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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五十九

第三章 陆桴亭 附陆稼书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61–163 段

第三章 陆桴亭 附陆稼书当孙夏峰以阳明和通程、朱讲学于北,而陆桴亭亦以紫阳和通陆、王讲学于南。桴亭名世仪,字道威。苏之太仓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少有经世之志。南都之建,尝上书言事。又尝参人军幕。既解,乃凿地宽可十亩,筑亭其中,高卧闭关谢客。其自号桴亭者以此。初讲学东林,已讲于毗陵,复归讲于里中。当事屡欲荐之,力辞而免。清康熙十一年卒。年六十二。所著有《思辨录》、《思辨录后集》、《性善图说》、《诗文集》、《儒宗理要》、《治通》、《治乡三约》、《礼衡》、《易窥》、《诗鉴》、《书鉴》、《春秋讨论》、《读史笔记》、《城守要略》、《八阵法门》等。而《思辨录》为先生自纪所得之书,尤足觇其学力。有云:“只提一敬字,便觉此身举止动作,如在明镜中。”“敬如日月在胸,万物无不毕照。”“能观物理,便见得虚空劈塞,都无空隙处。”其自得如此。故其论学教人,一本朱子居敬穷理之旨。曰:“居敬穷理四字,是学者学圣人第一工夫。彻上彻下,彻首彻尾,总只此四字。”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即大居敬而贵穷理。”陆稼书为《思辨录》作序,称其“辨同异,晰疑似,一准于程、朱”者,此也。然先生即亦曰:“陆象山人物甚伟,其语录议论甚高,气象甚阔。初学者读之,可以开拓心胸。”曰:“陆象山曰:此是大丈夫事,么麽小家相者,不足以承当。又曰: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径;大人不作,却要为小儿态,直是可惜。又曰: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中,须是做得人,方不枉。读以上数语,皆可令人感发兴起,志于圣人之道。”曰:“王新建于致知之中,增一良字,极有功于后学。”曰:“阳明先生社学法最好。欲教童子歌诗习礼,以发其志意,肃其威仪。”(以上皆《思辨录》)则于象山、阳明,皆极倾倒。其稍稍有不足之辞者,以欲防末学横流之失,不得不言之益慎耳。且吾尝读《桴亭诗文集》矣,其《与张受先论学书》谓:“尝读先儒语录,至鹅湖一会,未尝不踊跃思慕,咤为绝盛。又未尝不叹息追悼,痛其开千古辩争之门也。盖自世远言湮,天下万世之望孔氏门墙而趋者,盖无几矣。其不幸而同趋之中,又有异趋者焉。自孔子秉铎于上,颜、曾、游、夏皆出其门,已不能必其一志而同科矣。而况数千百年之远,学问师传,入门得力,各有所见。其稍稍不同,又何怪焉!故愚谓友朋相遇,当各言其所得。苟其所志同、所学同,所师传得力又同,则坦然倾竭而不敢少秘其私。如或不然,则亦欿然不自满,退然不自胜,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以俟诸天下万世之公评而已矣。彼此互辩,两贤相厄,岂所望于有道者邪!”知入门得力,各有所见,而不同为不足怪。故虽主程、朱,而亦兼用陆、王,此正先生之所以成其为广大。而唐镜海(名鉴,湖南善化人。嘉庆进士,官至太常卿)作《学案小识》,乃必欲推尊先生,谓其谨守程、朱家法。一孔之见,真不足与语大儒之事也。桴亭鉴于明儒空疏之失,故其学凡象纬、律历、兵农、礼乐,以及当代刑政、河漕、盐屯诸务,无不穷究。尝曰:“圣人生末世,真是任大责重。使达而在上,则凡井田学校,前人已坏之法,皆其事也。穷而在下,则凡理学经济,前贤未备之书,皆其职也。”又曰:“六艺古法虽不传,然今日所当学者,正不止六艺。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皆切于用世,不可不讲。俗儒不知内圣外王之学,徒高谈性命,无补于世。此当世所以来迂拙之诮也。”今《思辨录》有《读书目录》,分十年诵读、十年讲贯、十年涉猎。自经史、诗文、诸儒语录,以至天文、地理、农田、水利、兵法之书皆备。而尤致意于《本朝事实》、《本朝典礼》、《本朝律令》。注曰:此三书最为知今之要。若先生之学,真无愧于经世致用者矣。然博学之功,仍须一反之笃行。故又曰:“学问从致知得者较浅,从力行得者较深。所谓躬行心得也。”(以上皆《思辨录》)曰:“儒者宁可行过乎言,质过乎文。”(《思辨后录》)盖以体用言,即两不可废。故曰:“君子进德修业。德者,体之立也,内圣之所由积也。业者,用之著也,外王之所由成也。”(《文集·讲学纪事序》)以本末言,即本尤重于末。故曰:“道之外无学,道学之外无人。”(《思辨录》)是故桴亭之学,既殊腐儒之空疏,而亦不同俗学之泛滥。荀子以“以浅持博,以一持万”谓之大儒,若先生者,盖可以当之矣。

译第三章 陆桴亭 附陆稼书 当孙夏峰在北方以阳明之学调和贯通程、朱之学而讲学时,陆桴亭也在南方以紫阳之学调和贯通陆、王之学而讲学。桴亭名世仪,字道威,是苏州太仓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年少时就有经世致用的志向。南都建立时,他曾上书陈述政事;又曾参与军幕。离开军幕后,便掘地,面积宽达十亩,在其中建造亭子,高卧其中,闭门谢客。他自号桴亭,就是因为这件事。起初在东林讲学,后来又在毗陵讲学,之后回到乡里讲学。有关官员多次想推荐他,他极力推辞而免受荐举。清康熙十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所著有《思辨录》《思辨录后集》《性善图说》《诗文集》《儒宗理要》《治通》《治乡三约》《礼衡》《易窥》《诗鉴》《书鉴》《春秋讨论》《读史笔记》《城守要略》《八阵法门》等。其中《思辨录》是先生记录自己所得的著作,尤其足以观察他的学问功力。书中说:“只提出一个‘敬’字,便觉得自身的一举一动,好像都处在明镜之中。”“敬如同日月在胸中,万物没有不被完全照见的。” “能够观察事物的道理,便能看见虚空充塞于天地之间,完全没有空隙的地方。”他的心得体会就是如此。所以他论学、教人,完全以朱子居敬穷理的宗旨为根本。他说:“居敬、穷理四个字,是学者学习圣人的第一功夫。上至最高深处,下至最浅近处,从开始到结束,总不过就是这四个字。”又说:“君子尊崇德性而以学问为路径,也就是把居敬做到最大、把穷理看得最重要。”陆稼书为《思辨录》作序,称赞它“辨明异同,分析疑似,一概以程、朱为准”,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先生也说:“陆象山的人物气度非常伟岸,他的语录、议论非常高明,气象非常宏阔。初学者读他的著作,可以开拓心胸。”又说:“陆象山说:‘这是大丈夫的事业,那种卑小琐碎的小家子气,不能承担它。’又说:‘广大的世界不去享有,却偏要占据一条狭小的路径;大人的事业不去做,却偏要摆出小孩子的姿态,实在可惜。’又说:‘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人处在天地之间,必须真正做一个人,才不算枉费一生。’读了以上几句话,都可以使人受到感发而振作,立志于圣人之道。”又说:“王新建在致知中增加一个‘良’字,对后来的学者极有功劳。” 又说:“阳明先生的社学方法最好。想要教童子唱诗、习礼,用来启发他们的志意,端肃他们的威仪。”(以上都见《思辨录》)可见,他对于陆象山、王阳明都极为倾倒。他稍微说出一些不足之处,是因为想防止后学流弊,不得不说得更加谨慎罢了。而且我曾读过《桴亭诗文集》,其中《与张受先论学书》说:“我曾读先儒语录,读到鹅湖一会,没有一次不踊跃向往,惊叹这是极为盛大的盛会;但也没有一次不叹息追悼,痛惜它开启了千古争辩的大门。大概由于时代久远、言论湮没,天下后世仰望孔氏门墙而前往求学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在这些共同前往的人中,又有走向不同道路的,这是不幸之处。自孔子在上位执掌教化以来,颜、曾、游、夏都出自他的门下,却已经不能保证他们志向一致、学业相同,何况相隔数千百年之久,学问和师承各不相同,入门和得力之处各有见解呢?稍有不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我认为,友朋相遇时,应当各自说明自己的所得。如果志向相同、所学相同,师承和得力之处又相同,就应当坦然尽情倾诉,不敢稍微隐藏自己的私见。如果不是这样,也应当谦抑而不自满,退让而不自胜,各自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把一切交给天下后世的公论罢了。彼此相互争辩,使两位贤者彼此困厄,难道是有道之人所希望看到的吗?”他知道入门和得力之处各有不同,有不同并不值得奇怪。所以他虽然以程、朱为宗,也兼取陆、王之学,这正是先生之所以成就其广大之处。然而唐镜海(名鉴,湖南善化人,嘉庆进士,官至太常卿)作《学案小识》,却一定要推尊先生,说他谨守程、朱的家法。这只是见解狭隘的一孔之见,实在不值得同他谈论大儒的事业。桴亭鉴于明代儒者空疏的弊病,所以他的学问涉及天文星象、律历、兵、农、礼、乐,以及当代的刑政、河漕、盐务、屯田等事务,没有不深入研究的。他曾说:“圣人生在末世,确实是责任重大。假使他通达而处在上位,那么凡是井田、学校以及前人已经败坏的制度,都是他的职责;假使困穷而处在下位,那么凡是理学、经济以及前贤尚未完备的著作,都是他的职责。”又说:“六艺的古法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今天所应当学习的,实在不止六艺。比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一类,都切合经世之用,不可不讲习。庸俗的儒者不知道内圣外王之学,只是高谈性命,对世事没有补益。这就是当世把他们讥为迂拙的原因。”如今《思辨录》中有《读书目录》,把读书分为十年诵读、十年讲贯、十年涉猎。从经史、诗文、诸儒语录,直到天文、地理、农田、水利、兵法等书,都有涉及;尤其重视《本朝事实》《本朝典礼》《本朝律令》。书下注说:这三部书最是了解当今事务的要领。像先生这样的学问,确实无愧于经世致用之学了。然而,博学的功夫仍然必须归结到专心实行上。所以他又说:“从求知获得的学问较为浅,从努力实行获得的学问较为深。这就是所谓亲身实行而获得心得。”(以上都见《思辨录》)又说:“儒者宁可行动超过言语,也不可文饰超过实质。”(《思辨后录》)这是从体与用来说,二者都不可废弃。所以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德,是本体的建立,是内圣之道由此积累而成;业,是作用的显现,是外王之道由此成就。”(《文集·讲学纪事序》)从本末来说,就是尤其重视根本。所以说:“道之外没有学问,道学之外也没有人。”(《思辨录》)因此,桴亭的学问既不同于腐儒的空疏,也不同于俗学的泛滥。荀子把‘以浅持博,以一持万’称为大儒,像先生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当得起这个称号了。

桴亭言性,有与前儒不同者,其详在《性善图说》。而大略则具于论高、顾两公(即景逸、泾阳)语录大旨。盖其东林讲学之文也。曰:“人性之善,不必在天命上看,正要在气质上看。何以言之?性字是公共的。人有性,物亦有性。禽兽有性,草术有性。若在天命上看,未著于人,未著于物。人之性即物之性,物之性即人之性,无所分别也。无所分别,而谓之至善,则人至善,物亦至善。何以见得至善必当归之于人?惟就气质之性上看,则人之性不同于物之性,禽兽之性不同于草木之性。人得其全,物得其偏。人得其灵,物得其蠢。人得其通,物得其塞。其为至善,必断断属之于人无疑。人苟实见得此理,则天命之性,固是至善,气质之性,亦是至善。学问之功,愈不可少。何以言之?天命之性,浑然至善,固不须学问,而亦着不得学问。气质之性,幸不同于草木鸟兽矣,然不学,则善者亦归于不善。且看禽兽草木,同是气质,惟不知学,不能学,则终不能善。故曰:人为万物之灵,人之气质之性,亦至善也。”(《文集》)桴亭自言从《易·系》“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悟入。吾则以为有感于明儒自龙溪、心斋以后,言性者坠入渺茫,故转从气质有形处寻一着落,以救其一时之弊耳。其言曰:“近来论性,只是二种。一种是遵程、朱之言,跬步不失。说义理,说气质,只在文义上依样葫芦,未见真的。其为弊似乎有二性。一则离却气质,全说本然,极是高明。而其下稍全是打合释、老,离经叛道。二者之失惟均。然高明之为害更大,学者不可不知。”(《思辨录后集》)观此,意固可见。然而曰:“气质二字,因张子与天地之性分别后,诸儒皆作不好的说,以后递相传习。人但一说着气质,便道是不好的物,只要离去他。不知气只是天气,质只是地质。除了天,更无气。除了地,更无质。是气质即天地所命。惟天赋以如是之气质,故有如是之理。但圣人则能践形,而众人则不能践形耳。岂可以形色为非天性乎!”此则足以箝自来言理气者歧而二之之口,大有功于理学者也。与桴亭同讲学者,有盛圣传敬、陈言夏瑚、江虞九士韶。当时称曰四先生。圣传、虞九,尝取桴亭《思辨录》分类汇纂,以为《辑要》。言夏有《确庵文》,或并《桴亭文》录而刻之,曰《陆陈两先生文钞》。清初儒者,二陆并称。一桴亭,一则陆稼书也。然稼书实非桴亭比。稼书,名陇其。浙之平湖人。生明崇祯三年,以清康熙九年,成进士。授江南嘉定令,转直隶灵寿令,皆有治迹。征入都,授四川道监察御史。以争捐纳事,为政府所齮齕,移疾归,屏居华亭泖上。茅屋数椽,布衣蔬食,足迹不入城市。康熙三十一年,感末疾卒。年六十有三。乾隆元年,赐谥清献。所著有《三鱼堂文集》。而官灵寿时,与诸生朔望讲论,辑之以为《松阳讲义》。稼书之学,一主程、朱,而力攻阳明。尝为《学术辨》曰:“阳明以禅之实,而托于儒。其流害固不可胜言矣。然其所以为禅者如之何?曰:明乎心性之辨,则知禅。知禅,则知阳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朱子曰:灵处是心不是性。是心也者,性之所寓,而非即性也。性也者,寓于心,而非即心也。若夫禅者,则以知觉为性,而以知觉之发动者为心。故彼之所谓性,则吾之所谓心也,彼之所谓心,则吾之所谓意也。阳明言性无善无恶,盖亦指知觉为性。其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莫非指此而已。故其言曰:佛氏本来面目,即我们所谓良知。又曰:良知即天理。又曰:无善无恶,乃所谓至善。虽其纵横变幻,不可究诘,而其大旨,亦可睹矣。充其说,则人伦庶物,固于我何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不敢肆然决裂也。则又为之说曰:良知苟存,自能酬酢万变。非若禅家之遗弃事物也。其为说则然,然学者苟无格物穷理之功,而欲持此心之知觉以自试于万变,其所见为是者果是,而所见为非者果非乎?又况其心本以为人伦庶物初无与于我,不得已而应之。以不得已而应之心,而处夫未尝穷究之事。

译桴亭论说性,有与前代儒者不同的地方,详情见《性善图说》。但大概内容则集中在他评论高、顾两位先生(即景逸、泾阳)的语录大旨中。这是他在东林讲学时所写的文章。他说:“人的本性是善的,不必从天命上看,正应当从气质上看。为什么这样说呢?‘性’这个字是公共的。人有性,物也有性;禽兽有性,草术也有性。如果从天命上看,它还没有落实到人,也没有落实到物。人的性就是物的性,物的性就是人的性,没有什么分别。既然没有分别,却说它是至善,那么人是至善,物也同样是至善。怎么能看出至善必定应当归属于人呢?只有从气质之性上看,人的性才不同于物的性,禽兽的性不同于草木的性。人得到的是完整的,物得到的是偏而不全的;人得到的是灵明的,物得到的是愚钝的;人得到的是通达的,物得到的是闭塞的。它是至善,必定毫无疑问地属于人。人如果确实看到了这个道理,那么天命之性固然是至善,气质之性也同样是至善。学习的功夫就更加不可缺少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天命之性浑然至善,本来不需要学习,却也无法落实学习。气质之性幸好不同于草木鸟兽,然而如果不学习,那么其中的善也会归于不善。且看禽兽草木,同样都是受气质所成,只是因为不知道学习、不能学习,最终不能成为善。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人的气质之性也是至善的。”(《文集》)桴亭自己说,他是从《易·系辞》中“继之者善,成之者性”这句话悟入的。我却认为,他是感受到明代儒者自龙溪、心斋以后谈论性的问题陷入渺茫,所以转而从气质这一有形的地方寻找落脚点,以挽救当时的弊病。他说:“近来谈论性,只是两种。一种是遵循程、朱的说法,一步也不偏离;谈义理,谈气质,只是在文字意义上照样模仿,没有见到真实情况。这样造成的弊病似乎有两种:一种是离开气质,只谈本然之性,极其高明;但其下乘之处往往完全是在调和佛教、老子之学,离经叛道。两者的过失相同。然而高明之说造成的危害更大,学者不可不知道。”(《思辨录后集》)由此看来,他的用意本来是可以明白的。然而他又说:“‘气质’二字,自从张子把它同天地之性区别开来以后,各位儒者都把它解释成不好的东西,后来又相互传习。人只要一说到气质,便说它是不好的东西,只想把它离弃,却不知道气就是天气,质就是地质。除了天,就没有气;除了地,就没有质。气质就是天地所赋予的。只是上天赋予人这样的气质,所以才有这样的理。但圣人能够践履并实现自己的形体本性,普通人却不能践履并实现罢了。怎么可以把形色说成不是天性呢!”这足以堵住历来把理和气分成两端来谈的人的嘴,对于理学家很有功劳。与桴亭一同讲学的,有盛圣传敬、陈言夏瑚、江虞九士韶,当时称为“四先生”。圣传、虞九曾取桴亭《思辨录》分类汇编,编成《辑要》。言夏有《确庵文》,有人把它和《桴亭文》合在一起刊刻,名为《陆陈两先生文钞》。清初的儒者中,有“二陆”并称:一个是桴亭,另一个就是陆稼书。但陆稼书实际上不能与桴亭相比。稼书名叫陆陇其,是浙江平湖人。他生于明崇祯三年,清康熙九年考中进士。被授任江南嘉定县令,后转任直隶灵寿县令,都有治理政绩。被征召入都,授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因为争论捐纳之事,受到政府排斥打击,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回乡,隐居在华亭泖水边。居住的是几间茅屋,穿布衣、吃粗蔬,足迹从不进入城市。康熙三十一年,因晚年疾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乾隆元年,赐谥号“清献”。著有《三鱼堂文集》。他任灵寿县令时,曾在每月初一、十五与诸生讲论学问,将讲论内容辑录成《松阳讲义》。稼书的学问,一贯以程颢、程颐和朱熹为宗旨,并极力攻击王阳明。他曾作《学术辨》说:“阳明借用了禅学的实质,却把它寄托在儒学之中。它流传造成的祸害,本来就说不尽了。然而,他所说的禅究竟是什么呢?答道:明白心与性的区别,就知道什么是禅;知道什么是禅,也就知道什么是阳明之学了。程颢说:性就是理。邵雍说:心是性的外郭。朱熹说:灵明之处是心,不是性。所谓心,是性所寄寓的地方,并不是性本身。” 性寄寓在心中,却不是心本身。至于禅学,则把知觉当作性,把知觉的发动当作心。所以,他们所说的性,就是我们所说的心;他们所说的心,就是我们所说的意。王阳明说性无善无恶,大概也是把知觉指作性。他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无非都是指这个罢了。所以他说:佛氏的本来面目,就是我们所说的良知;又说:良知就是天理;又说:无善无恶,就是所谓至善。虽然他的言论纵横变化,无法穷究,但其大致宗旨也可以看出来了。把这种说法推到极端,那么人伦和万物本来就与我无关了。他只是因为受到圣人教法的束缚,不敢公然彻底决裂而已。于是又替自己解释说:只要良知存在,自然能够应付万般变化,不像禅家那样遗弃一切事物。话虽这样说,但求学者如果没有穷究事物、推求义理的功夫,却想凭借这颗心的知觉去应付万般变化,那么他所认为正确的,果真正确吗?他所认为错误的,果真错误吗?何况他的心本来就认为人伦万物与自己毫无关系,只是不得已才去应对。用这种不得已而应对的心,去处理那些从未彻底探究过的事情。”

其不至于颠倒错谬者,几希。其倡之者,虽不敢自居于禅,阴合而阳离。其继起者,则直以禅自任,不复有所忌惮。此阳明之学,所以为祸于天下也。”(《三鱼堂文集》)其于心性儒释之分,可谓辨之明矣。然谓阳明视人伦庶物为无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未敢肆然决裂,则无乃过甚矣乎!当时汤潜庵有《答清献书》谓:“不敢诋斥姚江,非笃信姚江之学也,非博长厚之誉也。以为欲明程、朱之道者,当心程、朱之心,学程、朱之学。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见,然后徐出数言,以就正海内君子未晚。此时正未敢漫然附和。”(《潜庵遗稿》。有节文)若潜庵者,其意气之平,殆犹胜于清献也。清献叙桴亭《思辨录》,称家居时闻先生之学,而未获亲炙;及承乏嘉定,去先生之乡咫尺,而先生已成古人。潜庵得师夏峰,而清献不得师桴亭,其果清献之不幸也!

第四章 黄梨洲黄宗羲,字太冲,号梨洲,又号南雷。浙江余姚人。生明万历三十七年。父忠端公尊素,以御史劾魏珰,死诏狱。庄烈帝即位,先生年十九,袖长锥入都讼冤。至则魏珰已磔死,乃偕诸忠子弟设祭狱门,而锥杀狱卒之致忠端于死者。及归,以忠端遗命,受学于蕺山先生之门。蕺山专言心性,而黄石斋则兼及象数,当时比之程、邵两家,因更就石斋相质证。并旁及于经史诸子之学。凡江浙藏书之家,无所不造。明亡,鲁王立于绍兴,纠合里中子弟数百人从之,号世忠营。既又副冯侍郎京第,诣日本乞援。事不成,而鲁王亦覆。然先生兴复之志未已,东西奔走,与故将遗臣相要结,冀有所就。当道名捕先生,屡濒于险,而卒得脱免,亦天幸也。事定返里,一意著述。举证人书院,申蕺山之绪。尝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教学者必先穷经,而求事实于诸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诸心,则为俗学。”说者推梨洲之学,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若横渠之礼教,康节之象数,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术,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为自来儒林所未有。亦实录也。清世屡征不起。以康熙三十四年卒,年八十六。平生著述甚富。其大者,有《明儒学案》、《易象数论》、《明史案》、《明夷待访录》、《律吕新义》、《南雷文定》等。又与子百家辑《宋元儒学案》,未完编。后鄞县全谢山祖望为卒成之。宗羲弟宗炎、宗会,皆有学行,世称三黄。宗炎,字晦木,著有《图书辨惑》,力斥《先天太极图说》之出于道家,清儒多有称之者。一 原君梨洲守其师蕺山之学,以慎独为入德之要,而要之不出阳明良知一脉。

译这样做而不至于颠倒错乱,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初倡导这种学说的人,虽然不敢把自己归入禅学,实际上暗中相合而表面上分离;后来继起的人,就直接以禅学自任,不再有任何顾忌。这就是阳明之学给天下造成祸害的原因。”(《三鱼堂文集》)他对于心性以及儒学、佛学区别的辨析,可以说是很清楚了。然而,说阳明把人伦万物视为不存在,只是因为受到圣人教法的束缚而不敢公然彻底决裂,这恐怕未免说得太过分了吧!当时汤潜庵有《答清献书》说:“我不敢诋毁斥责姚江,并不是笃信姚江之学,也不是为了博取宽厚的声誉。我认为,想要阐明程朱之道的人,应当存有程朱之心,学习程朱之学。假如上天稍微多给我一些年寿,果真有所见解,然后慢慢说出几句话,拿来请海内君子订正,也还不晚。此时我确实不敢贸然附和。”(《潜庵遗稿》,文字有删节)像潜庵这样的人,他的意气平和,大概还胜过清献。清献为桴亭的《思辨录》作序时说,自己居家时听闻先生的学问,却没能亲自接受教诲;等到自己任职嘉定,距离先生的家乡只有咫尺之遥,而先生已经成为古人。潜庵能够拜夏峰为师,清献却不能拜桴亭为师,这难道果真是清献的不幸吗?第四章 黄梨洲 黄宗羲,字太冲,号梨洲,又号南雷,是浙江余姚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七年。他的父亲忠端公黄尊素,因为以御史身份弹劾魏珰,死于诏狱。庄烈帝即位时,黄宗羲十九岁,便把长锥藏在袖中进入京城,为父亲申诉冤屈。到达京城时,魏珰已经被肢解处死,于是他便与各位忠臣的子弟一起在诏狱门口设祭,并用锥子刺杀了那个把忠端公送进死狱的狱卒。回乡后,他遵照父亲临终遗命,到蕺山先生门下求学。蕺山专门讲论心性,黄石斋则兼及象数,当时人把他们比作程、邵两家,于是黄宗羲又到黄石斋那里相互质疑考证。他还广泛涉猎经史诸子之学。凡是江浙藏书之家,没有不去访问的。明朝灭亡后,鲁王在绍兴即位,他召集乡里子弟数百人跟随,号称世忠营。后来又作为冯侍郎京第的副使,前往日本请求援助。事情没有成功,鲁王也覆亡了。但黄宗羲恢复明朝的志向并未停止,他在东西各地奔走,与旧日将领和遗臣相互联络结交,希望有所成就。官府点名追捕他,他多次濒临险境,最终却得以逃脱,这也是上天的幸运。事情平定后,他回到故乡,专心著述。创办证人书院,继承并发扬蕺山的学统。他曾说:“明代人讲学,承袭语录的糟粕,不把六经作为根本。” 教导求学者,必须先穷究经书,然后从各朝史书中寻求事实。他又说:“读书不多,就无法验证这些道理的变化;读得多却不从内心体会,就成了庸俗的学问。”论者推崇梨洲的学问,认为他综合会通了濂洛一系的学统和各家学说。比如横渠的礼教、康节的象数、东莱的文献、艮斋和止斋的经术、水心的文章,无不旁征广引、融会贯通,是历来儒林中所未有的。这确实是实录。清朝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出仕。康熙三十四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一生著述很多,其中重要的有《明儒学案》、《易象数论》、《明史案》、《明夷待访录》、《律吕新义》、《南雷文定》等。他又和儿子百家一起编纂《宋元儒学案》,但没有编完。后来由鄞县全谢山祖望最终完成。黄宗羲的弟弟宗炎、宗会,也都有学问和品行,世人称为“三黄”。宗炎字晦木,著有《图书辨惑》,极力斥责《先天太极图说》出自道家,清代儒者中有很多人称许他。一 原君 梨洲遵守他的老师蕺山的学说,把慎独作为进入德行境界的要旨,但归根结底没有超出阳明良知一脉。他一生学问中真正得力的地方,仍然更多偏重于经世致用。他所作《明夷待访录》,自比于明初人王冕的著书,认为如果遇到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