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彭允初 汪大绅 罗台山
三先生始皆有用世之意,而大绅尤为该博。允初之述大绅曰“慕大洲《二通》之作(大洲,赵贞吉也。其学出于王心斋,作《二通》未就,内篇曰《经世通》外篇曰《出世通》。见《明儒学案》),著《二录》《三录》以明经世之道。著《读四十偈私记》,以通出世之脉。”(《二林居集·汪大绅述》)今《二录》《三录》具存。自孟子、荀子,以及兵、刑家言,皆取而论之。而于宋之诸儒,则朱、陆外,尤好陈龙川皇帝王霸之学,谓其得文中子之粗,而以见之卓论之,已为汉唐诸儒所不到(《汪子遗书·二录·内王附陈》)。夫龙川,后儒所斥之为功利之士者也,而大绅取之,即其意可知矣。然作《准孟》则曰:“利害者,私说之所明也。其说曰:‘民命衣食者也。古者取之草木而有余食,取之毛羽而有余衣,衣食之涂宽,故争心伏。今者耕而食,耕者且未必得食;织而衣,织者且未必得衣。衣食之涂隘,故争心起。利事愈多,争心愈少;利事愈少,争心愈多。凡今之争,以愈少故愈多。不争,是无以为命也。然则上之人所由制民命者。在利之涂矣。’屈之曰:‘说之以利事愈少则愈争,固也。吾不谓不然。抑知少之原之缘于争乎?抑知愈争则利事且愈少乎?今置田万亩,十人均之,人千亩。仰事俯畜养老送终嫁娶之事,宽然足给。而且里党敦睦,通有无以羡资歉,不见谓少。贪黩者出,视所有欿然不厌,负强挟诈,侵冒兼并以自益。智力等者,利其然而效之。朴懦积愤不平,激发相助,胜负反复,互倾夺不可遽已。奇零断割,而千亩之业,或半失,或十失八九,而少数睹矣。故曰少之原缘于争,而愈争则愈见少也。且说之,以愈少愈争者,彼微特不明于少原于争,愈争愈少之分,而实未明于不争不患其少之分也。今置田百亩,十人食之,不可谓不少。然人受十亩,终其身和其乡邻,食时而用节,即遇凶岁何至为沟中瘠矣。故曰不争不患其少也,争则将并无以有其少也,且将并无以有其命也。’”(《汪子遗书·三录》)反复于争利之害,而以仁义为公说。以为公说之行,则利泽溥,害端绝。是则大绅之功利,又非夫人之功利之见也。大绅说格物,引《易系》“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以为格物之证。而允初为文非之,谓是乃圣人开物成务之功用,非下学所有事(大绅《格物说》见《汪子遗书》。允初有《书格物说后》见《二林居集》)。夫以格物为开物成务,大绅之说格物,则戾矣。然其主开物成务之意,则大绅所以过于允初者也。允初所著,有《二林居集》、《一行居集》。大绅所著,有《汪子文录》、《汪子遗书》。台山所著,有《尊闻居士集》。允初卒于嘉庆元年,年五十七。
译三位先生起初都有用世的志向,其中大绅尤其博学多识。允初记述大绅说:“他仰慕大洲《二通》的著作(大洲,即赵贞吉。他的学说出自王心斋,所作《二通》没有完成,内篇名为《经世通》,外篇名为《出世通》。见《明儒学案》),撰写《二录》《三录》,以阐明经世之道;又撰写《读四十偈私记》,以贯通出世之学的脉络。”(《二林居集·汪大绅述》)如今《二录》《三录》都还保存着。从孟子、荀子,到兵家、刑家等人的说法,他都加以采纳和论述。对于宋代诸儒,除了朱熹、陆九渊之外,他尤其喜爱陈龙川关于皇道、帝道、王道、霸道的学说,认为陈龙川只得到文中子学说的粗略部分,而他所见的卓越议论,已经是汉唐诸儒所达不到的了(《汪子遗书·二录·内王附陈》)。陈龙川,是后世儒者斥为功利之士的人;大绅却采用他的学说,由此就可以知道大绅的意旨了。然而,他在《准孟》中又说:“所谓利害,是私家学说所阐明的内容。那种学说说:‘百姓所关心的是衣食。古代从草木中取得食物,便有余粮;从毛羽中取得材料,便有余衣。衣食的途径宽裕,所以争夺之心潜伏不发。现在耕种来供给食物,耕种的人还未必能得到食物;纺织来供给衣服,纺织的人还未必能得到衣服。衣食的途径狭窄,所以争夺之心兴起。谋利的事情越多,争夺之心越少;谋利的事情越少,争夺之心越多。如今的一切争夺,正是因为利益越来越少,所以争夺越来越多。不争,就无法维持生命。那么,居上位的人用来控制百姓生计的办法,就在于控制谋利的途径。’我反驳说:‘说利益越少,争夺就越多,这一点固然是对的,我不说它不对。不过,你知道利益减少的根源在于争夺吗?知道争夺越多,利益就会越来越少吗?假设有田一万亩,十个人平均分配,每人一千亩。供养父母、抚养妻子儿女、养老送终、婚嫁等事情,都很宽裕,足以供给;而且乡里亲党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以有余补不足,也不会有人认为田少。后来贪婪的人出现了,看着自己的所有仍觉得不足,便凭借强力、利用欺诈,侵占兼并土地来使自己获利。才智和力量相等的人,认为这样做有利,也跟着效法。老实懦弱的人积聚了愤懑,感到不平,受到激发而互相帮助;胜负反复,彼此倾夺,不能很快停止。土地被零碎分割,原来每人一千亩的产业,有的失去一半,有的失去十分之八九,于是土地少了的情形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说,土地减少的根源在于争夺,而争夺越多,土地就越显得少。再说,主张土地越少争夺越多的人,不仅没有弄清楚土地少源于争夺、争夺越多土地越少的区别,实际上也没有弄清楚不争就不会担忧土地少这一点。现在假设有田一百亩,十个人共同靠它生活,不能说不算少。然而每个人分得十亩,终身与乡邻和睦相处,吃饭时按时,用度有节制,即使遇到灾年,又怎么会沦为沟中的饿殍呢?所以说,不争,就不必担忧土地少;一旦争夺,甚至将会连自己原有的那一点土地也无法占有,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无法保全。’”(《汪子遗书·三录》)他反复说明争逐利益的危害,并把仁义作为公正的学说,认为公正的学说得到实行,利益就会广泛施及众人,祸害的根源也会断绝。这样看来,大绅所说的功利,并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功利。大绅解释“格物”,引用《易传》“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把它作为格物的证明。允初写文章批评他,认为这只是圣人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功用,不是下学阶段所应做的事(大绅《格物说》见《汪子遗书》,允初有《书格物说后》,见《二林居集》)。把格物解释为开通万物、成就事务,那么大绅关于格物的说法就是乖戾的。不过,他所坚持的开物成务之意,却正是大绅胜过允初的地方。允初的著作有《二林居集》《一行居集》;大绅的著作有《汪子文录》《汪子遗书》。台山的著作有《尊闻居士集》。允初卒于嘉庆元年,享年五十七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第十三章 洪北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