与之抗衡的,实在只有这两篇,所以特意把它们表彰出来,以显示我们儒家自有家传珍宝,不必到异学中去寻求。这同魏晋时期老子、庄子盛行时,人们相继谈论《易》,正是同一个例子。都是因为道理相近,才把相关的内容牵连到一起。况且《中庸说》见于《汉书·艺文志》的情况,已经无法考证了。至于宋代戴颙的《中庸传》、梁武帝的《中庸讲疏》,也都是在佛教极盛之时才有这样的著作。现在书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考察戴颙和梁武帝都通晓佛教经典,便可以想见它们融合儒佛的情形。至于李习之作《复性书》,极力阐明《中庸》所说的诚明之旨,习之也从禅学那里有所获得。那么,《中庸》流传于世,确实同佛教有关,这一点尤其有清楚而可靠的证据。《大学》一篇,在唐代以前,没有专门论及它的人。在二程以前,有温公的《大学广义》,见于陈振孙《书录解题》(另有《中庸广义》,都是一卷,现今都已不存);这同范魏公把《中庸》传授给横渠一道,都是证明《大学》《中庸》并不是从洛学才开始受到重视的材料。然而温公虽然诋毁佛教(他的门人刘安世就认为,温公诋毁佛教不免失之草率),但他对明道说:“近来有一个把心安置的地方,感到很安稳。”明道问:“说的是什么?”他说:“只有一个‘中’字。把心安置在中,感觉非常安乐。”这就是禅家的方法(见《程氏外书》)。这样看来,温公的《广义》也一定是受到佛说感发而写成的,只是或许不如二程那样更加细密罢了。不过,二程既把《大学》《中庸》作为由佛学转入儒学的阶梯,也就把《大学》《中庸》当作维护儒学、攻击佛学的利剑。他们此前借助佛学取径的一段经历,于是也隐约被这一点掩盖过去了。《大学》《中庸》两篇,先前沉埋不显,后来突然显露出来,也再没有人推究其中所以然的缘故,这实在是可惜。又,《中庸》是子思所作,见于康成的《礼记注》,应当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至于《大学》是谁作的,前人没有说过,所以程子也只是认为它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到了朱子,才把它分为经、传两部分,认为经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记录;传是曾子的意思,由他的门人记录。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而这样说的。想来是因为他有道统的观念: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曾子没有著作(《大戴礼记》中有《曾子》十篇。《大戴礼记》自汉代以后不显著流传,到清代人才重新校订刊行),所以想用这种说法来补足这条传承。可是,仍然应当把程子的说法作为正确的。明道的《大学》有一个改本,伊川又有一个改本,朱子沿袭他们,又替它重新改订。于是古本与改本的争论(王阳明主张古本,有《大学古本序》,见于全集),便成为后世的一大公案。篡改经文来迁就自己的意思,二程不能不承担这种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