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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九

第八章 庄子 附列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3–26 段

第八章 庄子 附列子庄子者,宋国蒙人也。名周。尝为蒙之漆园吏。惠施相梁惠王,而庄子与惠施友。计其时当与孟子相先后,而两人始终不相闻,可异也。《列御寇》篇谓:“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同菽),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史记》以楚威王当之,未知信否。然即此,庄子之为人可知矣。其学贯孔、老二家,而又益之以恣肆。《天下》篇曰:“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故其意颇难知。《史记》谓周掊击儒、墨,而如《人间世》《德充符》诸篇,其所以推崇孔子者甚至,所为掊击者,岂其然乎?魏晋以来,佛教入中国,于是援庄老而入佛,谓其有出世之思。然七篇终之以《应帝王》,而《天下》篇明明谓内圣外王之道,则与佛之出世固迥殊矣。至近人摭拾其“万物以不同形相禅”之一言(见《寓言》篇),又取与达尔文之《天演论》相比附,去庄子之真意益远。则甚矣读书之难也。(胡适之《哲学史大纲》创为此说,然“万物以不同形相禅”句下,即继之以“始卒若环,莫得其伦”,夫言天演,言进化,有始卒若环者乎?即此,胡氏之说不攻自破)《汉志》《庄子》有五十二篇,今存者三十三篇。而内七篇,前后连贯,当出周手。若外篇、杂篇,或多其门下附益,要亦七篇之羽翼也。一 大宗师庄子之真实学问,在《大宗师》一篇。所谓“大宗师”者何也?曰:道也。故于本篇明揭之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此与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元以名之,强名之曰道”,盖同一意。然其曰“大宗师”者何也?盖道者,虚名也,惟实证者得而有之,故曰:“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人即大宗师也。《天下》篇曰:“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真,谓之圣人。”而本篇第一语即曰:“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而终又引许由之言曰:“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明道也,真人也,大宗师也,名虽有三,而所指则一也。特以其本体言之,则谓之道;以其在人言之,则谓之真人,谓之大宗师耳。庄子惟得乎此,故能齐生死,一寿夭,而万物无足以撄其心者。观其所称道,如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之伦,类皆当生死之际、而安时处顺,哀乐不入,此岂无所得而能致然耶!(并见本篇)今人谈庄子,不于此等处求之,而乐其洸洋之辩,散于万物而不厌。抑所谓弃照乘之珠,而宝空椟者,非欤?

译第八章 庄子 附列子 庄子是宋国蒙地人,名叫周。曾经担任蒙地的漆园小吏。惠施在梁国担任惠王的相,而庄子与惠施是朋友。推算他们的时代,应当与孟子前后相近,但两人始终没有相互听闻,这很奇怪。《列御寇》篇说:“有人聘请庄子,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喂它豆类,等到牵着它进入太庙,即使它想重新做一头小牛,又怎么能够呢?’”《史记》认为这件事中的君主是楚威王,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不过仅凭这件事,也可以知道庄子是怎样的人了。他的学说贯通孔子、老子两家,又在此基础上增添了纵恣放达的成分。《天下》篇说:“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以同他庄重地谈论。用支离曼衍的话来表达,用重述的话来说明真实,用寓言来广泛阐发。”所以他的思想颇为难以理解。《史记》说庄周抨击儒家、墨家,但像《人间世》《德充符》等篇,推崇孔子的地方却多到了极点;他所抨击的,难道真是儒家、墨家吗?魏晋以来,佛教传入中国,于是援引庄子、老子的学说来解释佛教,说他们有出世的思想。然而七篇以《应帝王》结尾,而《天下》篇明明说到内圣外王之道,这同佛教的出世思想本来就大不相同。到了近代,有人摘取“万物以不同形相禅”这句话(见《寓言》篇),又把它拿来同达尔文的《天演论》附会比较,这就更加远离庄子的真实意思了。可见读书实在困难极了。(胡适之在《哲学史大纲》中首先提出这种说法;然而“万物以不同形相禅”句的下面,紧接着就是“始卒若环,莫得其伦”。至于天演、进化的说法,难道会有“始卒若环”的吗?仅凭这一点,胡氏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汉志》记载《庄子》有五十二篇,现在保存的有三十三篇。其中内篇七篇,前后连贯,应当出自庄周之手。至于外篇、杂篇,或许有很多是他的门人增补的,但总的说来,也是内篇七篇的辅助和延伸。一 大宗师 庄子真正的学问,在《大宗师》一篇中。所谓“大宗师”,是什么呢?回答说:就是“道”。所以本篇明确揭示道说:“道,有真实的情状,有可靠的信验;无所作为而又没有形状,可以传授却不能由外界给予,可以获得却不能用眼睛看见;它自己就是根本,天地还没有产生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这同老子所说的“有一种浑然形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以及“我本来想用‘元’来称呼它,勉强给它取名叫‘道’”,大概是同一个意思。然而为什么称作“大宗师”呢?大概是因为“道”只是一个虚名,只有亲自实践并证得它的人,才真正拥有它,所以说:“有了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知识。”真人就是大宗师。《天下》篇说:“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没有哪里不存在。”又说:“不离开根本的,叫作天人;不离开真实的,叫作圣人。”本篇开头第一句话就说:“知道自然所作的事,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最高明的了。”篇末又引用许由的话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把万物打碎而不认为这是义,恩泽施及万世而不认为这是仁,长存于上古而不认为这是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多形体而不认为这是技巧。”明白道的人、真人、大宗师,名称虽然有三个,所指的其实是同一个。只是从它的本体来说,称为“道”;从它存在于人身上来说,称为“真人”,称为“大宗师”罢了。庄子只是懂得了这一点,所以能够把生死看作平等,把长寿和夭折看作同一,而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看他所称道的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这一类人,大都是在面临生死之际,能够安于时运、顺应变化,悲哀和欢乐都不能进入内心;这难道是没有所得却能达到这种境界吗?(都见本篇。)现在人们谈论庄子,不在这些地方求取他的真义,却只喜欢他汪洋恣肆的辩说,任意散见于万物之间而不知满足。这不正像丢弃能照见乘车者的宝珠,却把空盒子当作珍宝吗?

二 齐物论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用《齐物论》原文)顾愚者有之,而终身役役,不知其所归者,一则执于物我之分,一则乱于是非之论。故物我之见不祛,是非之论不泯,而以言夫大宗师,譬之埳井之蛙而论四海之大也。此庄子《齐物论》之所以作也。然物我是非果可泯乎?夫囿于物我是非,则物我是非道之贼也。通于物我是非,则物我是非道之用也。故“齐物论”者,始于破物我是非之争,终于顺物我是非之应。其破也,谓之以明;其顺也,谓之因是。知夫以明因是之说,而物论无不齐矣,而道无不明矣。请尝得而论之。其言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物方生方死,本惠子之说,见《天下》篇。此庄子用惠子以明己意也)此言彼是之无定也。又曰:“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此以彼是之无定,而知彼是之非实有也。夫彼是既非实有,则天下之实有者何物哉?是则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犹旦暮遇之者也。(《齐物论》语)是故破彼是之妄,即以显道枢之真。其曰以明者,以真明妄,即以妄显真也。然真既明矣,则妄亦非妄。何也?妄无定,妄无实,离真则妄,合真即真。故其言又曰:“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此言是非之相因也。又曰:“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此则以是非之相因,而知是非然可之本然也。而总之曰:“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曰:“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曰:“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盖因其是非而是非之,我无容心焉;因其然可而然可之,我无容心焉。则有是非,而是非未尝有也;有然可,而然可未尝有也。其有是非然可者,庸也,以应无穷也;而未尝有是非然可者,不用也,枢之得其环中也。有而不有,用而不用,是则和也,天均之休也。今观《齐物论》一篇,其言有无之序者,有二。一曰:“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此以自无而之有言也。自无而之有,而真发妄矣。其一曰:“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此以自有而之无言也。自有而之无,而妄归真矣。真发妄,则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未为得也;妄归真,则是者非之,非者是之,未为乱也。是故其言曰:“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然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以上并本篇)知秋毫可以大,而泰山可以小,殇子可以寿,而彭祖可以夭,则于是非无留滞。此不齐之齐,“齐物论”之极轨也。三 养生主养生主者,主于养生也。养生奈何?欲知养生之说,当先知生之为何物。生者,大宗师之谓也。何以知生之为大宗师也?《大宗师》篇曰:“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又曰:“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而《养生主》篇曰:“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此其合者一也。《大宗师》篇曰:“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而《养生主》篇亦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与”,与“独”对文,外篇《田子方》孔子见老聃,老聃慹然似非人,孔子称其“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与此独字正同。旧注以独指足言,全误)皆于天人分合之故,言之甚详。此其合者二也。是故生者,以其本来言之;

译二 齐物论 如果各人都随着自己的成见,把它当作老师,那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哪里一定只有那些懂得变化、能够自己用心选择的人才有老师,愚蠢的人也同样有自己的老师。(采用《齐物论》原文。)然而,愚蠢的人虽然也有自己的老师,却终身忙碌奔波,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归向哪里:一方面是拘执于物与我的区别,另一方面是陷入是与非的争论。因此,如果不能除去物我之见,不能消除是非之论,却要谈论大宗师,就好比井底之蛙去谈论四海的广大。这就是庄子写作《齐物论》的原因。然而,物我和是非真的可以消除吗?如果被物我、是非限制,那么物我、是非就是妨害道的东西;如果通达物我、是非,那么物我、是非就是道的作用。所以“齐物论”一开始是破除物我、是非的争执,最后则是顺应物我、是非的实际回应。破除它,叫作“因明”;顺应它,叫作“因是”。懂得因明、因是的道理,关于万物的议论就没有不平齐的,道也没有不显明的了。请让我试着把它论述出来。它说:“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万物没有不是此的。从彼的方面看,就看不见它;从自己所知的方面看,就能了解它。所以说,彼由此产生,此也因彼而成立;彼与此,是相互对待而产生的说法。”(万物刚刚产生便又刚刚死亡,是惠施的说法,见《天下》篇。) 这就是庄子借用惠施的说法来阐明自己的意思。这段话说的是彼与此没有固定不变的界限。又说:“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究竟真的有彼和此吗?究竟真的没有彼和此吗?彼和此找不到相互对立的对应面,这就叫作道的枢纽。”这是从彼与此没有固定界限,认识到彼与此并不是实有的东西。既然彼与此并非真实存在,那么天下真实存在的是什么呢?这就是:即使在万世之后遇到一位大圣人,懂得了其中的道理,也仍然像在早晚之间相遇一样容易。(《齐物论》语。)因此,破除彼与此的虚妄,正是为了显明道枢的真实。所说的“因明”,就是用真实的光明照破虚妄,也就是借虚妄显出真实。但真实既然已经显明,虚妄也就不再是虚妄了。为什么呢?虚妄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也没有实在的本体;离开真实就叫虚妄,合于真实就是真实。所以它又说:“因是而成其是,因非而成其非。”这是说是与非彼此相因。又说:“可以的就认可为可以,不可以的就认可为不可以。道因行而形成,万物因人称说而成为如此。为什么如此?因为如此所以如此。为什么不如此?因为不如此所以不如此。万物本来就各有其所以如此之处,万物本来就各有其可以之处。没有什么不是如此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这是由是与非彼此相因,认识到是、非、如此、可以的本然状态。总而言之就是:“道的枢纽一旦取得圆环的中心,就可以用来应对无穷的变化。”又说:“只有通达的人知道把各种对立贯通为一,所以不执着于人为的取舍,而寄托于平常事物。”又说:“圣人用是非调和万物,而安息于自然的均衡。”大概是顺着事物的是非来肯定它的是非,我自己并不存有成见;顺着事物的如此与可以来承认它的如此与可以,我自己也不存有成见。这样一来,虽然有是非,但实际上未曾有固定的是非;虽然有如此与可以,但实际上未曾有固定的如此与可以。有是非、如此与可以,是平常的运用,是为了应对无穷变化;未曾有固定的是非、如此与可以,是不执着,是道的枢纽取得圆环中心。有所作为却不执着于所作,发挥作用却不执着于作用,这就是调和,就是在自然均衡中安息。现在看《齐物论》一篇,它论述有与无的次序,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古人的知识达到了最高境界。达到什么境界呢?认为从来不曾有过万物的,达到了极点、尽头,不能再增加了。其次认为曾经有万物,但从来不曾有界限。再次认为有界限,但从来不曾有是非。是非一旦彰显,道就因此亏损。”这是从无说到有。由无转为有,真实便产生了虚妄。另一种说:“有开始的,有在未曾有开始以前的,有在未曾有过那种未曾有开始以前的。有“有”的,有“无”的,有在未曾有“无”以前的,有在未曾有过那种未曾有“无”以前的。突然间有了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这是从有说到无。从有转为无,虚妄便归于真实。真实产生虚妄时,肯定该肯定的、否定该否定的,还不能算得道;虚妄归于真实时,把肯定的看成否定的,把否定的看成肯定的,也不能算是混乱。因此它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同时产生,万物同我合为一体。”(以上都见本篇。)懂得秋毫的末端可以看作大,泰山可以看作小;夭折的孩子可以看作长寿,彭祖可以看作夭折,那么对于是非就不会再有滞碍。这就是在不齐之中达到齐,是“齐物论”的最高境界。三 养生主 所谓养生主,就是以养生为主旨。怎样养生呢?要想知道养生的道理,应当先知道“生”究竟是什么。“生”,就是大宗师所说的道。怎么知道“生”就是大宗师呢?《大宗师》篇说:“杀死生命的东西本身不死,使生命不断产生的东西本身不生。”又说:“善于对待我的生命,正是善于对待我的死亡。”而《养生主》篇说:“沿着督脉来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奉养双亲,可以享尽天年。”这两篇相合的地方是第一点。《大宗师》篇说:“知道自然所作之事的人,是顺应天而生的。知道人所作之事的人,是用自己的知识去认识已知的事物,并以此来保养自己对未知事物的认识。”《养生主》篇也说:“这是天,不是人。这种生命由天产生,使它独立存在。人的形貌,是有外在联系的。由此可知这是天,不是人。”(“与”同“独”相对成文;外篇《田子方》中孔子见老聃,老聃慹然,仿佛不是人,孔子称他“遗弃万物、脱离人群而独立”,与这里的“独”字正相同。旧注把“独”解释为脚,完全错误。)这些都非常详细地说明了天与人的分别和合一。这是两篇相合的第二点。因此,“生”是从它本来的意义来说的;

大宗师者,以其宗主言之。其实一也。然生何以须养?夫族庖月更刀,折也;良庖岁更刀,割也;而庖丁之刀,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其刀同,而巧拙之异若此者,养与不养之别也。今观其言曰:“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其心之专也为何如?“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其理之明也为何如?“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其工夫之熟也为何如?“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其意之慎也为何如?临之以专心,持之以慎意,理明而工夫熟,岂必解牛哉,固无往而不善矣。(以上须参看本文全篇)《大宗师》曰:“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是之谓也。夫杨朱言养生,而庄周亦言养生。然杨子之言疏,而庄生之言实。若庄生者,可谓体明而用备者也。四 应帝王《庄子·天下》篇言内圣外王之道,此庄子之真实语也。故其养生也,所以为己也,即以为天下也,以《人间世》入养生之樊,以《应帝王》既养生之实。其言曰:“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惟以治外为末,故以经式义度为欺德(并见本篇)。此其意于《天道》篇实发之。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曰:“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惟以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为内,故以治天下为不足感于其心。此其意于《天地》篇实发之。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且夫帝王者,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不可以物物,不可以为物所物也。能物物,能物夫物也。语见《在宥》篇)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本《老子》语,而《庄子·在宥》篇亦称之今曰应帝王,则其视帝王曾不若蚊虻之过目,其不物于帝王明矣。若是,独往独来,出入无旁,处乎无响(同向),行乎无方。其于治天下,独一映也。(一映,语见《则阳》篇)《让王》篇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若庄子者,其土苴治天下者哉!呜呼,远矣!先乎庄子者有列子。列子者,郑人,名御寇。《庄子》之书多称之,谓其学于壶子(见《应帝王》),又载其为伯昏无人射事,而称无人为先生(见《田子方》)。今所传《列子》即言其师壶丘子林,而友伯昏无人(《仲尼》篇)。又其《黄帝》一篇,谓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其言信否,皆未可知。然观其载列子所自言,谓:“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同更)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同纵)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与,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与,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同尽)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之乘我邪,我乘风乎?”道其学之进,亲切若此,疑非后人所能托为。则其书之或真或伪,难臆定矣。要其所言,概与庄子合。其言:“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列子·天瑞》)即庄子所谓“生生者不生”,“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上句《大宗师》,已见前。下句《知北游》)其言:“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天瑞》)即庄子所谓“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也。(《徐无鬼》)是故附列子于庄子后,以见华胥氏之国,藐姑射之山(华胥氏之国,见《列子·黄帝》篇,藐姑射之山,见《庄子·逍遥游》,盖庄、列以自托者),盖有相视而笑,而莫逆于心者。

译“大宗师”是从它作为根本宗主的意义来说的,实际是同一个道理。然而,生命为什么需要养护呢?普通厨工每月换一把刀,是因为刀折断了;优秀厨工每年换一把刀,是因为刀割坏了;而厨丁的刀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刀是相同的,但技巧高下竟有这样的差别,这就是养护和不养护的区别。现在看他说:“起初我开始分解牛的时候,眼睛所看见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他的心是多么专一呢?“三年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他对牛的结构了解得多么清楚呢?“如今,我是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是用眼睛去看。视觉的感知停止了,而精神的欲望在运行,依循牛的自然结构。击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顺着牛本来的结构。”他的功夫是多么纯熟呢?“即使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会警惕起来加以戒备;视线因此集中,动作因此放慢。”他的心意是多么谨慎呢?面对事物专心致志,用谨慎的心意持守它;道理明白,功夫纯熟,难道一定只是分解牛吗?本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做不好了。(以上必须参看本文全文。)《大宗师》说:“万物作为事物,没有一样不将要变化,没有一样不迎接变化,没有一样不毁坏,没有一样不成就。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受到扰动之后才获得成就。”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杨朱谈养生,庄周也谈养生。然而杨子的说法比较疏略,庄生的说法则切实具体。像庄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体悟清楚而运用完备的人了。四 应帝王 《庄子·天下》篇讲内圣外王之道,这是庄子的真实思想。所以他讲养生,是为了成就自己,也就是为了成就天下;以《人间世》进入养生的藩篱,以《应帝王》完成养生的实际功效。他说:“圣人的治理,是治理外在的事吗?不过是端正自己,然后施行;确实能够办好自己的事情罢了。”只是把治理外在事物看作末务,所以把拘泥于经式、义度看作欺骗道德(都见本篇)。他的这个意思,在《天道》篇中有实际阐发。篇中说:“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随后才讲道德。道德已经明白,随后才讲仁义。仁义已经明白,随后才讲名分和操守。名分和操守已经明白,随后才讲形名。形名已经明白,随后才讲因任。因任已经明白,随后才讲原察和省察。原察和省察已经明白,随后才讲是非。是非已经明白,随后才讲赏罚。”又说:“《书》说:‘有形就有名。’形名这种东西,古人不是没有,但它不是应当放在最先的。古人谈大道,经过五次变化之后,才可以谈形名;经过九次变化之后,才可以谈赏罚。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开端。颠倒大道而谈论,违背大道而游说,是治理人的方法,怎么能够治理人呢?突然就谈形名、赏罚,这只是懂得治理的工具,并不是懂得治理的道理;这些东西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驾驭天下。”只是把“端正自己然后施行,确实能够办好自己的事情”看作根本,所以把治理天下看作不足以动摇自己内心的事情。他的这个意思,在《天地》篇中有实际阐发。篇中说:“上古玄远时代治理天下的君主,是无为而治的,只是顺应天德罢了。用道来观察言论,天下君主就会端正;用道来观察名分,君臣的道义就会明白;用道来观察才能,天下的官吏就会得到治理;用道来普遍观察万物,万物的应对就会完备。”又说:“古代能够蓄养天下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就富足,无所作为而万物自行化育,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况且帝王是天下的大物。拥有大物的人,不能把自己当作物而受万物役使;正因为不被外物役使,所以才能驾驭万物。(“不可以物物”,是说不能被外物役使;“能物物”,是说能够驾驭万物。语见《在宥》篇。)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尊贵,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治理天下更珍爱,就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本是《老子》的话,《庄子·在宥》篇也引用了它。如今说到应帝王,就是说庄子看帝王还不如蚊虻从眼前飞过,明显是不把帝王当作外物来执着。这样的人,独自来去,出入无所旁依,处在无所趋向之中,行动没有固定的方向。对于治理天下,他只是偶然一现。(“一映”,语见《则阳》篇。)《让王》篇说:“道的真实内容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像庄子这样的人,难道会用糟粕来治理天下吗?唉,庄子的境界实在高远啊!在庄子之前,还有列子。列子是郑国人,名叫御寇。《庄子》一书多次提到他,说他曾向壶子学习(见《应帝王》),又记载他替伯昏无人射箭的事情,并称伯昏无人为先生(见《田子方》)。现在流传的《列子》说列子以壶丘子林为老师,以伯昏无人为朋友(《仲尼》篇)。它的《黄帝》篇又说,列子以老商氏为老师,以伯高子为朋友。这些说法是否可信,都还不能知道。然而看它记载列子自己说的话:“自从我侍奉先生、结交这些人以后,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再思考是非,口中不敢再谈利害,这才得到先生的一次顾盼而已。五年之后,心里又开始思考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先生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想什么,便再也没有是非;任凭口中说什么,便再也没有利害,先生才第一次拉着我同席而坐。九年之后,任凭心里想什么,任凭口中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思考中还有没有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对方的思考中还有没有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那些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穷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后来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嘴巴,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得到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得身体靠着什么,脚踩着什么;随着风向东向西,就像干枯的树叶和空壳一样,竟不知道是风驾驭着我,还是我驾驭着风。”他描述自己学业的进步,亲切具体到了这种程度,我怀疑不是后人所能假托的。因此,这部书究竟有真有伪,很难凭臆测确定。总的说来,它所说的,大体同庄子相合。它说:“有一种生,却不是生;有一种变化,却不是变化。不生的东西能够使万物产生,不变化的东西能够使万物变化。”(《列子·天瑞》)这就是庄子所谓“使生命产生的东西本身不生”,“与万物一同变化的,正是那不变化的东西”。(上句见《大宗师》,前面已经引用;下句见《知北游》。)它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天瑞》)这就是庄子所谓“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徐无鬼》)因此把列子附在庄子之后,用来说明华胥氏之国、藐姑射之山(华胥氏之国见《列子·黄帝》篇,藐姑射之山见《庄子·逍遥游》,大概是庄子、列子借此寄托自己的理想),大概二者彼此会心一笑,而内心没有抵触。

岂独南郭子连墙二十年而得意无言,目若不相见哉。(事见《列子·仲尼》篇)

第九章 孟子 附曾子子思 又告子附见孟子名轲,字子舆。邹人也。生于周烈王四年,卒于赧王二十六年,年八十四(据清狄子奇《孟子编年》)。史称受业于子思之门人,然其自谓:“乃所愿则学孔子。”又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则其学实上接孔子。其言:“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与子思之《中庸》合,而亦未明言出于子思,即不得必其为子思之徒。史言有据无据,未可知矣。历游梁、齐、宋、鲁、滕诸国。今七篇所载,与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之言,多称述尧、舜、汤、武,而论《书》,则曰:“尽信《书》,不如无《书》。”

论《诗》,则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信古而能断,孔子以后,盖一人而已。当孟子时,杨、墨之道与纵横、长短之说并盛,曰:“杨、墨之道不息,圣人之道不著。”于是距杨、墨,放淫辞。景春(春,孟子弟子)称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而孟子则曰:“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虽不见用于齐、梁之君,而其言性言仁义,唐宋以来儒家,盖不能出其范围。韩昌黎且谓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昌黎集·送王埙秀才序》)非所谓豪杰之士耶!兹撮其荦荦大者如左。一 性善孔子言性相近,而子思曰“天命之谓性”,至孟子则言性善。然《烝民》之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作于尹吉甫,实在宣王之世。则天命性善之说,其由来盖久矣。今观《告子》(告子事迹不可考,或曰孟子弟子,然以与孟子问答之言观之,知决非弟子也,要是当时一大家。至以后《尽心》篇浩生不害与告子认为一人,而谓告子名不害,疑亦非是)一篇,当时言性者,盖有三说。曰:“性无善无不善。”此一说也。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此二说也。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此三说也。而告子始言:“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即性有不善。既又言:“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即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又曰:“生之谓性。食色,性也。”则又似性无善无不善。盖反复其说,总归于善非性有,可以其义外一言推知也。故孟子驳之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欲知孟子之说与告子之说之所以异,当知孟子所指之性与告子所指之性,实非同物。

译难道只是南郭子綦靠着墙站了二十年,才得到这种境界,彼此竟像从未见面一样吗?(事情见《列子·仲尼》篇。) 第九章 孟子 附曾子、子思 又附见告子 孟子名轲,字子舆,是邹国人。他生于周烈王四年,死于赧王二十六年,享年八十四岁(据清代狄子奇《孟子编年》)。史书说他曾在子思的门人门下求学,但他自己说:“我所希望的,是学习孔子。”又说:“我没能成为孔子的学生,只是私下以他人为师。”这样看来,他的学问实际上是承接孔子的。他说:“诚,是上天的法则;追求诚,是人的法则。”这与子思《中庸》的说法相合,但他也没有明说是出自子思,因此不能断定他就是子思的学生。史书所说是否有根据,现在还无法知道。他曾经游历梁、齐、宋、鲁、滕等国。如今《孟子》七篇中记载的内容,与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的言论,多次称述尧、舜、汤、武;但谈到《尚书》时,却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 谈到《诗经》时,他说:“解说《诗经》的人,不能因为文字而妨害对文辞的理解,也不能因为文辞而妨害对作者意旨的理解。” 既相信古代圣贤,又能够独立判断,孔子以后大概只有孟子一人。当孟子在世时,杨朱、墨子的学说,以及纵横家、长短家之说同时盛行。孟子说:“杨朱、墨子的学说不停止,圣人的道就不能显明。”于是他抗拒杨、墨,摒弃荒诞放纵的言论。景春(景春是孟子的弟子)称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但孟子却说:“把顺从当作正道,是妇女之道。”又说:“如今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孟子虽然没有被齐、梁两国的君主任用,但他关于人性、仁义的言论,自唐宋以来的儒家,大概都没有超出他的范围。韩昌黎甚至说,要想考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见《昌黎集·送王埙秀才序》)这不正是所谓的豪杰之士吗?现在把其中最重要、最突出的内容辑录如下。一 性善 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子思说“上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到了孟子则说人性本善。然而《烝民》这首诗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规律;众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这首诗是尹吉甫所作,时代正在周宣王时期。这样看来,天命与性善的学说,由来大概已经很久了。现在看《告子》一篇(告子的事迹无法考证,有人说他是孟子的弟子;但从他与孟子的问答来看,可以知道他决不是孟子的弟子,应该是当时的一位大学者。后来《尽心》篇把浩生不害和告子看作同一个人,又说告子名不害,这恐怕也不对),当时谈论人性的大概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人性既不能说是善,也不能说是不善。”第二种说:“人性可以变善,也可以变恶。”第三种说:“有些人的本性善,有些人的本性不善。”告子首先说:“人的本性,就像杞柳;义,就像杯圈。把人性塑造成仁义,就像把杞柳编成杯圈一样。”这就是说人性中有不善。后来他又说:“人的本性就像急流的水,向东开口决堤,水就向东流;向西开口决堤,水就向西流。人性本身不分善恶,就像水本身不分东西一样。” 这就是说,人性可以变善,也可以变恶。他又说:“人生下来所具有的就叫作性。饮食和男女之欲,就是性。”这又似乎认为人性既非善也非不善。他反复说明自己的观点,总的意思是说,善并不是人性本来就有的;这一点可以从他所说的“义在人的本性之外”推知。因此孟子驳斥他说:“人性的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又说:“如果顺着人的真实情感去发展,就可以使它成为善,这就是所谓的善。”要知道孟子的性善说与告子的性论为什么不同,就必须明白,孟子所说的性与告子所说的性,实际上不是同一种东西。告子所说的性,是“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欲望之性”。孟子所说的性,是“人生来安静时所具有的、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