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官六艺之学
班固因刘歆《七略》为《汉书·艺文志》,而谓儒、道、阴阳、名、法、墨、纵横、杂、农,九流之学,皆出于古之某官。又谓“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并《汉书·艺文志》)近人诋之,以为附会揣测,全无凭据。然《庄子·天下》篇言:“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则百家渊源于王官六艺之学,战国时人多知之者。不得谓《七略》、《艺文志》无所凭据也。且《淮南·要略》,以为诸子皆起于救世之弊,而论儒者之学,则曰:“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
论墨子之学,则曰:“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背周道而用夏政。”
论管子之学,则曰:“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夫儒家无论矣,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庄子》有孔子西藏书于周室,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之文。(见《庄子·天道篇》)而曾子问礼,孔子所以告之者,每曰“吾闻诸老聃”。(见《礼记·曾子问》)是老子之有得于六艺也。墨子之书,多引《诗》《书》,又言“吾见百家《春秋》”(唐刘知几《史通·六家篇》引《墨子》佚文,又《墨子·明鬼》篇亦称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齐之《春秋》、周之《春秋》云云)。而《吕览》称“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后在于鲁,墨子学焉”。(《当染篇》)是墨子之有得于六艺也。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管子·牧民》),而所为作内政以寄军令者,实本之周礼乡遂之制。(《小匡》)且其书言法,而曰:“法出于礼。”(《枢言》)曰:“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任法》)又《弟子职》者,《礼》之《曲礼》《少仪》之类也,而今在《管子》之书。是管子之有得于六艺也。其诋毁《诗》、《书》以为国之淫蠹者,惟商鞅与韩非耳。然商君师尸佼,韩非师荀况。佼、况皆尊先王,称孔氏(《尸子·贵言篇》有曰:“修先王之术,除祸难之本。”《明堂篇》有曰:“度于往古,观于先王。”其称引孔子之言尤众)。则鞅与非,即亦不能无闻于六艺之教。故苟使取诸子之书而研穷之,明其异同,详其得失之所在,其与六艺分合之迹,盖可得而复案也。夫此非谓诸之子之学,皆六艺之所已备也。又非谓诸之子学,其义无有能出六艺之外也。譬之江水,诸子者,其下流之播为九江三江;而六艺者,则其滥觞之始也。今言中国哲学,而不本之于六艺,是无卵而有时夜,无父祖而有曾弥也。恶乎可哉!
译班固根据刘歆的《七略》撰成《汉书·艺文志》,认为儒家、道家、阴阳家、名家、法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这九流之学,都出自古代某种官职。又说:“综合考察它们的要旨和归宿,也都是六经的支流和后裔。”(以上都见《汉书·艺文志》)近代人诋毁这种说法,认为这是牵强附会、主观揣测,完全没有根据。然而《庄子·天下》篇说:“古代的人大概已经完备了吧!他们配合神明,醇厚地合于天地,养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施及百姓。他们明白根本的规律,掌握细末的法度;六方贯通,四方通达;无论大小、精粗,运行之理无所不在。那些明见而体现在法度方面的内容,旧有的法则以及世代相传的史书,至今还保留很多。至于体现在《诗》《书》《礼》《乐》中的内容,邹、鲁两地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说明。《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人心,《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这些道理散布在天下、施行于中国的,百家之学有时也会称述并加以阐明。”可见百家学说源自王官六艺之学,这是战国时代的人中有许多人知道的。不能说《七略》《艺文志》完全没有依据。况且《淮南·要略》认为,诸子都起源于挽救世俗弊病;谈到儒家的学问时说:“修明成王、康王的治道,传述周公的训诫。” 谈到墨子的学说时说:“学习儒者的事业,接受孔子的学术,背离周道而采用夏代的政法。” 谈到管子的学说时说:“尊崇天子的地位,扩大文王、武王的事业。” 儒家暂且不论,老子曾任周王守藏室之史,《庄子》记载孔子向西到周室藏书处,翻阅十二经来向老聃讲说其中的文章。(见《庄子·天道篇》)曾子询问礼,孔子告诉他时,也常说“我从老聃那里听来”。(见《礼记·曾子问》)这说明老子也从六艺中有所获得。墨子的著作多次引用《诗》《书》,又说“我见过百家的《春秋》”。(唐代刘知几《史通·六家篇》引用《墨子》的佚文;《墨子·明鬼》篇也称说燕国的《春秋》、宋国的《春秋》、齐国的《春秋》、周国的《春秋》等。)《吕览》又说:“鲁惠公派宰让向天子请求郊祀、宗庙的礼制,桓王派史角前往,惠公把他留在鲁国。后来史角住在鲁国,墨子向他学习。”(《当染篇》)这说明墨子也从六艺中有所获得。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国家的四种纲维(《管子·牧民》),他所制定的以国内政务寄托军令的制度,实际上本于周礼中乡、遂的制度。(《小匡》)而他的著作谈论法,又说:“法出于礼。”(《枢言》)又说:“所谓仁义礼乐,都出于法。” (《任法》)又有《弟子职》一篇,属于《礼记》中《曲礼》《少仪》一类的内容,如今却保存于《管子》一书中。这说明管子也从六艺中有所获得。诋毁《诗》《书》、把它们说成国家的淫邪蛀虫的,只有商鞅和韩非罢了。然而商君曾以尸佼为师,韩非曾以荀况为师。尸佼、荀况都尊崇先王,称述孔氏。(《尸子·贵言篇》说:“修习先王的学术,消除祸难的根源。”《明堂篇》说:“以往古为尺度,观察先王。”其中称引孔子的话尤其多。)那么商鞅和韩非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听闻六艺的教育。所以,假如取来诸子百家的著作深入研究,弄清它们的异同,详察它们所得与所失的地方,那么它们同六艺相分离又相合的踪迹,大概是可以重新考察出来的。这并不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全都已经包含在六艺之中,也不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任何意义能够超出六艺之外。打个比方,六艺好比江水的源头,诸子百家好比江水下游分流形成的九江、三江;六艺则是江水最初的发源处。如今谈中国哲学,却不以六艺为根本,就像【原文“无卵而有时夜”,字面不明】、没有父祖却有曾弥一样。这怎么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