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颜习斋 李恕谷
书卷两庑中有儒,小学大学中无儒矣。”(《习斋记余》)盖习斋之学,微独不取宋儒之空谈心性,亦不取汉唐之训诂注疏,其所为学者,在实习实得,故曰:“孔门之博学,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数,以至《易》、《书》,莫不曰学也,《周南》、《召南》曰为也。言学言为,既非后世讲读所可混。礼、乐、射、御、书、数,亦非后世章句所可托。”(《存学编·性理评》)曰:“仆妄谓性命之理不可讲也。虽讲,人亦不能听也。虽听,人亦不能醒也。虽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讲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诗》、《书》六艺而已。即《诗》、《书》六艺,亦非徒列坐讲听,要惟一讲即教习。习至难处来问,方再与讲。讲之功有限,习之功无已。孔子惟与弟子今日习礼,明日习射。间有可与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与言。”(《存学编·总论诸儒讲学》)不特此也,习斋以为学之不必知之,知之不必能之。谢上蔡谓:“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稍头底,只溺于形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因无所见处。”习斋则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圣贤百世不易之成法也。虽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见。功候未到,即强使有所见,亦无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此固叹知道之少,而吾正于此服周公、孔子流泽之远也。布三重以教人(三重,见《中庸》,谓夏、商、周也),使天下世世守之。后世有贤如孟子者,得由行习而著察。即愚不肖者,亦相与行习于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谓行而世为天下法。亦何必人人语以性道,而始为至乎!”(《性理评》)朱子尝称胡文定(安国)之言曰:“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成事者。”习斋则曰:“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多矣。有宋诸先生便谓还是见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则只教人习事,迨见理于事,则已彻上彻下矣。”(同上)恕谷因之,故陈兆兴(恕谷门人)问曰:“游于艺,今注谓博六艺义理之趣。或不在粗迹也。”曰:“姑论射乎。人必学能射,而由浅入深,始得其趣。未有全不能射,而即得射之趣者。后儒高阁六艺,而言博其趣,是不能射而得射之趣也。”徐果亭(名秉义)曰:“读书以明理。不读书,理何由明?”曰:“明理非尽由读书也。即如人日读书传,亦知射曰志正体直。而与之决拾,颠倒错互。遂可谓晓知射之理乎?亦知乐曰以和为主。而宫商音律,入耳茫然,遂可谓晓知乐之理乎?故古人明理之功,以实事不以空言。曰致知在格物。”(以上并恕谷《论学》)于是其所以为格物之解者,则曰:“格,《尔雅》曰:至也。”《虞书》“格于上下”是也。程子、朱子于格物格字,皆训至。又《周书·君奭篇》“格于皇天。天寿平格”,蔡注训通。又《孔丛子》“谏格虎赋”,格义同搏。习斋谓格物之格如之,谓亲手习其事也。又《尔雅》:格格,举也。郭璞注曰:举,持物也。又《尔雅》到字极字皆同格。盖到其域而通之,搏之,举之,以至于极,皆格义也。物,物有本末之物也,即明德亲民也,即意心身家国天下也。然而谓之物者,则以诚正修齐治平,皆有其事。而学其事,皆有其物。《周礼》礼乐等皆谓之物是也。格物者,谓大学中之物,如学礼学乐类,必举其事,造其极也。”(恕谷《大学辨业》)通采各书之说,而荟成其义。凡以见格物之不离身习而已。当时习斋于兵法、技击、驰射无不娴熟。恕谷学礼于习斋,学琴于张而素,学射御于赵锡之、郭金城(金城字子坚,亦习斋门人),问兵法于王余佑(余佑字介祺,孙夏峰门人),学书于彭通,学数于刘见田。后闻萧山毛奇龄善乐,乃从学于浙江。盖真所谓能其事者。有清一代,求其学能上掩宋明,而卓然自成一宗,惟习斋、恕谷足以当之。独惜乎训诂考据之盛,而颜、李之传,乃不免于衰绝也。
译书卷和两廊之中有儒者,小学、大学之中却没有儒者了。” (《习斋记余》)习斋的学说,不仅不采纳宋儒空谈心性,也不采纳汉、唐的训诂注疏;他所从事的学习,在于实际练习、实际获得,所以说:“孔门所说的博学,学习礼、学习乐、学习射、学习御、学习书、学习数,以至于《易》《书》,没有一样不称为学习;《周南》《召南》则说是实行。说学习、说实行,既不是后世讲读所能混同的。礼、乐、射、御、书、数,也不是后世的章句训诂所能冒充的。”(《存学编·性理评》)又说:“我冒昧地认为,性命之理不能靠讲说来明白。即使讲了,人也未必能听懂;即使听懂了,人也未必能醒悟;即使醒悟了,人也未必能实行。能够共同讲明、共同醒悟、共同实行的,是性命的作用,也就是《诗》《书》六艺罢了。即使是《诗》《书》六艺,也不是大家只坐在那里听讲,而是每讲一项就教人练习。练习到困难处来请问,才再次给他讲解。讲解的功效有限,练习的功效却没有止境。孔子只是今天和弟子练习礼,明天练习射。偶尔有可以同他谈性命的人,也是因为这个人自己已经有很深的领悟,才同他谈论。” (《存学编·总论诸儒讲学》)不只是这样,习斋认为,学习不一定非要先懂得,懂得也不一定就能做到。谢上蔡说:“张横渠用礼来教人。他的门人中根基稍浅的,只沉溺在事物的形制、名目、尺度、数目之间,虽然做得出来,却因此没有任何体会。”习斋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强使他们都懂得。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这是圣贤历代不变的成法。即使周公、孔子,也只能使人实行,不能使人人都有所体会。功夫还没有达到,就强使他有所体会,也没有用。孟子说:实行了却不能明白,习惯了却不能察知,终身沿用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的人,是多数人。这固然是在感叹懂得道的人很少,但我正因此佩服周公、孔子流传恩泽的长远。他们布置三重来教导人(三重,见《中庸》,指夏、商、周),使天下世世代代都遵守它。后世如果有像孟子那样贤能的人,便能通过实行和练习而明白、察知;即使愚昧不肖的人,也能共同在我们的道中实行和练习。这正是《中庸》所说的‘实行它,世世代代作为天下的法则’。又何必人人都要先讲明性与道,才算达到最高境界呢!”(《性理评》)朱子曾称赞胡文定(安国)的话说:“哪里有已经明白道理却不能成就事业的人呢?” 习斋却说:“已经明白道理却不能处理事务的人多得很。宋代各位先生便说,这还是因为没有明白道理,只教人去明白道理。孔子则只教人练习事务,等到从事务中看见道理,就已经彻上彻下、完全贯通了。”(同上)恕谷因此也这样主张,所以陈兆兴(恕谷的门人)问道:“‘游于艺’,如今的注释说是广泛了解六艺义理的意趣。难道不在粗浅的事迹上吗?”恕谷说:“姑且谈谈射箭吧。人必须先学习并能够射箭,然后由浅入深,才得到射箭的意趣。从来没有完全不会射箭,却立即得到射箭意趣的。后世儒者把六艺高高搁置起来,却说要广泛体会它的意趣,这就像不会射箭却得到了射箭的意趣。”徐果亭(名秉义)说:“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不读书,道理从哪里明白?”恕谷说:“明白道理不完全依靠读书。比如一个人每天读书传,也知道射箭讲究意志端正、身体挺直;但让他穿上护具、拿起弓箭实际较量,却颠倒错乱。这样能说他懂得射箭的道理吗?他也知道音乐讲究以和谐为主,但宫、商等音律入耳却茫然无知,这样能说他懂得音乐的道理吗?所以古人明白道理的功夫,靠实际事务而不靠空洞言论。所谓‘致知在格物’就是这个意思。”(以上均见恕谷《论学》)因此,他对格物的解释是:“格,《尔雅》说:就是到达。” 《虞书》说“格于上下”,就是这个意思。程子、朱子解释“格物”的“格”字,也都训为“到达”。又《周书·君奭篇》说“格于皇天”“天寿平格”,蔡氏注解释为“通达”。《孔丛子》中的“谏格虎赋”,其“格”字与搏斗的“搏”意义相同。习斋认为,格物的“格”就像“至”,是亲手学习那件事。又《尔雅》说:“格格,就是举起。”郭璞注说:“举,就是拿着物品。”《尔雅》中“到”和“极”二字也都与“格”相同。到达某一领域并使它通达,搏取它,举起它,以至达到极致,都是“格”的意义。“物”,是万物有本有末的“物”,也就是明德、亲民,也就是意、心、身、家、国、天下。但称它为“物”,是因为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各自有具体事务;学习这些事务,也都有具体对象。《周礼》中礼、乐等都称为“物”,就是这个意思。所谓格物,是说大学中的具体事务,如学习礼、学习乐之类,必须实际举措办理,达到它的极致。”(恕谷《大学辨业》)他广泛采集各书的说法,汇聚而成这一解释,目的都是说明格物不能脱离亲身练习而已。当时习斋对兵法、技击、骑马射箭无不熟练。恕谷向习斋学习礼,向张而素学习琴,向赵锡之、郭金城学习射箭和驾车(郭金城,字子坚,也是习斋的门人),向王余佑请教兵法(王余佑,字介祺,是孙夏峰的门人),向彭通学习书法,向刘见田学习数学。后来听说萧山人毛奇龄精通音乐,便到浙江跟从他学习。这才真正称得上能够掌握具体事务的人。清代一朝,若要寻找学问能够超过宋、明而又卓然自成一派的人,只有习斋、恕谷足以当之。只是可惜训诂考据兴盛起来,而颜、李学派的传承竟不免衰微断绝。
习斋虽不主玩言性道,而论性则有不同于宋明诸儒者,亟称孟子为不善非才之罪之言,而重复为图以说明之。曰:“中浑然一性善也。见当爱之物,而情之恻隐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恻隐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断之物,而情之羞恶能直及之,是性之义。其能羞恶以及物者,才也。见当敬之物,而情之辞让能直及之,是性之礼。其能辞让以及物者,才也。见当辨之物,而情之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圣贤与道为一,虽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无恶之可言。故孟子曰:乃若其情,可以为善;若为不善,非才之罪。及世味纷乘,贞邪不一,惟圣人禀有全德,大中至正,顺应而不失其则。下此者,才色诱于外,引而之左,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贪营之刚恶出焉;私小据于己,引而之右,则蔽其当爱而不见,爱其所不当爱,而鄙吝之柔恶出焉。以至羞恶被引而为侮辱残忍,辞让被引而为伪饰谄媚,是非被引而为奸雄小巧,种种之恶所从来也。然种种之恶,非其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必且进退龃龉,本体时见。不纯为贪营鄙吝诸恶也,犹未与财色等相习而染也。斯时也,惟贤士豪杰,禀有大力。或自性觉悟,或师友提撕,知过而善反其天。又下此者,赋禀偏驳。引之既易,而反之甚难。引愈频而蔽愈远,习渐久而染渐深。以至染成贪营鄙吝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仁,不可知矣。染成侮辱残忍之性之情,而本来之义,不可知矣。染成伪饰谄媚之性之情,与奸雄小巧之性之情,而本来之礼智,俱不可知矣。呜呼!祸始引蔽,成于习染。以耳目鼻口四肢百骸可为圣人之身,竟呼之曰禽兽;犹币帛素色,而既污之后,遂呼之曰赤帛黑帛也。而岂其材之本然哉!”(《存性编·性说》)习斋之意,盖不认气质之恶,以恶皆由外之引蔽习染而然。此与陆桴亭论性相合,故其《与桴亭书》有喜先得我心之语(见《习斋记余》)。然习斋更有视桴亭为进者。习斋不独谓气质之偏无害于善,且以为气质之偏正可为善。故曰:“偏至者,可以为偏至之圣贤。宋儒乃以偏为恶。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存性编·性理评》。有节文)又曰:“气禀偏而即命之曰恶,是指刀而坐以杀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杀贼乎?”(同上)习斋于宋儒之中,独许胡安定、张横渠。曰:“仆学之宋儒中,止许胡安定、张横渠,为有孔门之百一。”(《习斋记余·寄李复元处士书》)又曰:“宋儒胡子外,惟横渠为近孔门学教。”(《存学编·性理评》)然至横渠变化气质之说,则力非之。曰:“人之质性各异,当就其质性之所近,心志之所愿,才力之所能,以为学,则无龃龉扞格终身不就之患。故孟子于夷、惠曰不同道,惟愿学孔子。非止以孔子独上也,非谓夷、惠不可学也。人之质性近夷者,自宜学夷;近惠者,自宜学惠。今变化气质之说,是必平丘陵以为川泽,填川泽以为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肃必变化而为庞德公,庞德公必变化而为包孝肃,必不可得之数。亦徒失其为包为庞而已矣。”(《四书正语》)夫孟子主性善,则曰扩充。荀子主性恶,则曰矫饰。变化气质,荀子矫饰之说也。宋儒分理义之性,气质之性,固调停孟、荀而兼用之者,特未肯明言之耳。今习斋一以孟子性善为归,则其不然于变化气质者,盖不足异。且习斋讥濂溪,而所作《人论》有云:“太极肇阴阳,阴阳生五行。阴阳五行之清焉者,气也;浊焉者,形也。气皆天也,形皆地也。天地交通变化,而生万物。飞潜动植之族,不可胜辨;形象运用之功,不可胜穷。莫非天地之自然也。凡主生者皆曰男,主成者皆曰女。妙合而凝,则又生生不已焉。天地者,万物之大父母也;父母者,传天地之化者也。而人则独得天地之全,为万物之秀也。”(《习斋记余》)即本之濂溪《太极图说》。然此犹可曰早年所作也。若夫《存性编》固恕谷所谓先生悟圣学后著者(见恕谷《存治篇书后》),而如刚恶柔恶云云,亦濂溪《通书》中语。从知习斋于宋儒之书,亦有取有舍。如近人专取习斋攻击宋儒之言论,为之标榜,一若颜、李之学,与程、朱之学不能并存天壤间者,殆未之深考也。
译习斋虽然不主张玩味空谈性道,但他论性时,有不同于宋、明诸儒之处。他极力称许孟子所说的“不能行善是才的过错”,并反复绘图加以说明。他说:“人的本性浑然就是善。看见应当爱护的事物,恻隐之情能够直接达到它,这就是本性的仁;这种能够产生恻隐并达到外物的能力,就是才。看见应当断然拒绝的事物,羞恶之情能够直接达到它,这就是本性的义;这种能够产生羞恶并达到外物的能力,就是才。看见应当敬重的事物,辞让之情能够直接达到它,这就是本性的礼;这种能够产生辞让并达到外物的能力,就是才。看见应当辨别的事物,是非之情能够直接达到它,这就是本性的智;这种能够产生是非判断并达到外物的能力,就是才。不仅圣贤能够与道合一,即使普通人顺着本性行事,也都是这样,再没有什么恶可说。所以孟子说:如果按照人的真实情感,就可以使他行善;如果他行不善,那不是才的过错。等到世间各种欲望纷纷袭来,正邪不一,只有圣人禀赋具备完整的德性,处于大中至正的状态,顺应事物却不失其原则。比圣人低一等的人,才性和外在的声色受到诱惑,被引向左边,就会被遮蔽,应该爱护的反而看不见,去爱护不应爱护的东西,于是贪求经营的刚恶便产生了;私心和小利盘踞于自身,被引向右边,也会被遮蔽,应该爱护的反而看不见,去爱护不应爱护的东西,于是鄙陋吝啬的柔恶便产生了。” 以至于羞恶之情被引导而变成侮辱、残忍,辞让之情被引导而变成虚伪、谄媚,是非之情被引导而变成奸诈雄强和小巧机变,各种恶行都是由此产生的。然而各种恶,并不是由于他不学习却自然具备的能力,也不是由于他不思考却自然具有的知识,而是一定会在进退之间发生龃龉,本性仍会时常显现;他还没有完全变成贪求经营、鄙陋吝啬等各种恶,也还没有同财货美色长期接触而受到熏染。这时,只有贤士豪杰禀赋有强大的力量,有的从本性中觉悟,有的经由师友提携提醒,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善于返回本性。再往下的人,禀赋偏斜驳杂,既容易被引导,返回本性却非常困难。被引导得越频繁,遮蔽就越远;习染得越久,污染就越深。以至于习染形成了贪求经营、鄙陋吝啬的性情,原本的仁便无法辨认了;习染形成了侮辱、残忍的性情,原本的义便无法辨认了;习染形成了虚伪、谄媚以及奸雄、小巧的性情,原本的礼和智也都无法辨认了。唉!祸患开始于受到引诱和遮蔽,形成于长期习染。人的耳、目、鼻、口、四肢、百骸,本来可以成为圣人的身体,最后竟被称作禽兽;就像布帛本来是素色,染污以后便被称作红帛、黑帛一样。这难道是它材质的本来面目吗!”(《存性编·性说》)习斋的意思,大概是不承认气质本身有恶,认为所有恶都是由于受到外物的引诱、遮蔽和习染而形成的。这与陆桴亭论性的观点相合,所以他在《与桴亭书》中有“欣喜于他先得到了我的心意”这样的话(见《习斋记余》)。然而习斋更进一步,认为桴亭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程度。习斋不只是说气质的偏向并不妨害善,而且认为气质的偏向正可以成为善。所以他说:“偏向发展到极致的人,可以成为具有某种偏长的圣贤。宋儒却把偏向当作恶,不知道只要偏向没有受到引诱和遮蔽,偏向也可以是善。”(《存性编·性理评》,原文有删节)又说:“人的气禀有所偏向,就立即把它定为恶,这就像指着刀说它应当因杀人而获罪,哪里知道刀也能被善加利用来杀贼呢?”(同上)习斋在宋儒中,唯独赞许胡安定、张横渠。他说:“我学习宋儒,只赞许胡安定、张横渠,因为他们具有孔门学说百分之一的意味。”(《习斋记余·寄李复元处士书》)又说:“在宋儒胡子以外,只有横渠接近孔门的学术和教法。”(《存学编·性理评》)但是对于张横渠所说的变化气质,他却竭力反对。他说:“人的资质和本性各不相同,应当根据他资质和本性所接近的方向、心志所愿望的方向、才力所能达到的程度来安排学习,这样就不会有一生龃龉抵触、始终无法成就的忧患。” 所以孟子谈到伯夷、柳下惠时说,他们的道路不同,自己只愿意学习孔子。这并不是说孔子独居最高,也不是说伯夷、柳下惠不值得学习。人的资质和本性接近伯夷的,自然应当学习伯夷;接近柳下惠的,自然应当学习柳下惠。如今变化气质的学说,是一定要把丘陵削平成为川泽,把川泽填平成为丘陵,不也很愚蠢吗?况且假使包孝肃一定要变化成为庞德公,庞德公一定要变化成为包孝肃,这在道理上必定无法做到,结果也只是白白丧失了包孝肃之所以为包孝肃、庞德公之所以为庞德公的特点罢了。”(《四书正语》)孟子主张性善,所以说要扩充;荀子主张性恶,所以说要矫正造作。变化气质,是荀子矫正造作的学说。宋儒把性分为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本来就是调和孟、荀两说而兼用,只是不肯明说罢了。如今习斋完全以孟子的性善说为归依,那么他不同意变化气质,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且习斋讥评濂溪,他所作《人论》中却说:“太极开始产生阴阳,阴阳产生五行。阴阳五行中清明的部分是气,浑浊的部分是形。气都属于天,形都属于地。天地交合变化,产生万物。飞、潜、动、植各类生物,无法一一辨尽;形体形象的运行和作用,无法穷尽。没有一样不是天地的自然。凡是主宰生育的都称为男,主宰成形的都称为女。阴阳精妙地结合凝聚,于是生生不息。天地是万物的大父母,父母是传承天地变化的人;而人独自获得天地的完整禀赋,是万物中的秀异者。”(《习斋记余》)这段话本来就是取自濂溪的《太极图说》。不过还可以说这是他早年的作品。至于《存性编》,本来就是恕谷所说的先生在悟得圣学以后所著(见恕谷《存治篇书后》);其中所说的刚恶、柔恶等,也出自濂溪《通书》中的话。由此可知,习斋对于宋儒的书,也有取舍。近人专门摘取习斋攻击宋儒的言论来标榜自己,好像颜、李之学与程、朱之学不能同时存在于天地之间,大概是没有深入考察。
习斋、恕谷,论治不讳功利。习斋著《宋史评》,辨王安石之被诬(见《习斋记余》),而恕谷则力称江陵之功(江陵,明张文忠公居正也,见《恕谷文集》)。《瘳忘编》者,恕谷自称因习斋《存治编》而作,以广其条件者也(见《存治篇书后》)。而其论治道曰:“‘治有道乎?’曰有。‘其道一乎?’曰不一。‘敢问其不一何也?’曰:有全道,有偏道。‘何全何偏?’曰:全者王道,偏者清净也,刑名也。‘其道如何?’曰:六府三事(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亦见《大禹谟》),教养兼举,可以光四表,格上下者,王道也;清净则休养元气护惜民物,不妄生一事,是谓黄老之学;刑名则强公室,杜私门,因名核实,令行禁止,是谓申、韩之学。曰:‘三者固各分乎?’曰:分之中亦有合焉。王道,兼清净、刑名者也。至于清净,未始不附王道以行也,不附之不治,而清净中亦有刑名。刑名,未始不附王道以行也,不附之不治,而刑名中亦有清净。但其握要者,各有所在耳。曰:‘亦有弊乎?’曰:王道无弊,行王道者弊也;清净之弊为虚谈,虚谈而废弛;刑名之弊为苛酷,苛酷而乖离。然亦有似弊而实非者,牵制文义如汉元,纷更制度如王莽,贼王道者也;怠弃万机如明神宗,贼清净者也;杀人若刈草菅如高洋、苻生,贼刑名者也。非流弊也。”(并《瘳忘编·续论》)以黄、老、申、韩之用为不背于王道,此后儒硁硁所万不敢言者也。习斋于当时学者,唯敬服一陆桴亭。而恕谷《瘳忘编》既成,撮录桴亭《思辨录》附于其后。又《大学辨业题辞》首称引《思辨录》“大学之法,所以教人为大学之道,后世但有大学之道,而无所谓大学之法”之言。即恕谷之于桴亭,亦可知矣。抑习斋门下,有大兴王昆绳源,著《平书》十卷,与恕谷商订之。而亦尝与唐铸万游,铸万称其敏达(见《潜书·劝学篇》)。则其时志学之士,多有交往,故能成其广大。不独方望溪(苞)与恕谷易子而教,为世称道已也(《望溪集》有《恕谷墓志》叙其与恕谷、昆绳论学同异甚详。惟谓恕谷因己言改其师法,则恕谷门人刘调赞尝辨之,见《恕谷年谱》)。
译习斋、恕谷论治国之道,不避讳功利。习斋著《宋史评》,为王安石辨诬(见《习斋记余》);恕谷则极力称颂江陵的功业(江陵,就是明代张文忠公张居正,见《恕谷文集》)。《瘳忘编》这部书,是恕谷自称因习斋的《存治编》而作,用来扩充其中的条目(见《存治篇书后》)。他论述治道说:“‘治理有一定的道吗?’回答说:有。‘这种道只有一个吗?’回答说:不只有一个。‘冒昧请问,为什么不只有一个呢?’回答说:有完整的道,有偏而不全的道。‘什么是完整的,什么是偏的?’回答说:完整的是王道,偏的有清净之治、刑名之治。‘它们的道具体怎样呢?’回答说:六府、三事(六府,就是水、火、金、木、土、谷,也见《大禹谟》)以及教化、养育同时施行,能够光耀四方、使上下通达的,是王道;清净之治就是休养元气、爱护百姓和万物,不任意兴起一件事情,这就是黄老之学;刑名之治就是加强公室,堵塞私门,根据名分核验实际,使命令能够执行、禁令能够制止,这就是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有人问:‘这三者本来就是各自分开的吗?’回答说:分开之中也有相合之处。王道兼有清净、刑名二者。” 至于清净之治,从来没有不依附王道来施行的;不依附王道,清净之治就无法治理天下,而清净之治中也包含刑名之术。刑名之术,从来没有不依附王道来施行的;不依附王道,刑名之术也无法治理天下,而刑名之术中也包含清净之治。只是它们各自所掌握的关键,各有所在罢了。有人问:“也有弊病吗?”回答说:王道本身没有弊病,实行王道的人却可能产生弊病;清净之治的弊病是空谈,空谈便导致废弛;刑名之术的弊病是苛刻严酷,苛刻严酷便导致离心离德。然而,也有看似弊病而实际并非弊病的情形:像汉元帝那样拘泥牵制文义,像王莽那样频繁更改制度,都是损害王道的人;像明神宗那样怠慢并抛弃一切政务,是损害清净之治的人;像高洋、苻生那样杀人如割草菅,是损害刑名之术的人。这些并不是流弊。”(连同《瘳忘编·续论》)把黄帝、老子、申不害、韩非的作用看作不违背王道,这是后来那些拘守一端的儒者万万不敢说的话。在当时的学者中,习斋只敬重佩服陆桴亭一人。《瘳忘编》写成后,恕谷又摘录陆桴亭《思辨录》的内容附在书后。《大学辨业题辞》开头也称引《思辨录》的话说:“《大学》的方法,是用来教人成就大学之道的;后世只有大学之道,却没有所谓大学的方法。” 由此也可以看出恕谷对于桴亭的态度。再说,习斋门下有大兴人王昆绳,名源,著有《平书》十卷,并与恕谷共同商议修订。他也曾同唐铸万交游,铸万称赞他聪敏通达(见《潜书·劝学篇》)。可见当时有志于学的人多有交往,所以能够成就其广博的学问,并不只是方望溪(名苞)与恕谷互相交换子弟、彼此教育这一件事被世人称道罢了(《望溪集》中有《恕谷墓志》,详细叙述他与恕谷、昆绳讨论学术异同的情况。只是其中说恕谷因为方望溪的话而改变了自己的师法,这一点恕谷的门人刘调赞曾加以辨正,见《恕谷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