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四十六

第十五章 杨慈湖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31–132 段

第十五章 杨慈湖陆门之有杨慈湖,犹朱门之有蔡西山也。西山幼传家学,而后问业于朱。慈湖亦夙承庭训,而后印证于陆。故或谓慈湖出于象山,而坏象山之教者,亦自慈湖始。则慈湖之于象山,亦稍有异矣。慈湖名简,字敬仲。浙之慈溪人。父通奉公庭显,尝令默自反观。慈湖服膺不懈。二十八岁,居太学循理斋。秋夜晏座于床,忽觉天地万物,通为一体。乾道五年,举进士。授富阳簿。适象山新第归,过之。象山长慈湖才二岁,素相呼以字,为交友。留半月,将别去。夜集双明阁上,慈湖问:“如何是本心?”象山曰:“恻隐,仁之端也;羞恶,义之端也,云云。此即是本心。”慈湖不会,凡数问,而象山终不易。适平旦,有鬻扇者讼于庭,慈湖断其曲直讫,退问如初。象山扬声答曰:“适来断扇讼,是者知其为是,非者知其为非。非敬仲本心而何?”慈湖闻之大省。即归,拱坐达旦。质明,北面纳弟子礼,师事焉。每谓:“感陆先生,尤是不再答一语。若更云云,便支离去矣。”仕至军器监,将作监,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时金境大饥,来归者以数千万计。边吏列弓弩临淮水射之使退。简蹙然曰:“得土地易,得人心难。”即日上奏痛言之。会有疾,乃请去。家食者十四载。筑室德润湖上,更名慈湖。遐方僻峤,妇人孺子,亦知有所谓慈湖先生也。理宗即位,诏入见。屡辞。以宝谟阁学士致仕,卒。年八十有六。谥文元。慈湖之学,具见所著《己易》一篇。曰:“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自生民以来,未有能识吾之全者。惟睹夫苍苍而清明而在上,始能言者名之曰天。又睹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又名之曰地。清明者吾之清明,博厚者吾之博厚,而人不自知也。人不自知,而相与指名曰:彼天也,彼地也。如不自知其为我之手足,而曰彼手彼足也;如不自知其为己之耳目鼻口,而曰彼耳目也、彼鼻口也。不以天地万物万化万理为己,而惟执耳目鼻口四肢为己,是剖吾之全体,而裂取分寸之肤也。是梏于血气,而自私也,自小也,非吾之躯止于六尺七尺而已也。姑即七尺而细究之,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信,所以能运用屈信者何物?足能步趋,所以能步趋者何物?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者何物?目可见也,其视不可见。耳可见也,其听不可见。口可见,噬者不可见。鼻可见,嗅者不可见。手足可见,其运动步趋者不可见。血气可见,其使之周流者不可见。心之脏可见,其能思虑者不可见。其可见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高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见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纵不横,不高不下,不可得而二。视与听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视听与噬嗅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运用步趋周流思虑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是不可见者,在视非视,在听非听,在噬非噬,在嗅非嗅,在运用屈信非运用屈信,在步趋非步趋,在周流非周流,在思虑非思虑。视如此,听如此,噬如此,嗅如此,运用如此,步趋如此,周流如此,思虑如此,不思虑亦如此。昼如此,夜如此,寤如此,寐如此,生如此,死如此,天如此,地如此,日月如此,四时如此,鬼神如此,行如此,止如此,古如此,今如此,前如此,后如此,彼如此,此如此,万如此,一如此,圣人如此,众人如此。自有,而不自察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为圣者不加,为愚者不损也。自明也,自昏也,此未尝明,此未尝昏也。或者蔽之二之,自以为昏而明也。昏则二,明则一。因昏而立明。不有昏者,无自而明也。昏明皆人也,皆名也。知之者自知也,不可以语人也。所可得而语人者,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而已,终不可得而言也。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而已。实无得以告人也。何为其然也。尚不可得而思也,矧可得而言也。

译第十五章 杨慈湖 陆门有杨慈湖,就如同朱门有蔡西山。西山年幼时传承家学,后来向朱子请教学业;慈湖也早年接受家庭教育,后来向陆象山求证。因此有人说,慈湖出自象山门下,而破坏象山学说的,也从慈湖开始。这样说来,慈湖与象山的学说也略有不同了。慈湖名简,字敬仲,是浙地慈溪人。他的父亲通奉公庭显,曾经让他默默地自我反省、观察内心,慈湖始终铭记在心而不懈怠。二十八岁时,他住在太学循理斋。秋夜晚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天地万物完全融为一体。乾道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富阳簿。正好象山新任官职后回乡,经过这里。象山只比慈湖年长两岁,平时互相直呼字,像朋友一样。象山留了半个月,将要离去。一天夜里,他们在双明阁上聚会,慈湖问:‘什么是本心?’象山说:‘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等等。这就是本心。’慈湖没有领会,前后问了好几次,象山始终不改变原来的回答。恰逢天刚亮,有个卖扇子的人到官府争讼,慈湖审断了是非曲直,退下来后又像先前一样发问。象山提高声音回答说:‘刚才审断卖扇子的诉讼,应该的便知道它是应该的,不应该的便知道它是不应该的。这难道不是敬仲的本心吗?’慈湖听后大为省悟。当天回去,拱手端坐直到天亮。天刚亮,他面向北方行拜师礼,正式以弟子身份侍奉象山。慈湖常说:‘我感激陆先生,尤其感激他没有再回答一句话。如果他再说些别的,我就会陷入支离破碎的理解了。’他仕途升至军器监、将作监,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当时金国境内发生大饥荒,前来归附的人以数千万计。边境官吏排列弓弩,靠近淮水向他们射击,迫使他们退回去。杨简忧惧地说:‘取得土地容易,取得人心困难。’当天便上奏,严厉陈述此事。后来恰逢生病,于是请求离职。他在家领取俸禄十四年。在德润湖上修筑房屋,改号为慈湖。即使是远方偏僻山岭中的妇女和儿童,也知道有所谓慈湖先生。理宗即位后,下诏召他入朝会见,他多次推辞。后来以宝谟阁学士的身份退休,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谥号文元。慈湖的学说,完整地见于他所著的《己易》一篇。他说:‘所谓易,就是自己,并没有别的东西。把《易》只当作一部书,而不把《易》当作自己,是不可以的;把《易》当作天地的变化,而不把《易》当作自身的变化,也是不可的。自从有民众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够认识我的完整本体。只有看见那苍苍而清明、处在上方的东西,才开始把它命名为天;又看见那倾斜而广大厚重、处在下方的东西,又把它命名为地。清明是我的清明,博厚是我的博厚,但人们自己不知道。人们自己不知道,却彼此指着它们说:那是天,那是地。就像不知道那是我的手脚,却说那是手、那是脚;又像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耳、目、鼻、口,却说那是耳目、那是鼻口。不把天地、万物、万种变化、万般道理看作自己,只把耳目鼻口和四肢执认为自己,这就是把我的完整本体剖开,只撕取尺寸之间的一小块皮肤;这是被血气拘束,因而自私、自我贬小。我的身体并不只是六尺、七尺而已。姑且就从七尺之躯仔细追究:眼睛能够看,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看?耳朵能够听,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听?嘴能够咀嚼,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咀嚼?鼻子能够闻,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闻?手能够运用、屈伸,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运用、屈伸?脚能够行走、快步,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行走、快步?血气能够周流,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周流?心能够思考,究竟是什么使它能够思考?眼睛可以看见,但“看见”本身不可见;耳朵可以看见,但“听”本身不可见;嘴可以看见,但“咀嚼”本身不可见;鼻子可以看见,但“嗅闻”本身不可见;手脚可以看见,但它们的运动、行走和快步本身不可见;血气可以看见,但使它周流的东西不可见;心这个脏器可以看见,但它能够思考的作用不可见。那些可以看见的东西,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高有低,不能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那些不可看见的东西,不分大小,不分彼此,不分纵横,不分高下,不能把它们看作两个东西。看与听似乎不是一个东西,但在不可见的本体上却是一个;看、听与咀嚼、嗅闻似乎不是一个东西,但在不可见的本体上却是一个;运用、行走、周流、思考似乎各不相同,但在不可见的本体上却是一个。这不可见的东西,存在于看之中却不是看,存在于听之中却不是听,存在于咀嚼之中却不是咀嚼,存在于嗅闻之中却不是嗅闻,存在于运用屈伸之中却不是运用屈伸,存在于行走快步之中却不是行走快步,存在于周流之中却不是周流,存在于思考之中却不是思考。看是这样,听是这样,咀嚼是这样,嗅闻是这样,运用是这样,行走是这样,周流是这样,思考是这样,不思考也是这样。白天是这样,夜晚是这样,醒着是这样,睡着是这样,活着是这样,死去是这样,天是这样,地是这样,日月是这样,四时是这样,鬼神是这样,行动是这样,停止是这样,古代是这样,今天是这样,前面是这样,后面是这样,彼方是这样,此处是这样,万物是这样,一个也是这样,圣人是这样,众人也是这样。它本来就存在,人却不知道观察它;终身都凭借它行事,却不知道它的道理。成为圣人,它不会增加;成为愚人,它不会减少。自己明白,自己昏暗;但它本来从未真正明白,也从未真正昏暗。有人把它遮蔽、分成两个,自以为昏暗其实就是明白。昏暗就是二,明白就是一;正因为昏暗,才树立了明白。没有昏暗,也就无从显出明白。昏暗和明白都是人的说法,也都是名称。真正知道它的人自己知道,不能把它说给别人听。能够说给别人听的,只能说:‘我没有哪一种行为不与诸位一起实行罢了。’但它终究不能用语言说出。又说:‘难道我有所知吗?不过是无所知罢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告诉别人。为什么会这样?连想都尚且不能得到,何况能够说出来呢?

尚不可得而有也,矧可得而知也。然则昏者亦不思而遂己可乎?曰正恐不能遂己。诚遂己,则不学之良能,不虑之良知,我所自有也。仁义礼智,我所自有也。万善自备也,百非自绝也。意必固我,无自而生也。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异于是。虽然,思亦何害于事。箕子曰:思曰睿。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思亦何害于吾事也。”此盖即象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之说。特象山言之较浑,慈湖则全盘托出。故后之攻慈湖为禅,尤甚于象山者,此也。然黄勉斋(黄幹,号勉斋)出晦翁之门,而曰:“杨敬仲集,皆德人之言也。”则慈湖之所造,亦自有其践履,非专恃禅家悟入一路者。至陈清澜,以象山每教学者闭目正坐,慈湖亦教人合眼端坐,谓是即禅学之佐证(《学蔀通辨后编》)。则伊川见人静坐,便谓善学;晦翁欲令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又何尝非禅?以是而为禅,抑何其视禅之浅也。

第十六章 真西山 魏鹤山嘉定之后,私淑朱子之学者,有真德秀与魏了翁并称。德秀,字景元,后更希元。建之浦城人。庆元五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谥文忠。学者称西山先生。了翁,字华父。邛之蒲江人。与西山同年进士。累官至知绍兴府,安抚使。谥文靖。学者称鹤山先生。西山先死,而鹤山为之志墓。今并有文集行于世。而西山著《大学衍义》,学者尤称道之。按《宋史》传言其“筑室白鹤山下,以所闻于辅广李燔者,开门授徒,士争负笈从之。由是蜀人尽知义理之学”。又《詹体仁传》言:“郡人真德秀,早从其游。尝问居官莅民之法。体仁曰:‘尽心平心而已。尽心则无愧,平心则无偏。’世服其确论云。”广,字汉卿;体仁,字元善,皆朱子门人。而《鹤山集》有《跋朱文公与辅汉卿帖》云:“亡友汉卿,端方而沈硕,文公深所许与。”则广与燔,其于鹤山盖友而非师,与西山从游于体仁者不同。然要之皆尝闻文公之绪论者。《西山集》有《答问》,言居敬穷理,甚可观。曰:“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盖穷理以此心为主,必须以敬自持,使心有主宰,无私意邪念之纷扰,然后有以为穷理之基。本心既有所主宰矣,又须事事物物,各穷其理,然后能致尽心之功。欲穷理而不知持敬以养心,则思虑纷纭,精神昏乱,于义理必无所得。知以养心矣,而不知穷理,则此心虽清明虚静,又只是个空荡荡底物事,而无许多义理以为之主,其于应事接物,必不能皆当。故必以敬涵养,而又博学审问,谨思明辨,以致其知。则于清明虚静之中,而众理悉备。其静,则湛然寂然,而有未发之中;其动,则泛应曲当,而为中节之和。

译连想要把它据为己有都尚且不可,何况能够认识它呢?那么,昏暗的人也不思考,任凭自己如此下去,可以吗?回答说:正担心不能任凭自己如此下去。如果真能任凭自己如此,那么不用学习而自然具备的良能、不经思虑而自然具备的良知,都是我自己本来拥有的;仁、义、礼、智,也都是我自己本来拥有的;万种善行自然完备,百般错误自然断绝;意欲、猜测、固执、自我中心等念头无从产生。即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又凭什么不同于此呢?虽然如此,思考对事情又有什么妨害呢?箕子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周公抬头思考,夜以继日。思考对我的事情又有什么妨害呢?’这大概就是象山‘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的说法。只不过象山说得比较浑融,慈湖则把它全部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所以后世攻击慈湖为禅学,超过攻击象山的地方,就在这里。然而黄勉斋〔黄幹,号勉斋〕出自晦翁门下,却说:‘《杨敬仲集》全都是有德之人的言论。’可见慈湖所达到的境界,也有自己的实践,并不是只依靠禅家顿悟的道路。至于陈清澜,因为象山常教学生闭目端坐,慈湖也教人合眼端坐,便认为这是禅学的佐证〔见《学蔀通辨后编》〕。那么,伊川见人静坐,便认为这是善于学习;晦翁想让人半天读书、半天静坐,又何尝不是禅学?如果把这些就认作禅学,那对禅学的理解未免太浅了。第十六章 真西山 魏鹤山 嘉定以后,私下承继朱子学说的,有真德秀和魏了翁,二人并称。真德秀,字景元,后来改字希元,是建州浦城人。庆元五年考中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谥号文忠,学者称他为西山先生。魏了翁,字华父,是邛州蒲江人,与西山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绍兴府知府、安抚使,谥号文靖,学者称他为鹤山先生。西山先去世,鹤山为他撰写墓志。如今两人都有文集流传于世。西山著有《大学衍义》,学者尤其称道。考察《宋史》本传,记载他说:‘在白鹤山下筑室,把从辅广、李燔那里听到的学问传授给学生,开门授徒,士人争相背着书箱来跟从他。因此蜀地人全都知道义理之学。’《詹体仁传》又说:‘郡人真德秀,很早就跟随他游学。曾经询问做官治理百姓的方法。詹体仁说:“尽心、平心罢了。尽心就无愧,平心就没有偏私。”世人都佩服这是确切的论断。’辅广字汉卿,詹体仁字元善,都是朱子的门人。而《鹤山集》中有《跋朱文公与辅汉卿帖》,说:‘亡友汉卿,端正方直而深沉博大,文公非常赞许他。’ 这样看来,辅广和李燔对于鹤山来说,大概是朋友而不是老师,这与西山跟随詹体仁游学的情况不同。但总的说来,他们都曾听到过文公的绪论。《西山集》中有《答问》一篇,谈论居敬、穷理,很值得观览。文中说:‘程子说:涵养内心必须运用敬,增进学业在于致知。这是说,穷究事理要以此心为主,必须用敬来持守自己,使心有主宰,不受私意邪念纷扰,然后才能以此作为穷理的基础。本心既然有了主宰,又必须对每一件事、每一件物分别穷究其道理,然后才能达到尽心的功效。想穷理却不知道用敬来涵养内心,思绪就会纷乱,精神就会昏乱,对于义理必然没有所得。知道用敬涵养内心,却不知道穷究事理,那么这颗心虽然清明虚静,却只是空荡荡的东西,没有许多义理作为主宰;在处理事情、应接外物时,必然不能样样恰当。所以一定要用敬来涵养内心,同时还要广泛学习、慎重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以达到致知的目的。这样,在清明虚静之中,各种道理就都具备了。心静时,湛然寂然,具有未发之中的状态;心动时,能够普遍应对而处处恰当,成为合乎中节的和。天下的义理、学者的功夫,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了。’ 鹤山撰写《敬安堂